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畢業典禮和大學畢業典禮,家裡沒有一個人參加。爸爸和姐姐自然無法參加,媽媽不參加……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自己都沒有參加。
姐姐死了以後,我們搬去了京畿道新城,我也轉到了那裡的高中上學。不同於之前的學校,這個學校不是男女混校,而是一所女校。剛開始那段時間,因為我和媽媽都在緩慢地下墜,所以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下墜。媽媽每天去店鋪打工,我每天上學。不知媽媽的情形如何,我變得越來越無所適從,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我已深深陷入自己可能並不是那麼愛姐姐的困惑之中,那是一種令人悲傷和痛苦的困惑。不是不愛,而是不曾愛過。因為是過去式,如今已經無法改變,不可挽回。
不知從哪個瞬間開始,速度開始加快。我們為了從所有的傳聞中解脫出來,為了儘可能少地感受到姐姐的離開,才來到一個新的空間。可這個陌生的空間持續刺激著我們的神經,時刻讓我們毛骨悚然地回想起導致我們搬家的那起可怕命案。頭腦中像水滴一般凝結的空白開始像氣球一樣呼呼地膨脹起來。世界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媽媽和我霎時間墜落——媽媽不再去店鋪打工,我也休學了。有時我們一連幾天都在睡覺,有時卻又一連幾天睡不著。我們忘記了吃飯,也不記得要洗漱。我們不知道當務之急是「要爬上去」這個簡單的道理,就那麼長久地蟄伏在井底般潮溼的黑暗之中,像死去一般。回想起來,我覺得當時那種完全被動的無助狀態反而更舒服、更安全。那時候我心裡只想著姐姐,為了回憶那些和姐姐有關的模糊記憶,我常常一連幾天沉浸其中,無法自拔,彷彿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媽媽應該也是一樣的吧。畢竟各自的負罪感都要由各自去承受。
姐姐原來的名字叫惠恩,金惠恩。名字是媽媽取的,爸爸也同意了。當時由於媽媽得了嚴重的產後病,新生兒出生登記晚報了一個多月。爸爸是慶尚道人,發音不標準。那段時間,爸爸總是「海彥啊,海彥啊」這樣叫姐姐。後來媽媽聽多了,覺得海彥這個名字倒也不錯,心想也許海彥比惠恩好呢,反正就算取名叫惠恩,爸爸還是一樣會叫海彥,不如將錯就錯。就這樣,姐姐成了金海彥。
如果那時姐姐叫惠恩,我應該會叫多恩吧。多恩,多彥,我也不知道哪個名字更好。對我來說這沒什麼,對姐姐來說卻不一樣。姐姐死後,媽媽突然對惠恩這個名字執著起來。可能她認為,都是因為無端改了名字,才發生了那樣的事。後來,死去的姐姐變為惠恩又回到了媽媽身邊。這不是比喻,而是事實。姐姐死後又過了十年,一個真實存活於世的嬰孩投入了媽媽的懷抱,她叫惠恩。這是我送給媽媽的禮物。
據說,爸爸特別寵愛姐姐。姐姐是那樣漂亮的一個孩子,漂亮得讓人無法不愛她。我想象著姐姐嬰兒時期的樣子。嬰兒原本就是無憂無慮、可以隨心所欲、只忠於本能的一種動物。也許可以說,姐姐度過的人生就是最像嬰兒時期的那種生活。不會說話也沒關係,不懂得維持關係和分享感情也無妨,那個時期的姐姐是最完美的創造物。聽說爸爸走到哪裡都帶著姐姐,自豪極了。所有見到姐姐的人都毫不遲疑地說自己這輩子從未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孩子。
