1
堅書直實決定今天要去趟書店。
這個念頭是在早上上學的路上冒出來的，當時他正捧著文庫本，走在市營公交車首尾相接的四條大道上。
雖然昨天剛去看過，書店也並沒有出新書，但是沒有特殊事情的時候，直實本來就幾乎每天都去書店，不是去書店就是去圖書館，兩者都去的日子也不少。對於熱愛閱讀的直實來講，書店和圖書館不過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去的時候不需要有什麼特別的心理準備。
所以除非有特別的理由，不然「要去書店」這個念頭也不會冒出來。
比如，特別想看某本書的時候。
再比如，需要向書尋求幫助的時候。
拐過四條大道與堀川大道交匯的十字路口，錦高映入眼簾。直實繼續往前走，剛走到學校大門口的人行道前，綠燈便開始閃爍。
要過的話應該還來得及，他思考著要不要這時就衝過去。首先得做好要過去的心理準備，而思考的同時綠燈也在不停閃爍。時間就這樣過去，現在就算想過也來不及了吧。
這個時候，兩個穿著和自己同樣校服的男生從身邊快速跑過，他們剛跑到馬路對面，紅燈就亮了。
「好險！」馬路對面傳來他們的聲音。
他決定，今天要去書店。
2
早晨的教室充滿了歡聲笑語。
走進教室，直實首先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座位。升入高中不過才幾天，還不是很習慣新座位的位置。更準確地說，是雖然記住了位置，卻擔心別的同學不小心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所以這個儀式的目的主要是確認自己的座位上是不是確實沒人。
確認好自己的座位後，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旁邊的幾個男同學已經聊了起來。直實本想和他們打招呼，但是他們聊得太起勁了，中途插進去好像不大好，便打消念頭，翻開文庫本繼續看了起來。
第一節課後休息時，直實見旁邊的男同學合上了課本，沒有和其他人說話，正想抓住機會過去搭話。沒想到這時，另外一個男同學突然過來，和他聊了起來。真不湊巧，直實只好繼續看書。
第二節課下課後，旁邊的男同學好像去了其他班串門，直實只好繼續看書。
第三節課後的休息時間，旁邊的男同學又看起了漫畫雜誌。閱讀的樂趣直實再清楚不過了，於是沒有打擾，自己也接著看書。
第四節課一下課，旁邊的男同學和班裡的朋友們一起急匆匆地跑向學校的小賣部。初中並沒有校內小賣部，所以高一新生們都對此興致勃勃。這個時候把人家叫住可太過分了，得機靈點才是。
回過神來的直實忽然想起自己也沒有帶便當，得去小賣部買點吃的。可是走進小賣部的時候，麵包已經所剩無幾了。加了肉、魚、奶油的麵包都被搶光了，只剩下幾個賣相一般沒有什麼人要的。他買了所謂的「麻花面包」，咬了一口發現其實只是做成麻花的樣子而已，味道和普通的麵包一樣。
吃完麵包，那個念頭再次冒出來：今天要去書店。
放學前的課外活動結束後，教室裡鬧鬨鬨的。
直實一邊把要帶回家的書收進書包，一邊細細挑選今天要去的書店。第一選擇是把四條烏丸那邊的大垣書店和kumazawa書店都逛一遍，但是自己想要的那種書可能丸善書店比較齊全，這樣的話順路還可以先去淳久堂，如果能一塊兒逛上四五家的話最好了……
「要一起去嗎？」
直實嚇得心都跳出來了，趕緊回過頭，像一個被大聲訓斥的小孩。緩過神來才發現身邊已經聚集了男男女女十來個同學，搞不清楚狀況的直實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對方問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抱歉，那個……」女孩子略帶困惑地開口問道。
直實突然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的名字。
「啊，我是……堅書！」
「啊！對對對，堅書同學，等一下班上同學聚會，卡拉ok。」
直實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貌似是班裡一些剛認識的志趣相投的同學準備一起出去玩。
「呃……」
既然明白了怎麼回事，就該思考下一個問題了，去還是不去。
直實歌唱得不是很好，初中時和朋友去過幾次，因為過於害羞基本沒怎麼唱。熟人面前尚且這樣，在新同學面前唱歌就更不得了了。不過，不唱的話也可以吧？同學們應該不會強迫。但是，一直不唱的話也挺尷尬的。
