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來吵架的,是想聊一聊,所以來了。」
我脫下鞋想進屋,妹妹站到了我面前。她的個子很矮,連我都可以低頭看到她的頭頂。
「聊什麼?哥哥說,該說的他都說了。」
「不是那些,是別的事情。」
「真是好笑。每個人都這樣,找到媽媽和我,裝作說別的,然後我們說什麼都要懷疑,回去再從裡面找破綻,太過分了。」
「我不是警察。」
「這不是像警察一樣來調查了嗎?希望找出點什麼來,好做文章,不是嗎?」
我嘆了口氣,遞過去一袋香瓜。
「我帶了點水果。」
「我們不需要這些東西。」
「我覺得很累,可以坐一會兒嗎?」
妹妹沒說話,但身體稍稍讓了一下。我把裝著香瓜的袋子放到左側廚房邊的餐桌上,然後拉出一把椅子坐下。從第一次來他們家開始,我便一直坐在這裡。對面水槽上方依然可以看到那個小窗戶。妹妹故意摔摔打打地擦著碗碟,她的頭頂隱約能夠到窗框的下沿。
我好像打了個盹,周圍突然非常安靜,像從錯亂中清醒過來一般,一股外冷內熱的、帶有一絲涼意的熱氣包裹住我的全身。猛然驚醒後,我發現妹妹正站在我面前,而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將兩隻柺杖整齊地靠在左側的扶手上,正望著我們。
「我問你,吃過了嗎?」
妹妹問我。
「吃……」
我不由自主地使勁搖起頭來。為了減肥,我每天都不吃午飯,但那天沒忍住,買了一串魚糕吃,還喝了兩杯湯。要是哪天吃了飯,一到下午我就會陷入無盡的自責中。
「那麼吃驚幹嗎?讓人怪抱歉的。」
「啊,我幾乎沒怎麼吃,只吃了一點點東西。」
「我們兩個啊,現在正打算吃煎雞蛋。」
「雞蛋卷嗎?」
「不是,煎荷包蛋。」
妹妹朝著客廳問了句:「哥哥吃兩個是吧?」得到的回答是:「嗯。」
「一個半熟,撒鹽,一個全熟,擠上番茄醬。我們兩個啊,每天都是這麼吃。」
我嚥了下口水。
「我也可以吃嗎?」
「真的嗎?你吃幾個?」
「我也吃兩個。」
妹妹哧地笑了一下,轉身把平底鍋放到燃氣灶上,開啟火,又轉身抓住冰箱門把手問:
「那吃法也和我們一樣嗎?」
「嗯,完全一樣。」
「ok,那三個人都一樣!」
妹妹用力地拉開冰箱門,小巧的手每次抓出兩個雞蛋,一共拿了三次。六個可愛的淡褐色橢圓形雞蛋躺在餐桌上,似乎要滾動起來。妹妹拿出番茄醬放在旁邊,不是瓶裝的,而是快餐店裡給的那種扁扁的袋子裡裝的小包裝番茄醬,同樣是三袋。到時候三個人每人撕開一袋擠出來吃就可以了。
妹妹在矮腳茶桌上擺上三個茶杯,從廚房端了出來。她坐到了他的對面,然後用眼神示意我坐近一點。我過去坐下,她從茶桌上取下茶杯和托盤,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哥,雖說我一次都沒見過,但聽說那個姐姐真的不一般。」
「嗯,是,是啊。」
「哥覺得怎麼樣?」
「我沒怎麼……」
他笑了一下,看樣子我來之前他們聊著某個話題。我看著裝在托盤裡端出的成套茶杯,滿足地回味著和他們一起吃下的煎蛋的味道。剛開始妹妹用勺子啪的一聲敲碎雞蛋的時候,我的身體縮了一下。我很想捂住耳朵,或者跑去浴室躲一會兒,但最終忍住了。第二個、第三個雞蛋也啪啪地被敲碎了,當敲到第六個的時候,我簡直要為自己的忍耐力感到自豪。好久都沒有吃煎蛋了,也好久沒看到這種老式茶杯了,似乎是為了證明它們是一套茶具,茶杯上凸起的暗紅色雕刻花紋一直延伸到托盤的邊緣,杯子外圍和托盤內側都繞有金線和銀線。茶杯纖細的手柄必須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看起來就像食草動物的幼崽正朝我豎著玲瓏的耳朵。這個家裡的一切都是如此,我心想著,陳舊、貧困……真的滿眼都是許久未見的物件。
「身為妹妹的這個姐姐也好漂亮啊,對吧?」
她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手中的茶杯差點兒就要滑落下來。這麼說剛才他們說的是姐姐,現在說的是我。我低下頭,用食指觸控著茶杯的手柄。真的不一般吧,我的姐姐。可他的妹妹說我也很漂亮。
