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直實蹬著石階拼命往下跑。一路上又是下坡,又是蜿蜒起伏的小路和凹凸不平的路面,腳像灌了鉛一樣不聽使喚,隨時可能腳底一滑沿著石階滾下去。即便如此,他仍舊拼命飛奔。
回頭看了看,帽衫男已經追了過來,相距只有幾十米。他身高腿長,在凹凸不平的石階上依舊健步如飛,哪怕直實全力奔跑,他也能輕而易舉地跟上。
不久之前剛追著那隻鳥爬上來,現在又要飛奔著往回跑,直實很快又上氣不接下氣了,身體累得恨不得原地坐下。他拼命邁動腳步,不顧一切地飛奔。
為什麼?為什麼追我?
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這一切過於怪異,讓人頭皮發麻。帶著一分好奇和九分恐懼,直實不停飛奔。腦子裡還回蕩著剛才他叫自己名字時的聲音,聲音裡充滿了威懾和霸道,一聽就知道是個完全不顧別人感受、粗魯又野蠻的人。是他最不擅長對付的那種人。
跑至奧社奉拜所附近,坡度變緩了,路面也變得平整,遊客也多了起來。
不是沒有想過向他人求救,但是這個念頭很快就打消了。剛開始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後來才意識到,在這種被人窮追不捨的情況下,自己只是單純地沒有停下來的勇氣。
還有……
「啊!」帽衫男剛才的聲音依舊在耳邊迴響。雖然完全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但是直實看過無數的故事,直覺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沿著稻荷大社的參道一路跑下山,穿過大社門口的大鳥居,在門前的御前町稍做猶豫之後,他選擇了往右繼續飛奔。在居民和遊客熙熙攘攘的商業街穿梭時,耳邊傳來「咣咣」的聲響,應該是計時器的聲音。
沒錯,就是這裡!
拐過路口的轉角後直實一眼就看到了響著電子音的鐵道口,道閘已經開始下落。像一名進行最後衝刺的馬拉松跑者,他擠出僅剩的一絲力氣,彎腰衝過道閘,馬不停蹄地往京阪本線的伏見稻荷站飛奔。
趕到月臺時電車剛好進站。直實跟著慢慢減速的列車並行奔跑,在車門開啟的一瞬間衝進車廂。
關門!關門!快關門!
車門緩緩關上,電車終於開動了。直實把臉貼近車窗觀察車外,隨後又到對面的車窗仔細檢視,沒有發現男人的蹤跡。
到處都沒有對方的蹤跡。
逃脫了嗎?
直實長長地鬆了口氣,身體終於得到了解脫,而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放鬆下來後,他終於注意到周圍乘客們驚訝的目光。他們一臉狐疑地看著這個慌慌張張衝進車廂後又貼著車窗東張西望的少年。
直實轉身面向車門,以避開其他乘客的目光。他尷尬不已,被人當成可疑人士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怎麼會遇到這種事?
他望著車外的鴨川運河,對相貌不明的帽衫男一通埋怨。
下車後,直實爬上二條站的樓梯,回到地面上。
太陽已經落山了。跟著那隻黑鳥從圖書館一路跑到伏見稻荷大社的山裡,浪費了不少時間。晚飯應該還能趕上,但是今天可以說一事無成。他只想快點到家。
直實快步走過車站前的交通環島。馬上就到家了,安全了。他終於得以平復心情思考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好像是看到臉後才意識到的,這麼說的話他還知道我的長相。而且,明顯是認出我之後才開始追的。
這樣的話,他應該不會就此罷休,可能還會過來找的。要真這樣就真的要叫警察了。還是說,趁著事情還沒有鬧大,先找警察商量一下比較好?
但是現在報警的話,會不會派個警察過來跟著我?這也太招搖了。
唉,怎麼會這樣?
直實突然停下腳步,站立不前。
他並不想這麼做,只是……
剛剛,眼角好像看到了……
「真方便啊!」
直實循聲望去。
jr二條站的高架橋下設有幾個拱形的路障,上面掛著「腳踏車禁止通行」的標示牌。路障上坐著的……
正是帽衫男!
「怎……怎麼會?!」
心裡的聲音變成語言從嘴邊脫口而出。他怎麼會在那裡?
