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好,世界 野崎惑 第2頁,共2頁

「六月的舊書市集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活動。」

先生指著掛在樹枝上的日曆說道。

「我該怎麼做?」

「現在情況還不錯,有問題了我再告訴你。你先什麼也不要想,去收集舊書吧。拼命收!儘量多收一點。」

直實點點頭。收集舊書,以成功舉辦舊書市集。也就是說,盡力做好圖書委員的本職工作就好了。

直實在分組一覽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不一會兒,他的名字旁邊就寫上了一行瑠璃的名字。

最後他還是沒有選服裝組和宣傳組等能在活動當天出風頭的小組,而是加入了最不起眼的舊書收集組。先生讓他收集舊書,那麼應該是這個意思吧。勘解由小路三鈴強拉硬拽想把瑠璃拉進服裝組的時候,直實著實捏了一把汗,但是看樣子還是沒有脫離史實。

第二天,他們在教室設定了收集箱,並向全班同學呼籲捐書。

接下來只要按照先生的指示拼命收集舊書就好了。

8

課外活動結束後,同學們紛紛離開教室。

隨著人潮漸漸消退,直實開啟收集箱,旁邊的一行瑠璃也跟著探過頭來——裡面放著兩本書。

他皺起眉頭,看了看黑板。從值日表上的日期可以得知,收集箱已經放置了一個星期了。五天兩本,算下來也就是每天0.4本。

直實不禁苦笑以掩飾尷尬。

「委員長不是也說了嘛,收不到很多。」

之前已經聽說了每年捐贈的數量,所以並沒有抱太大期待,但開啟箱子一看卻比想象中還少。

這麼下去不行吧?

先生說,要拼命收,儘量多收一點。兩本應該不夠吧?這麼下去肯定要和《最強指導手冊》上的記錄產生出入。

可是,該怎麼辦呢?總不能強行讓同學捐書吧?他一身的力氣不知道該往哪兒使。這可怎麼辦才好。

「堅書同學。」

直實聞聲抬起頭來,發現一行瑠璃正一臉嚴肅地看著箱底。

「我們是舊書收集組。」

她的眼神已經稍微超過了嚴肅的範疇,看起來有點氣沖沖的。

「我們的職責是收集舊書。既然如此,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履行好職責,絕不能半途而廢。」

「對啊。」直實畏怯地說。

他再次想起她的性格。一行瑠璃雖然不會積極地和其他委員往來,但是對待工作絕對勤勤懇懇。

「我們一起加油吧!」

她握緊拳頭。和她一樣,直實也想完成好收集舊書的工作,但是不確定自己是否能跟上她的節奏。

兩個學生能做的事情實在不多,所有想到的、能做的他們都試過了。

首先,得到老師們的許可後,他們在教師辦公室也設定了舊書收集箱。原以為老師們應該不會對學生的請求置之不顧,但是老師們似乎也忙得焦頭爛額,並沒有多大成效。

另外,聽從瑠璃的建議,他們還在午休時間抱著收集箱站在學校走廊,就像在街上請求募捐的人那樣向過往的同學募集舊書。但是來來往往的人中,手裡拿著舊書的幾乎沒有。「至少可以向大家宣傳我們的活動。」她說。然後向一個個素不相識的學生低頭懇求。見她這個樣子,直實不得不克服害羞的心理和她一起行動。

最後,他們還走出學校,到附近的市民中心請求放置收集箱。中年職員一臉不耐煩,遲遲沒有答應,他們只好低頭致歉。後來另外一位職員插進來說:「就答應他們吧。」但是最後才知道,那人不過是以為他們是來收舊報紙的,到底沒有允許他們設定舊書收集箱。

做了各種嘗試後,時間也一點一點過去了。

直實拿起白板的板擦,把大大的數字擦掉,寫上新的數字。

「37本」「倒計時3天」,看著眼前更新後的數字,他們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情況非常嚴峻。

「嗯……已經算是比較多的了。」

背後傳來圖書委員長的聲音。聽起來他好像並不在乎目前的情況,也沒覺得有很大問題。

「接下來,如果家裡有的話就拿幾本過來添上吧!這樣就夠了。」

說完,委員長便揮著手離開了。

太隨意了吧?直實想。但是很快又轉變念頭:可能是自己不對,肯定是因為自己把這件事看得太重了。

要收集很多書的想法,說到底只是出於他個人的原因,出於他的一己之私——聽從先生的指示,達到與一行瑠璃交往的目的。

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自己應該也不會這麼拼命吧?因此也沒法對學長學姐以及其他同學強加要求。

但是……

直實看著一行瑠璃的側臉,她正表情嚴肅地盯著白板上的數字。

就算沒有自己幫忙,就算獨自一人,她也會這樣東奔西走到處求人捐書嗎?

