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一個斜坡,有一個商用建築,二樓是教會,每個窗戶上都畫著十字架。一樓的左側是一家小小的修鞋鋪,兩扇門上分別豎著寫有「皮鞋」「修繕」的字樣。現在還有修鞋鋪啊,我這樣想著,一邊轉過街角,一塊寫著「回收金牙、金匙筷」的牌匾赫然在目。黃金的話用金色更適合,但為了顯眼,店主用了暗紅色的字,讓人不由得聯想起沾滿血的匙筷伸進滿是鮮血的嘴裡的畫面。
商用建築後面有兩座窄長的五層聯排住宅,他的家就在右邊那座樓的a棟301室,是炸雞店的老闆告訴我的。「那孩子很誠實,也能幹。和表面上看起來的不一樣,他很會幹活。心地善良,手腳也麻利,這樣的孩子不多見的。」炸雞店老闆至今記得他,而且看起來對他印象十分不錯。我走上樓梯,按響了301室的門鈴。有人問:「誰啊?」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請問這裡是韓萬宇家嗎?」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我一眼就看出,他的狀態很不好。整個人很瘦,頭髮也掉了不少,看起來蒼老了很多。重點是,他的腋下拄著柺杖。
「您是……哪位?」
他沒有認出我。雖說我沒期望他能一眼認出我來,但這種冷漠的反應還是出乎我意料。我披著長髮,特別是還穿了無袖的黃色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拖鞋。
「您有什麼事?」
為了吸引他的視線,我撩了一下自己的長髮。
「金海彥!」
「金海彥?」
過了幾秒鐘,他才露出吃驚的神色,盯著我的臉。
「我是金海彥的妹妹金多彥。」
「金多彥?」
「我有話要說,可以進去嗎?」
我上前一步,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他後退的時候,我看到他一條腿的褲管看起來空蕩蕩的。我脫下夏天穿的拖鞋,進到屋裡。右側狹窄的客廳裡開著電視,對面擺放著一張老舊的沙發。沙發上沒有坐墊,而是鋪著毯子。可能直到剛才他還坐在那裡,沙發中央有一處凹陷。左側的廚房入口處放著一張四人餐桌和三把椅子,還有一個摺疊起來的輪椅。家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我拉出餐桌左邊的一把椅子坐下。他用遙控器把電視關了,來到我對面,把柺杖並排倚牆放好,也坐下了。他身後的水槽上方有一個小窗戶。我突然想起警察說過他有趿拉著鞋走路的習慣。不知道他的腿是受傷了正在恢復,還是無法恢復,再也不能穿鞋了。但我想,就算是後者,這種懲罰也是便宜他了。
「你遇到事故了嗎?」
「沒有……」他含糊地說。
「那這是怎麼回事?」
「做手術了。」
「什麼手術?」
「生病了,所以……」
「截肢了嗎?」
他默默地垂著頭,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既疲憊又難過。我的內心湧起一股衝動,我想說一些惡毒的話來進一步激發自己對他的厭惡。
「你,這是遭了天譴!」
他喃喃地道:
「生病了,我只是。所以部隊允許我因病退伍。」
突然冒出的因病退伍這個陌生的詞語,讓我瞬間陷入混亂。
「總之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的病好不了了!」
他長嘆一口氣,低下頭,擺出一副無論如何只希望現在的對話快點結束的消極態度,但我不可能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看看這個。」
為了刺激他,我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黃色連衣裙。
「你還記得這件衣服吧?」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當時你看到過這樣的衣服吧?姐姐身上穿的。」
他沒有回答。
「你還要堅稱姐姐穿的是背心和短褲嗎?你明知道姐姐當時穿的是連衣裙。」
他的小眼睛裡露出驚慌的神色。
「不是短褲?為什麼這樣說?」
我像許久以前的刑警那樣,心中湧起一股想在他那醃黃瓜一般的臉上抽幾巴掌的衝動。
「你以為只要堅稱自己看到的是短褲就可以脫身是嗎?我姐姐根本沒那樣穿,你卻說自己看到她穿著短褲?所以我才說是你,也因此就是你。都過去這麼久了,我也不想再怎樣,已經結束的事情還能怎樣?我只是想知道,是誰殺死她的,為什麼要殺死她。是你吧?是你殺死了我姐姐對吧?」
「可能你不會相信……」
他訥訥道:
「我什麼都沒看到那天,海……」
他稍作停頓了一下,似乎不敢輕易說出姐姐的名字。
「我也沒看到她在車上。我只顧著看前面,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訊號燈會變,泰琳告訴我的,都是。」
「你說謊!泰琳雖然看到姐姐在車上,但是她做證說自己沒有看到姐姐穿短褲。警察也說看不到才是正常的。」
「說得對,說得對,警察的話。」
「什麼?」
「泰琳應該也沒看到。不過當時她確實說了穿的是短褲,抓著我的腰說的。」
他望著我笑了。我的雞皮疙瘩一下就起來了。這個人現在竟然在笑!