妹妹拿來香瓜開始削皮,韓萬宇開啟了電視。香瓜露出了淡淡的果肉。看著電視的他,臉上不知為何看起來充滿了自信,似乎還帶有一絲炫耀。也許是因為妹妹在身邊,也許是因為自己瞭解妹妹那未曾見過的我姐姐的美。不管是因為什麼都沒關係。妹妹把裝了香瓜的碟子放到他和我中間,說:
「吃吧,哥!姐姐也吃!」
韓萬宇吃完藥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妹妹關掉電視,用眼神示意我去她的房間。她的房間真的很小。她把客廳的茶桌搬了進來,香瓜碟子沒有動,茶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玻璃杯。她拿來一瓶啤酒和一個開瓶器,關上了房門。那種感覺就像我們偷偷鑽進一個小箱子躲藏了起來。
「來一杯清涼的啤酒吧,咱們。」
啤酒的確很清涼。我們咯吱咯吱地嚼著香瓜,喝著啤酒。
「姐姐!」
妹妹用雙眼皮的大眼睛看著我。
「我沒有姐姐,所以每次叫姐姐總感覺怪怪的,同時又很喜歡。」
她比我小三歲,叫善宇。高中畢業以後去了一家大型超市負責銷售工作,過去四年間已經換了五個地方了。
「這邊的工作動不動就遇到問題,這對我們來說真的很不好。不但要重新接受培訓,定崗之前還沒有工資,休息日也不停地在換。不過姐姐,我吧,有些話一定要和你說。」
終於要說了,我心想。
「那天夜裡我確實在睡覺,但我真的確定哥哥是十一點半左右回來的。他還買了麻花。」
「麻花?」
我又咕嘟嚥了一下口水。奇怪,來到這個家裡以後,我就一直分泌唾液,而且感覺到飢餓。
「原來我們住的那個地方,市場上有家小店賣麻花,哥哥總是去那家店買麻花。因為我喜歡吃,所以哥哥總是買回來放在這張桌子上,留給我吃。有時我半夜起來吃,有時早上起來吃。我本來就喜歡吃麻花,那家店的麻花又特別好吃。不過那家店過了十一點半就關門,所以哥哥總是十一點就離開炸雞店。炸雞店老闆也知道這一點,如果看到哥哥還在幹活,他就會說,快去買麻花吧。那一次,第二天早晨這裡明明放著一袋麻花。」
我想象著一隻手提著帶給妹妹的麻花,一隻手握著砸向姐姐的磚頭的韓萬宇。這可能嗎?到底可能嗎?
「可警察不相信我的話,說殺人魔連殺人都不在話下,撒謊就更是小菜一碟。還說我太天真了,那很有可能是一早就計劃好了,然後提前買好了放到那裡的,說我是被利用了。」
如果是殺人魔的話會那樣做嗎?一手提著剛出鍋的香噴噴的白糖麻花,一手用磚塊奮力砸向某人的頭顱,這種事情可能嗎?
「我吧,不能理解的是,什麼計劃能通過買麻花執行?難道哥哥從開始打工的初中二年級開始就是殺人魔?簡直是亂說,真是的。」
善宇又拿來一瓶啤酒。我問韓萬宇的腿是怎麼回事,善宇的臉色暗了下來。
「哥哥,因為膝蓋癌做了手術。」
膝蓋癌?頭一次聽說還有這種癌。
「第一次聽說吧?哥哥左腿的膝蓋已經截肢了,不過萬幸癌細胞沒有轉移到別的地方。所以說啊,我們不知道罷了,其實骨頭裡面也會長癌的。因為哥哥的原因,我花了很長時間學習,關於骨頭裡長的癌,這叫作肉瘤,也叫作骨癌,據說主要是年輕人容易得,十幾歲、二十幾歲這種。往往都是一直疼也不知道,誤以為是肌肉痛之類的呢。哥哥也是去了部隊突然開始疼,他說疼得受不了,可別人都以為他是裝病,他只能咬牙忍著,後來昏倒了,被送到部隊醫院,人家檢查了一下便讓他回家,說回去之後去大醫院看看,然後就這麼回來了。真的很卑鄙無恥,要讓回家就早點讓我們走,不然就給我們治好再讓我們回來,他們生怕給自己惹上麻煩,藏藏掖掖到最後成了這樣。醫生跟我們說,要是當初治療及時的話,是可以不用截肢的。可這些去吵去鬧也沒用,你贏不了部隊的,也贏不了醫院。況且這個既涉及部隊,又牽扯醫院。最後我們接受了手術費,這件事就結束了。話說姐姐,你酒量不錯呢。」
善宇又拿來一瓶啤酒。
「肉瘤也分很多種,哥哥得的這種叫尤文肉瘤。尤文是個人名,據說首次發現這種肉瘤的醫生名叫詹姆斯·尤文,後來人們便用詹姆斯·尤文裡面的尤文二字給尤文肉瘤命名了。」
「尤文肉瘤?」
「對,尤文肉瘤。」
我像唱歌那樣吟誦起這個名字。尤文肉瘤……尤文肉瘤……應該是個漂亮的肉瘤,像骨頭上生出的蘑菇那般可愛的肉瘤。
他長了尤文肉瘤尤文尤文
左側膝蓋截肢了呢尤文尤文
再也不能穿鞋子了尤文尤文
我問起他愛趿拉著鞋走路的習慣,善宇笑了。
「你怎麼知道的?那是因為鞋小了。」
鞋小了就會那樣嗎?
