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博士,見到您很榮幸,我感到十分高興。
因為一直都想跟博士您進行諮詢,預約後我等了很久。最近我還認真看了您在報紙上連載的專欄。您的著作當中,《哀悼,美麗的離別》那本書我讀後感觸特別深,之後便成了您的粉絲。粉絲聽起來會有些輕浮嗎?您會不會不喜歡這種叫法?啊,謝謝您如此寬容地理解。
那我開始說吧。三年前我經歷了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啊,您知道嗎?原來您也知道。畢竟報紙和電視上都報道過。您說什麼?是聽認識的人說的?也是,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我當時經歷……經歷了那件事……度過了非常艱難的……時期。非常痛苦。怎麼會不痛苦呢?經歷了那樣的事情,我……對不起,對不起。不,不,沒關係。我過會兒就好了。現在好多了,真的好多了。請稍等一下,等一下……
我繼續往下說。現在沒事了,好了。最近我每天早上都讀詩、寫詩,調整心態。您不知道我寫詩嗎?我已經正式踏入文壇了。您經常去的教會的週報上,還刊登過兩次我寫的詩呢。啊?我肯定知道啊。像博士您這樣有名的人去的教會,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您最近不太常去了嗎?太忙的話就沒時間去了吧。對於像博士您這麼忙的人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不過您最好還是稍微費點心,這週一定要去啊。
所以我從那件事以後……從那件事以後……啊,我這是怎麼了?是的,從那件事以後,我受到主的恩寵,於是開始寫詩了。這個最早是怎麼開始的呢?其實我生完孩子患上了嚴重的憂鬱症,是產後憂鬱症。聽說敏感的產婦當中有很多會患上憂鬱症。孩子……孩子?必須講孩子的事嗎?我的孩子……藝彬……申藝彬……藝彬是個天使,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孩子,大家都說從未見過像藝彬這麼漂亮的孩子。真的不知有多漂亮,就連一向吝於稱讚的公公也這樣說。他說,我兒子和兒媳都相貌出眾,藝彬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漂亮得幾乎讓人難以置信。她……她也……很漂亮吧……她是小孩子的時候……也很……漂亮吧……
她?啊,我一時糊塗了。她……藝彬……我是說藝彬。所以,我丈夫也完全被她迷住了。是藝彬,我說的是藝彬。當我告訴他我懷孕的時候,他並沒有太……高興是高興,但只是像大多數男人那樣,那種程度。我沒想到後來他會變得那麼瘋狂。從藝彬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到什麼程度……啊,我突然想起了那天,那天的事。那天他抱著藝彬哄她睡覺。我說一下那天的事。藝彬真的非常難哄,要不是看她那麼可愛,估計他都氣得要打她的屁股。哄她睡覺尤其難,如果不抱著,她就不肯睡,抱著也要搖很長時間她才能睡著。那天他抱著藝彬搖了那麼久,把她哄睡著了。我一直以為他是個一丁點耐性都沒有的人呢……啊,他性子有點急,不是那種可以為了別人犧牲自己的性格。但是那天他……抱了藝彬好久好久哄她睡覺,剛想把她輕輕放到嬰兒床上,然後……他忽然停下來,久久地看著熟睡的藝彬。他應該不知道我在看他,因為不知道所以才一直那樣的吧。看了半天,他把嘴唇貼到藝彬的額頭上,又看了半天。然後,然後……嗯,他哭了,無聲地哭了。他為什麼哭呢?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從高中認識他一直到現在,當然他在美國留學期間不能見面,以往我從未見他哭過。當然他肯定也哭過,只是我從未見過。不管是在我面前還是在其他人面前,他從沒哭過。但是當時,啊,當時他自然是覺得旁邊沒有人,所以才哭的吧。他不知道我看到了,所以才哭的吧。問題是這種情況有什麼可哭的?到底有什麼值得哭的?看到那個場景,我……感到害怕。太可怕了。為什麼?難道不可怕嗎?我都嚇得……想死了,當時只有這一個想法。您問我為什麼?這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想死。我得了憂鬱症啊,抑鬱得想死啊。我把頭往浴室的瓷磚上……砰砰直撞……頭撞破了……然後……因為頭部損傷……死掉的話就好了,好像可以……一模一樣地……死去。