應該……會的吧?與其說是猜測,毋寧說近乎確信。

因為一行瑠璃就是這樣的人。

自己也許對這樣的人充滿了崇拜。

「嗯!」

她突然點頭,看向他。四目相對,直實猛地一怔。

下車後步行兩分鐘左右,路的兩邊出現了古老的木柵欄,看上去像是某種文化遺產。直實沿著木柵欄跟在她身後。前面是一座敞開大門等待他們的氣派的宅邸,像是會被立法保護的那種。

「請進。」

她開啟木門進去,直實則跟在後面東張西望。

一行瑠璃家在鴨川上游的下賀茂住宅區,離府立植物園很近,能近距離看到環繞京都的群山。由於這附近商店等商業設施比較少,也沒有圖書館,直實幾乎沒有來過。

她家的大宅子建在這片住宅區的一個兩面臨街的拐角地段。

那是時代劇中經常出現的那種木質建築,造型美觀,如果不經他人提醒,多半會以為是某個名勝古蹟,不會想到是住房。直實一邊確認到底有沒有售票窗,一邊跟著一行瑠璃走進大門。

她從正房前經過,向院子裡面走去。

赤裸的白熾燈發出黃色的燈光,照亮眼前的黑暗。從吱嘎作響的木樓梯上來後,直實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用木質材料建成的小型圖書館。

一行瑠璃帶他來的是位於院子角落的一個古舊倉庫,一樓堆放著大箱子,二樓則截然不同,是一間木製書房。

房子有幾分像閣樓,架著三角形的屋頂。除了木窗的位置,其他牆壁都安上了書架,且被書籍填滿,即便這樣還是有些書放不下,只好被放置在地板上,一大半的地板都被書鋪滿。

「這些書是過世的爺爺收集起來的。」她開口說道,「他讀的書向來很雜,應該沒什麼值錢的。」

一行瑠璃的說明幾乎沒有進到直實的耳朵裡。他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無數舊書所震撼,被洪水般的幸福淹沒,已經無法思考。

直實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個書架旁,蹲下來。

他把書架底層的書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有些書竟然還比較新,有些書一眼就能看出有些年月了。小說、啟蒙書、地圖、圖鑑等,種類繁多,不一而足,而且既沒有索引標,也沒有封皮,和圖書館裡的不一樣,屬於「野生」的書。這些書雜亂無章地塞在書架上,沒有得到很好的整理。

「好多啊。」

直實不禁驚歎,心底一股興奮油然而生。

對於直實這樣愛書的人而言,這個房間簡直就是藏寶庫。

「一行同學是看這些書長大的嗎?」

他不由得脫口而出,話說出口又感到些許害羞。不知道她會作何反應,趕緊看向一邊。

「從這裡拿些書過去吧。」

直實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回頭看著一行瑠璃。

「之前我覺得一個人捐太多不好,但是既然決定要做,就要用盡全力。」

「沒關係嗎?」直實緊接著問道。

怎麼會沒關係?他心想。

就算是剛剛走進這裡的他都能看出來這裡的書有多麼貴重。雖然剛剛一行瑠璃說沒有什麼值錢的書,但是這些書的價值肯定超越了它的價格。

這些是她爺爺的過去與回憶。

也是她自己的過去與回憶。

「這些對你爺爺和你來說,應該都是很珍貴的書吧?」

直實的情緒有點混亂了。

他本該不顧一切地收集舊書,現在卻情不自禁地想拒絕她的捐贈。

理由他其實非常清楚。

他只是單純地愛書而已。

他固執地認為書是不能隨意送人和變賣的。

一行瑠璃露出溫柔的微笑,對他那獨特又固執的想法表示理解。

「當然,把書拱手送人確實很可惜。」

她馬上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輕輕拂去上頭的灰塵。細細的灰塵浮在半空,在白熾燈的照射下宛如在水底漂盪,不一會兒便不見了。

「但是我一個人實在看不完。」

她環視一圈,房間裡滿滿當當的書。

「爺爺自己也不是那種不捨得捐出舊書的人,而且我覺得,被人讀到才是一本書真正的使命。」

她說完笑了笑。

這就夠了。

和她一樣,直實也是愛書之人,所以不需要更多的語言和解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幫助長眠在這裡的書找到新的讀者,讓它們開始新的邂逅,使它們得到閱讀。

直實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點點頭。要做的事情一旦決定,就好像突然有了勇氣,蠢蠢欲動。

「問題是,怎麼搬呢?」

「開工!」她說。

雙輪拖車沿著鴨川的河堤緩緩前行。不是直實不用力,而是方才過於貪婪裝得太多了,即便如此,書房裡的書也只裝了不到一成。

一開始他們考慮過用快遞,但是數量實在不少,快遞費也不可小視。這些書的量,幾乎等於一次小小的搬家了。全部用快遞送的話,對於高一的他們而言實在囊中羞澀。

經過一番糾結,他們採用了最原始的辦法——往返幾趟,自己把書運到學校。

她家所在的下賀茂地區離錦高大概有六千米的路程,平時一般坐公交車上下學。步行的話,就算走得快一點也要一個多小時,他們還拉著拖車,至少也要兩倍的時間。

直實在腦子裡簡單算了一下。活動是在大後天,那麼算上今天,運輸工作必須在三天內完成。每天放學運一個來回的話,可以運三車,但是倉庫的書遠遠不止這些。

直實奮力拉著鏽跡斑斑的拖車把手,她則在後面推。倉庫裡放著的雙輪拖車年歲久遠,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它吱呀作響,直實擔心車子的底板會不會突然塌掉。

坐在河邊的長凳上,終於可以歇一口氣了。好不容易,卻才走了一半路程。

汗水從下巴滴落。直實拿著早已溼透的手帕無濟於事地擦拭。仔細一想,現在已經六月下旬了,雖然毫無察覺,但是夏天即將到來。

看向旁邊的一行瑠璃,她正拿著瓶裝礦泉水大口大口地往肚子裡灌。她從自動售貨機裡選了一種名叫「洞窟水」的超級硬水,非常符合她的風格。

她也一樣滿頭大汗。從後面推的人就算少用些力氣也沒關係,但直實知道她是絕不會這麼做的。

同為圖書委員已經過去兩個半月,她和自己的距離是否稍微縮短了一些呢?