爸爸不用承受姐姐之死所帶來的傷痛真是萬幸。記得爸爸從一盒新煙裡抽出第一支菸的時候,常常不小心把煙折斷,每當這個時候他便會面紅耳赤、勃然大怒。爸爸的人生就是這樣平凡,值得他大動肝火的也不過是這種小事。姐姐上小學的前一年,也就是姐姐七歲、我五歲的時候,爸爸和同事一起去地方出差,結果在一個三岔路口出了車禍,當場死亡。是那位同事開的車,爸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就像姐姐那時坐在申政俊開的車的副駕駛座上那樣。當時他們的車停在t字形岔路口等紅燈,綠燈一亮他們就左轉了。這時從右邊猛地開出來一輛卡車,由於躲閃不及,和他們的車重重地撞到了一起。整輛車就像被攔腰折斷的香菸那樣被撞彎,前門也凹了進去。把爸爸救出來花了很長時間,沒等到從車裡被救出來,爸爸便嚥氣了。死因是猛烈的撞擊導致的頭部損傷,和姐姐的死因一模一樣。
親戚們都在議論,說爸爸死後媽媽像變了個人似的。他們說爸爸的公司和保險公司應該賠了不少錢,可媽媽還是拼命地只顧賺錢。媽媽去了朋友的店裡打工,家務全落到了身為大女兒的姐姐身上。一開始便不應該這樣,因為家裡從此變得一團糟。爸爸的死和媽媽的變化是否給姐姐帶來了創傷?我想也許有一些吧,怎麼可能不受傷。但我並不認為姐姐的性格因此發生了改變。姐姐就像一塊堅硬的岩石,不是那麼輕易改變的。
後來我承擔起了家中的一切家務。六歲的時候,我已經會使用家裡的吸塵器和洗衣機,七歲的時候媽媽允許我用火,於是我學會了淘米、用電飯煲做米飯,還學會了開啟燃氣,用豆腐和金槍魚煮泡菜湯。雖然差不多整天都在一起,但我不瞭解姐姐內心的想法。不,姐姐好像沒有任何想法。她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不為任何人著想,也不會傷害任何人;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也不對任何人感興趣。姐姐是那種當自己不受任何干擾、處於無為狀態時,看起來最幸福、平和的人。她基本不怎麼說話,這並非故作清高的有意之舉,也不是刻意出於這樣的深謀遠慮,但對於當時的姐姐來說,確實沒有比這更好的策略了。無聲地凝視著對方,或只簡短地回答一句,然後漫不經心地轉過頭去,這種剋制與優雅讓姐姐的美貌又多了一層耀眼的威嚴。
姐姐對於身體物質性的自我意識非常渙散、薄弱,她無法理解肉體與生俱來的沉重的宿命,也不懂得外貌給人帶來的喜悅和痛苦。在她看來,自己身體的美和偶爾在海邊拾到的漂亮的卵石之類的差不多。她知道,向他人展現自己的美,在諸多方面都對自己有利,所以她也會利用這一點,但她並不瞭解自己外貌的真正價值。她就像一個不懂珍珠和卵石的差別的小孩子一般,無慾,無求。
記憶裡我從未因為食物或玩具和姐姐吵過架。不過,這並非好事,反倒讓我有些悵然若失。姐姐總是給我一種強烈的異質感,她從不貪嘴,所以我總能盡情地去吃自己喜歡的東西。但如果姐姐餓了,情況就不同了。這時的姐姐就會變成一個完全不懂得換位思考、沒有同理心的人,和她談什麼規則、體恤都是行不通的。這個時候的我只能靜靜地在一旁等待。只要能填飽自己的肚子,姐姐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搶走飢餓的孩子或老人手上的麵包。這時的姐姐看起來既像一隻野獸,又像一個呆子,甚至像一個精神病人。但是那段時間一過,姐姐看起來又像是一個超脫的聖人。當她不穿內衣,只穿一件舒適寬鬆的睡裙,兩個膝蓋微微張開,以一副毫無戒備的姿勢坐在那裡或躺在那裡望著空中時,看上去既美麗,又令人擔憂。
雖不頻繁,但媽媽確實打過姐姐。不是打定主意以後打的,而是像突然躥上來的噴嚏那樣猝不及防的抽打。在家裡的懶惰和對學校生活的懈怠佔一方面原因,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這麼大的女孩子總是不記得穿內衣。那天姐姐放學回來後,身上不但沒穿胸罩,連內褲也沒有穿,媽媽舉起手想打姐姐,可不知怎麼又呆呆地放下了。媽媽一言不發地看著已經是初中生的姐姐,就像是第一次見到。在一臉天真地仰頭看著自己的姐姐那美麗的臉上,我不知道媽媽看到了什麼,只見媽媽身體微微顫抖著,然後向著某個方向鄭重地點了點頭。像手捧著無比稀有、貴重之物的人們那樣,媽媽的表情因為無限的希望和自豪,連同它帶來的沉重的責任和決意而閃耀著光芒。
