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一次在死者和生者之間劃清界限的事件。」多彥認真地說,「死者在那邊,其他人在這邊。不管有多了不起,還是多渺小,每個人的死亡都是在他和其餘人類之間畫上一道無比堅決的界線,在這個問題上所有人都一樣。如果說誕生是‘我也要加入’這種並非出於本意的卑屈的匯合,那麼死亡就是‘你們都出去’這種強力的排斥。所以我覺得,比起讓一切都持續的出生,讓一切都無法挽回的死亡才更加大公無私,更加崇高。」多彥就像在讀書上的文字那樣平靜地說道,就像一塊被夯實的土地,我想。多彥對於死亡的觀念經過長期地、反覆地咀嚼,已經無法容人置喙,因此反而比老人的觀念更可怕,更接近死亡。
「死亡讓我們變成零碎的渣滓,瞬間成為若干殘餘。」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突然想起了海彥。想到瞬間把我們所有人都變成若干殘餘的海彥的美,空前絕後到讓人懷疑是否真正存在的那種美,我的心輕輕顫了一下。「有的人即使活著的時候,也會把我們變成若干殘餘。比如……」我猶豫了一下,說出那個名字,「我是說,海彥。因為在海彥面前,我們好像微不足道。」
多彥笑了,就像很久以前在圖書館咖啡廳見到時那樣,表情陰鬱地扭曲著。
「尚熙姐,我跟你說過嗎?就是我姐姐改名的事。」
我說沒有說過。多彥告訴我,海彥的名字原本是惠恩。「可爸爸……」多彥繼續說。我努力想把遨遊在天際的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話上,卻怎麼也做不到。剛才不小心聽到多彥打電話的聲音還在耳邊縈繞。「惠恩呢?媽媽……惠恩呢?媽媽……」當時多彥說出的名字是哪一個呢?惠恩……海彥……媽媽……突然我發現多彥正盯著我,為了表示自己在認真聽,我和她對視了一眼並點了點頭。
「媽媽還是那麼相信。直到現在還……」
多彥這樣說完,就閉口不再言語。雖然不確定她媽媽還相信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對多彥母女來說,還存在著另一個惠恩或海彥。真的有點不寒而慄。
在一樓的休息室裡,我們沒有談到骨癌的問題。從休息室出來,我們到儲物櫃裡找到各自的包,一起走出了圖書館。多彥說想抽會兒煙,於是我們朝著吸菸區的長椅走去。我說想請她吃晚飯,問她有沒有時間,多彥爽快地回答說好。我又問她喝不喝酒,她笑著說喝。「那喝酒也讓我來請吧。」我說。多彥又笑了,似乎在說:「就按姐姐說的辦吧,我會一直笑著的。」看到多彥這樣,我心裡還是感覺很沉重。
多彥抽菸時,我一直在思考著惠恩或海彥的存在。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了尹泰琳。也許是因為以前在大學圖書館的咖啡廳裡,多彥問過我是否能聯絡到尹泰琳。當時我說在班級同學會上偶爾會碰到。多彥雖然要走了我的手機號碼,但後來沒有問過我尹泰琳的聯絡方式,也沒有因為其他事情聯絡過我。
多彥抽完一根菸,又點燃了一根。現在對吸菸場所的限制很嚴格,很多人都會這樣一次抽好幾根。話說多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呢?她現在還想知道尹泰琳的聯絡方式嗎?我也很久沒見過泰琳了。泰琳和申政俊結婚前來同學會發過請帖,之後就再也沒有參加過同學會。大家猜測說,可能是因為沒有人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她生氣了。
多彥仍在專心抽著煙。幾年後我在同學會上聽說尹泰琳年幼的女兒被拐走了。那不是傳聞,而是事實。據說保姆用嬰兒車推著孩子出了一趟門,到家後發現嬰兒車裡的孩子不見了。推著嬰兒車會不知道里面沒有孩子嗎?保姆說她真的不知道。她說,嬰兒車的簾子是拉下去的,下面一格里又裝著各種嬰兒用品,而且車把手上還掛著從有機農產品賣場買來的牛奶、水果和果汁什麼的,所以沒覺出重量有異常。警方調查了保姆的行動軌跡,認為最值得懷疑的場所是有機農產品賣場。當時保姆把嬰兒車推到櫃檯後方的角落裡,與賣場人員發生過短暫的爭執。「也就是說,」一位同學一邊用手指在桌子上畫出一條長線,一邊說,「這裡是櫃檯,這邊是賣場。」然後指著那條線對面的一個角落說:「嬰兒車大概放在這裡。」監控對準的是賣場裡面的櫃檯,所以後面那一帶是監控死角。同學說,可能那時有人把孩子從嬰兒車裡弄走了。當時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海彥死後,同學們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各種圖形和數字,對兇手是申政俊還是韓萬宇展開各種推理,這些畫面在我的眼前重疊。現在想起泰琳,也是因為那種既視感和重疊感嗎?
多彥把第二根菸在菸灰缸裡按滅,問我:
「姐,你信神嗎?」
「神?」我說,「好像不信。你呢?」
「我目前也不信。」
我問她是否有可能相信,她說沒有。
「我想相信,可是……我無法相信。這個世界上到處都發生著我死都無法接受的事情,還怎麼去相信神呢?」
然後,多彥就像在圖書館休息室談論老人時那樣,用極快的語速說了一些讓人捉摸不透的話。比如,地球上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女孩出生了。她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經常捱餓、捱打、翻垃圾堆,結果患上疾病,眼睛失明。十二歲時,她遭到輪姦後被亂刀捅死,最後被扔棄在垃圾場,那個她生前一直在那裡尋找食物的垃圾場。即使這樣也能相信神嗎?