啊，對了，還有書店。今天是要去書店的。但是仔細一想，只要參加卡拉ok，就算不去書店，目的也可以達到。
那麼根本不應該拒絕，反而是就算有點勉強也應該去。直實準備開口答應：「我……」
「啊，你如果有事的話不去也沒關係的，抱歉！」
「嗯……我……」
「我們走吧！」
「等一下……」
一群人有說有笑地出去了，聲音漸行漸遠。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直實決定：現在馬上去書店！
3
四條烏丸附近有一棟大樓，大垣書店的四條分店就在二樓，從錦高步行的話只需十分鐘左右。
這邊新的商廈裡還開了大垣書店的京都總店，但是直實還是比較喜歡四條的老店。京都總店位於日用百貨那層的一個角落，而四條分店所在的樓層則全是書店，比較有「書店」的感覺。上高中後，去四條烏丸那邊的書店集聚區方便多了，直實非常高興。
乘坐窄小的扶手電梯上到二樓，熟悉的畫面便映入眼簾。這個地方直實來過無數次了。除了門口的書攤擺放著少數文具和一列列鋪開的新書，往裡走，整個樓層都是秩序井然的書架，彷彿步入了一片森林。
大垣書店是近畿地區的連鎖書店，以京都府為中心，一共有三十多個店鋪。住在京都的人都很熟悉，得知它不是全國連鎖的時候，直實反而吃了一驚。「東京有丸善書店和淳久堂，但是沒有大垣書店。」一位阿姨這樣告訴他的時候，他簡直無法相信，直到現在也難以想象。沒有大垣書店，那可怎麼活呀。
穿過文具區，昨天剛剛確認過的新書區也稍微看了一下，一股踏進家門般溫柔平和的感覺湧上心頭。雖然書店不是自己家，和自己也沒什麼太大關係，不過和剛去了幾天的高中教室比起來，這裡可要熟悉、親切多了。
直實胸有成竹地踏入自己的領地。
跟著天花板上掛著的指示牌一路往裡走。對於自己喜歡的類別，直實已經記住了書架的擺放位置，但是那隻限於小說、漫畫、雜誌、畫冊和少數理工類書籍。今天他要找的是至今為止從來沒有關注過的，本來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書。
直實跟著「興趣·實用」的指示牌拐進去。
書架上密密麻麻地貼著二級分類標，他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一個，鼓起勇氣慢慢靠近。讓人印象深刻的字型寫著光是看到就令人羞愧不已的詞語——「勵志類」。
直實站在書架前，低頭看著一列列平鋪開來的封面，書名無一不令人熱血沸騰：《成為人生贏家的哈佛大學思維方式》《一天五分鐘，成功人士一定要做的事》《不要在乎他人的眼光》……
光看書名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渾身上下不禁開始緊張。
如果是小說等虛構類的書，不管書名是什麼都無關緊要，因為它只意味著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而自己不過是樂在其中的一位讀者而已。
然而這些書不一樣，讀者選擇了哪本書就意味著選擇了成為什麼樣的人，結賬時無異於是在向收銀員宣告：我想變成這樣！
到時候收銀員會怎麼想？會不會把自己和書審視比較一番，然後暗自竊笑？
一想到這些直實就止步不前，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不！
直實雙手握拳，手心冒汗，自問道：你為什麼站在這裡？不正是為了戰勝自己的怯懦，為了戰勝自己嗎？
十五分鐘後，直實終於從中選出一本腰封上寫著「銷量突破五萬冊」的書——《決斷力——從明天開始！實踐訓練》，快步走向收銀臺。
4
直實坐在房間的書桌前，藉著檯燈的亮光埋頭閱讀，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著實讓人愜意。
堅書直實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對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也猶豫不決，面臨選擇時一想到事情可能會搞砸，就手足無措。從小就是個徹頭徹尾優柔寡斷的膽小鬼。
儘量不冒險，避開所有不確定性。
他喜歡學習。在學習上，付出了努力就有相應的收穫，無須有所顧忌。他還喜歡看書，享受故事，也享受看書時書頁不斷疊加變厚的切實感。