「堅書同學,」一行瑠璃看著直實問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書呢?」

「嗯……」

她居然主動和自己聊天。

直實想,這不過是普通的聊天而已,正常回答就好了。喜歡的書太多了,真正聊起來的話,甚至可以沒完沒了地講下去。

但是此刻他的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褲子後面的口袋,回過神後又停了下來。口袋裡什麼也沒有,並沒有寫好了答案的小抄。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身體開始冒汗,卻不是因為熱。太大意了,本以為今天是風平浪靜的一天。因為先生什麼也沒說。

早上的特訓仍在持續,直實依舊和先生每天見面。但是先生最近好像很忙,特訓的時候也一直盯著地圖和數字看個不停。可能是那一天越來越近,他忙著做準備吧。

而直實也開始習慣這種不可思議的生活。剛開始的時候非常不安,每天都向先生確認好幾遍今天會發生的事情,先生則會把要點一一告知,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對此產生了依賴。

但是今天自己什麼也沒問,沒有做任何準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也就是說,可能會失敗。

「我……」

他聲音微微顫抖,不敢輕易回答。

啊!直實靈光一現,自己又不是什麼奇怪的人,簡單地回答就好了。

「基本上什麼都看,廣泛涉獵不求甚解的感覺……」

他找了一句自己所能想出來的最無關緊要的話。

「這樣啊。」她回答,既沒有肯定也未加以否定,對話到此便結束了。

直實在心裡搖頭。

不對。

誰都明白,這些對話算不上委員之間的對話,算不上朋友間的對話。

算不上即將成為戀人的兩個人的對話。

一陣微風吹來,河堤上盛開的小花隨風搖曳。馬路上的車聲以及波光粼粼的河水抓住沉默的間隙,發出譴責的聲響。

得說些什麼才行!再沉默下去,她會覺得他就是個無趣的人而嫌棄他。

但是嘴巴卻一動不動,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直實急得快哭了。

「我喜歡探險小說。」

沉默被打破了。直實驚訝地抬起頭。

她正看著川流不息的河水。

「探險小說的主人公總是直面冒險,主動挑戰艱難險阻,絕不中途放棄。我很崇拜他們的這種精神。」

她抬起頭。

天還很亮,但是月亮已經高高掛起。

「我也想像他們那樣生活。」她說。

「希望能變成他們的樣子。」

她真情吐露。

她在講關於自己的事情。她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及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毫無保留地、真誠地告訴直實。沒想到她竟然主動……

直實感到背後有股力量在催促自己,突然覺得不能再如此怯懦,不能讓她一個人「拉著車子往前走」,對她太不公平了。

「我……」

直實終於開口,聲音仍舊微微顫抖。

「喜歡科幻類的。」

他能感覺到一行瑠璃轉過頭看著自己,自己卻不敢和她對視,只能默默看著別處艱難說道:

「科幻類的書讓我看到新的世界。那是非常美好、遙遠的世界。但是,那不是空想。科幻的‘幻’雖然是幻想,但是還有‘科學’,所以是和現實有關係的。」

雪崩一般,想說的話不斷湧現。直實語速加快,只顧著說,肯定說得亂七八糟。平時看到這麼說話的人,肯定會覺得不好意思。但是,他已控制不住自己。

「是故事,也是現實世界的延伸。這麼一想,感覺整個世界也是小說的一部分,好像自己也成了故事裡的人。」

聲音越來越小,沒有頭緒的話逐漸枯萎。

「當然現實中的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配角,但是……那個……我也說不大清楚。」

他拼命解釋,猶如馬拉松的最後衝刺,使出全身力氣。

「我喜歡科幻。」終於把話說完了。

一行瑠璃說:「這樣啊。」

既沒有予以肯定也沒有加以否定,直實心裡壓抑的不安一下子如潮水般湧來。完了,說了一大段沒有計劃的話,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

告訴她自己的事情,把所思所想不加掩飾地告訴她,那不是手冊上的臺詞,是無法修正的、不能更換的、純粹的私事。

萬一這些話被她否定……

又或者,我使她感到厭惡……

我……

「那種感覺——」

直實看向她,她也正看著直實。

「我好像也有這樣的體會。」

這一時刻的心情,直實無法準確表達,似乎一旦轉換為語言,意思就會改變,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是——

自己十六年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休息結束,正要再次上路時,直實看到車上的一本書。

那是一本裝幀精緻的小說,但是看上去已經很舊了。封面破破爛爛,還有一塊很大的汙漬。

把它拿在手上仔細端詳。封面上的圖案使人不禁聯想到廣闊無垠的世界,這頓時引起了自己的閱讀興趣。

「真想看看這本書啊。」

「你拿去看吧。」

一行瑠璃的話讓直實喜出望外,但是認真想想,這也屬於捐給舊書市集的書,還沒有在市集上賣呢。

「我還是活動那天買吧。」

希望不要太貴。直實一邊考慮著定價的問題,一邊不知不覺地翻到了最後一頁。

「有張借書卡。」

以前,圖書館會把借書卡插在封底內側。這本書的紙質袋子裡就插了一張褪色的卡片。這是一種很久以前的圖書管理制度,現在市裡已經沒有圖書館會這麼做了,只是在舊書中能偶爾看到。

