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繩,二〇一〇

黃檸檬 權汝宣 第1頁,共2頁

喂?是援助天使1004嗎?我預約了這個時間進行電話諮詢。

確認身份?好的,我的id是christ,c、h、r、i、s、t,就是耶穌基督的那個「基督」的英文單詞。年齡是二十七歲,按照咱們國家虛歲的演算法。未婚。

確認好了嗎?現在給我轉接諮詢老師?好的,我知道了。我等著。

老師,您好。我叫christ。是的,這是我第一次打電話。其實申請之前我猶豫了很久。是的,我需要幫助,非常迫切地需要幫助。現在我想把自己非常難過的、漫長的故事講給您聽。再不說出來,我就要承受不住了。我最近一直睡不好覺,還會出現幻聽,看到奇怪的東西,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開始諮詢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我現在說的話會被錄音嗎?您說正在錄音?可以不錄嗎?談話內容必須錄下來?那麼,您可不可以向我保證,我在這裡所說的一切,也就是錄音內容,絕對不會對外洩露?這樣啊,那就安全了。過一段時間都會刪除是吧?那我就放心了。還有就是,在刪除之前,如果出於調查需要,或者警察之類的需要了解一些資訊,要求提供錄音怎麼辦呢?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僅僅是對外洩露的問題了,而是全部錄音都會作為證據提供?您說幾乎沒有這種可能?好的,就算提供,首先這是患者的陳述,還有什麼?這是在飽受精神疾患煎熬的情況下做出的陳述,就算是犯罪事實的供述,也不會追究當事人即患者的責任?如果是這樣……那沒問題了。

什麼?您問我有什麼問題?啊,我聽不太清楚。

老師,您現在在喝什麼嗎?咖啡?您在喝咖啡啊。什麼咖啡呢?古巴產咖啡?這樣啊。我腸胃不太好,一年多以前就戒掉咖啡了呢。當時把所有的咖啡都扔掉了。那款比利時的磨豆機本來是我的心愛之物,連那個我也扔了。我沒送人,就那麼扔了。我感覺這樣才能完全戒掉咖啡。不過我現在非常想喝咖啡。我想念咖啡的香氣,滾燙的溫度和濃郁的味道……如果現在能喝一口就好了……

先不說這個了,老師,我想問一個問題。如果我說的是別人,是其他人犯下的罪行,會怎樣呢?也會被看作在飽受精神疾患煎熬的情況下做出的陳述,您剛才說是陳述對吧?這樣的陳述是不是不會被採信為證據,也不具有證據的效力呢?不,我可以理解,確實不好界定。法律本來就是模稜兩可的東西。我雖說不是法律專業出身,但我學的是政外系——政治外交系,因此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比較瞭解法律的適用性及其運用。假如法律不存在任何的模糊性和靈活性,政治和外交這類東西有什麼必要存在,又怎麼可能實現?經常聽到有人說,法律是一體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說這些話的人根本不明白法律是什麼。法律不是機器,執行法律的人也不是機器,所以,怎麼可能每次都做到毫無偏差呢?我在想,也許法律就是像神一樣的存在吧。我們這種渺小的人類怎麼可能猜透神的意志?也許法律也是這種深奧、強大的存在。那是一種無法測量、無法抗拒,也無法迴避的強大的力量、意志,那類東西……老師,您信耶穌嗎?不一定是虔誠的基督徒,只是去教會的那種也算。這樣啊,我是虔誠的基督徒,所以我的id也用了christ。

有點偏題了,不好意思。我是想把一些深入的細節都說出來,所以拿出犯罪這種極端的例子來向您諮詢。從出生到現在,我從未和犯罪、暴力這些扯上過關係,也沒和這類人打過交道。很幸運,當然很幸運。只是有時我會覺得比較遺憾。您不覺得電影裡面那些抗爭、武裝革命勢力什麼的,這類抵抗式的暴力隱隱有些迷人嗎?您覺得不可思議?到現在我還有那種小孩子一樣對冒險的憧憬……啊,說著說著又……

