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開始像愛芳一樣說話,像愛芳一樣笑,像愛芳一樣爭吵。最重要的是,我變得像愛芳一樣喜歡人,不斷地把人聚合、連線在一起,做了一些大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把我朋友的幽靈如鎧甲一樣穿上生活?在彷彿什麼都不穿的寒冬的大街上游蕩時,我也穿著那些幽靈。幽靈成了我美麗的圍脖。有時也會成為透明的隔離帶,不讓我的眼淚和笑容混合在一起。眼淚是眼淚,笑容是笑容。因此,什麼東西也不會變得模糊或變質。在別人都說我是脫光了的無恥女人時,我也不甚在意,正是這個原因。

女兒們在整理展覽的小冊子和圖錄時曾吐槽過我。

「媽媽怎麼國展參加,國展的對立面也參加?」

「有抽象派傾向,也有極現實主義傾向。」

「做過民眾美術評論家,又到了後現代領域。」

非要解釋的話,那些我都很喜歡。那才是我的一貫性。如果專注於某一個領域可能會少丟一點臉,但挽著這個朋友的胳膊,搭在那個朋友肩膀上活過來的日子,也並沒有那麼丟臉。我讓女兒們替我保密曾走過好多條路,但這樣自己寫出來了,我果然是個無恥的寫作者嗎?比起我寫的評論,寫海外滯留時期和一生中經歷過的事情的書賣得更好,讀的人也更多。仔細思考這一點早已太晚了,我不打算深究。

——《與愛無關》(2000年)

和詩善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家人們從上午開始就忙著出門,或在角落裡做著最後的準備。對不是什麼大事的事情這樣認真準備,真是這一家人的共同點啊,他們相互嘲笑,做著最後的準備。

奇特的祭祀從禾秀和鬆餅店的老闆一起進來開始了。從一臺小型卡車上搬下來料理機,完成設定的老闆馬上就開始調變麵糊。明惠本來沒期待大女兒能有多少參與,但看到她這麼大陣仗,有些慌張,卻也很開心。

「所以,主角就是你的媽媽,對吧?聽說今天為了紀念她舉行尋寶遊戲?」

老闆好像覺得很有趣。

「對,我想這樣做應該挺好的。謝謝您親自過來。」

明惠用眼神問禾秀為什麼不直接買鬆餅來就好,但還是等以後再聽她的解釋吧。

「是個好主意,用這樣的方式紀念。我會特意做得好吃一點。」

幸運的是,在鬆餅散發出香味之前,泰浩騎著腳踏車像漂移般趕回來了。他看到鬆餅車嚇了一大跳,不知是不是心裡判斷會輸,趕忙把還熱著的油炸甜甜圈塞到大家嘴裡。

「現在吃,要現在趕快吃才行。」

「什麼?一會兒當飯後甜點……」

「不能一會兒再吃嗎?」

泰浩被猶豫著的眾人激怒了。

「不行,現在就要吃。知道我為了在冷掉之前趕回來費了多大力氣嗎?一邊吃一邊想著媽媽吧。」

他臉頰上的汗水充分說明了他的辛苦,大家趕緊吃起了甜甜圈。雖然都不是很餓,還發著被迫吃東西的牢騷,但吃了一口後大家都開始讚歎:

「哇,像是棉花糖和甜甜圈結合在一起了。這奇妙的感覺。」

「是因為這裡是甘蔗的產地嗎?表面的白砂糖不像砂糖,像什麼魔法粉末一樣。」

「呀,爸爸你先發制人啦!」

除了要留下一個擺在桌子上,盒子馬上就空了,泰浩得意揚揚地去換衣服了。其他人開始擺桌子。這裡不可能有像韓國的供桌一樣的桌子,只是把庭院裡的兩個矮桌拼在一起,把床單鋪在上面,看起來也像個供桌了。家人們進行著微妙的神經戰,都想把自己的供品放在中間的位置,明惠為了保持整體的和諧,努力換了好幾次位置,但結果總是東倒西歪的,沒有辦法。