是的,很嚴重,非常嚴重,博士。因為我得了那麼嚴重的憂鬱症,很多人找到我,為我祈禱。其中有一位年長的女詩人,她告訴我如何用詩治癒心靈,還送給我她自己寫的詩集。其實一開始我不太喜歡她的關心。她笑的時候露出的發青的假門牙讓人很不舒服,我好幾次睡覺的時候夢到身體差點被青色的鋸齒咬住吃進去。我委婉地說過很多次,希望她以後不要再來了,可她還是不肯放棄,有時甚至還把其他詩人也帶過來,輪番朗讀,當時我真的氣得咬牙切齒。本來我就抑鬱得要命,她又總是勸我寫詩,說如果寫出來可以登到她辦的雜誌上,這些不著邊際的話讓我不舒服,而且很煩……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當成冤大頭了,她不會是為了救活自己那個快辦不下去的雜誌才來利用我的吧?真的很煩。而且她寫的詩真的不怎麼樣,假如真的寫了那麼久,怎麼會那麼……所以我一直躲著她……
啊,先不說這個了……對,是的。就是那段時間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那個糊塗的保姆,竟然沒發現嬰兒車裡的孩子不見了,就那麼推回了家……如果我有一把消聲手槍,真想當場把她……警察怎麼說?他們都沒好好調查,只知道動不動就找上門來,問我們有沒有得罪過人,有沒有金錢糾紛,就像我們隱瞞了什麼天大的秘密一樣,一直提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啊,那些無能至極的警察……但是真正讓人無語的是公婆的態度。警察既然這個樣子,就應該嚴厲譴責,要求他們好好調查,可是,公婆突然要求停止調查。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那樣做,是公公在心虛,還是以前的那起事件……不,我不想說那個,我又要來氣了。您知道當時婆婆對我說了什麼嗎?她說不能看著家裡天天雞飛狗跳,孩子再生一個不就行了嗎……真是,真是瘋了……這是正常人該說的話嗎?啊,一想到這裡,就有一股熱浪朝我席捲過來,就像把臉貼在火苗上那樣。我的臉是不是紅了,博士?還好嗎?我可以去趟洗手間嗎?好的,那請稍等一下。對不起。
謝謝您等我。不過剛才在洗手間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可以問一下嗎?博士,不是有「冷血男」的叫法嗎?是的,冷血男!意思是血冷的人,感情冷漠的人,沒有感情的人,對嗎?博士您也見過這樣的人嗎?您應該治療過很多患者,所以肯定見過吧。嗯?程度問題?有些人是非常嚴重的,他們是天生這樣,還是長大後受後天影響才變成那樣的呢?兩種都有可能?有些是有各種原因?
啊,我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生活中偶爾會遇到這樣的人。啊?我身邊的人?不是的,不是身邊的人,只是和周圍一些人聊過之後,有些人會給我脊背發涼的感覺。那位詩人?不,天啊,怎麼可能說她冷血呢?她是一個感情過於豐富的人,而且本身還是女性。啊,當然我不是說女人不能冷血。您問我見過男性當中的這類人嗎?不,與其說是男人……唉,我們還是不要繼續這個話題了。我覺得很煩。這些話可能不會對我有什麼幫助。放鬆就可以了?什麼?放鬆什麼?對冷血男怎麼放鬆?對,不要緊張……冷靜點……儘量遠距離觀察……那些特徵什麼的……慢慢說……
嗯,好的,那我慢慢說。特徵就是……那種冷血男首先給人一種不聽我的話,我是說不聽對方話的感覺。聽是聽,但是就像有一堵擋得嚴嚴實實的牆似的,說出去的話會被彈回來。是的,您明白那種感覺吧?還有……一著急突然有點想不起來了,啊,對了,絕對不承認自己做錯了,就是那種,明明是他們做錯了,卻堅決否認是自己的錯。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是他們做錯了,但他們就是堅稱自己沒做錯什麼、不是他們的錯,更讓人無語的是,他們還會說「這是你的錯啊」,然後不分青紅皂白都推到我身上。那肯定要瘋啊,要跳腳。他們蠻不講理的程度讓我覺得他們是真的瘋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把女人當成玩具,就像玩偶一樣,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如果不按他們說的做,他們就會露出無比可恨的貪婪表情,嚴刑拷打也沒有這麼殘酷的。因為他們沒有感情,所以可以泰然自若,被逼瘋的人是我。他們只找年輕的女孩子玩,十九、二十,這種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博士,您怎麼這麼看著我?什麼?啊……您問我說的是誰啊……誰都不是……誰的事也不是。我只是隨意說了一下我對冷血男的感受。一般意義上的那種人……是的,當然。我隨便說的。哪有,絕對不是,不是我的親身經歷,只是我心裡的感覺,摻雜了想象。說到底,因為我寫詩,所以想象力比別人豐富吧。有那種能洞察人的直覺,也懂得共情。