好的,那我來說一下自己的問題吧。我快要結婚了,但最近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中。結婚物件是高中時交往的同校的男生,他高三的時候去了美國留學,今年春天才回來。一回到韓國,也不知他怎麼就知道了我地址,直接就來找我了,不問青紅皂白就說要和我訂婚,我非常吃驚。我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在猶豫。結果他問我,這難道不算是一樁不錯的交易嗎?是的,交易,他是這樣說的。當然這是玩笑,他開了個玩笑。他這個人就是喜歡開玩笑。

他的職業?他是會計師,目前在一家有名的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工作。未來的公公也在那家會計師事務所工作了很多年,算是子承父業的會計師世家了。他媽媽和我畢業於同一所大學,他們家也信仰基督教。本來我去的是其他教會,後來他媽媽說服我去了他們去的那個教會。那裡既有大法官,也有法律界人士,還有國會議員等政界人士,也有大學教授或藝術家,啊,還有很多演藝界人士。有不少藝人在現實中見到後挺失望的。怎麼說呢?個子也不高,不知怎麼的看上去有點像牽線木偶,和以前在螢幕中看到的很不一樣。他媽媽說,我比一般的女演員強多了。他媽媽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什麼?我的苦惱?啊,我之所以苦惱要不要和他結婚,首先是因為現在結婚還有點早,然後……我擔心他會束縛我。您能理解嗎?我怕他會把我綁起來,把我關起來。想必您也知道,世界上是有這種男人的,他們會打著愛的旗號束縛女人。當然,我覺得他應該不至於這麼過分,因為以前他也有過可怕的經歷。不過,是不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害怕?畢竟自己也經歷過那麼可怕的事情,這種程度就不算什麼了吧,我擔心他會這樣想,然後……

那件事?我現在不想說那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啊,剛才我說很可怕嗎?嗯,對他而言是這樣的。如果說可怕的話確實是比較可怕的。不過,誰也不知道那件事到底對誰而言才是更可怕的。這麼說來他有什麼可害怕?他當時被嚇得不輕,渾身都在發抖。但最後他毫髮無傷,脫身逃去美國了。

什麼?啊,什麼?您說什麼?我現在在做什麼?我在和您談話啊,啊,您問我手裡拿的是什麼?是一根發繩,扎頭髮用的發繩,是綠色的,上面有一些亮片。我一會兒把它纏在手上,一會兒鬆開。您問我是不是經常這樣?也不經常,只是偶爾會這樣。等一下,算是經常嗎?我也不知道了。不過您怎麼問這個?這是什麼不好的症狀嗎?有點複雜?好的,那請您日後再告訴我。老師您確實非常厲害,不知為什麼我很願意相信您。我信賴您,我想把一切都說出來。

那我說說那件事吧。我想說一下,哪怕只說個大概。不,可以的話我還是詳細地說一下吧。不然的話,我感覺什麼都說不明白。所以剛開始……他和我一度交往親密,所有人都說我們兩個很般配。所有人?這個……當然是指我們的朋友們。他的朋友,還有我的朋友都這樣認為。我知道大家都很羨慕我們。我們的愛真的很純粹,也很完美。如果那樣繼續下去,我們應該會比任何人都幸福……可是突然出現了一個她。我是說,另一個女孩。這時出現了另外一個女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沒想到他這麼輕易就變了,真的無法相信。您問他愛不愛那個女孩?他……愛……她嗎……

不!不!他不愛她,肯定不愛的。那不是愛。那女孩真的沒什麼特別的。大家都覺得她眉清目秀,殊不知她高傲得要命,成績更是一塌糊塗,簡直跟頭腦空空的白痴沒什麼區別。就是這樣一個人某天突然插只腳進來,我男友就想玩玩,於是……男人們不都有花心的一面嘛。說不定他是為了讓我嫉妒才那樣做的吧。我再說一次,他絕對沒有愛過那個女孩,哪怕只是一瞬間。是的,他就像遇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玩具。可當他發現無法隨心所欲玩弄時,他就惱了。他的性格就是這樣,絕對不能容忍自己無法隨心所欲,所以才想殺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