「應該是圖書館除名之後流出來的。」

一行瑠璃從一旁探過頭來。直實抽出借書卡看了看,上面手寫著十多個久遠的日期和借書人的名字。

每借一次,借書人就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在那個沒有電子裝置的時代或許是理所當然的吧。

「感覺還挺好的啊。」直實流露出模糊的感想。

她笑著點點頭。

「如果搶先讀完,第一個把自己名字寫上去的話,應該會很有滿足感吧。」

直實也點頭表示贊同。

他覺得,愛書之人應該都能理解這個卡片的魅力所在。

到達錦高正門前,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直實大口喘著粗氣,把雙輪拖車的把手輕輕放下,筋疲力盡的腿抖個不停。

看了一眼時間,果然用了兩個多小時。最開始估算的一天拉一車看來是正確的,明天應該也是最多拉一趟吧。不對,考慮到體力,一趟也夠嗆。

總之先找個地方卸書吧。正想著,那群人剛好從學校出來。

「瑠璃璃!這是怎麼回事兒?」

勘解由小路三鈴和其他幾個委員朝拖車圍了過來。直實習慣性地把頭低下來。在其他委員勞逸結合輕鬆工作的時候,他們卻過於投入,忙得筋疲力盡,這令他很難為情。並不是因為努力工作難為情,而是因為自己做了和別人不一樣的事情。對他而言,這確實格外需要勇氣。

與直實相反,一行瑠璃有著自己的一套堅定的原則。她落落大方地向大家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勘解由小路三鈴聽完後露出花兒般燦爛的笑容,兩手一拍。

第二天下午。

十多名委員蜂擁而至,聚集在一行瑠璃家的倉庫,採用流水作業的方式把分裝在紙箱和紙袋的舊書搬進院子。體格強壯的三年級學長輕而易舉便搬起了裝滿大開本的箱子。

隨後,大家一起把書運回學校。昨天那輛雙輪拖車打頭陣,後面跟著從委員會倉庫裡搬出來的小推車和小拖車。由於男生多了,雙輪拖車也比昨天快了不少。

直實和其他男生輪流拉車與助推。半路,勘解由小路三鈴湊上來小聲說:「你去了瑠璃璃家啊?」直實不解地反問其什麼意思,但她只是像一個飄在天上的女神般,露出慈愛的笑容注視直實。

他們把書運到學校後院,在後門附近騰出一塊地方把書堆在一起。

運輸的工作在傍晚到來前便結束了。本來三天也運不完的書,在第二天就全部運到了學校。直實深刻認識到:人多力量大。

「要搬到圖書館嗎?」

「那也怪麻煩的,不如向老師申請一下,在這裡放兩天吧。」

委員長和高年級同學商量的間隙,其他高年級的同學已經把旗子拿過來了。皺皺巴巴的旗子上寫著「圖書委員會——舊書市集」。

「好懷念啊!」

「這是什麼時候的來著?」

學長學姐們其樂融融地談論著。似乎是以前的旗子,但是直實這個高一新生對此並沒有過多感觸。不過有了這面大旗後,瞬間營造出了一種節日化的特別氣氛。

「瑠璃璃!」勘解由小路三鈴喊道。

「別這麼叫我。」

雖然像往常一樣遭到一行瑠璃的果斷阻止,她依舊絲毫不以為意,繼續說道:「對不起啊,讓你一個人捐這麼多書。」

「沒什麼。都是些放在家裡沒用的書,如果能在舊書市集上得到利用,書也會樂意。」

「瑠璃璃!」

「別這麼叫我!」

她們你一句我一句,不知道關係是好是壞。不過一行瑠璃的臉上雖然有些許無奈,卻並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外人看到應該會覺得她們是朋友吧?直實也這麼想。

她應該不介意自己一個人獨來獨往,但是直實還是希望她可以通過這次節日般的舊書市集體驗到和大家共同合作的樂趣,希望她可以和大家親密一些,哪怕只是一點點。

此刻,有三個女孩子圍在一行瑠璃身邊和她說著什麼。

就像是自己交到了朋友一樣,直實感到由衷的快樂。

9

這是幾個不幸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放書的地方位於學校後院,人跡罕至,學生和老師都很少經過。

他們當時把旗子靠在一根柱子上,旗子立起來後大家都沒有意識到有問題。

為了防止下雨時被淋溼,他們還給沒有放進箱子的書蓋上了舊報紙。

今年,學校在後門新裝了感應燈,感應到有人經過便會自動亮燈。批准他們在這裡臨時放置舊書的老師也沒有意識到感應燈的存在。

晚上起風了。

感應燈被旗子遮住,自動開燈,不久便冒煙了。

學校後門拉上了黃色的膠帶,充當警戒線。

幾位警察穿過警戒線,在學校內外進進出出。學校裡面也拉了一圈警戒線。圈裡是一堆充分燃燒後的灰燼。

所有東西都燒沒了,旗子燒得只剩下一小截旗杆,部分裝訂厚重的舊書也只剩一些邊邊角角。

火災是在半夜發生的,幸好周圍的居民發現得早,消防隊在火勢蔓延到校舍之前就把火撲滅了,火只燒到了後門附近堆放的圖書委員會的物品。

早上,警察到校進行火災調查。對於高中生而言,警察來學校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上學的學生們見狀一鬨而上。