就這麼慢慢長大，成績自然不錯，今年春天還考上了京都府內的熱門高中。憑藉穩健踏實的處事原則，至今沒有經歷過大的風浪。
但是若要問他是否喜歡這樣的性格，答案卻是否定的。
心裡面改變自我的願望一直都有，只是沒有特別的契機。他一直在等待某個時機的到來，從而邁出第一步。
就這樣一直等到上高中。入學時，直實心想：就從今天開始吧！
並不是說要來一個華麗的轉身，在高中隆重登場。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變得多機靈能幹、氣勢凜然，然後成為受同學歡迎的那一撥。
一點點就好，只要能改變一點點，高中生活應該會更加愉快吧。這一點小小的奢求，應該不過分吧？
帶著這樣的心態，直實買下了那本書。說實話，兩千日元實在是太貴了。如果是喜歡的小說就算兩千日元以上也不覺得貴，但是為了一本不知能否真正派上用場的實用類書而掏兩千日元實在是太貴了，這本身就是一場冒險。換作初中的時候，自己肯定不會買。
從這個意義上講，也算做出了一點改變。
5
第二天，直實坐在教室裡，手上捧著一本加了封皮的書。為了不讓同學知道他正在看勵志類的書，直實特意在家裡的書架上選了一張深色的封皮，把封面包了起來。
書上用遒勁有力的粗體字寫著改變人生的金句：放棄猶豫！快速決定！
第四節課一下課，直實馬上趕去小賣部，他奮力穿過擁擠的人群，終於來到了麵包架前。今天來得早，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最受歡迎的烤肉麵包、黃澄澄的海鮮三明治全都讓人食慾大開。
「快快決定！」他反覆提醒自己。
既然都很不錯，那麼……他正準備伸手時又忽然想起：錢包還有多少錢？昨天買了書……買多了吃不完也不好，到底幾個是正好的量呢？……還沒有想好，烤肉麵包就已經不見了蹤影，海魚三明治和三色麵包也很快就售罄了。
直實正不知所措，頭頂突然傳來店裡大嬸振聾發聵的聲音：
「喂！你！要什麼？！」
提著裝有麻花面包的塑膠袋往教室走的路上，直實再次拿出書來，細細領悟。培養快速決策能力的建議一共有八十七條。他重新振作，進入下一個章節：不要在意他人的評價！勇敢地發出自己的聲音！
剛進教室就看到女同學們圍在一起吃便當和麵包，有一個女孩子坐在他的椅子上。也就是說，自己的椅子被人拉走了，沒有地方坐。
要吃午飯就得找她把椅子拿回來。直實看了看那個女孩子，她看上去像是個溫柔大方的人，和她說一下應該馬上會把椅子還回來吧，而且教室中也還有其他空椅子。
直實在學校綠化帶旁的石階上坐下，嘴裡嚼著剛買來的麻花面包，安慰自己：今天天氣很好，在外面吃午飯也挺好的。
於是，再次開啟那本書：不要言聽計從！自己的事情自己定！
的確如此，這些他都清楚，此外他還知道：行動比思考更重要。
吃完兩個麵包後，直實回到教室。
下午沒有課，各班自行召開班會。
老師根據五十音圖的順序選出一位同學一起主持。黑板上羅列著各學生委員會的名字，每個班都要選出委員會的委員和班裡的班幹部等，基本上每個人都會有個一官半職。
由於剛開學不久，對情況還不是很熟悉，很少有人主動請纓，基本都是根據現場氣氛和個人感覺進行投票。
整個過程中直實一直在默默沉思，唸咒語般地在心裡不斷重複那句話：自己決定，不要對他人言聽計從。
「好，下一個！圖書委員。」學生主持人說道。
老師跟著補充道：「喜歡看書的同學，有嗎？」
話音剛落，幾位同學便齊刷刷地看向直實。見狀，又有幾名同學跟著轉過頭來。
緩過神來，直實嚥了一口唾沫。
回頭想想，開學十天了，在教室的時候自己基本都在看書，其他什麼也沒幹。
老師對著名單：「堅書是吧？怎麼樣？」
「呃……」
直實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想到老師還等著自己的回答，一股緊張感頓時躥了上來。
並不是不想做圖書委員。
他非常喜歡看書，所有委員當中最想做的無疑是圖書委員，但是此刻心裡卻有一絲抗拒。
我不想當選圖書委員完全是因為大家都看著我。
我必須自己決定！
但是要把這個想法傳達出來卻並非易事，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及等待回答時的沉默都過於沉重。
「好……好的。」
「好，那就堅書吧。」
大家的視線終於從他身上移開，主持人在黑板上寫下他的名字，繼續例行公事地進行下一個委員的選拔。
選拔活動有條不紊地進行，直實心裡卻五味雜陳。
