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2頁,共2頁

這時候智秀插了進來:「哎喲,我們以後就是那樣啊。等以後媽媽爸爸、姨媽們、姨夫、舅媽、舅舅都走了,我們就是失去了七位父母啊。」

聽著智秀不知是多情還是安慰的話,明俊對每次羅列家人稱呼的時候,自己總是排在最後一個有些在意,但沒有糾結,說起了自己和媽媽的回憶。

「我留學前常常和媽媽一起散步。那時候付巖洞養狗的人家很多,現在也是適合養狗的小區。有一天,一隻壯得像熊的狗看到一隻小小的約克夏狗走過來,大約在二十米的地方,大傢伙就趴下搖著尾巴等對方。想和對方打招呼,又害怕自己的體型嚇到約克夏狗,所以早早低下了身子。媽媽讚歎著那個場面,然後對我說男人就應該那樣。」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

蘭靜有些驚訝。

「我年輕的時候聽了很不高興。媽媽總是對姐姐們和景雅說什麼都沒關係,總是讓她們去爭取,卻讓我學習小區的狗?而且我以為那隻大狗是母的,因為我沒有見過那麼紳士的公狗。所以後來我每天都一個人在那條路上走四次,為了和那隻狗再遇見。遇到過一兩次,但因為它太壯了,也看不出是公是母,所以我就問了主人……」

「是母狗嗎?」

「不,主人說是公狗。而且,那時候也不流行給狗做絕育手術。那是讓我醒悟不要什麼都怪到雄性激素上的契機。本來是為了反抗去確認,現在想來是非常有用的忠告。」

「所以我們養只狗吧。」

「養吧,爸爸。」

母女脫離了主題趁機提議,明俊結巴著沒有回答。

「結婚之後,我家裡做好了吃的寄到岳母家。我媽喜歡做吃的,那個時代的媽媽們大部分都是那樣的。過了幾年以後我媽告訴我,岳母一個小菜桶都沒有還給她。不知道是不是反倒給岳母添了麻煩,所以我過去和她說不要有負擔,把空桶給我就行了,結果岳母特別安靜……再買小菜桶有點浪費嘛,而且我是那種在岳母面前很放鬆的女婿,所以我就說自己去找一下。突然岳母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趕緊到廚房裡翻出幾個給我裝好,然後還買了高階水果籃給我父母寄去。但是……」

還有反轉?這也不是什麼會有反轉的故事啊,這樣想著,所有人都朝泰浩那邊傾著身子。

「那些小菜桶一個都不是我們家的,真的一個都不是。」

「什麼?媽媽太過分了。」

「再去說也有些尷尬,而且又是玻璃制的質量更好的小菜桶,所以我媽就放棄了。第二年直接用塑膠袋裝好寄過去。」

「原來外婆是環境汙染的主犯啊……」

「家裡人口多,媽媽事情也多,知道媽媽不做飯而是買著吃以後,全國各地都有人寄吃的來。媽媽是女人們喜歡的女人嘛。而且那個時代女人如果覺得其他女人可愛的話,就給她寄泡菜。一到醃泡菜的季節,全國各地的泡菜就寄來了。那些小菜桶媽媽不可能一個個都記住。」

明恩想著不管怎麼樣都要站在媽媽這邊。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小時候每到下雨的時候,就被外婆安排把做好的泡菜餅分給鄰居們。我的童年都是這樣度過的!」

「智秀,你不要太誇張。什麼童年就那樣度過了。」

「不是,真的,二姨。我過了七歲以後,只要下雨,就要送五十多張泡菜餅!」

「智秀表姐的話是真的,我也送過。」

圭林悄悄向智秀表達著同感。用小孩做這件事也許沒有那麼大負擔,他們都被詩善利用過。

「那媽媽應該也有些沒要回來的盤子啊。扯平了。媽媽去世之後,只要開啟櫥櫃,小菜桶就會多得湧出來,每次收拾都累得夠嗆。」

「不對啊,怎麼講的都是取笑奶奶的故事?奶奶的魂魄要是跟來夏威夷的話,這多不合適。」

這次是雨潤站在了詩善一邊。

「那你來說說你和奶奶的美好記憶。」

「我做假期作業的時候要收集郵票,覺得奶奶應該會有很久以前的郵票或者外國的郵票,就去了奶奶家。其實作業要求的是沒用過的郵票,但那時是小學生,即使蓋過章的也不在意,很開心。做著做著奶奶也跟著興奮起來了,結果就在奶奶家住了三四天,把家裡幾乎所有信件上的郵票都撕下來了。但是,奶奶為了陪我收集郵票,忘記了截稿日。」