「從小就是,鞋小了也沒人給買新的。於是就踩著後跟,趿拉著走路,走路姿勢便成了那樣。」
所以,嗯,走路姿勢……穿鞋走路現在已經成了過去式。不管是趿拉著鞋子走,還是拖拖拉拉地走,他已經無法再穿鞋了,這已成定局。
「哥哥他,不太會說話。所以,才在那麼長的時間……
「哥哥他,不太會說話。所以,才在那麼長的時間……喝多了有些難受。哥哥他,和我不是一個爸爸……」妹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地球另一端傳來的那樣遙遠,「哥哥叫韓萬宇,我叫鄭善宇。我們兩個的爸爸雖然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兩個人的相同點是,現在都不知去向。我們兩個的爸爸都是忽然消失的,媽媽說那是因為他們都太善良了。他們掙不回錢來,太內疚了,所以就悄悄走掉了。媽媽不說他們跑了,而是說他們消失了。我們媽媽就是那樣認為的。」像鳥鳴或水聲,似乎能聽到,又似乎聽不到;像微風那樣從耳邊掠過的聲音;美妙得讓人心碎的聲音;越想傾聽越感覺遙遠的聲音。「我啊,不知有多擔心哥哥。腿的病真的不算什麼,我啊,最怕的就是哥哥會消失,怕得要命。我怕他因為不能掙錢,感到太過內疚,就悄悄地消失了。以前我就想過,哥哥這麼拼命賺錢,是不是為了不像爸爸們那樣?是不是因為不想消失?我哥哥該怎麼辦啊姐姐……」
善宇看了下手機簡訊,說了句:「媽媽要來。」剛睡醒的韓萬宇表情瞬間變了,他猛然回頭看了看醉意矇矓的我。
「走!快走吧!」
我愣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這時善宇擋在我前面。
「為什麼要讓姐姐走?」
「你不是說媽媽要來?如果媽媽知道這些人又來找我,她會難受的……走吧,快!」
「那……那……我們不說她是那些人不就行了嗎?說是我認識的姐姐不就行了嗎?這個姐姐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非要趕她走呢?」
善宇哽咽著喊道。瞬間我也莫名地覺得很難過,我想放肆,不想再忍耐了,還沒打算要哭,眼淚就已經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皺著眉頭,輪番看著哭喪著臉的善宇和正在流淚的我。
「你們都……都怎麼了?我也不知道了,現在。」
他放棄了,善宇轉身抱住我。
「姐,你不用走,別哭了。哥哥壞,太壞了。」
我像小孩子一樣用拳頭擦著眼淚。想到眼妝會花,於是輕輕按了按眼睛。我要了解一下殘疾人就業的相關法律,再打聽一下特別聘用殘疾人的企業。雖然喝得有幾分醉意,但我還是在腦海中這樣盤算著——不能讓他整天看電視然後安靜地消失,為此,必須讓他能賺到錢。
有些人生毫無理由的殘酷,而我們就像可憐的蟲子,在其中不明就裡地苟延殘喘。他們兄妹的媽媽在一家餐廳的廚房工作,是個侏儒,其實這並沒有讓我感到太驚訝。媽媽的身材就像是把善宇狠命地擠壓過那樣,異常矮小。奇怪的是,看到他們的媽媽,我今後該去哪裡、該做什麼,突然變得清晰起來。我生活的方向也確定了。首先我要從媽媽身邊獨立出來,媽媽不能被牽連進任何事情。但是,總有一天我還會再次回到媽媽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