同學們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時，他明顯感覺到了一種解脫，比起優柔寡斷所帶來的不甘，這份解脫感更令他對自己心生厭惡。
6
那天放學後圖書委員會便召開了第一次會議。
特別教室的牆邊放著一塊白板，上面寫著「圖書委員會」。各年級委員三三兩兩進來的時候，直實再次翻開那本書：猶豫不定時就相信直覺吧！
話很簡單。直實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如果能按書上寫的做，就不至於這麼辛苦了。
怎麼會這樣？
升入高中，不僅迎來了新的起點，還專門買了書，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也做了最好的準備。
可是卻連喜歡的麵包都買不到，連讓別人把椅子還回來的勇氣都沒有，還隨波逐流地當選了圖書委員。
圖書委員的工作當然喜歡，但是今後肯定一遇到什麼事就會想起這個事情：這不是自己爭取來的。在剛剛的班會上沒能發出自己的聲音，所造成的結果就是接下來的一年裡都會不停責備自己。
真的是本性難移嗎？
「那個女孩子是哪個班的？」
旁邊同學的聲音突然傳來。他們正盯著一位女同學：大眼睛，齊劉海，髮型獨具個性，一邊用髮帶綁著，另一邊則柔順地垂下來。
簡直就是個少女偶像啊！旁邊的男同學小聲議論道。直實也有同感：小臉，小個子，身材苗條，笑容極其可愛。從座位來看，應該和自己一樣是個新生吧？然而人家卻已經和旁邊的幾個同學打成一片了。
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終於回過神來，趕緊把頭轉向一邊。不過是看了一會兒，卻像是做了什麼壞事般心生愧疚。
確認好圖書委員的主要工作，商量好今年要辦的活動，第一次圖書委員會就順利結束了。不出意料，委員的工作內容挺有意思的，而且直實之前就想嘗試一下圖書館借書處的工作。
椅子一陣亂響，身邊的同學紛紛起身準備離開，剛才的那位美少女也已經站起來了。剛剛自我介紹時，她說自己叫勘解由小路三鈴。名字很特別，長得也非同尋常，可以說是人如其名。
不一會兒，勘解由小路的身邊便圍了一群人，看樣子是同級的男生和幾個學長，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機，應該是在要她的聯絡方式吧。
「對了，最後還有一件事。」
全員回頭望去，只見三年級的圖書委員長站在白板前，舉著手機：「我們在wiz上建個群吧，方便聯絡。大家過來一下！」
直實慌忙拿出手機，開啟已經下好的wiz。
wiz是目前使用者最多的聊天軟體，有手機的人基本都在用。用它的群訊息功能進行委員會的日常聯絡簡直再方便不過了。
聽到後，所有人都往委員長那邊靠。只要開啟wiz的面對面建群功能，附近的人就可以一起加入群聊了。
「錦高圖書委員會」，群建好了。直實認真確認自己確實加入了群聊，終於鬆了一口氣。萬一操作失誤沒有加上……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如果還有同學沒加進來的，麻煩認識的同學幫忙聯絡一下，今天就到這裡吧。」
會議結束，所有人開始往外走，教室門口擠了一群人。直實不想湊這個熱鬧，準備晚一點等人少了再走。等待的時間裡，又看了一遍群裡的名字。
看到勘解由小路三鈴的名字，他緊繃的臉緩和了下來。毫無疑問，他是不會主動給她發訊息的，甚至覺得他們之間應該不會有聯絡。即便如此，這麼可愛的人，光是名字存在了自己手機裡就已經很幸福了。
「嗯？」
終於注意到。
她是……
直實抬起頭環視一週，各委員基本上都走了，只有一個人和自己一樣選擇了避開擁擠的人流。
是同班的女生。
直實知道她的名字，但是群裡並沒有她。
看樣子她已經收拾好了，只見她把書包合上，輕輕站起，徑直往門口走去。她要走了，但是……
「如果還有同學沒加進來的，麻煩認識的同學幫忙聯絡一下。」
圖書委員長的話突然在耳邊迴響，這麼下去可不行！
「一……」
他想提高音量，沒想到由於過於緊張，聲音反而顯得有點奇怪。
「一行……同學。」
同班女生一行瑠璃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直實。
她面無表情，也沒有說話。直實努力活動已經僵硬的面部肌肉，使出渾身解數強行擠出尷尬的笑容，趕緊告訴她。