「聽說是小火。」

「不過也燒了挺多的了。」

「幸好沒燒到房子。」

在一群議論紛紛的學生中間,有一些學生卻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來。那是圖書委員會的委員們,昨天一起把書搬到學校的人,是勘解由小路三鈴,是一行瑠璃。

一行瑠璃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她眼神冰冷,猶如那堆充分燃燒後的灰燼,即使再次點火也不會燃燒了。

眼前躺著一小堆灰燼,燒得只剩下一小塊。

那是直實說要買的、那本封面佈滿汙痕的舊小說。

屋頂上天空依舊湛藍。街道、周圍的群山也依舊如故。

不管發生多大的事,世界也不會停止轉動。

「早知道的話——」

直實的聲音微微顫抖。

和之前與一行瑠璃說話時不同,這次是不一樣的顫抖。

「就可以避免了。」

「那樣的話記錄就變了。」先生平靜地說。

既不冷漠也不熱情,像一位傳達工作的業務員。

「我們的目的是拯救她的生命。因此,必須按照記錄把你們撮合在一起。這場火災也是其中的一個必要過程。」

直實反射性地對先生舉起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要一把抓住他還是要動手打他。他之前從來沒有對人拳腳相向過。

但是,手伸到一半時突然又反應過來,於是軟綿綿的拳頭虛弱地在空中劃過,徑直穿過他的身體。

什麼也做不了,就連為她洩憤都做不到。

無處發洩的憤怒在腦中盤旋,為舊書市集而努力的日子不斷浮現出來。

先是東奔西走到處求人,後來又大汗淋漓地把書從倉庫拉到學校,最後幸運地得到大家的熱情幫助。

所有這些努力,難道就是為了將最後的成果付之一炬?

眼前的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

「舊書市集活動中止了。」

直實聞聲抬起頭,發現先生正低頭看著他,不禁後退一步。

先生眼神堅定。他的眼裡沒有絲毫動搖,沉著冷靜,透露出他堅定的信念。直實並不想知道這個訊息,但先生還是徑直告訴他。對方即是另一個自己,直實感同身受地體會到——

他正在全力以赴。

就像自己全力以赴收集舊書,他也全力以赴做好了準備。

「不管是誰,不管多傷心,這場火災都是絕對必需的。」先生認真地說,「活動中止後,她情緒非常低落。我為了鼓勵她,比以前更加頻繁地找她,就這樣慢慢拉近了距離。」

先生下達指示:「你也這麼做!」

說完,他從直實身邊擦肩而過,消失了。沒有更多說明,意思是按他說的做就好了。

因為這是手冊上記載的唯一正確的做法。

10

直實的房間裡放著時鐘。

那是一個臺式電子鐘,上面顯示著大大的數字:「23:58」。太早了不可以,太晚了也不行。

因為可能需要運動,所以他穿了一套運動服。雖然背了背包,但是並不知道要放些什麼,整個背包空空如也。

最後,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認烏鴉變成的手套——上帝之手,仍舊戴在右手上。

這是他最大的擔心。但是好在烏鴉一如早上特訓時那樣,順利地變為了手套。

時鐘顯示為「00:00」的時候,他悄悄走出房間。

為了不發出聲音,他躡手躡腳地開啟公寓的大門。沉重的舊鐵門像樂器一樣,一不小心就會弄出聲響。確認門關好後又小心地上了鎖。

沒想到的是,他一回頭,發現先生居然站在走廊下。

「你要去哪裡?」

直實愣在原地,背後躥起一股涼意。雖然一動不動宛如一隻被大蛇盯住的青蛙,但他還是緊緊地握住手套的手腕部位,一字一句地說:「我要用上帝之手,把燒掉的書恢復原樣。」

「混蛋!」先生快步走上前,走到直實面前,從正上方俯視著他說,「我應該告訴過你上帝之手的特點,資訊量越大的東西處理起來越難。你知不知道書是文字資訊的集合體?!你打算把每一頁都逐字逐句複製下來嗎?你知道這要花多長時間嗎?」

先生的話猶如雨水,每一個字都淋在直實頭上。他的聲音不大,但是明顯帶著冰冷的怒氣。

「而且,即使你複製出來了,也會導致記錄改變。一旦舊書市整合功開市,我的指導手冊就成了一沓廢紙,你和她不會在一起,她的事故也無法預測!」

先生的每一句話都刺到直實身上。

「到時候如果救不了她,全都是因為你!」

沒錯,他講的都是事實。

先生剛剛講的合情合理,毫無疑問是正確的。若想救她,就不應該這麼做。

直實沒有任何道理可以反駁。

先生是對的,我是錯的。

因此我想……

「不讓事故發生。」

「什麼?!」

直實意識到,自己說了本不該說的話。

「我想預防事故,我希望一行同學活下來,希望她幸福。」

他堅定不移地盯著先生的眼睛。

「一行同學現在並不幸福。」

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道理,只是流於感情罷了,這一點直實也清楚。因為這條路並不是正確的答案。因為路的那頭,將是一個無法預測的世界。

儘量不冒險。

避開所有不確定性。

腦海裡的聲音叫囂著,而自己卻即將踏上一條完全相反的路。這條路前途未卜,凶多吉少。

先生在勸阻自己,他自己也覺得這確實應該被阻止。不過沒關係,這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自己。