「呃,比想象中的……」

明惠看著供桌有些難堪的時候,景雅突然把頭伸了過來。

「更亂對吧?姐姐,你沒想過會這樣吧?後悔了吧?」

「不是,比起亂,真是……多彩。」

桌子左邊的角落,是明俊在火奴魯魯美術館的主館——位於山坡上的斯波爾丁公館——做的塔模型。用海洋垃圾再生的塑膠積木做成,顏色像被曬了很久一樣有些發白。猛一看像個燭臺,但明俊堅持表示是塔。明恩說塔的樣式像新羅末期或高麗初期的樣子,難得稱讚了弟弟一次。

前面一排的中間,是明恩曬乾後貼在厚紙上的桃金娘花,還有夾在登山鞋鞋底縫裡的小火山石。因為是夾在登山鞋裡跟來的,也不算是偷,應該沒什麼關係。再右邊是泰浩的甜甜圈和禾秀的鬆餅,二者以極具競爭的關係擺放在一起。

中間一排是蘭靜在博物館裡做的花環項鍊和在書店裡買的一本以夏威夷為背景的小說。本來只准備了花環項鍊,後來想起詩善曾說過小說是實際人物和虛構人物間的對話,於是買了一本書放在一起。雖然媽媽一本小說也沒寫過,但蘭靜知道她很愛讀。

「舅媽,項鍊太好看了,這裡面都是什麼花?」

智秀露出很想要的神情,摸著花環項鍊問道。

「歐胡島伊利馬花、夜來香、紅雞蛋花、劍麻花、茉莉花,本來還想做一個很有造型感的花環,但對初學者來說太難了。聽說夏威夷的遊客把花環扔到大海里後,如果花環漂回海邊的話,那麼就會再次來到夏威夷。」

「就像羅馬的噴泉一樣的傳說嗎?」

「嗯,不過一定要把線拿掉再扔到海里。雖然是很小的棉線,但海龜吃進去的話可能會死。」

「哎呀,不是塑膠也會致死啊,就因為短短一條棉線?晚上我只摘幾朵花扔進去試試。」

聽到海龜會死的話,海林眼睛瞪得圓圓的,緊緊握住智秀的手。智秀知道海林一直握著棉線到最後。

桌子最中間的位置是海林的羽毛收藏品。算是把最好的位置讓給了小朋友,但海林還是有些不滿意,因為五顏六色的羽毛都不屬於夏威夷本土種類,幾乎都是外來鳥類。

「不過,你不是喜歡平凡又小小的鳥兒嗎?」

「適應性好的鳥就是能快速適應新環境,但並不是盼望它們佔領位置。」

海林的焦慮沒人能理解。

羽毛收藏品的右邊放著一個像伏特加酒杯的杯子,裡面盛放著看起來透明又有些渾濁的液體。擺好供桌之後,幾個人問:「這是什麼?是酒嗎?」然後拿起杯子來想要聞味道或者嘗一下,雨潤用嚴肅的表情守護著杯子。那是雨潤衝過的最帥氣的浪的泡沫。