「那個……剛剛，你是不是沒有……加群？可……可以加一下……我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擠出來。明明是同一個班的，而且都是圖書委員，之前竟然從來沒說過話，來開會的時候也是分開來的。好在事情已經告訴她了，接下來只要簡單加一下wiz就好了。
這時，她突然皺了皺眉頭。
直實反射性地渾身一震，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接下來的一年要和她一起工作，而自己竟然第一次開會就冒犯了她？他一動不動，戰戰兢兢地等著對方的回答。
她眉頭緊皺、神情複雜地從書包裡掏出手機，用手指反覆點選螢幕。就點選螢幕而言，好像有點用力過猛了。
接著，她又睜大眼睛緊緊盯著螢幕，好像在等待什麼。
「你……下了wiz嗎？」
沒有回答。她一言不發地開始反覆按下手機外側的電源鍵，表情越來越凝重，似乎馬上就要大發雷霆。直實有了逃跑的念頭。
「唉……」
直實後來才反應過來這好像是她的嘆息聲。只見她把手機放回書包，然後拿出紙和筆飛快地寫了起來。
寫完後把紙遞給直實。
「有什麼事的話，請通過這個聯絡我。」
直實一頭霧水地接過來，她立刻轉身走出了教室，留下直實愣愣地站著。
開啟紙條，上面寫的不是wiz的賬號，甚至不是家裡的電話號碼，而是以郵編開頭的家庭地址。
7
直實坐在圖書館的大飄窗前，伴著窗外依稀可聞的孩子們的嬉鬧，在書中遨遊。
京都市南區圖書館位於京都站南側，沿著竹田街道走一會兒就到了。建築年代久遠，裡面設有兒童館，不怎麼寬敞，就算在京都市內也算是藏書比較少的圖書館，座位也只有十六個，但是他尤其鍾愛這種小圖書館。
直實翻動書頁，剩下的部分越來越薄了，這也意味著故事即將告一段落。
他正在看美國作家瓊·奧爾的系列小說《愛拉與洞熊族》。
這是一部長篇冒險小說。講述的是三萬五千年前，克羅馬農人少女愛拉和尼安德特氏族共同生活、成長的故事。這是一本共六部、合十六卷的鴻篇鉅製，他即將看完第十一卷。
看完最後一行，直實輕輕合上文庫本，聽著窗外孩子們的嬉戲聲。故事開始前和故事結束後，自己所處的世界沒有絲毫變化，唯有剛剛結束的故事在心頭回蕩，餘音不絕。這是他最享受的一段時光。
細細品味一番後，趁著餘興未了，直實拿出a5大小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今年的讀後感。這個筆記本是他的讀書記錄，每年一本，從小學開始一直堅持到現在。
封面的角落上，纖細的字型寫著閱讀目標：每年200本。直實翻開筆記本，在空白處記上「第61本」，然後翻開書的版權頁把書名和相關資訊抄寫下來，接著開始盡情寫起了讀後感。
寫下自己所有的想法後，他滿意地舒了一口氣，看了看館內的時鐘，還不到四點。圖書館七點半才閉館，還有大把時間。他看了看桌子上還沒看的《愛拉與洞熊族》，還剩五本，於是決定一鼓作氣再看一本，沒想到剛拿起第十二卷就聽到了圖書館的廣播：
「今日將於四點後開始閉館整理，需要借書的讀者……」
直實抱著借來的書走出圖書館。在這個尷尬的時間被趕出來，去哪兒好呢？
由於父母都在工作，家裡的晚飯時間一般都在八點過後。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該幹嗎呢？還是直接回家窩在房間繼續看書吧！這麼一想，心情頓時有些失落。
上了高中之後仍舊沒有參加任何社團，也沒有什麼可以交流的朋友。不是說沒有交朋友的機會，上一次還被同學邀請一起去卡拉ok，是自己輕易錯過才導致現在放學後只能孤零零地看書。
難道接下來的三年一直都會這樣嗎？
雖然不願意，但是這麼下去很有可能會發展到那個地步。想到這裡，他突然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寂寥，不禁後背發涼。想找個人說話，不管是誰。
「啊……」
嗯？頭上好像有人叫自己。
直實抬起頭看了看，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黑色的鳥在街道上空悠悠地盤旋。
從叫聲和顏色來看，應該是隻烏鴉，但是細看又不像。烏鴉要更加苗條靈巧，但是這隻鳥體態臃腫，呆頭呆腦，難道是一隻發胖的烏鴉？
正好奇間，這隻鳥卻悠悠地飛了過來，輕輕地落在腳邊，抬起頭，面對著他。直實一時沒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野生動物的戒備心不是很強嗎？它該不會突然攻擊自己吧？
