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為了給姐姐改名去了家庭法院。她說想給女兒改名,工作人員遞給她申請表,並且告訴她需要提供哪些材料。回到家裡,媽媽工工整整地在改名申請表上寫上了姐姐的姓名,又填上了代理人,即媽媽本人的姓名、住址以及其他個人資訊。改名原因一欄寫的是,本名是金惠恩,但出生登記寫錯了,現在想更改過來。去家庭法院遞交材料時,工作人員要求媽媽提供相應材料。媽媽說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無法提供親屬關係證明。工作人員有些驚訝,問道:「想改名的人已經去世了嗎?」媽媽淡淡地回答說:「是的。」工作人員說死者是不能改名的。媽媽沒有放棄,說:「活著的人改名和死去的人改名有什麼不一樣?改個名有那麼難嗎?」工作人員解釋說這不是難不難的問題,而是根本不可能,還反問道:「就算允許改名,那更改後的名字要去哪裡備案?死者是沒有所屬單位的,沒有檔案記錄,改名有什麼意義?」媽媽說那沒關係,只要求准許改名。工作人員搖了搖頭,面色蒼白地說:「這不是我想辦法就能解決的問題,死者是不允許更改姓名的。」然後將媽媽交的一千韓元印花稅放進方形的小盤子,退了出來。媽媽呆呆地望著那張一千韓元的紙幣,喃喃自語:「我的孩子都死了,你們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就這麼點忙。」然後拿起錢,像一個沒有分到糖的孩子那樣哽咽著轉身離開了。
從那時起媽媽便隻身開始了改名工作,她決定靠自己的力量給姐姐改名。她把姐姐的課本和參考書、筆記本和手冊上的名字都改了過來,又拿出相簿,把裡面姐姐的照片一張一張找出來,執意在反面寫上了「惠恩」的名字。爸爸去世以後開始記的家庭賬本也是,媽媽把所有有關姐姐支出的專案都用塗改液塗掉,然後把名字改了過來。「海彥」的運動服和運動鞋、學習用品全部變為了「惠恩」的。「你姐姐惠恩啊……」每次提到姐姐的時候,媽媽總是格外注意「惠」字的發音,有時候矯枉過正,聽起來反倒像「懷」或「歡」甚至「薇」。聽著媽媽的話,我總是想,不正常的不是媽媽,而是不接受我們的改名申請而讓事情變得如此複雜的工作人員。死者有什麼必要改名?這個問題需要他操心嗎?他有什麼權力?本來給改一下就可以輕鬆解決的……
一天,我睡到一半睜開眼睛時,發現媽媽坐在我身邊,盯著我的臉看。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即便我已睜開眼,媽媽臉上的表情仍然沒有一絲變化,依然默默地看著我的臉。那是一種忍受著無限痛苦的表情,就像看到用力拽掉深深的倒刺後滲出血的手指那樣。我知道,媽媽想從我的臉上找到另外一張臉孔。她想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的臉:我希望看到的那張臉去哪裡了呢,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不是那張臉,而是你的臉?
