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二〇〇六

黃檸檬 權汝宣 第1頁,共2頁

夕陽西下時分,我走下圖書館前的臺階。迎面走來一個身穿米色雪紡衫、黃色半裙的女學生。前一天終日下雨,寬大的水泥臺階上,無法被陽光照射到的邊角一帶溼溼的,呈現出一片深灰色。女孩順著溼漉漉的臺階拾級而上,我將視線移開,後又望向她。移開視線也好,又看向她也好,我都是不由自主地。女孩很瘦,皮膚有些黃,這種印象或許跟她穿了黃色的衣服有關。隨著距離拉近,我終於看清,她身上穿的不是襯衫和半裙,而是一件由上到下黃色逐漸加深的漸變色連衣裙。肩膀的部分差不多是白色,裙襬那裡卻是接近橘色的深黃色。但是最吸引我注意力的不是她身上這件光譜一般的衣服,而是衣服上方的臉孔,尤其是臉上的表情。不,那不能被稱作表情,她並未做出任何可以稱之為表情的表情。所以,吸引我全部注意的是她的面無表情。

這種面無表情的表情喚起我一種難以形容的奇特感覺,我從未在其他年輕女孩的臉上看到過有如此之多奇怪意象混雜的表情。她的面無表情並不是沒有表情,而是在於表情的難以解讀。她的臉既熟悉又陌生,明明很久以前見過,但又似乎從未見過;既無法說認識,又不能說不認識;既讓人想回避,又讓人想細看。她的臉並不難看,也不兇惡,相反,可以說還有些漂亮。她身後是淡紅色的晚霞,這讓身著黃色連衣裙的她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煙花的明亮引信。只是在這華麗景象的背後,投下的卻是那未乾的臺階邊緣溼漉漉的灰色陰影。

意識到我的目光,女孩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種故作生疏的神色從她眼中一閃而過。看來她是認識我的。莫名的恐懼攫住我,我差點就要轉身逃往臺階旁的草坪。但同時,想知道她是誰的慾望也更加強烈。我斜穿過寬大的臺階,朝她走去。她停下腳步,向我點頭行禮。瞬間,一個遺忘已久的名字脫口而出。

「是多彥啊!」

「你認出我了啊。」

她說。原來她真的是多彥,海彥的妹妹多彥?她說話的語氣也像她的臉一樣讓人感到陌生。當然能認出了,我回答。但其實直到剛才我還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是多彥。我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她回答不是,就立即道歉,然後走下臺階。

「你真的……」我剛一開口,多彥的臉上就露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的表情。我趕緊改口道:

「太瘦了!」

多彥淡淡地笑了一下。

「尚熙姐還是跟以前一樣。」

「姐」的稱呼和「以前」這個詞讓我感到很悲傷,但更讓我悲傷的是多彥的微笑。以前的她不是這樣笑的。以前,或者說幾年前,多彥還是個會咧嘴高聲大笑的孩子,像滑下山坡的腳踏車的車鈴那樣發出清脆的丁零零聲。我不覺伸出手拉住多彥的胳膊。

「不忙的話,找個地方喝杯茶吧。」

多彥似乎充滿了警惕,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我手中的胳膊肘是那麼地瘦。她真的太瘦了,瘦得嚇人。

爸爸從部隊退役的時候,我正讀高二。爸爸在家中賦閒的那幾個月,家裡的空氣越來越凝重。怎麼這麼不順,媽媽動不動就這樣咕噥。烤海苔的時候發牢騷,盛湯的時候也發牢騷,怎麼這麼不順。那次我沒考到全班第一,媽媽知道後大聲鼓起掌來,嘴裡故意連連說出一些讓人難過的話:「這下好了,本來也沒錢送你上大學,這下好了!」幸好後來爸爸經一位認識的上司介紹,去了首都圈的一家中小企業工作,於是我們全家從忠清道搬來了首爾生活。