就在這時，直實突然注意到：「咦？它怎麼有……」
三條腿！
直實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確實是三條腿。正常情況下這種像烏鴉一樣的黑鳥只有兩條腿，但是這隻鳥卻在兩條腿的後面又長了第三條腿。它站在地上，三條腿呈三角形狀，竟有一種莫名的穩定感。究竟怎麼回事？基因突變嗎？
直實突然想起有人說烏鴉攻擊人的時候喜歡用腿來抓臉，於是看了看它粗壯的腿部：要是被它抓到可就慘了。
「啊！」
被烏鴉突然的叫聲嚇了一跳，胸前抱著的幾本書紛紛掉在地上。擔心弄髒圖書館的書，直實趕緊上前準備撿起來。說時遲那時快，三條腿的烏鴉快速叼起一本書飛走了。
「喂！」
他腦子一片空白，很快又清醒過來：「那可是圖書館的書！」
看到那隻鳥正沿著竹田街道向南徑直飛去，直實趕緊撿起地上的書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他心跳加速、氣喘吁吁，已經追著跑了差不多兩千米了。
抬起頭，遠處還能看到鳥的蹤影，但是影子若隱若現，一停下來立刻就會跟丟。沒辦法，直實只能沿著鴨川運河一路窮追不捨。
不久，原本一直往南飛的鳥突然轉彎向東飛去。直實緊跟其後，逐漸進入鬧市區。
他突然停下腳步。整齊的石板路和兩邊的行道樹筆直地向前延伸，美麗而肅穆。路的那頭是鬱鬱蔥蔥的青山，那隻鳥頭也不回地往山裡飛去。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直實小聲地自言自語：「稻荷大神……」
這裡是京都屈指可數的觀光地——伏見稻荷大社。
那鳥漸行漸遠，消失在高聳的樓門後。見狀，直實趕緊踏上觀光道繼續狂奔。
數不清的紅色鳥居無窮無盡地向前延伸，不知不覺已經到了稻荷大社的著名景點——千本鳥居。
準確來說，直實已經路過了被稱作千本鳥居的地方。稻荷大社本殿過後再走一小段路的地方被稱為千本鳥居，成排的鳥居經過這裡，綿延不絕地延伸到稻荷山的深處。直實經過奧社奉拜所，又先後路過第三、第四個分道口，走在山間之峰的參道上。
鳥居的硃紅色橫木在頭頂接連晃過。他抬起頭，在短暫的空隙間尋找那隻黑鳥。
他早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這山間的參道實在累人，即使放緩腳步慢慢步行也會消耗大量體力，一旦停下來打算鬆一口氣，膝蓋就感到一陣痠痛，像是要「咔嚓」一聲掉下來。
直實穿過一個又一個鳥居架成的隧道，忽然停下腳步，在遮天蔽日的鳥居下透過僅有的縫隙環顧四周。
稻荷大社雖然是個廣受歡迎的景點，但是經過第四個分道口後遊客也少了很多。透過縫隙，看到的全是山間的景色——裸露的山體與肆意生長的樹木。
往前看，只見硃紅色的鳥居隨著參道無限延伸。回過頭來倒能看到鳥居的紅柱上刻有黑字。右邊是奉納的年月，左邊則是奉納者的地址、姓名或者是公司名等。
話說……好久沒來這兒了。
直實認真回想：最後一次來應該是初中那會兒，和同學一起來參加新年的初詣，不過當時走了一小段就回去了，沒有走到這裡。上一次走到這裡是什麼時候來著？
他還想起一些關於鳥居的事情。一般來講，向伏見稻荷大社奉納金錢後便可以在此修建鳥居。修建的時間通常有兩個，分別是許願時和還願時。
直實重新凝視著這一路的「鳥居隧道」：這些數不清的鳥居，代表著人們數不清的願望，而那些願望中，有的可能已經實現了。這麼一想，不禁肅然起敬。
也許是受了這些想法的影響，他突然有了許願的心情。
雖然沒有捐錢建鳥居，顯得有點厚臉皮，不過說不定神明大人會寬宏大量，實現自己小小的願望。
比如：能找到剛剛的那隻鳥，把書拿回來。再比如……
嗯……
就在這時，一陣樹葉的婆娑聲傳來。直實抬起頭，發現那隻黑鳥就停在不遠處的鳥居上。臃腫的身體、三條腿、叼著書，沒錯！
只見那鳥看著他的眼睛，隨後輕易便張開了嘴。看到文庫本從鳥居上掉下來，直實慌忙上前撿起來檢視，還好沒有發生書頁破裂之類的大損傷，只是多了幾處小的磨損。
檢查完畢後他抬起頭，那隻三條腿的鳥仍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鳥居上。
究竟怎麼回事？
鳥一動不動地看著直實。他雖然不覺得動物的行為有什麼具體的意思，但是三條腿的鳥確實罕見。是不是應該通報有關部門？不，應該要先把照片拍下來吧？