——而是為了她。

直實避開先生,快步向前走,先生接觸不到他,自然無法阻攔。雖然顯得狡猾,但是直實現在卻很感謝這一點。他頭也不回地跑過午夜的三條通大街,向學校奔去。

直實走進漆黑一片的圖書館,開啟備用檯燈。他擔心開啟圖書館的燈會被警衛人員發現。

直實潛入圖書館二樓。他沒有圖書館的鑰匙,但是並不要緊。他用手套在門上劃開洞,鑽了進來。

開洞很簡單,但是補的時候卻費了一番功夫。原以為只是單純的木板門,沒想到結構複雜,既有複合板又有表面塗層,並不能一揮而就。後來才想到,也許在玻璃上開洞會簡單很多。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00:30。

一到六點三十分左右,學生和老師們便會來做晨間活動,必須在此之前儘可能多造一些。

直實在臺燈旁坐下,右手貼著地板,擺好姿勢。

半小時眨眼就過去了。

集中精神,手套震動,原本空無一物的手掌下,一本書漸漸誕生了。

這是第三本了,然而第一本和第二本卻蹤跡全無——造出來後直實又把它們銷燬了。

手中的書逐漸成型。那是在一行瑠璃家的倉庫裡確實見到過的一本書。雖然才剛剛誕生,卻已經陳舊不堪,從書的橫斷面可以看到紙張已經泛黃。他手上拿著這本完美再現的書。

翻開後的一瞬間,他卻皺起了眉頭。

裡面一塌糊塗。

文字是有的,文字的數量和行數都符合小說的樣子,格式基本整齊。但是,內容卻根本不知所云,就像一封充斥著亂碼的郵件,純粹是意思不明的文字羅列而已。甚至有些字根本認不清,像某種記號,實在沒法看。

第一本和第二本也是如此。

其理由直實不是不清楚。這兩個半月,他每天都堅持上帝之手的練習,對它的特點已經足夠了解。

無法想象的東西也就無法制造。

自己沒有看過的小說是造不出來的。

他重新想起先生的話:「你打算逐字逐句複製下來嗎?」也就是說,只有這個辦法。只能看著書進行復制。

但是,原來的書已經燒燬了,一本也沒有剩下,全都化為灰燼被清理了,連殘片也沒有留下。

先生早就想到了這一點,並且告訴了他:書複製不了,根本做不到。

只要他願意,手套早就被他收回去了,但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可能覺得不讓我試一下,我便不會善罷甘休。

他明白,就算放我走,我也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乖乖回來。

一股陰暗的感覺逐漸在心中蔓延。

直實對這種感覺瞭如指掌。在此前的人生中,他體會過無數次,已經習慣並不以為意了。

放棄吧。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已經無法挽回了。沒有時間,書也造不出來,他擁有上帝之手,卻什麼也做不了。

我知道!這些困難我比誰都清楚!

「但是!」

他脫口而出。腦子裡出現那個人的臉。

「但是!」

即使什麼也做不了,即使知道一切不過是徒勞。

我仍舊不想放棄!絕對不能放棄!

他扭曲著臉,像個任性的孩子。渾身力氣不知不覺地匯聚到手上,奮力捏著那本一塌糊塗的書,突然感覺到手套似乎在微微震動。

他眨眨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手套果然在微微震動。並不是他想做什麼,而是手套脫離了他的意志,自顧自地動了起來。

手背處突然變形,長出一根細長的軟管,慢慢變成一個像胃鏡一樣頭部帶有鏡片的裝置。不久,頭部的鏡片開始發光,就像一臺投影儀。

眼前呈現出投影的立體影像。

他雙眼圓瞪,這個影像技術似曾相識。

在早上的特訓場,曾多次看到過。在訓練的時候,需要說明的時候,它出現過無數次。這項技術遠超當今的技術水平,能做到的只有一個人。

「先生?」

沒有迴音。模糊的影像緩緩收縮,慢慢形成清晰的影像,眼前出現一座寬大的書架。那是一個古舊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數不清的書。那是……

她家倉庫的那個書架!

直實目瞪口呆。像是得到了什麼引導,他慢慢地把手伸向書架。當手就要觸及書架時,其中的一本書飛了出來,飄浮在空中。

直實活動手指,那書立刻做出反應,輕快地旋轉起來。看來,他甚至可以開啟翻看。

「這是……」

直實合上書試著拿出另一本,果然成功了。他終於理解了先生的真正意圖。

這是「資料」。

讓那些化為灰燼的書復活的「參考資料」。雖然不理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先生想辦法為他準備了一行瑠璃家書房的所有資料,作為讓他堅持下去的突破口。

直實不自覺地抬頭看向圖書館的屋頂。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先生就在那裡。

「謝謝!」

仍舊沒有迴音。不過他卻似乎聽到了先生的聲音,他一定在說:「傻瓜,還不抓緊時間!」

直實看了一眼手機——01:35。

只要有了這份「參考資料」就可以把書復原,所以最後的問題是剩下的時間裡能復原多少本。還剩五個小時,僅剩五個小時了,究竟能復原多少呢?