無數個問號在腦海中盤旋:「我基本以最快的速度從伏見稻荷到了二條。沒有乘上那輛電車的他是怎麼趕上來的?難道有什麼近路?不對,就算能抄近路,他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裡啊。難道說,他知道我家在哪兒?逃不過了嗎?」不好的預感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
此刻,帽衫男已經站起了身,旁若無人地用食指和拇指做成環狀架在眼前窺視。這個奇怪的動作在山裡的時候他也做過。直實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男人放下手,藏在帽子裡的臉突然面向直實。直實後背躥過一股涼意,汗毛直豎。出於恐懼,身體根本無法動彈。
他強行振作起來:沒事,這個地方應該沒事。這裡是車站前,周圍行人眾多,萬一發生什麼向人求救就是了,馬上就能得到幫助。
他鼓起勇氣,朝男人喊道:「你……你幹嗎?別跟著我了!我叫警察啦!」
強硬的語氣貌似把他震懾住了,他有點畏縮不前。
一名戴著小黃帽的小學生,莫名被直實這麼一吼,嚇得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欸?」
直實茫然地看著那個滿臉驚恐的孩子:他的身體呢?
直實這才發現,孩子的臉竟然穿透帽衫男的身體露了出來,孩子的身體卻還隱在他身後!
一個人穿過了另一個人?直實腦子一片空白。小學生先從驚訝中清醒過來,小心翼翼地避開直實逃走了。
直實感覺到周圍的行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高中生會對一個小學生大吼大叫。但是,他們似乎沒有一個人看到帽衫男,好像剛剛那不可思議的一幕根本沒有發生過。
直實慢慢抬起頭,看著帽衫男。
腦子裡再次迴響起帽衫男在山裡說的話:「啊!你看不到嗎?」
直實用力擠出一絲顫抖的聲音問道:
「你……究竟是……」
「就算你不願意聽,我還是告訴你吧。」
男人開口道,是強勢而有穿透力的大人的聲音。
「我會告訴你我是誰,還有……」
帽衫男叫著直實的名字。
「堅書直實,你又是誰?」
9
直實睜開眼。
眼前是一塊天花板。房間頂上熟悉的木質天花板。
屋內昏暗不明。雖然沒有開燈,但是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不至於一片漆黑。窗外傳來帶有早晨氣息的獨特聲音。
他從床上坐起,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房間。他還沒有完全清醒。
直實的房間是一個和式的榻榻米房,房間裡有一個書架,上面密不透風地塞滿了兩排書,壁櫥的上段被用作桌子,上面放著電腦。牆上則貼著海報和元素週期表。
和昨天一樣,普普通通,沒有絲毫異樣。昨天的一切彷彿是一場夢。他從床上下來,站在榻榻米上體會現實世界的真實感觸。隨後又走向窗邊,開啟窗簾,想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卻看到一隻三條腿的鳥站在陽臺的欄杆上。
他的表情僵硬起來。像是在通往現實世界的列車上,被硬生生地拽了下來。那隻鳥緩緩張開翅膀,突然飛到窗邊不停地用喙擊打玻璃。
噠噠噠噠噠噠!現實世界的玻璃劇烈晃動。它的喙又粗又硬,簡直像入室搶劫犯使用的鈍器,不停地擊打著玻璃窗。
「啊!走開!走開!」
現在可不是糾結夢境與現實的時候。那隻鳥不停地擊打著玻璃窗,絕不善罷甘休,直到直實服軟開啟窗戶。
涼爽的微風輕輕拂過,枝繁葉茂的行道樹後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晴空。
直實此刻正走在釜座大街上。釜座大街位於京都中央,在二條城和京都御所的中間一帶。
週六上午的特別課程剛結束,他便穿著校服直接過來了。其實從錦高到這裡不過十五分鐘的路程,但是由於並不想來,於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半個小時。
直實走在人行道上環視周圍。這附近是京都府廳等眾多政府部門的所在地。他一個高中生,基本和這個地方沒有什麼交集。一條寬敞的林蔭大道縱貫南北,路旁的行道樹外側還有可用於停車的輔道。這是一條直通府廳官邸的大道。
直實抬起頭,那隻黑鳥正悠然地飛在釜座大街的上空。
它既是在領路,也是在監視,確保直實可以準確無誤地到達目的地,也確保他不會中途逃走。
