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不知怎麼就活到現在了,也將會不知所以地死去吧。在這段路上我沒有悲痛而死,原以為是因為還年幼的孩子們,最近我覺得不是那樣,是因為已死之人我才活下來的。從一場哀悼到另一場哀悼,那樣驚慌失措地走著而沒有倒下,是因為我是死去的人的記錄官。留下的人如果不記錄,那他們的人生就什麼都不是了。某種意義上,我像玩捉迷藏時矇住眼睛等著找人的那個,他們卻說好一起先離開了我。

前不久我在外孫女們面前很丟臉地哭了。那時電視裡說現在有了預防宮頸癌的疫苗,我想起了愛芳,大哭起來。外孫女們驚慌失措,我很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就是得了這種現在可以有疫苗的病早早死去,我抑制不住地悲傷痛哭。我的愛芳,我遇見過的人裡最讓我震驚的人,她讓死氣沉沉的東西也戲劇般地煥發生機。我沒有跟著她一起死,而是選擇記錄下她。我的心臟靠這個信念撐下來。

誰會讀到這份記錄呢?文明終究會歸於塵土,這也許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我們甚至都不會長過玫瑰的生命。你們知道從早期智人算起,人類在地球上只存在了二十萬年,而玫瑰則存在了四千萬年嗎?當然那時的玫瑰與現在的可能完全不一樣。我希望有一天能親眼看看化石,玫瑰的化石。聽說最初的玫瑰就是在這附近,在東亞盛開的。

我會先守護玫瑰群下的墳墓。完成捉迷藏的使命後,我也會一起長眠,在花瓣下,塵土下,白雪下。對在我之後玩捉迷藏的那個人有一種憐惜的心情。

——《最後留下的那個人》(2002年)

雨潤抬著棺材。不是美國式的棺材,而是韓國的松木棺。她緊緊抓住粗糙的木頭抓手,走在最前面。這是誰的棺材?為什麼要抬著棺材走到這麼遠的地方?棺材看上去既小又大,周圍看起來像白天也像黑夜。回頭看看,像是一個連影子方向都不對的世界。

「是奶奶的棺材。」

有人在她耳邊輕語。她想回頭看看,但頭好像沒法轉動。

「奶奶的棺材不可能這麼重,奶奶沒有這麼重啊。」

雨潤反駁道。她的反駁沒什麼分量,誰都沒有回應她。前面是臺階,不合理的臺階,向下走了一會兒又開始向上走,像是地鐵站裡為了防止滲水設定的臺階一樣。

「有聲音,你們聽見了嗎?」

棺材裡有刮木頭的聲音,像死者戴著的手錶和棺木碰撞的聲音。應該是要火葬,怎麼還會戴著手錶呢?雨潤覺得奇怪,但沒有問,即使問了也不會有人回答她。

「累嗎?我替你抬一會兒。」

有人說要替雨潤抬一會兒。

「不,沒關係。」

「胳膊應該很累吧?」

「不累。」

本來一直都不累,突然肩膀上沒有了力氣。眼前又一次出現了臺階,雨潤兩隻手抬住棺材,拼盡全力不讓它掉下來。說要替她的人總是拉扯著棺材,妨礙她。怎麼回事啊,快放開,結果拉扯間把棺材掉在了地上。棺材全散開了,棺蓋也開啟了……

雨潤被每天設定的鬧鈴叫醒,好像忘記設定靜音了。

幸好沒有看見棺材裡面的人。「不能鬆開棺材,不能看裡面,也不能換位置。」雨潤在壓抑的氛圍下唸叨著,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的房間。不舒服。在不舒服的床墊上睡過很多次了,但這次還是很不舒服。看了看旁邊的床,智秀不在床上,可能一直沒回來或者回來又出去了。雨潤開啟燈,開始看郵件。雖然都是關於工作的郵件,但做噩夢之後,她想讓頭腦裡充滿其他資訊。郵件裡簡單輕鬆地向雨潤問好,接著說知道她在休假,但休假結束後馬上就會有頭腦風暴會議,因此先發此封郵件來告知,如果沒提前看到這封郵件的話,到時候直接來參會也可以。「如果是你的話,可能到休假結束都不看這封郵件嗎?不就是讓我看才發的嗎?」雖然感謝把她從噩夢中救出來,但對這些工作狂上司,雨潤還是在心中發洩著不滿。總之郵件的重點是,客戶是一部恐怖電影的藝術指導,希望設計一個埋在沙漠下的怪物,讓她這幾天構思一下。「如果有時間的話,一邊享受假期一邊稍微構思一下。」……雨潤想說,真是搞笑。到底是隻有工作狂才能成為管理層,還是成為管理層後都會成為工作狂?雨潤搞不明白。本以為在韓國可能被壓榨到死也賺不了多少錢,才去美國發展的,結果在美國的壓榨更多,雖然賺到了好幾倍的錢,但生活費也是成倍增加。哪裡有哪裡的煩惱。