十一月末,我懷著些許興奮與期待轉學到了首爾的一所高中。這所學校是男女混校,但分男生班和女生班。儘管我既興奮又激動,現實卻是,我和班裡的孩子們——那些首爾的孩子們——根本沒有機會走近。那時第二學期即將結束,體育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他很忙,完全無暇照顧我這種轉校生。後來聽說他只熱衷於股票投資,因此總是把自己的課都調到上午,上完課連午飯都不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班裡的放學禮幾乎都是班長代他完成的。至於我,包括班長在內的所有孩子都像約好了一般,竟然從來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話,想來真是不可思議。我被徹底地孤立在牢固又密不透風的關係之牆外。

做夢都沒有想過,我會如此思念曾經生活過的忠清道的小山村和那裡的學校。從官舍往下通往學校的那條蜿蜒的小路,覆蓋著沉重的暗灰色鐵皮房頂的一間間房屋,院子一角的晾衣繩上五顏六色的曬衣夾,起風時風車上飛速轉動的藍色風向標,村子中央的那棵橡樹和右邊枝丫上深色棉花團一般的鳥窩。

我就像流浪漢那樣孤獨,但為了保護自尊心,只好拼命地擺出埋頭學習的樣子。不學習的人是不太可能真的裝出努力學習的樣子的,所以我是真正做到了只埋頭於學習。那年冬天獨自上下學的路上,首爾街道的寒冷讓我刻骨銘心。我只希望快點升入新的年級,在一切還未成型之前,儘快混入那柔軟、流動的關係中,逐漸結識新的屬於我的朋友。因此,寒假結束回來即將升上三年級的前夕,班裡的同學一個個咋咋呼呼、滿臉悲傷地和好朋友告別時,我卻可以愉快地冷眼旁觀。

直到分完班,孤零零地坐在三年級三班教室裡,看到四周同學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我終於陷入「怎麼這麼不順」的絕望之中。其他同學都有過去兩年結下的交情可攀,只有我是孤家寡人。真是不順啊,太不順了,我在心裡這樣說著,一邊束手無策地環顧四周。這時我看到了她,不由得呆住了。那是一個眼睛大大、眼角像斜放的杏仁一樣上揚、嘴唇像花瓣一樣紅潤的女孩。真的很漂亮,但她的漂亮不是普通的漂亮,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嗚嗚呼叫著飛馳而過的救護車警笛一樣緊急和危險的美。我無法移開視線。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我更驚訝了。那個漂亮的女孩正目光銳利地瞪著另外一個女生。那個女生一直望著窗外,然後漫不經心地把頭轉向教室裡,那一瞬間,她的側顏帶來的驚豔就像空中綻開的降落傘一樣,嘩的一下在我面前綻放。我被一陣似乎要爆炸的灼熱感包圍著,那是無法輕易面對的非現實的美,以至於我產生了一種錯覺——眼下所處的教室是一個虛擬或有魔法的空間。驚愕之餘,我想,莫非這個班級全都是這類女孩子?於是環顧四周,看到其他同學的臉,我才稍稍安心。

這便是全部,再無其他了。也許是目睹過了那攝人心魄的美,再看其他同學的臉,便覺得異常醜陋、黯淡、比例不協調。幸好那些瑣碎的平凡將我帶回了現實世界。我帶著厭惡感和安心感看著她們,同時能感覺到她們也帶著同樣的感情在看著我。班主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數學老師,在他走進教室之前,我們就像缺少某種核心性的東西,變成了數學中補集一樣的存在,無不憂鬱,且滿懷沮喪。嘴唇紅潤、眼睛像杏仁一樣的尹泰琳也不例外。泰琳的美毋庸置疑,但在海彥絕對的、壓倒一切的美貌面前,泰琳看起來也似乎跟我們沒有太大區別了。