「天啊,我想起那個時候了。」

「偏偏忘記的是日報的截稿日,所以出了大事。她還不接電話,那麼認真地收集郵票圖什麼呀?」

「那也許是媽媽人生裡唯一一次‘開天窗’吧。」

「因為媽媽是覺得有趣就會一直探索下去的人,要小心這種傾向。我們也都有這種傾向吧?」

「有,都有。」

蘭靜本來想說詩善在去世前一年,不知是不是有什麼預感,告訴她可以把想要的書都拿走,所以蘭靜每週都推著小推車去付巖洞的家裡。本來開車去的話一兩次就都能搬完,但她每次都自己一個人推著推車去。十多次的往返讓詩善特別開心,不知媽媽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真心。想說這個故事的想法,和想把它變成自己與已故之人獨有的記憶的想法鬥爭著,最後後者贏了。

因為年紀太小了,沒有什麼回憶的海林有一種被排外的感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坐在這裡。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一旁也不錯吧,反正,詩善的家人話都太多了。

「外婆給了我一把陽傘。那是夏天去,她說回家的路上陽光特別強烈,就給我了。那是一把年代很久的蕾絲棉布陽傘,外婆看我很喜歡,結果我下一週和再下一週去的時候,她都給了我陽傘。外婆就是看起來那種精緻又單純的人。她想,原來禾秀喜歡陽傘啊,那就再給她幾把。」

「陽傘也是常常收到的禮物。」

「我到現在還在用,有一兩把因為年代太久已經摺了。我想要修一下,但現在已經沒有地方修那種東西了,小時候好像還有的。」

「你用一用,再傳給你女兒。」景雅說。

「怎麼都覺得一定會生女兒?也有可能是兒子吧。我朋友的孫子特別喜歡我朋友。一問才知道,孩子覺得爺爺做什麼事都像一個大型機器人。我也想成為那種大型機器人。」泰浩像已經等了很久一樣補充道。

「我不生。」

禾秀終於說出了口。一時間大家都沒有說話。

「……我沒辦法讓他來到扔鹽酸的世界生活。絕對不行。」

禾秀應該是不想再讓大人們聊這種沒有結果的話題才這麼說的。

「我們會幫你的。」

「你擁有所有的資源嘛,還有誰像你一樣有這麼好的條件啊?」

明惠和景雅有些可憐地看著禾秀,想要說服她。

「因為外婆,我們家才能在中產階層衰落的時代沒有衰落,我知道這是幸運。但現在的女人不生孩子不能完全用經濟原因來解釋。是因為氛圍太偏執了所以才不生的。想到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會經歷自己經歷過的事,就無法忍受。我知道自己沒辦法守護孩子。韓國的氛圍太壓抑了。」禾秀搖著頭。

「不是隻有韓國這樣,還有更嚴重的國家。」

「那就更不會生了。」

「你不生的話,還有誰生孩子呢?」

「沒有受過傷的人。覺得這世界沒那麼痛苦的人。能坦然看新聞的人。」

說到這裡,想說服她的人都停止了。新聞總是讓禾秀痛苦。她知道自己以後不可能平靜地看新聞了。

明惠嘆了一口氣,眼神一一掃過房間裡的人。

「要結束了啊,這美好的家譜。」

「姑姑,家譜這種東西就應該結束。」雨潤說。

明惠看起來要哭的樣子,突然在明恩後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都怪你,都是因為你過得那麼輕鬆有趣,所以我的女兒們都學你才這樣的。」

明恩想要反駁,智秀先開口了。

「不是,等等,為什麼都覺得我一定不會生孩子?我也可能會生啊,海林這麼可愛,我也想有個像海林這樣的小傢伙。」

「不要叫我‘小傢伙’。」

海林笑著反擊。

「你……好吧。只有快樂主義者可以贏過時代!」

明惠接受了二女兒的反駁。雨潤、圭林和海林以各自的理由下定決心要成為詩善這條支線的端點。

禾秀數著停止在自己這裡不會被傳承下去的東西:小時候媽媽編頭髮用的很多方法,改編的搖籃曲,絕版的漫畫書,肚子痛時的民間療法,吐司的做法,冷凍室的迷你雪人,留下的瑕疵變成花紋的戒指,為了一起聽除夕的鐘聲而聚在一起的習慣,打牌時特殊的規則,滿滿都是逝者照片的相簿,雖然很重但涼爽的竹蓆,變色的屏風,四十歲的花盆,郵票都被撕走的信件,單數的酒杯……

「不過,喪失感就不會被傳下去了吧。」

禾秀自言自語道。雨潤好像聽懂了,點了點頭。

「那也挺好的。」

省略的部分也能被傳遞,這一點讓禾秀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