於是伸手在書包裡翻找手機。趁著這會兒他環顧四周，卻意外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了人影。
他又看了看回去的那條參道，依舊沒有人影。剛剛還三三兩兩閒庭信步的遊客不知不覺間全部銷聲匿跡。或許是走到更深處了，也可能是中途折返了。
突然一股寒氣襲來。周圍的溫度似乎驟然降低，空氣也變得凝重了。此時此地，只有他和三條腿的鳥。頓時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之感。
啊！他反射性地雙手抱頭。
就在剛剛！不知是什麼東西突然從眼前一閃而過。就像是電影突然跳了一幀，眼前突然閃過無法解釋的現象和某個不明不白的物體。
直實愣了愣神，仍舊不明所以。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一閃而過的奇怪景象。剛剛那是……筆記本？還有什麼？球？還有……鳥居和……
「啊啊啊啊啊！」
什麼？！
直實腦子一片空白，一個人從他身後滾落。
他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卻只看到身後無限延伸的鳥居和參道。回過頭來才發現前面有一個人倒在路上。那人橫躺在石板路上，小聲呻吟著，一副很痛苦的樣子。
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直實再次回頭看了看：「他究竟從哪裡冒出來的？剛才明明一個人也沒有。」
他困惑不已地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聽聲音應該是個男的，但是他穿著連帽衫，帽子把頭遮得嚴嚴實實的，看不清長相。除了性別，其他一無所知。
男人雙手撐地，緩緩站起。
他身材高大，整整比直實高出一個頭。身穿樣式新奇的白色外套，像是巴黎時裝週的模特身上穿的。褲子和鞋子也是清一色的白色系，與其說是時尚，倒更像是穿了一套防護服。
男人起身後並沒有摘下衣帽，而是一張一合地活動手指，然後仔細檢查腿部，伸手按了按大腿，自言自語道：「成功了！終於進來了！」
他發出情緒高昂的聲音。直實皺起眉頭後退幾步，完全不明所以。
混亂仍在繼續。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鳥居上的黑鳥撲稜著翅膀，落在男人腳下，活動著三條腿在青石板上原地踏步。
「乖，真乖。」
他仍舊興奮不已。直實的不祥之感越來越強烈，不禁又後退幾步，心想還是不要牽扯進去為妙。
帽衫男用食指和大拇指做成環狀，開始自言自語，好像根本沒有看到直實。
好機會！
直實屏氣凝神，輕輕抬起腿，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響，然後小心翼翼地轉身，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圖書館的書已經拿回來了，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
慢慢地，眼看就要轉過身來了。
「今天幾號？」
背後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他正看著直實。還是被發現了。
問題不難，只是向迎面碰上的路人詢問的那種普通問題，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直實打算趕緊回答他，然後快速逃離。今天是十六號。
「嗯……十……十六。」
「啊！」
兩個人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在一起。
帽衫男無視直實的回答，突然一動不動地站著。
直實頓時感到一股莫名的挫敗感。
帽衫男再次回過頭來。他的眼睛藏在帽子下面，直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絲笑意。
「堅書……」
他開口。
「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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