想起很久以前媽媽看著姐姐的臉露出的那種充滿希望與自豪的眼神,要說與之完全相反的,那一定是此刻媽媽望向我的眼神。我終於明白,我們根本沒有回到現實中。我也明白,不經過曲折蜿蜒的道路,我們無法回到真正的現實中。等待我們的是像焦慮症患者那樣由於擔心弄丟自己,時刻坐立不安,不停地搖頭和眨眼,反覆地開始、結束某事的痙攣般的生活。
媽媽沒法改變自己,所以努力給姐姐改名字,而我改變不了姐姐的任何東西,只能改變自己。即使媽媽阻攔,我也會斷然去做,更何況媽媽根本沒有阻攔。她不但沒有阻攔,甚至等同於支援我那樣做。一向視錢如命的媽媽竟然欣然答應給我出手術費。我開始輾轉於各家整形醫院。開始是眼睛和嘴唇,後來是額頭和鼻子,最後分三次進行顴骨和下顎、削下巴的面部輪廓整形手術。手術的痛苦對我來說就像麻藥,只有鼻子上著夾板的時候,眼淚流淌到腫脹無比的顴骨上的時候,我才能像姐姐一樣平靜。
姐姐離開兩年半以後,我才終於有勇氣去那個公園看看。在新城坐上電車,然後在我們以前住的那個小區附近的車站下車,再坐上區間巴士就到了。公園的規模並不大,從中央人行路沿著向左側蜿蜒的一條窄道走進去,能看到一處很幽靜的地方,那裡有一個褐色的木質長椅。長椅左邊有一個類似配線箱的鋁箱,差不多旅行包大小,後方有一圈一人高的綠色鐵柵欄。長滿枯草的地面朝柵欄的方向傾斜著,扔出一個球的話會快速滾下去。
我站在木質長椅、配線箱以及鐵柵欄圍成的矮矮的平行四邊形斜坡上,這裡便是姐姐的屍體被發現的地點。正是明朗的初冬,陽光明亮,四周的光線很足,四下裡沒有什麼遮擋。可六月末的話,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樹木和花草生長旺盛,再加上是個斜坡,如果不是大白天,屍體是不容易被發現的。姐姐是下午兩點左右被一對出來散步的老夫妻發現的,當時她的內衣被脫掉了,不知去向,但屍檢結果沒有發現姐姐遭到強姦或猥褻的痕跡。
從那以後我便經常去那個公園,然後在那個木質長椅上坐上好一陣子。不管在夢裡還是現實中,我都經常回到那個公園。姐姐穿一件無袖的黃色棉布連衣裙,坐在長椅上。她散著一頭烏黑濃密的秀髮,就像森林裡的精靈一樣,用充滿夢幻的眼神注視著某個地方。不,她沒有望向任何地方。姐姐什麼都沒看。突然,身後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一隻握有堅硬物體的手,它朝著姐姐的頭部猛砸下來,而且砸了不止一下。鮮血濺到黃色的連衣裙上,暈染開來。姐姐倒了下去。那隻手將姐姐拖到了暗影裡,像花兒凋零那般,姐姐被吸入黑暗之中。那個時候我在哪裡?我在哪裡看到的?不管在夢境中還是現實中,我都無法弄清自己的位置和視角。
有一次,我突然有一陣怪異的感覺,就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知何時下起了雨,而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被淋得渾身溼透。有些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在公園的長椅上,回過神來卻發現是在家裡。我正像姐姐一樣,支著腿,膝蓋張開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沙發前面的茶几上放著筆、便籤本和遙控器之類的東西。瞬間我感覺有人在盯著我看,可是當我轉頭去看,發現根本就沒有人。不,明明有什麼在那裡。原來是放在茶几左邊的捲紙的空洞在注視著我。我把頭轉向那邊,它似乎立刻避開了我的視線。我再從正面看它,這一次我感受到捲紙的獨眼正注視著我剛做過削骨手術沒多久、還腫著的下巴左側。剛開始我無法理解這種視線的含義,過了一陣才明白,那是對我的嘲弄。我霍地起身,把卷紙摔到地上,又狠狠地踩了一腳。捲紙被我踩扁了,獨眼也閉上了。捲紙死了,是被我殺死的。捲紙是姐姐,也是我。就像捲紙那樣,我們姐妹兩個都死了。我不再是多彥。我可以是彩彥,或者達彥,但總之我的心也好,我的臉也好,都不再是多彥。我癱坐在地板上,手裡拿著像屍體一樣被壓扁的捲紙,哭了起來。我不知道在為誰而哭,也不知道今後該以誰的身份活下去。我撕下捲紙擦了擦眼淚。就像有些人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春天,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不管身處何處,我都能感覺到緊緊地盯著我的臉的視線。