他放低視線,看向前方。大街對面坐落著一座莊嚴肅穆的西式官邸——京都府廳舍舊本館。該館建於明治三十七年(1904年),歷史悠久,現已被認定為重要文化遺產。有一部分割槽域現在仍舊承擔著辦公職能,是仍在使用中的日本歷史最悠久的政府官邸。
官邸大門前站著那位戴著連衣帽的男人。
直實皺起眉頭,不想過去,腳下卻越走越快。擔心男人察覺到他的不耐煩後心生不悅。
他穿過人行橫道,走到那個男人面前。
「還是乖乖來了嘛。」
男人說道,沒有絲毫客氣。還是和昨天一樣的奇怪裝束,穿著搞不清楚到底是巴黎時裝週的新品還是防護服,頭上戴著寬大的連衣帽,眼睛深深地藏進帽子裡,怎麼看都像個可疑人士。
「不是你逼我來的嗎?」
直實說出心裡話。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抵抗。
「別說得這麼彆扭嘛,反正你也沒事。」
「你怎麼就知道我沒事?」他繼續頂撞道,「星期六我也很忙的。」
「因為兩百本?」
直實回過頭來,男人已經朝著府廳舍自顧自走了進去。他見狀只好趕緊跟上。
府廳舍的地板潔淨而明亮,宛如一面鏡子。
內部裝潢整體是現代風,還使用了一些日式木材,營造出超現代與古典交相輝映的獨特意趣。直實胸前掛著「參觀人員」的胸牌,饒有興致地四處觀賞這個之前從沒來過的地方。
帽衫男帶他來的是京都府廳舍裡面的「京都府歷史記錄事業中心」。這個名字雖然不是第一次聽,但是直實完全不知道是個什麼單位,而且他今天才知道原來這裡可以參觀。
眼前是一面長達十米左右的木質隔扇牆。建造者可能是想體現京都工匠的匠心意趣,但直實更直觀的感受則是:一樣政府花大價錢做的東西。
府廳舍的地下設施遠比想象中更加豪華、考究。歷史記錄事業中心——光聽名字直實以為是個藏滿了古籍的書庫,但是裡面其實別有洞天。
直實不經意間看到牆上pluura的標誌,改變了他對這個地方的認識。看來這個地方是由大型跨國公司贊助的。
pluura的大名現在幾乎無人不知。
當今世界最大的網際網路公司,推出了pluura搜尋引擎、p郵箱、pluura地圖。此外還進軍遊戲領域,推出了pluuraplay。只要稍微涉及網路,就很難不用pluura的產品。
雖說和pluura沒有一點關係,但是看到熟悉的公司名,直實頓時對這個地方有了莫名的親近感。
「請在這邊集合。」參觀團的女講解員招呼道。
十多名參觀人員集合完畢後,牆上的大型顯示屏上開始播放解說影片。
直實側過頭看著。帽衫男就站在旁邊,而他後面的女性參觀者則聚精會神地盯著顯示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其他人真的看不見他。
帽衫男身材高大,正常情況下他背後的女性應該只能看到他的後背,但是她卻若無其事地盯著前方的顯示屏。看樣子真的只有自己才能看見他。
對於直實而言,帽衫男就是一個真實的存在,既沒有全息投影的粗糙質感,也不像是能一穿而過的假象。至於能不能用手觸控到,還沒有試過,他怕自己不禮貌的舉動引起帽衫男的不快。
直實在小說裡看過無數次這樣的橋段,電影和電視劇上也出現過。主人公面前突然出現一個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的人,一個超越想象的存在,故事由此開始。
但是一旦這樣的事情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身上,卻完全體會不到看小說時激動的心情,只有巨大的不安和強烈的不適感。
肯定因為自己不是主人公。
至少他所知道的主人公絕對不會買勵志類的書,更不會在買了之後仍舊頻頻受挫。
可能是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帽衫男扭過頭看向直實。直實慌忙再次將視線投向講解員。
「七年前,pluura公司、京斗大學、京都市三方合作的聯合專案啟動了。」
顯示屏和講解員的講解相互聯動,及時地顯示出下一段文字。
講解員念道:「那就是‘京都紀實’計劃。」
此刻,顯示屏上的畫面適時地切換出京都的地圖。那就是平時在手機上看到的pluura地圖。
「pluura的業務想必大家已經很清楚了。pluura的郵箱、地圖等網路服務已經深深地滲透到了我們的生活當中。」
畫面中的地圖開始傾斜,然後立體化——3d地圖,這也是pluura地圖的標準功能之一。
「其主要服務之一的pluura地圖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地理資訊系統,記錄著地球的全域影像。不管是城市還是鄉村,每天都為使用者提供通過地上觀測得到的即時測量資訊、圖片資訊,還有衛星定位資訊。此外,pluura還使用無人機進行中近程空中精密觀測,以便為使用者提供更為高畫質的地圖。」