後來才知道,海彥的妹妹多彥那一年也來到了我們學校。海彥本來就是學校內外聲名遠揚的人物,很快多彥也成為校內大家關注的焦點。這並不是因為多彥是海彥的妹妹,而是姐妹二人實在過於截然不同。海彥有著夢幻般的臉孔,加上雪白的皮膚、高挑的個子、修長的四肢。多彥與此正相反,她的長相很普通,個子也不高,而且有點胖。海彥的相貌是上天賜予的禮物,但她的成績並不理想,屬於中下游,而多彥入學時作為新生代表進行了宣誓,是全校第一的優等生。海彥總是很冷淡,話也不多,不愛笑,多彥則對一切充滿好奇和熱情,待人和善,做事利落,是學校裡最愛笑的學生。

姐妹二人的角色也顛倒了,妹妹多彥更多地照顧著姐姐海彥,海彥反而更像是妹妹。上學的時候,多彥總是在踏入校門之前拉住海彥,替她前後檢查校服有沒有問題。結果有時候,白襯衣上沾有圓珠筆墨跡或湯漬的反倒是多彥,往往引來旁人的陣陣笑聲。一年級放學早,多彥總是站在我們班外面的走廊裡,好等我們放學禮結束後跟海彥一起回家。海彥一般都乖乖地聽多彥的,但偶爾哪次不高興了,就會想方設法甩掉多彥。每當這時,在走廊或操場上便能看到這樣的情景:揮動著女神一般白皙修長的四肢優雅逃走的海彥,以及為了抓住姐姐,一邊大叫一邊像野獸一樣拼命加速奔跑的多彥。不管對老師還是對學生來說,這都是件趣事。多彥就是有這種能力,那是一股把海彥那非現實的、壓倒一切的、冰冷的美貌帶進我們的現實世界,然後融化進我們的笑聲的生動、蓬勃又溫暖的力量。

我和多彥曾有機會私下接觸,那是通過文藝部的活動。我是二年級第二學期末才轉來的,課外活動小組選的是文藝部。負責文藝部的年輕的國語老師非常盡職,對晚加入的我也非常關心,不但經常稱讚我寫的詩,還讓我在所有人面前朗讀。上了高三本來可以不參加課外活動小組,不過國語老師說,如果壓力不是太大,希望我能繼續參加文藝部的活動,同時為了不浪費我們的時間,老師會挑選大學入學考試經常出題的詩歌和小說,讓大家一起閱讀和討論。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於是欣然應允會繼續參加活動到第一學期末。進入高三後參加的第一次文藝部活動,我發現那裡多了很多一年級的新生,其中就包括臉頰像山區少女一樣又圓又紅的多彥。多彥寫的詩非常新穎、有創意,但是正如她本人所懊惱的,她的詩缺少那種犀利的鋒芒和破壞力。有時她會像議論別人那樣咕噥著說,不漂亮的東西還費盡心思想寫得漂亮!有時又大叫著說真想把自己出生以後學到過的關於詩的東西都一鍵刪除或者格式化;還有的時候會一邊小聲咕噥著什麼,一邊用胖乎乎的拳頭捶打自己的腦袋。每當這時候,我總是一邊對她的鬱悶深感共鳴,一邊又忍不住偷偷發笑。當時我的固有印象是,用不安的瞳孔或下巴的痙攣來證明情緒上敏銳的起伏,這才是天才詩人應有的樣子。雖然從未見過或聽說過,但我莫名堅信天才詩人就應該是那樣的。而這和多彥那可愛、淳樸的碎碎念以及那小熊般圓圓的身形,實在相去甚遠。

儘管在一個班裡相處了將近半年的時間,但如果有人向我問起海彥是一個怎樣的人,除了每次看到她時因為她過分的美貌受到的種種震撼,我不知還能說什麼。但如果向我問起每週一次在文藝部一起度過一個多小時的多彥,我一定有很多想說的。比如每次談起詩時多彥那豐富的表情,知道我們喜歡同一個小說家後多彥呼一下擁抱過來時的重量和體溫,不需要他人刻意尋找也能告知自身座標的多彥那爽朗的笑聲……雖然我們只相差兩歲,可每次看到多彥,我都會陷入一陣老太婆才會有的那種懊悔之中——我在高一的時候也像多彥那樣,有過青蔥火熱的青春嗎?