從那以後,我便開始負責檢查姐姐的內衣,就像負責做家務那樣。出門前我總是拉住姐姐,前後檢查她有沒有漏穿什麼。和姐姐讀同一所高中後,每次我都要在校門口再檢查一遍才能放心。畢竟讀高三的姐姐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大姑娘不穿內褲和胸罩可不得了。
那一年世界盃期間,我臉上長滿青春痘,成了名副其實的「紅魔」。雖去皮膚科接受了治療,痘痘卻輕易不肯消失。最後我只好說自己為了呼應世界盃t恤的紅色,故意把臉弄得紅紅的。
世界盃結束後的第二天是臨時公休日。那天晚上電話鈴聲響起時,我正在浴室裡專心地貼上衛生巾的護翼,我等待著電話鈴聲戛然而止。可它就是一直響個不停,我只好胡亂提上內褲,弓著腰忍著經痛出來接電話。電話裡說找金海彥的監護人,我把媽媽打工店鋪的電話號碼告訴對方,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回到浴室,我氣喘吁吁地褪下內褲,想把衛生巾的位置弄正,無意間抬頭,看到了鏡中那長滿快要化膿的痘痘、千瘡百孔的臉以及下身沾滿血的黑毛,真是一個醜陋的紅色魔女。我在想自己怎麼長得這麼難看,如果我是姐姐就好了。再次低頭時看到沾有暗紅色血液的衛生巾,瞬間我突然呼吸急促,快要窒息。剛才打來電話的是誰?為什麼要找姐姐的監護人?
很快媽媽便打來了電話,讓我看看姐姐在不在家。我找了姐姐的房間、裡屋,還有我自己的房間,然後告訴媽媽姐姐不在家。媽媽聲音顫抖著告訴我不要出門,把房門鎖好,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那天晚上媽媽很晚才回來,渾身被雨水淋透。我不知道外面下雨了,看到媽媽拖著淋溼的身體一下子癱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我趕緊拿來一塊幹抹布。
「惠恩死了!」
媽媽說。我無法忘記當時媽媽的聲音,她說出的是「惠恩」而不是「海彥」。不知哪裡傳來媽媽喊著「惠恩」「惠恩」的聲音。「我們家惠恩在這兒呢!」「在這兒呢,我們家惠恩!」
現在想來奇怪的是,前一天夜裡姐姐沒有回來的事情,我和媽媽都不知道。那天我一直以為姐姐一整天都在家裡。姐姐對世界盃不感興趣,我自己看完了巴西隊和德國隊的決賽,然後一邊吃拉麵一邊看完了閉幕式轉播。很晚才從店裡回家的媽媽看到房門沒有鎖,並沒當回事,也沒想到提醒女兒們注意。
沒有人知道前一天下午五點半左右姐姐為什麼出門。姐姐從不出去散步什麼的,那天她身上沒帶錢包,看起來也不像是出去買東西。更奇怪的是,姐姐竟然坐了申政俊的車。對於自己不情願的事,姐姐一般不會勉強答應別人。姐姐坐他的車並不是被強迫的,洗衣店老闆娘的證詞也證實了這一點。那麼姐姐到底為什麼在洗衣店前坐上了申政俊的車?她打算坐車去哪裡?七點左右她從申政俊的車上下來後又去了哪裡?她身上沒帶錢,不可能坐公交車或地鐵。那麼,她的屍體被發現的五站地外那個公園,她是步行過去的嗎?在那裡她遇到了誰?又是被誰殺死的?
深井一般黯淡的日子終將迎來終結。一天,媽媽拿起一樣樣東西看過之後把它們分門別類放好或裝好。我看著媽媽,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媽媽是在收拾屋子,她在打掃衛生。我也開始打掃,於是悄悄地拿起身邊的東西看了看。那是一個瓶身細長、瓶頸彎曲、有個藍色蓋子的管瓶。我久久地把它拿在手裡,心想要把它放到哪裡。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裡面的東西是稀薄的,還是黏稠的?直到隱隱聞到裡面散發出的刺鼻氣味,我才終於可以將它歸類進那個上面畫著紅十字的藥箱裡。因為剛開始我沒分清那是液體膏藥還是膠棒。就這樣,我們重新回到現實之中。至少當時我是那樣想的,我們終於解脫了,終於活過來了。媽媽決定重回朋友的店裡上班,我也打算假期一結束就回學校上課。可是,我們並沒有回到正常的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