「你可以做恐怖風格嗎,或者血腥類的呢?只做可愛的風格是不行的,你可以想象出血肉模糊的效果嗎?」

想起最初面試時面帶疑惑地詢問她的那些人,雨潤嘆了口氣。這樣問是因為雨潤是女性,還是因為她是亞洲人?還是兩者都有呢?

「恐怖和血腥是我的特長。」

雨潤自信地回答。那時雨潤的作品還很少,但後來的作品越來越多。彷彿是為了證明自己,她在設計時加入了很多恐怖元素。在小公司的時候她同時做角色設計師和3d建模師,後來換到大公司就把精力集中在角色設計師上面了,只有別人忙不過來的時候才會偶爾幫忙做3d建模,平時也沒有必要展現自己。

雖然說恐怖和血腥都是自己的特長,但如果問更喜歡哪一種的話,是恐怖。比起噁心的血腥,看不見的恐怖更不容易生厭吧。只表達輪廓,強調重點部位,最大化影子,加強聲效,這種方式對雨潤來說得心應手。在明亮的地方直接露出正面是不可能讓人一直感到恐怖的,不被人覺得好笑就已經是萬幸了,雨潤有信心把半遮半掩、充滿神秘的角色設計得比其他人都好,團隊裡的其他人也都認可雨潤的方向。即使是看不太清楚的恐怖角色,設計組也要把從表皮到骨架等各種細節都考慮到位。

如果是普通設計師的話,可能會將蠍子、沙漠蝗蟲等變形後加以設計,或者是在沙漠狐狸或貓鼬等可愛的外形上新增震撼的內臟器官。比如主人公覺得它很可愛,於是走近,它張口咬人時內臟器官格外突出。但這也很陳腐,都是已經有過的設定了。沒有比避開已經有過的東西更難的事情了。電影的歷史並沒有多長,遊戲就更短了,是因為人類想象黑暗的東西的時間需要很久嗎?反正也睡不著了,雨潤開啟了靈感資料夾和被棄用的怪物的資料夾。靈感資料夾是分類整理的,包含奇怪的動物、植物及動物和植物的奇妙結合體。被棄用的怪物的資料夾是之前設計過但沒有被採用的形象。我的孩子們,我沒有出生的孩子們……雨潤對自己的設計有很深的感情。被棄用的怪物還可能有獲得面世的機會,不符合這個專案的怪物沒準十分適合另外一個專案。

雨潤很喜歡沙丘包裹著死屍移動的故事,她在考慮借用這個故事。沙子中有什麼東西?露出沙子表面的是裹在破布裡的骸骨。利用好奇心理做誘餌讓主人公開啟破布。要不然讓這個怪物背對主人公站著?人都是看到背影就想再看看正面。或者是像花朵引誘昆蟲來傳粉?那樣的話,誘餌該怎麼呈現?毛刺?黏液?神經?該怎麼碰到對方呢?用食蟲植物的捕蟲器?要不然就直接用腸子……雨潤一直覺得隧道像腸子。也可能完全不需要誘餌。主人公走著走著,走到一個像陷阱一樣的區域。這是什麼?他抬頭看上方,粗心大意的他可能只想趕快逃跑。那是瓣膜,瓣膜開啟又閉合的瞬間,地面向下塌陷。地面下,腸子的絨毛蠕動著,有很多東西寄生在絨毛裡。那沙漠就是一個食物鏈?