畫面中的3d地圖不斷放大並進入到建築物內部。只要獲得相關人員的許可,通過pluura地圖甚至可以看到店鋪和大樓的內部情況。
「不僅如此,為促進地圖服務的進一步發展,pluura正在進行新的研究。其中一環便是……」
螢幕中的鏡頭不斷放大,一步步進入到大樓、店鋪、商品架上。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個和果子上。這個小小的和果子佔滿了整個螢幕。
「‘限定區域內的超高畫質資訊獲取計劃’。」
講解員提高音量。這可能是講解中必須強調的地方。
「作為該計劃的模型城市被選中的,正是大家目前所在的京都。京都具有悠久的歷史,有很多世界公認的重要文化建築遺產,被認為是最適合進行地理資訊記錄事業的城市。況且,京都還是個盆地,便於劃定測量區域。因此,七年前京都在世界各國的候選地中脫穎而出。京都政府和此前提供過技術支援的京斗大學,以及pluura公司三方合作,共同啟動了這個專案。」
畫面中的和果子越來越小。隨著鏡頭拉遠,畫面從室內移到室外,最後再次停留在街道的全景上。緊接著,整個街道開始發生變化。
一棟房子突然倒塌,原址很快成為一塊空地,隨後有工程車駛入,一棟公寓瞬間拔地而起。
看了一會兒,直實終於反應過來,原來他看到的是「街道的變遷」,一棟棟新房建起,一家家店鋪開張,道路也發生了變化。
「不僅僅是更為詳細、精確地記錄京都的地理資訊,還可以追蹤時間上的變化,記錄所有時期的全部資訊。」
顯示屏中,街道終於完成了變化。根據上面顯示的時間,那是「今天的京都」。
女講解員攤開手掌指向大顯示屏:「這就是‘京都紀實’計劃。」
「表面上是。」
帽衫男突然小聲說道,他的聲音貌似也只有直實聽到了。
一眾參觀者跟著講解員進入機構裡面。裡面指示牌和說明性的內容隨處可見,整個機構似乎在建立之初就做了參觀方面的準備。
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左邊有一間巨大的玻璃房,玻璃上有「laboratory(研究室)」的字樣,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裡面工作。直實邊走邊漫不經心地看著這個房間,裡面的自動門開啟後,一位怪異的大叔走了進去。
直實皺了皺眉頭,還真是個怪異的大叔:中年,穿著隨意,一身t恤、短褲還有運動鞋。胸前印著當地叡山電鐵的吉祥物,頭上插著兩根鬱金香,活像外星人的觸角。除了怪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怪大叔進去後就遙控著玩具無人機騷擾裡面的工作人員,他旁邊的美女好像在勸阻,但是他完全沒有收手的意思。由於隔著玻璃聽不到聲音,直實感覺像是在看一齣啞劇。
大叔突然看向直實,眼神頓時對在一起。接著,他伸出舌頭,雙手擺成剪刀手跳起舞來。直實扭頭避開他的視線快步向前走,以免讓他看清自己的臉。
走過玻璃房後回頭一看,帽衫男竟然面露笑意。難道他喜歡這種把戲?笑點好奇怪,直實心想。
巨大的……球。
直實隔著透明玻璃看著眼前這個巨大的球,足足有四五米高。這還只是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整體直徑應該有十米左右。
根據介紹手冊上的地圖,參觀團一行已經來到了設施的最裡面。一圈玻璃呈圓柱狀包圍著純白色的球體,球體的下半部分埋在地下,只有上半部分露出來。
球體表面寫有「alltale」的字樣,不知道這幾個字母該怎麼讀。
「永久記錄城市的所有資訊,需要巨大的儲存空間。」解說員開始解說。
周圍異常安靜,只有解說的聲音。
「而pluura公司量子計算機專案的發展和京斗大學完成的新理論使這一切成為可能。現在大家看到的便是這些技術發展的結晶,擁有無限容量的儲存器——」
講解員指著玻璃圍欄裡的球體說道:「量子儲存裝置‘阿爾塔拉’。」
原來是這麼讀,直實突然領悟。
聽講解員這麼一說,他好像對這個名字有了印象。可能是以前在科學類的新聞中看到過吧。同時,比起對名字的朦朧印象,他對球體的外觀有著更鮮明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對了!好像是在……
他突然想起來,昨天在伏見稻荷大社的山裡,他突然看到過的一瞬影像。那些影像中好像出現了這個球體。
到底怎麼回事?