那年六月,韓日世界盃開賽。韓國隊捷報頻傳,就連身在高三的我們也不禁被這股狂熱所席捲。直到六月三十日世界盃閉幕時,我才意識到第二天就是七月了,不免一陣心慌,可除了下定決心暑假再拼命學習,別無他法。七月一日星期一是世界盃臨時公休日,所以我們七月二日才上學。從那天起便空著的海彥的座位一直空到了畢業。海彥被人用鈍器襲擊頭部殺害,七月一日下午,她的屍體在學校附近公園的花壇裡被發現。此事件轟動了整個學校,所有人受到的衝擊比世界盃的時候還要大無數倍。

暑假來臨之前,各種來源不明的小道訊息充斥著我們的耳膜,所有人都忙於分析和傳播這些傳聞,不管老師們如何制止都無濟於事。自詡訊息靈通的同學還會在黑板上畫圖或標記數字,給大家介紹案件情況。這樣做的結果便是,一度以為「頭部損傷」的意思是「像摔得稀爛的豆腐一樣受到損傷」的差生也很快可以張嘴閉嘴說著專門的犯罪用語來推定罪犯。

一開始,申政俊是最可疑的嫌疑人,但很快他的嫌疑便被排除了。海彥的死亡時間推定為六月三十日晚間十點至七月一日凌晨兩點之間,也就是我在房間裡看著檯曆、為第二天便是七月份而焦慮的那段時間。可是,政俊有那段時間的不在場證明。六月三十日下午六點左右,政俊確實開自己的車——準確地說應該是他姐姐新購入的車——載著海彥在馬路上兜風,但是七點左右他便讓海彥下車了。之後申政俊便跟自己的死黨們——都是些有錢人家裡的孩子——一起吃晚飯,他們在一家非常高階的壽司店的單間點了最貴的招牌菜和日本酒,其間觀看了巴西隊與德國隊的決賽。十點左右,他們去了一家有名的夜總會跳舞,還喝了洋酒,一直到很晚,凌晨時分去了夜總會對面的醒酒湯衚衕喝了醒酒湯,後來還喝了解酲酒,然後才分開。那天和他一起玩的朋友們、壽司店的店員、夜總會的服務員,以及醒酒湯館老闆的證詞都證明了申政俊所言不虛。當然,政俊最終由於無證駕駛被處罰款,另外還由於出入娛樂場所受到停學的處分。停學期結束後,政俊也沒有再來學校,聽說在停學處分下達之前,他已經申請了退學,然後去美國留學了。若是如此,學校所謂的停學處分有何意義呢?不過這畢竟不是什麼要緊的問題,沒有人糾結這個。

排除了申政俊,還有一個人的嫌疑非常大,那就是韓萬宇。據說,作為目擊者,首先他所陳述的自己看到金海彥坐了申政俊的車的證詞中,有幾處細節非常可疑,而且可信度不高。關於萬宇做偽證這件事,有人說萬宇為人呆傻,所以喜歡胡言亂語;有人說萬宇精心編造了謊言,結果被精明的警察找出了破綻;還有人說都不是,是尹泰琳推翻了萬宇的證詞,凡此種種,眾說紛紜。但最重要的一點在於,萬宇缺少確鑿的不在場證明。他說六月三十日自己在十一點之前在炸雞店打完工,十一點半左右就回到家裡睡覺了。而能證明這一點的只有他的媽媽和妹妹。媽媽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醒酒湯店裡上夜班,當時不在家,而妹妹那時在睡覺。妹妹表示自己在睡夢中聽到了哥哥進門的聲音,但警察對她的說辭並未採信。據說萬宇因為不肯坦白說出罪行受到拷打、威脅和誘供,但因為缺少決定性證據,殺人動機也不夠充分,最終被放了出來。之後警察仍舊動不動就會上門,對他媽媽和妹妹各種盤問。圍繞著罪犯是申政俊還是韓萬宇,同學們分成了兩派,乍一看似乎認為罪犯是韓萬宇的人更多。也許是他們的聲音更大,闡述起理由也振振有詞,所以才給人這種感覺吧。而主張申政俊是罪犯一方的同學不知為何總是小心翼翼的,不太敢高談闊論。即便如此,或者說正因如此,同學們的內心深處似乎已經頑強、堅定地被他們一方所說服。