他馬上開啟一本3d書,伸出右手做好準備。沒有時間猶豫了,也許只能復原十本,也可能只有五本,他興奮不已地投入這項結果不明的工作中。

比起對未知的恐懼,得以堅持到最後,令他感覺到一種純粹的快樂。

11

錦高的學生們潮水般走在堀川大道上。每天早上的上學景象,今天也一如往常如期而至。這是六月的一天,文化祭和體育祭還遙遙無期,定期考試也還沒有開始,沒有任何活動的普通的一天。

走在上學路上的學生們時而歡欣雀躍,時而露出厭煩的神情,準備開始平凡無事的一天。一行瑠璃的身影出現在人潮中。

一行瑠璃心如止水。她心情平和,情緒穩定,猶如一汪平靜的湖水。

昨天,書燒沒了。

那中間有她這三個星期費盡心思收集來的。此外,那些書既是爺爺的遺物,也是從小陪伴她成長的讀物。毫無疑問,對她來說,那些書是特別的。她當然會因為失去它們而難過。

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

昨天她收到了圖書委員長髮來的訊息,舊書市集正式中止了。這給她的心裡蒙上了一層巨大的陰影。

她明白,自己肯定對市集是有所期待的。

不是說什麼具體的期待。她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目標,但是在收集舊書完成委員會工作的過程中,舊書市集的成功舉辦不知不覺間成了她的目標。

她從小不擅長參與集體活動,初中時也只和少數幾個人保持了最低限度的事務性往來。但是上了高中後,她成了圖書委員,和同班的男生一起四處奔走。後來其他委員不知什麼時候也加入了他們,大家向著同一個目標共同努力。這些全都是她未曾體驗過的。

是一種冒險。

挑戰新鮮事物、和人接觸、親近他人而不懼怕,對她而言這一切都是冒險。

恐怕身邊的人都只把注意力放在事情本身上面,誰也沒有想這麼多。大家好像自然而然就掌握了這些技能。對於他們而言,這些是過去後就不會再想起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對瑠璃來說,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冒險。她想去挑戰、去克服,就像書中崇拜的主人公那樣。

但是,現實不是小說。

冒險不一定就能成功,不管多麼用力,都可能遭受毫無理由的失敗。珍貴的書會化為灰燼,努力籌備的活動會中途夭折。

她的心裡突然浮現出朋友說的一句話。

「當然,現實中的我只是個一無是處的配角。」

現在看來,他這話說的又何嘗不是她自己呢?

她雖然不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但是也肯定不是主人公。她沒有擺脫困境的魔法,就算被逼到走投無路也沒有人會出手相救。英雄永遠不會出現,因為,這是現實世界。

這種事情,甚至不值得感嘆。這是每一個成年人都理所當然應該知道的。

一行瑠璃心如止水。

因為她已經認識到,自己既不是主人公,也不是一無是處的配角,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

「等一下,一行同學!」

走到鞋櫃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她叫住了。她回頭,是堅書直實。看到他的臉後,瑠璃不禁皺起眉頭。

大清早的,不知道為什麼堅書直實看上去卻疲憊不堪。他的眼睛半睜,周圍有明顯的黑眼圈,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剛開始她以為他熬通宵了,可如果只是通宵一個晚上的話也過於疲憊了。兩三天沒睡的話可能會這副樣子,但是他昨天還好好的。怎麼想都不對。

堅書直實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向圖書館。

圖書館的櫃檯上放著一個紙箱。受到直實催促後,一行瑠璃不明所以地開啟。

她睜大雙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箱舊書,有她知道的,也有她似曾相識的,有四十本左右。沒有錯,全都是之前爺爺書架上的書。

但是……

「只有這一箱了,我碰巧發現它被放在了別的地方。」直實解釋道。

她仍然難以置信,取出一本拿在手上仔細檢視。親手拿到之後她才切實感受到這確實是真的。舊書獨特的觸感、褪色的書頁,以及熟悉的痕跡。

她心中泛起波瀾,胸口熱騰騰的。

原來還有幸存的。原來沒有全部燒掉。

這一事實再次點燃瑠璃心中的那團火。對啊,只要還有書沒燒掉……

「雖然只有不到五十本——」直實在一旁說道,「但是有了它們,我們就可以開舊書市集了。」

她注視著箱子裡的書,鄭重地點點頭。

能開市了。雖然大部分被燒燬了,雖然只能維持去年那樣的小規模,但是即便如此……

終於能開市了。

她頓時喜出望外。

就在這時,她忽然把注意力停在箱子裡的一本書上。當然,那本書她也熟悉。伴隨著一種奇妙的感覺,她把書拿在手上。

那是一本裝幀精緻的舊小說。封面破破爛爛的,還有一塊很大的汙痕。記憶逐漸被喚醒,那是直實說想看的、封底留有借書卡的……

昨天明明燒掉了的那本書。

她頓時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思緒混亂,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本書確實燒了。她甚至還記得那沒有被燒盡的封面殘骸。難道說看錯了?如果燒了的話,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她同時考慮了其他的可能性。難道說,他夜裡到其他地方找到了同樣的書?

但是這也太不現實了。果真這樣的話,也就是說他要把這四十多本書買回來,然後自己做舊,而且把一些只有她才知道的細微之處的痕跡都完美再現。那是隻有魔法才能做到啊。

她疑惑不解地抬起頭希望得到直實的解釋。

眼神相交,直實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沒有全部燒掉真是太好了。」

這時,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不知為何,她感覺真相超越了正常的邏輯,突然出現在腦子裡。

是他。

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雖然她仍舊無法解釋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一定是他做的,確信無疑。

瑠璃準備向他問清楚,她想問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直實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最後一頭栽到她的肩上。她錯愕不已,但是依然拼命支撐著,最後還是實在支撐不住和他一起倒在地上。

她注視著他的臉,這個目前為止和她最親密的人。

一陣安靜的鼻息傳來,他睡著了。睏倦的臉上透出他深深的疲勞。累到站著睡著……他究竟做了什麼?