「走啦!」
循聲回頭,帽衫男已經離開參觀團往回走了。
「喂……」
旁邊的解說員還在滔滔不絕,直實左右為難地看著帽衫男和解說員。
「那個……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
直實向解說員和其他參觀者鄭重地低頭致歉,小跑著追向帽衫男。感受到背後眾人詫異的眼神,頓時心生歉疚。他一邊小跑,一邊埋怨帽衫男仗著沒人能看到自己而為所欲為。
10
京都御所繁茂的樹林在車窗外劃過。
直實按帽衫男所說坐上市營公交車,現在已經到了今出川大道。下午的公交車也還是稍顯擁擠,他站在車上,一隻手抓著扶手,一隻手拿著手機。
手機上顯示著pluura地圖的介面,藍色的線條標出導航路線,帽衫男要求前往的終點則用圖示標識。
出町柳。
隨著手指滑動螢幕,鏡頭拉近,畫面上顯示出出町柳的街景。360度的街景圖上甚至能看到街上的行人。
「‘京都紀實’計劃是不是能讓這個街景圖清晰好幾倍?」
直實問身邊的帽衫男。身材高大的帽衫男並沒有抓任何扶手,只是泰然自若地站著。
「對,不過完全不同。」帽衫男說道,「量子儲存裝置‘阿爾塔拉’擁有無限的儲存容量,遠遠不止幾倍,它的儲存能力是現在的幾億倍、幾萬億倍。」
「有點難以想象……」
「嗯……」
直實轉過頭來才發現一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終於意識到在外人眼裡自己相當於是在大聲地自言自語。
見狀,帽衫男露出睥睨的笑容,直實對他更加厭惡了。
公交車在出町柳站前停下,他正準備下車,帽衫男卻先他一步衝出車門。
「快!沒時間了。」
直實莫名其妙地趕緊跟過去。身高腿長的帽衫男快步走著,直實需要小跑才能勉強跟上。他懷疑帽衫男是故意這麼做以嘲笑他腿短。
他一氣之下加快腳步走到帽衫男身邊,沒想到對方卻開口問:「剛剛看到手機上的街景圖了吧?」
「嗯?嗯。」
「看到街景圖裡面的行人了吧?」
「對啊。」
「你覺得——」帽衫男提高聲調,「那些行人知道自己成了照片裡的人嗎?」
直實皺起眉頭,不明白他什麼意思。想了想,依舊無法徹底理解。
直實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目的地。帽衫男先行一步,沿著河堤的階梯往鴨川三角洲走去。
鴨川三角洲是賀茂川以及高野川合流的三角形河岸。從三角形的頂點開始放置的踏腳石一直延伸到兩條河的河對岸,人們可以直接從三角洲地區走到對岸去。很多電影都在這裡取景,是個遠近聞名的地方。
他們站在三角洲東側,高野川河邊的水泥地上。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但是離太陽落山還有一段時間,幾名遊客正踩著河裡的腳踏石渡河。
之前講解員提到的用於觀測地形的無人機正在上空盤旋,頭頂傳來輕微的螺旋槳的聲音,讓人感到舒適而恬靜。
但是放眼望去,這個地方能看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來這兒幹嗎?什麼也沒有。」
直實疑惑不解。讓人急匆匆趕過來,結果卻什麼特別的事情也沒有。
「有的!再等等。」男人回頭說。
直實和帽衫男面對面站著。帽衫男仍舊戴著寬鬆的衣帽,遮住了眼,但是他的嘴露出了一絲笑意。
「會有記錄中的事情發生。」
不知所云,直實皺起眉頭。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在眼角一晃而過。他本能地想看看是什麼,原來是地上的一個小影子,於是抬頭察看。
卻只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
「啊!」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根本來不及躲避。直實感到頭頂一陣劇痛,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倒在了地上。他趴在地上,驚魂未定地看著水泥地板。
啪嗒!啪嗒!兩滴血落在地上。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緩過神來: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了腦袋。他想起剛剛從眼前一閃而過的螺旋槳。那是……無人機?
