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說完,我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多彥發出「啊」的一聲呻吟,搖著頭說:「聽得真是難受死了!」臉上露出無比厭煩、難以忍受的表情。可能是整容留下的後遺症,她的臉部皮膚不自然地扭曲著,表情看起來有些猙獰。多彥的出言不遜和臉上怪異的表情讓我很傷心,我在想自己是否有必要忍受這麼無禮的態度,要做出回擊嗎,還是淡然地起身、無聲地離開?我不知該做何判斷,陷入混亂。這時多彥轉過頭,怒視著鄰座。原來有三個男生正在高聲討論著兩個小時後即將舉行的韓國隊和塞內加爾隊的熱身賽。
安心之餘,我鬆了一口氣。幸好多彥不想聽的不是我的話,而是關於足球的討論。我能理解。畢竟四年前的世界盃和海彥之死就像連體嬰兒那般,提起其中一個,另外一個自然也會隨之出現。我一言不發地喝著咖啡,抬眼觀察多彥。多彥僵硬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幾個男生,擺出一副什麼都不想聽的姿態,看起來就像一隻黃色的甲殼動物。她整容的結果是,總是讓人想起海彥,但兩人絕非一模一樣,根本不可能一模一樣。如果你能想象出海彥美人遲暮的模樣,那麼現在的多彥看上去則像是硬要把年老的海彥復原成年輕時的模樣。多彥就像一個介於從前的海彥和老去的海彥之間的存在,不完全屬於任何一方。那麼多彥,從前的多彥去哪裡了呢?
多彥瞄了我一眼,笑了。不,像是生氣般動了動嘴角。
「所以尚熙姐,你為什麼要和我來這種地方?」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種地方是什麼地方?我怎麼知道圖書館的咖啡廳裡會有男生討論世界盃?就算去別的咖啡廳,誰可以保證那裡就沒有人談論世界盃?尤其是在今天這種有重要的國家代表隊熱身賽的日子。
「來到這種地方,」多彥接著說,「你就以為我會一直‘姐’‘姐’地叫著,然後開始講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對吧?這樣你就可以一臉同情地安慰我、鼓勵我,告訴我實在難受了可以找你,再拍拍我的背,裝出知心大姐的樣子。對嗎?」
多彥仍然似笑非笑地提起嘴角,我感到一陣眩暈。也許多彥說的是對的,我希望看到的就是那樣的場景吧。所以我才更加感到暈眩和混亂。伴隨著奇怪的羞恥感,我內心湧起一股想要攻擊多彥的衝動。就像想去踢生病的狗,只因為它衝著我咆哮,我知道這樣不對,但還是想說一些讓多彥傷心的話。我想她都那樣做了,我也可以這樣。不過,等一下,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在那之後,多彥應該見過很多我這樣的人,他們來安慰她,卻驚訝地發現她充滿了攻擊性,因而感到震驚或憤慨。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還是算了吧。不管我說什麼,最後都不過是成為那些人中的一員。
多彥喝了一口水,拿起自己的包。杯口留下了紅色的口紅印。她根本沒碰我買的檸檬水。多彥想要起身,最後又問我:
「對了,和尹泰琳有聯絡嗎?」
我說同學會上偶爾遇到過幾次。多彥從包裡拿出手機。
「姐的聯絡方式告訴我吧。」
我像個傻瓜一樣愣住了。
「誰……我的嗎?還是泰琳的?」
多彥輕輕撇了下嘴角。我覺得那應該是在笑。
「尹泰琳算什麼姐姐?你才是姐姐嘛。」
我趕緊說了一遍自己的手機號。多彥雙手握著手機,存下手機號。存完後,多彥抬起頭,我沒問她的手機號,只問她現在住哪裡。
「就是那時搬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當時她搬去哪裡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目前是和媽媽一起住,但我打算儘快獨立。不,我早晚都會獨立的。」
我不知道她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仍舊只是點點頭。
「不過,尚熙姐。」多彥歪著頭好奇地問道,「你現在還寫詩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紅了臉。「不了,不寫了。」我回答,同時搖搖頭。
「啊,這樣啊。」多彥看了一眼檸檬水,然後側頭說道:
「檸檬……點心。」
我說:
「貝蒂·伯恩……小姐。」
多彥的眼睛亮了一下。從她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曾經的多彥身上那種蓬勃的生氣。不知多彥是否也從我的眼睛裡讀到了什麼。
「還記得嗎?姐。」
「記得呢。」
「我一直希望姐能繼續寫詩。」
我本來想問為什麼。
「要是尚熙姐和我姐姐能換一下就好了,我曾有過這樣的想法。我那時特別喜歡跟你說話,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
多彥像一個百歲老人那般,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對不起,姐。我也很討厭我自己。以後……有機會……我會聯絡你的。」
留下這句話,多彥便離開了。她的長髮、黃色連衣裙、白色的包和白色的皮鞋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了。我獨自坐在圖書館的咖啡廳裡,喝著已經冷掉的咖啡。為了在世界盃決賽中戰勝多哥隊,在與塞內加爾隊的熱身賽中韓國隊應該先派誰出場——一直激烈地討論這一問題的幾個男生也起身離開了。我喝完咖啡又開始喝檸檬水。燈光照明應該沒有變化,可能是因為外面變黑了,所以咖啡廳裡也顯得更加昏暗。我突然回憶起剛轉學來首爾、獨來獨往的那段時期。沒有人跟我說話,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學習、一個人回家的那些寒冷的冬日。
多彥問我有沒有繼續寫詩。她一度非常迷戀我寫的詩。聽從父親的想法進入師範大學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寫過了,也沒有人問過我還寫不寫。多彥說希望我能繼續寫詩,沒有其他人對我說過這類話。不只是多彥失去了什麼,我也失去了一些東西,而且這種失去於我而言可能更為致命。對多彥來說,她很清楚自己失去的是什麼;相反,我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就是這樣的我,坐在那裡觀察著多彥,一邊聽著她的話,心裡想著這是可以理解的、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一邊裝作一臉包容地頻頻點頭。可一旦發現自己的內心被多彥看穿,我便勃然大怒,甚至產生了攻擊她的衝動。我在心裡問自己,我也想回到那個時候嗎?迷戀喬伊斯,寫出「賣檸檬點心的貝蒂·伯恩小姐」這類詩句的那個時候。如果真的可以,我會那麼做嗎?我無法回答。我還記得那首詩的第一節。
今天的點心又烤煳了
一無是處啊,我們的貝蒂·伯恩小姐
政府為官員所建的官舍、府舍、府邸。
韓語中「頭部」與「豆腐」的發音相同。
解酲酒,俗稱回頭酒,醉酒初醒後喝的酒,為的是暫時保持內臟熟悉的「中毒」狀態,以緩解新陳代謝所致的醉醒驟變帶來的不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