什麼?丈夫?我丈夫嗎?為什麼突然說他?啊,我真的很擔心他。他對那孩子,對藝彬非常用心。我第一次知道他還可以做到那種程度。以前我還以為他不太想要孩子呢,但從藝彬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變化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啊,這些我已經說過了嗎?我的孩子……還沒過週歲的藝彬……現在已經三歲了……不,好像是四歲了……以前買的衣服和鞋子……還一次都沒穿……藝彬的嬰兒房還保持著原樣。他根本不讓動。有一段時間,他待在那個房間裡不出來,我真的很擔心,特別擔心。據我觀察,他現在好像也不好好工作了,以前他對待工作真的是一絲不苟。本來是蠻可以做出一番成就的,但這幾年一直過的是遊手好閒、破罐子破摔的日子,真不知道他要這樣自暴自棄到什麼時候,我擔心之餘真的對他很失望。如果丈夫完全崩潰,變成廢人……啊,當然,我很擔心。我怎麼會不擔心呢?您問我理解我丈夫嗎?當然,我理解。但您為什麼要問這個?除了我,還有誰能理解他呢?我完全理解他。他也說不再生孩子了,在這一點上他和我意見完全一致。我也不想再給公婆生孫子了。他們竟然說不是還可以再生嗎,再生一個不就行了嗎?哈,真的太無語了。
不管怎麼說,我在通過詩進行自我治癒,但丈夫卻根本沒有這種想法,最近他連教會都不去了。博士,您這周也一定要去教會,答應我,好嗎?您不肯答應我啊。對於那些……像丈夫一樣的人,無法得到救贖的靈魂……我真的很憐憫他們。畢竟我得到了救贖。讀詩、朗誦詩、寫詩的過程中,我就像見到了主一樣,內心感到平靜和充實。我明白了,主在竭盡全力地通過她——我是說門牙是假牙的那位女詩人——來拯救我。藝彬……發生那件事的時候,我的想法也有些膚淺,因為我沒有理解主的心意。現在我知道了,在我身上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主的心意。我已經明白,在主面前我是完全無力的、無能的。博士您理解這種完全被動的喜悅嗎?無論主所給予的是幸福還是不幸都全盤接受,以後也會如此,連死亡也會甘之如飴的這種開放的喜悅。用詩歌頌那份喜悅的歡樂?對我來說,詩就是主的話語,主的話語就是詩。最近見到的人都拜託我在週報或牧會志上寫點詩,我沒法拒絕,非常辛苦。但是,如果我的詩能成為讚美主的大愛的一點微薄力量……我願意時常懷著這樣的心情寫詩,盡我所能回應主。博士,我想祈禱一下,請您等一下。
主,我們的主,愛的主,今天也要感謝您……
啊,果然祈禱後心情會輕鬆一些,頭也不那麼疼了。是的,平時頭疼很嚴重。每天晚上頭都疼得幾乎睡不著覺,所以得吃藥,但這種情況下如果祈禱的話又感覺能入睡了。我不是每天都吃安眠藥的。博士,我沒事,有問題的是我丈夫。如果博士您能跟他談一談就好了,可他是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的。他以後會更糟糕的,我敢肯定。有一次,是晚上,我一個人在祈禱,主就像用文字寫下的那樣,清楚地告訴我:他的靈魂就要到達死亡之谷。那天晚上我聽到主的話,寫了一首詩,我背給您聽。
裂開的兔子頭骨
化膿的獅子身體
驚訝吧!恩典恩典恩典
太陽被山嶺擋住
冰凍的大地被黑色的天空遮蔽
歌頌吧!恩典恩典恩典
您知道這首詩意味著什麼嗎,博士?即使頭顱破碎,渾身化膿,太陽消失,大地冰凍,也要歌頌恩典恩典恩典,您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除了讚美主,膜拜主,向主祈禱,渴望救贖,我們什麼都沒必要做,什麼都不能做。我們是空殼,我們擁有的一切都是從主那裡借來的。雖然我已經得到了救贖,但是,哦,主,恩典的主,感謝主。可是博士,救贖並不是一次就結束,我們每時每刻都要被救贖。希望博士您也勢必能得到救贖……得不到救贖的人生是被詛咒的人生,那些生命無法死亡,無法結束,只能在地獄火中永遠煎熬。要全身心去領悟那可怕的真理。我會每天都為您祈禱,我會祈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