暑假結束後韓萬宇也沒有再來上學,校方表示他申請退學了。沒有人知道這是萬宇本人做出的選擇,還是學校示意他這樣做的。海彥的妹妹多彥也轉學了,據說他們一家搬到了很遠的地方。和案件有關的學生當中,還留在學校裡的就只有嘴唇紅潤、眼角像杏仁一樣上揚的尹泰琳。

進入三年級第二學期,學校變得異常安靜。不知其他班級是什麼情況,比如申政俊班、韓萬宇班,還有金多彥班。總之我們班是這樣。當然,也不是一整天都沒有一點聲音。同學們依然會竊竊私語或打鬧,這樣一來,便難免會有人大笑或尖叫。但跟以前不一樣的是,笑聲和叫聲不會傳出太遠,而是會原地凝固。笑聲和叫聲戛然而止的瞬間,可怕的靜寂便會沉重地籠罩整個教室。我們集體陷入同一種負罪感,教室也變得像真空管那般寂靜。一股奇異的憂鬱和難過沉重地踏過我們的眉間,揚長而去。

很長一段時間裡,每當我看向窗邊的空位或經過文藝部前面的走廊時,都會感覺海彥和多彥姐妹消失的位置又出現了一個透明的空間。我甚至在教室、走廊或操場上發覺過她們無形的存在,或感知到一種無形的響動,因而十分驚慌。其他同學應該也有過這種經歷,但我們最終慢慢恢復到了從前的樣子。日益迫近的大學入學考試帶來的鮮明、暴力的重壓漸漸消解了其他一切精神上的衝擊。對,只是有幾個人遭遇了變故罷了,有的出國留學,有的轉學,因為種種原因離開罷了。即便如此,我們不是還在這裡嗎?真是要命,一切都還是老樣子。這樣活著算什麼?這叫活著嗎?就這樣,那一事件在我們的生活中徹底畫上了句號。我們參加了大學入學考試,從高中畢業了。也許是沒有了跟海彥的比較,也許是本就處於花季,畢業典禮那天見到的泰琳看起來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就像個唰的一聲吸走所有東西的吸附器,強烈地吸引著大家的視線。

多彥和我一起去了圖書館的咖啡廳。我問她想喝點什麼,她說什麼都不喝,只要一杯水。我端來一杯檸檬水、一杯美式咖啡,還有一杯水,我把水和檸檬水放到多彥面前,把美式咖啡放到她對面的位置後坐了下來。從近處看,多彥臉上化著很濃的妝。

作為大學裡的學姐,我想盡量挑一些尋常的話題來聊,比如讀什麼系、將來有什麼打算、受歡迎的講座或社團、周邊有名的美食或酒吧等。我說自己現在是大四,所以她現在應該上大二吧。沒想到多彥回答說在上大一。我問她是重修過嗎,她告訴我高中的時候休學了一年。我點了點頭,完全可以理解。姐姐被殺害,到現在案子都沒查清,案犯也沒有抓到,換作是誰都不可能安然自若地繼續上學。何況多彥一直像照顧妹妹一樣關心著海彥,這份痛苦要怎樣……正想到這裡,多彥突然冒出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感傷。

「是那時做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我卻瞬間聽懂了。這份痛苦要怎樣……怎樣……原來如此。

「整過一次容,就會再整下一次。」

我點點頭。原來如此,原來一直在進行著。是帶著海彥的照片,要求做得跟照片中一模一樣吧,或許同時還減肥了。這樣猜測著,我們之間的對話已經漸漸偏離了我的初衷。

「整完之後好一些了嗎?」

「好一些?你指什麼?什麼好一些了?」

因為多彥毫不避諱地說出了自己整容的事,所以我也順口問出了自己的問題,但她的回答讓我十分狼狽。

「不是,我是說,心情……心情,怎麼說呢?比起整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