「當時訊號燈變了,我正發動車子,‘穿的是背心和短褲啊!’泰琳抓著我的腰說。我記得很清楚,這個。」
他又笑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在笑。
「這前後矛盾啊,都沒看到怎麼會那麼說?」
「我也問了,因為覺得奇怪。我問她是看到穿著短褲嗎?‘傻瓜,支著腿張開膝蓋坐在那裡當然穿的是短褲啊’,泰琳說。」
瞬間我呆住了。我轉過頭,看了一眼放在餐桌和牆之間的藥箱和藥袋。膝蓋!他說的是膝蓋。他說姐姐支著腿張開膝蓋坐在那裡!我比誰都清楚姐姐的這種姿勢。把腳放到沙發上,張開膝蓋支著腿坐的姿勢,媽媽和我最忌諱的那種姿勢。如果說姐姐當時的姿勢和坐在家裡沙發上的那種姿勢一樣,把腳放到座位上,張開膝蓋支起腿的話……這樣外面的人通過車窗看,都會以為姐姐下半身穿著短褲。泰琳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他不知又說了些什麼,但我完全沒有聽到。過了好一會兒,等我回過神來,發現他正在自言自語一般小聲咕噥著什麼:「我本來打死也不想說泰琳的事,警察大叔一直問我是不是真的看到海……看到她坐在政俊的車上,有沒有看錯,問了好多次,所以我才把泰琳的話說出來了。我說她散著頭髮,穿著背心和短褲。可警察老說我看錯了,讓我好好想想,說我一定是看錯了。看樣子申政俊剛開始沒說海……沒說她在車上。然後警察大叔一直反覆問我有沒有看到短褲,我只好把泰琳說的說了出來。因為這樣我才說的,但是真不該說。」
「那你怎麼沒說膝蓋的事情?」
我問道。
「不是親眼看到,是聽說的。泰琳也是猜測的。這個你怎麼不說?」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說,我以為泰琳會說。」
「你不知道泰琳既沒說膝蓋的事情,也沒說短褲的事情嗎?」
「知道,告訴我了,警察大叔。」
「那你聽了也沒反應?」
「因為泰琳沒說啊。」
他又笑了。
「我想應該是有原因的吧。後來我想,也許因為都是女孩子所以才那樣吧。」
「女孩子怎麼了?」
「不知道,我也。泰琳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吧,所以我就沒說。泰琳也說很受煎熬,不是一般的。警察一直問她是不是看到海……看到她在車上,最後泰琳回答背心是黃色的,從那時起他們才放過她的。」
「那之前……你和泰琳見過面嗎?」
他沉默了片刻。
「見過。」
他緩緩地說道:
「就一次,去了炸雞店,泰琳。這個當時我連警察大叔都沒說……」
他用看同夥那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打工結束後出去,說是等了我半個多小時,泰琳。」
他臉上的表情明亮了起來。眼神變亮了,皺紋似乎也都伸展開了。
「是那麼說的,泰琳。女孩子不好說膝蓋的事,張開膝蓋坐在那裡,這種事不好開口說。所以最好不要說,泰琳說。所以我想,這樣啊。」
泰琳,泰琳,泰琳……只要說到泰琳,他就一點也不像醃黃瓜了,而是像一個白淨、纖長的香瓜。我又想起姐姐那像小小香瓜一樣的圓圓的膝蓋。他用手指著我的衣服問:
「她穿的真的是裙子嗎?不是短褲?」
我沒有回答。我無意跟他解釋姐姐穿著裙子,用那種姿勢坐著的事,他也沒有再問。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似乎有些吃驚地望著我,似乎原本已經做好了忍受被長時間糾纏的準備。
從他家裡出來,我順著臺階走了下去,膝蓋一直在發抖,膝蓋……那是我從未想象過的畫面。姐姐穿著校服裙子的時候還比較謹慎,但其他時候就十分大意了。她根本意識不到。她很少出門,平時主要待在家裡也是因為這個。那天姐姐穿的不是短褲,而是在家裡穿的那種寬鬆的黃色無袖連衣裙,還有拖鞋,沒穿內衣。所以申政俊應該看到了。張開膝蓋支著腿坐在那裡的姐姐……還有姐姐的那裡……我有些眩暈,於是閉上了眼。為了不喊出聲來,我緊咬著牙關。我終於理解媽媽一氣之下抬手狠狠地揍姐姐時的心情了。
之後我又去找過他幾次。我反覆地問著那些已經問過的話,聽著那些已經聽過的話。後來我幾乎能背下他說的話了,只要他表達得稍微有出入,我便會提醒他或進行更正。有時我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對面,已經沒有什麼新的東西可以打探了,可我依然繼續去找他。本以為只要找到他,問個清楚,一切就可以迎刃而解,可現在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活下去。
第五次去找他的時候,他依舊順從地開啟了門。來到玄關,裡屋傳出一個女孩響亮的聲音:「哥哥,誰啊?」是他的妹妹。我知道唯一為他做不在場證明的人是他的妹妹,可他有妹妹的事實仍讓我感到陌生。妹妹的臉出現在廚房的方向,臉形圓圓的,雙眼皮。和臉形瘦長、眼睛很小的他長得完全不像。就像我們姐妹二人一樣,一點都不像。妹妹向哥哥投去詢問我是誰的目光,但緊接著便好像明白了什麼。
「你怎麼又來了?」
我躊躇著。
「我問你怎麼又來了?」
「來修鞋,順便……」
「修鞋?鞋怎麼了?」
妹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裡有修鞋鋪……」
「啊,那家修鞋鋪……那你來我們家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