之前看書時讀到綠洲也不是人們想象中那麼美麗的地方。來此喝水的動物們的糞便大多會汙染水源。危險的綠洲和綠洲裡的濃霧?或者是在不得不喝水的情況下,水中有什麼東西?臉上沾滿血沫子的同伴突然攻擊主人公?主人公吐了一口,吐出來的東西會移動,怎麼樣?

聽說沙塵暴會讓人失明。為了防止失明,人們會佩戴護目鏡。如果大到能吹破衣服和皮膚的風中還有其他什麼東西的話……雨潤在前不久的專案裡設計過一種像刀刃一樣鋒利的種子,受到了好評。玩家給這個種子外力,種子就會向四面八方發射,打爛一切東西。只是把原來就存在的會爆炸的種子做得更兇狠了而已,卻增加了遊戲的趣味性。這個設計和那個種子太相似了吧?要警惕自我複製。風中的……絲綢圍巾?像絲巾一樣飄來蓋住臉,然後讓人物窒息而死,然後怪物再慢慢利用屍體好像也還不錯。要怎麼打敗這種怪物呢?

海林說的那種蜻蜓很可怕,媽媽說的地衣也很可怕,敗血症也很可怕。到處都是危險的東西。在大海里一不小心受傷,得上敗血症的話,想想就覺得可怕。想到菌類,真的非常危險,但菌類怪物是最近的大熱門,還是避開為好。石棉也可怕,輻射也很可怕,還有什麼呢?

即使準備再多,客戶也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麼。這一點既造就了雨潤的這份工作,也讓前路困難重重,只能給客戶展示方案數十次、數百次,於是被棄用的怪物的資料夾就越來越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客戶是真正的a級客戶,但除非是吉爾莫·德爾·託羅,很少有人知道。看到2019年版的《地獄男爵》,雨潤不知有多麼失望。德爾·託羅已經都打好基礎了,竟然還可以做得那麼差……沒有德爾·託羅就做不好的事情為什麼還要花那麼多錢去做?可以說是雨潤初戀的魚人,在這版裡沒有出現反而是一件幸事。文化產業中的所有事都是一線差異決定的,那一線差異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誰也不清楚。即使是同一個人,慢慢也會創作出無聊的作品。一線差異很像一種非常容易失去的東西,也更像是一種有保質期的東西。如果自己也能有就好了,希望可以永遠不要失去這種力量。次文化界明視訊記憶體在著讓人不舒服的東西,製作怪物的大師們到現在都是男性,雨潤想大聲說出「這裡也有能創作出精彩怪物的女性」。這是名譽欲嗎?還是虛榮心?不過文化產業不就是憑著名譽欲和虛榮心轉動下去的嗎?

到底應該多麼熱愛這份工作才行呢?熱愛工作的心才是不被馴服的怪物,甚至一不高興還會露出牙齒來咬主人。這會讓身體生病,毀掉人生。但少愛工作一點的時候,又感覺有點像挑選被馴服的小寵物的心情,有些傷自尊。在樸素的幸福中尋找意義吧,比起外界的評論,更注重內心世界的充實。男性和女性誰更贊同最近這種關於生活方式的呼聲呢?內心充實的人生很重要,但雨潤很懷疑這是不是為了剝奪女性獲得世俗成功的策略。想要獲得成功的話,生活就一團糟,埋頭工作的話搞不好可能死掉……

也許這種苦惱是小時候久病的人特有的東西。這種孩子的人生永遠都是未來完成式。雨潤心中的未來裡,她自己已經死了,她用在死之後回過頭看現在的形式來判斷現在的人生,也許是這種彆扭的視角帶來了苦惱。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有意義的?什麼是毫無意義的?如果三年後死去的話,現在應該做什麼樣的選擇?什麼是被別人注入的慾望,什麼又是自己的慾望呢?在哪裡做加法,又要在哪裡做減法呢?

「哎,你醒著呀?」

頭痛將要襲來的時候,智秀帶著迷糊的表情進來了。

「姐姐,你真的是每一天都活得很充實。」

「不要連你也嘲笑我。」

「不是。你看上去狀態很好,我才說的。」

智秀隨意地把包放在地上,撲通一聲躺在雨潤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