一開始我不理解多彥為什麼要說這些,但這些話越來越吸引我。吸引我的不是她說的內容,而是形式,也就是多彥的態度。從多彥的話中,我感到極度的淒涼,這種感覺不是因為多彥看起來孤獨那麼簡單,而是因為多彥被孤立了,無論她有意無意,都處於一種與人隔離的狀態。
多彥似乎想冷靜一下,深呼吸後繼續說。比如,在這片土地上的某個地方有一個男孩出生了。他是隻有侏儒媽媽和妹妹的窮苦人家的長子,因為沒錢買新鞋,所以走路時總趿拉著鞋走。十二歲開始,他靠自己打工賺到的微薄收入上學,十九歲被扣上殺人的罪名,被警察拷打,被鄰居指指點點,還被趕出了學校。去當兵後他被查出骨癌,不得已腿被截肢——這是我第一次從多彥那裡聽到骨癌這個詞——然後因病退伍,再後來拖著殘疾的身體到洗衣廠工作,忍受著高溫熨燙衣服。最後骨癌轉移到肺部,三十歲他便死去了。即使這樣我們還可以說,這也是神的旨意嗎?
我感覺到,多彥長久以來都想向他人傾訴一些什麼,只是有一些東西無法說出口,只能一直徘徊在遙遠的邊際。
「姐,這都是神的旨意,即使瞭望塔著火、船隻沉沒,這都是神的旨意,能這樣自信地說出來才能說自己相信神,不是嗎?可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這不是天理,而是無知!這都是神的無知,應該這麼說才對!應該說不懂萬物的是神,這麼講才對……」
這時多彥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很明顯她在顧忌我。她走到一邊,和我保持一段足夠避免我聽清的距離,然後背對著我接起電話。我知道多彥剛才說的那些話不僅僅是一些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它們指向一個模糊閃爍著的、某種意義上的靶子。十九歲被扣上殺人的罪名……難道……在想起他的名字之前,我先想到了那首以「恨滿——嗚——世上」開頭的歌。對,韓萬宇,是韓萬宇嗎?患了骨癌而死的男人是韓萬宇?難道和我同歲的他在三十歲就死了嗎?
「怎麼辦呢,姐?」接完電話回來的多彥對我說。
「我很想和姐一起吃晚餐,但我得走了。我有點事情。」
大概不是什麼壞事,多彥的表情看起來並不沉重。「那麼,姐,」多彥帶著調皮的微笑說,「就算不信神,那詩呢?你相信詩吧?」
「我相信詩。」
我也笑了。突然想起了媽媽的話,我很想把它告訴多彥。爸爸去世後,媽媽總是習慣性地說:「如果油不漂上來,你爸就會死得更早。」一邊從排骨湯或醬牛肉鍋中把浮在表面的白色油脂撇出來。
「‘如果油不漂上來’是指……」
多彥問。
「如果大海是陸地,類似這個意思吧。」
聽到我的話,多彥像腳踏車的鈴聲一樣丁零零地笑了。
「媽媽們真的很了不起,這應該是迄今為止我聽過的最樸素的哀悼了。」
「對自己一輩子撇出浮油、精心照料之人的哀悼?」
「沒錯。天啊,撇出浮油、精心照料?尚熙姐簡直是詩人啊。」
我們這樣說笑著,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長椅上站起來,揮手告別,像明天還會見面的人們那樣。我什麼都沒問多彥,包括住址、聯絡方式,就算問了可能她也不會說的。
後來我經常去國立圖書館,甚至決定在那裡寫碩士論文。每次去我都會尋找多彥,但從未在那裡見到過她,她明明說過經常去的。有一天我終於明白,多彥自見到我那天起便再也沒去過圖書館,以後應該也不會去了。她再也不會到圖書館吸菸區的長椅上吸菸了。
多彥說:「我很想和姐一起吃晚餐。」那時我因為在想尹泰琳和韓萬宇的事,精神開了小差,現在回想起來,她是在表明不再見我的意思。就一次,永遠不會再有,是這樣的意思。她避開了我。不僅是我,只要是知道很久以前那件事的人她都會避開。她需要這樣做,她一定希望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被孤立和遺忘,所以她才增肥後又戴了眼鏡,躲在像一個碩大的繭一樣的紫色派克服裡,是這樣嗎?為了避開可能遇到的目擊者?
從地鐵站出來時,我在想這一切可能都是荒唐的誤會和妄想。但如果不是這樣,如果我的猜測全部屬實,韓日世界盃當年發生的事件至今還沒有結束,以後也不會結束,直到多彥的人生畫上句號為止,甚至在多彥的人生結束後,它還會持續下去。某種殘酷的東西始終在持續,我們卻無能為力,這在一個人的生命中代表著怎樣的重量,我無法想象。
韓國飲食傳統崇尚清淡,認為過多攝入油脂不利於健康。為了家人的健康,媽媽總是將湯鍋裡的油脂撇出來。待油脂漂上來,才可以撇去浮油。
一句歌詞。出自同名歌曲,描寫對故鄉的思念之情。「如果大海是陸地」和「如果油不漂上來」一樣,是對不可能發生之事的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