有時它來自其他人,而更多的時候,它來自事物。所有的東西都死死地盯著我,我簡直無處可逃。為了忍受這些視線,我的身體變得僵硬。即使獨自一人的時候,我也習慣於用力繃緊身體的某個或某幾個部位,以此堅持。我總是不自覺地用力,然後在某個瞬間無法忍受,繼而爆發,於是開始擠壓、踩踏、摔打東西。當然,它們都是柔軟的、不易碎的東西。因為我完全無法忍受撞擊或破裂的聲音。單是想象「砰」「啪」「咔嚓」的聲音都會讓我陷入無盡的恐懼。我不但用耳朵聽到過那種聲音,還用眼睛看到過。每次聽到堅硬的物體之間發生碰撞,然後發出破碎的聲音,我的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用力,眼角隨之產生一陣痙攣。展現在眼前的是破碎音和巨響帶來的燃燒的地獄,每每看到這樣的幻影,我都會流下鮮血一般炙熱的淚水。
大學畢業典禮前一天下午,我開始發高燒。嗓子幾乎要裂開,臉也滾燙。媽媽在店裡打工,還沒回來。我從畫著紅十字的藥箱裡取出藥吃了下去,然後用熱鹽水漱了口。鏡子裡映照出一張通紅的、手術部位留下一道鮮明裂線的臉。
凌晨時分醒來,我又吃了一次藥。我昏睡了很久,下午很晚才起床。媽媽已經去上班了,不在家裡。畢業典禮估計也該結束了。我從冰箱拿出兩個雞蛋來煮,等待雞蛋變熟的過程中,我呆坐在沙發上,再次陷入身處公園的幻覺中。像一朵黃色小蒼蘭一樣坐在木質長椅上的姐姐,砰的一聲響,沾滿鮮血的黑髮,沾滿經血的下身的陰毛,消失於黑暗中的黃紅色的花兒,某人通紅的臉……這一切雜亂地交織在一起,又四下破碎消失。燃氣灶傳來開水溢位的聲音。
我走到燃氣灶前關掉火,將雞蛋放入冷水中浸了一下後取出。我不想弄出「啪」的聲音,於是把雞蛋放到桌面上,慢慢按碎,然後剝掉蛋殼。斜陽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照射進來,讓桌面上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起來格外明顯。我咬了一口剝掉一半殼的雞蛋,筋道的蛋白與糯糯的蛋黃的味道在口中混合。我看了一下煮得半熟的蛋黃的斷面,在陽光的照射下,包裹在蛋白裡面的蛋黃像晶瑩的泉眼一樣閃耀著,好美啊……
我覺得好美。想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什麼叫美了。記得幾年前,偶然遇到過尚熙姐,我問她現在還寫不寫詩。檸檬……圓圓的蛋黃那鮮豔的色彩重新喚醒了我寫詩的慾望。看著被溫柔包裹在蛋白中的蛋黃,我不再孤獨,也不再痛苦了,而是像搖籃中的嬰兒一般舒適。我感到從冬眠中甦醒的意識那龐大的身軀緩緩伸了一個懶腰,睜開了眼睛。恨滿——嗚……
我想我必須去找他。不,是這種想法找到了我,它是一種啟示。儘管還遲鈍和笨重,但很快便會鮮活起來的炙熱的能量團已經緩緩張開口,蓄勢待發。雖然深信不疑不可取,但我心中的預感是,一定要從他開始。在我長久以來的想象中,從暗影裡伸出的頭號嫌犯的手一直都是他的手。那天晚上十一點三十分到零點之間,他打完工回去的路上,偶然看到了公園裡的姐姐,然後不知出於何種原因,他殺害了姐姐。重擊姐姐的頭部,然後將她的屍體轉移到斜坡下面並不需要太長時間。他麻利地做完這一切,回到家中,特意製造聲響表明自己回來了,沉浸在睡夢中的妹妹都沒確認過時間,就想當然地為哥哥做出了不在場證明。但有一點我怎麼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拼死也要主張「姐姐穿著背心和短褲」的虛假證詞?要知道這不但不能證明自己無罪,反倒會成為隱瞞罪行的證據……
我拿起第二個雞蛋在桌面上輕輕壓碎,剝開蛋殼,咬了一口。我一定要見他。我要看看他現在過得怎麼樣。知道了這一點,我才能決定今後作為誰而活、如何活下去。見到他我才可能活下去。這種想法包圍著我,我的內心已經湧起興奮的波浪。為此我必須離開媽媽,必須獨立。可是媽媽……剩下她一個人……沒有我怎麼生活。暫時……不,先不想這些了。起碼現在先不想了。
終於,塵封已久的大門開啟,似乎有黃色的光線瀑布般傾瀉而下。黃色天使的復仇開始了。黃檸檬,我毫無意義地喃喃著,就像在重複著復仇的咒語。黃檸檬,黃檸檬,黃檸檬……
指首都首爾以外的地區。
指韓國足球國家代表隊,以及身穿紅色球衣的球迷、啦啦隊。
處理離婚、繼承等家庭糾紛或少年犯罪事件的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