最前面一排的左邊是尚憲買來的水果,景雅的咖啡放在這排中間的好位置,圭林的紙質證書擺在了右邊。

「這是什麼證書?」

「用外婆的名字命名了五個珊瑚,然後種植到大溪地的證書。」

「詩善的珊瑚,一號到五號……」

「不想給每個珊瑚都起同一個名字。」

「你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換好錢給了蔡斯教練,他再用信用卡幫我支付的。」

圭林沒有說出自己在成為更好的潛水員之後,想成為珊瑚種植人的計劃。如果是海林的話,可能會說出口。他故意用捉摸不清的表情藏住心裡話,像個大人。

桌子上方的白牆上是智秀用借來的迷你投影儀投射的彩虹照片。最大呼小叫、說要準備最華麗的東西,卻是如此簡單。明惠穿上百褶裙,站在了供桌前面。

「媽媽不管去哪裡獻祝詞,都在五分鐘之內結束,所以總是有人來請她祝詞,到了老年很辛苦。我是總強調‘老了就要少說話’的人的女兒,那麼我也簡短說幾句,然後開始跳草裙舞。看到大家都找來有意義的東西,度過了愉快的假期,我很高興。明年我們就像之前一樣仍不舉辦祭祀,但這樣做一次好像還不錯。我們互相交換著各自寶物的故事,思念著媽媽度過今晚。請為原本不外出做食物的鬆餅店的老闆獻上掌聲。」

明惠做著誇張的手勢,鬆餅店老闆馬上回應她:「最後再做五個就結束了。」

被夏威夷人注視著也是一種壓力,但明惠讓二女兒放音樂,按照學來的動作跳起了好看的草裙舞。欣賞的人都能感受到這是一種與語言很接近的舞蹈。

房間裡只剩下自家人後,大家坐在沙發和地上,說著關於沈詩善的故事。

「有一次,一本家居裝修雜誌想要拍攝我們家。我們在一個房子裡生活了很久,媽媽也給那本雜誌寫過幾次文章,大概因為那樣才提出邀請吧。媽媽拒絕了好幾次,後來終於接受了他們的邀請,結果拍攝組來了一看就走了。‘老師,這樣不行’,‘老師您的判斷是對的’,他們這樣說著就走了。」

「連專業人士都放棄了啊?」

「媽媽不知道有多丟臉,那還是連著收拾了好幾天的結果呢。」

「外婆的家也到不了那種程度吧?」

「你們看到的都是已經經歷過幾次大清掃之後的了。」

每個人都有幾個和詩善有關的「有一次」系列,是可以講一整晚的程度。有的趣事已經講了大約二十五次了,誰都可以一模一樣地講出來。明恩為了開蘭靜的玩笑,講起了海帶湯事件。

「弟妹生下雨潤的時候,媽媽去百貨店買了三十萬韓元的海帶。但媽媽誰都沒問過就一下子買了那麼多,結果買完才知道弟妹不喝海帶湯,媽媽就變得很尷尬。沒地方放的那些海帶都到了我的肚子裡……那一年媽媽只要看見我就問:要喝海帶湯嗎?再多喝一點吧。我都要喝吐了。沒有生孩子的我喝了一整年海帶湯,後來甚至還做成海帶冷湯和涼拌海帶。現在想起來好像還會湧上來一股味道。就是覺得我最好欺負。」

「這個故事到底還要說幾次啊?我不僅不喝海帶湯,所有的湯都不喝。大醬湯也不喝,蘿蔔湯也不喝,本來就不喝湯嘛。媽媽買之前問一問就好了。」

雨潤和明俊趕忙說著「所以我們家都不喝湯,多麼健康的飲食習慣」,紛紛站在蘭靜這邊。

「我準備美術考試的時候,媽媽來過一次我的補習班。老師說我色彩感很好,表揚我,結果媽媽像非常理所當然一樣回答:‘那當然了,都是隨了我。’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那種回應型的人。本來是條件反射就回答出來了,自己卻也覺得有些好笑,但直到最後都厚臉皮地堅持。全韓國人都知道我不是她的親女兒,反倒她自己每天都記不清。媽媽每次混淆的時候我都很高興。」

「呀,別哭,別再哭了。生了三個,很可能會混淆自己生了四個嘛。怎麼這點事就哭了?」看到景雅又要哭,明惠趕忙制止她。

「姐姐,你不懂!失去三個父母是什麼感覺,姐姐你不會懂的!」

「我們是不太懂,但這世界上肯定也有送走四五個父母的人吧?你不要太傷心。」

「四五個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