「2020年——」帽衫男自言自語地說道,「就在這裡——京都,‘京都紀實’幕後真正的計劃秘密啟動了。」
帽衫男走到無人機的殘骸邊上。無人機的螺旋槳已經破損,小小的指示燈閃爍著,應該是在告知意外的發生。
他低頭看著無人機,說:「他們真正的計劃是出動大量的機器對整個京都進行精密測量,然後讓阿爾塔拉滴水不漏地記錄京都的方方面面。」
「方……」
直實不是很理解。他用手捂住額頭,望著天空。
手心傳來些許汗液溼潤的觸感。
「……方方面面?」
「2027年4月17日。」
帽衫男沒有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2027年4月17日,不就是今天嗎?
「準備在河邊看書的堅書直實被髮生故障的無人機砸中,太陽穴處負傷。」帽衫男指著腳下的無人機說,「這就是阿爾塔拉所記載的過去。」
「過去?」直實重複著帽衫男的話。
話說出後過了半天,直實終於開始體會到其中的意思。
「對。」不等他完全領悟,帽衫男伸手指著眼前的景象介紹道,「這裡是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過去的京都’。」
接著,帽衫男指著仍舊跪在地上的直實說:「而你,是記錄在阿爾塔拉中的‘過去的堅書直實’。」
「我?」
隨著理解的東西越來越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也好像有了答案。他回想起帽衫男幾分鐘前說過的話:「你覺得那些行人知道自己成了照片裡的人嗎?」
街景圖中的行人。
照片中記錄的人……
記錄中的……
「我是?」
帽衫男點點頭表示確定,然後伸手抓住一直沒有除下的帽子。
「而我是——」
他慢慢摘下帽子,五官越來越清晰:雙頰略顯清瘦,眼部周圍有一圈黑眼圈。
「從2037年的現實世界進入到阿爾塔拉內部的——」
帽子已經完全摘下來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他的太陽穴,也就是直實現在用手按住的地方,有一塊疤痕。
也就是說,他是……
「十年後的堅書直實。」
「十年後的……」
直實只能單純地重複著對方的話。
「我?」
他完全理解了。
帽衫男說的話、話裡的意思、從昨天開始發生的一系列的事情,都串聯起來形成一個答案。他現在已經知道帽衫男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了。問題是——
如此荒唐無稽的事情,真的可能發生嗎?!
在科幻小說裡是可能的,科幻電影裡也有可能,漫畫、遊戲和虛構小說裡也充斥著這樣的情節,唯獨現實中絕不可能發生。
而帽衫男說,這並不是現實。
生活在虛擬世界的自己。
從外面來的、未來的自己。
「你別怕。」
直實驚訝地抬起頭,發現男人正低頭看著他。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此前未曾有過的溫柔。
「放心吧,沒什麼好害怕的,你的事情我都清楚。再說,你的事也是我自己的事。」
男人溫柔地說。
他走到仍舊無法起身的直實身旁,蹲下,看著直實。
直實仍處於一片混亂之中,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不用說,我都知道。」男人說,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接納與理解。
直實感到一種從未有過又無法言喻的安心感,就像是知己間的久別重逢,又像是家人間的心心相印。
既然是對自己知根知底的未來的我,想必應該懂得剛踏入高中校門時的煩惱吧?
他應該理解我一心想要改變自己,卻什麼也改變不了的不甘吧?
「對,我就是為此而來。」
未來的自己小聲說。
「你……」
直實心跳加速,用一種充滿依賴的心情注視著這個年長的男人,彷彿他是自己並不存在的哥哥。
男人則露出慈祥的目光看著他,說:「想要女朋友。」
直實回答道:「不……不是。」
春天的高野川平靜地流淌著。
穿越千本鳥居後所到之處通稱為「命婦谷」,一般以「奧院」之名廣為人知。此奧社奉拜所為可遙拜御山之地,稻荷山三山峰恰好位於此神殿的後側。
奉納,指對神佛的供獻、奉獻。
日本的傳統習俗,指新年的首次參拜。通常在每年的12月31日晚上或1月1日早上進行,人們到神社或寺院參拜,祈求平安。
作者「野崎惑」的其他小說
《巴比倫1: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