答案瑠璃已經知道了。

他用了魔法。

為了舊書市集,為了大家。也許,還為了自己。

他來了,來拯救大家。

他是英雄!

「啊!!!」

圖書館響起一陣尖叫。

瑠璃回頭一看,原來是勘解由小路三鈴,她正激動不已地看著他們。

「瑠璃璃!啊!堅書君!啊!!」

瑠璃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是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正想著該怎麼解釋,卻看到其他委員一個接一個進來了。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昨天大家應該都收到了活動中止的通知,今天本不該來圖書館,而應去教室才對。

最後一位進來的是圖書委員長,他看了一遍聚在圖書館的委員們,開口問道:「難道你們……」

說著,他把手伸進隨身攜帶的紙袋裡一番摸索後,從裡面掏出幾本書。接著,其他委員也紛紛從書包、手提包中拿出書來。

小說、實用書、雜誌等內容和開本各式各樣的書一點點地在圖書館的櫃檯越擺越高。

最後勘解由小路三鈴加冕似的把封面滿是愛心的戀愛小說高高地擺在最上面。

一行瑠璃笑了。

小小的冒險仍在繼續。

12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薄薄的窗簾輕輕搖曳,透過窗簾可以看到窗外藍橙相交的天空,像是傍晚,又像是凌晨。

現在是幾點?若是傍晚,那麼今天即將結束。若是凌晨,那麼已經過去一天了。

不管怎樣,時間都已過去不少。

「舊……」

直實睜開眼。

「舊書市集……」

他驚慌地坐起。糟糕,睡著了。他眨了眨眼睛,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原來是睡在圖書準備室的沙發上。

現在是傍晚嗎?睡了多長時間了?舊書市集到底怎麼樣了?

「沒有叫醒你。」

直實反射性地看向聲音傳來的位置,然後再次眨了眨眼睛。

一行瑠璃坐在單人座的沙發上。她的表情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一貫地冷峻。但並不是所有都完全一樣。

衣服!她穿的衣服和以前大不相同。

她穿著一件純藍的禮服,胸前圍裙的白色荷葉邊輕輕擺動。下身是一襲長裙,轉起圈來裙襬也會跟著翩翩起舞的那種。腳上則是一雙他不太敢直視的絲襪。

知道了!是那個!是愛麗絲夢遊仙境的cosplay!但是……為什麼?

「我希望能多賣一點書,所以才……」

她辯解似的說道,言語中透露著各種言外之意。可以想象,她應該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而且多半是受到了勘解由小路那些人的慫恿。

「啊!對了!」

直實終於想起來——最重要的東西。

「舊書市集……怎麼樣了?」直實畏怯地問道。

他只記得把一箱書交給一行瑠璃,然後就失去了意識,完全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也許並沒有挽救活動夭折的命運,也許箱子裡的書現在仍舊放在圖書館的櫃檯上。

直實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犯人般,提心吊膽地看著瑠璃。

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拿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成a3大小,把它遞過來——

舊書集市:售罄!捐助金額:34850日元!

直實先是一愣,然後雙手握拳,握得緊緊的,這還不夠,最後舉起拳頭——

太好啦!

他喜出望外,昨晚的辛苦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成功了!終於做到了!

終於沒有半途而廢,堅持到了最後!

「堅書同學。」

直實終於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氣。她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旁邊。

被她如此近距離地注視,直實不禁一陣畏怯。

「謝謝你。」她直率地說。

直實感到自己已滿臉通紅。

他知道一行瑠璃是在為找回了那些書而道謝,她肯定不會知道自己在夜裡用手套把它們一一復原的事情,所以她的「謝謝」沒有過多的意思。

「沒有沒有。」直實客套地回答道。

話到這裡本該結束了,可她仍舊注視著直實,彷彿在說——

事情還沒有結束。

「那個……我……什麼也沒……」

她搖搖頭:「謝謝你。」

說完莞爾一笑。

腦子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身體先做出了反應,意識才跟上來。

她的笑容深深地刻在了直實的心裡,無法忘記,不停溫暖著他的內心深處。

這才知道,原來世界上竟有如此美好的東西。

直實不願如此輕易就說出這種話,但是卻真的覺得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這個場景了。

她的笑容是如此珍貴。是我的無價之寶。

「我……」

話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說出來了。

我想告訴她!實在太想告訴她了!

但是理性卻阻止了直實。告訴她之後怎麼辦?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能因為這個,所有努力都會功虧一簣。

「我……」

可是……

可是……

「我……喜歡一行同學!」

直實逃也似的低下頭,不敢面對。不敢面對自己,也不敢面對她。

終於說出了口。

終於,告白了。

「這樣啊。」

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直實彷彿被宣告死刑般緊張。

「交往這件事,光靠一個人是不行的。」她繼續說道。

直實低著頭,睜開眼。

她的回答和想象中不一樣。

「所以……」

直實默默抬起頭。

「我們一起試試吧!」

眼前,是她的笑臉。

圖書準備室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書。那是直實之前說想看的那本舊小說。瑠璃特意從舊書市集上把它留了下來。

書封底的內側紙袋上夾著一張借書卡。卡上畫著方方正正的格子,從上到下依次寫著借書人的名字。

由於過去太多年,最上面一格的名字已經褪色,甚至有的筆畫已經模糊不清,剩下的筆跡也看起來即將消退。

但仍舊可以勉強認出這位借書人的名字——一行瑠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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