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藝術裡用統計的方法是不可能的,因為原本特例就非常多。我可以說的部分都是經過自己粗略的觀察而得來的。我的結論是:作家們大概每二十年會經歷一次轉折。從十歲開始畫畫的話,那麼三十歲、五十歲、七十歲各有一次轉折;從二十歲開始的話,四十歲、六十歲、八十歲……對,八十歲。我不是在開玩笑,八十歲的時候也會迎來變化。有些作家不分年齡,每天都畫畫,那是一種痛苦的幸運。總之,算是某種飛越的轉折點嗎?我大致可以說那樣的時刻每二十年會來一次。作為一箇中途放棄的人,我覺得很神奇。不需要什麼特殊的努力就可以白白得到那華麗變身,目睹激變的過程對我來說是一種刺激的喜悅。不知是不是因為我是個容易感受到喜悅的人,所以才能一直活到現在。
每二十年一次的激變可能是表達能力的突飛猛進,可能是主題的轉換,可能是突然喜歡上的某種素材,也可能是之前沒有發現的某種顏色,還有可能是參禪盡頭的得悟。特別是最後一種情況,西歐人極度沉迷於此……(笑)所以,朋友們,請大家挺過接下來的二十年。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拐點到來的時候就果斷地轉身吧。請珍惜每天都要使用的關節。啊,聽到這句話有的人在笑,而有的人臉色變沉重了。現在就已經有關節痠痛的人了吧?關節的問題不是小問題,有人用一輩子也沒什麼事,而有的人即使特別在意也會出問題,這真是不公平。但能有什麼辦法呢?請保重身體。
仍有很多不足的我,能站在這裡為大家的畢業祝賀,我感到很高興,但我可能看不到大家二十年後的革新變化了,這一點有些遺憾。二十年後遇到讓自己驚訝的下一個階段時,請想起今天吧。不是讓大家想起我說過的話,而是想起一起坐在這裡的同伴,互相記住各自的成就吧,感受這像煙花般的喜悅。
——××美術系畢業祝詞錄音(1995年)
如果聽到自己是家中一男三女中的「一男」的話,一般人都會認為自己被偏愛,明俊卻努力讓自己不要笑出來。他如果說「我的母親是那種在我畢業典禮那天去別的學校演講的人」的話,人們都會大吃一驚。也沒什麼特別委屈的,「委屈」是不好的情緒,姐姐們早就給明俊注入了這種思想。相比之下,明俊對詩善的感情可以說是「好奇」。真是一個神奇的人啊,而她自己並不覺得自己很特別,這一點讓明俊有些困惑。像詩善那樣神奇的人都沒能做到的事,自己也不可能做到,這也許是他放棄畫畫而轉向修復畫的根本原因。說實話,在雨潤放棄雕塑的時候,明俊有些失望,有些心痛,直到最近才沒有了那種想法。明俊運氣很好地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工作,所以他能理解雨潤的工作對她而言的獨特之處。
對於明俊第一次正式又不正式的失敗婚姻,有的人會直白地說是詩善的責任,明俊覺得韓國人這種愛說「父母的錯」實在是有些過了。當然,生活在自由奔放的家庭確實助長了發生那種事的機率,但這個自由奔放的家裡並不是只有詩善,還有爸爸,後來還有繼父,但每次都怪罪到媽媽頭上,這不是很奇怪嗎?最重要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去了義大利,犯類似錯誤的可能性太高了。雖然現在可以笑著說出來,但那時他因為太難過還得了憂鬱症……最近明俊總在心裡吐槽姐姐們,別拿這事開他的玩笑行不行,實在是太殘忍了,那是他不願再想起的青澀青春。
那份青澀現在消退了嗎?職業上獲得的安定感確實會支撐起其他方面,媽媽常說的這句話是對的。一件事做二十年的話,會遇到像臺階一樣的東西,跨過它會獲得一種成就感。不僅僅是藝術,所有的事情應該都是這樣的吧。多虧了先進的工具,現在明俊經常使用數字顯微鏡、光譜測色計、酸度計和厚度測量器,但偶爾也有剛接手就可以在腦海中呈現作品放大後的漆層的情況。以謙遜的心態一次次確認的做事方法一直沒有改變,對作品最終樣貌的預期判斷帶來的安心感,備好不同種類的黏著劑時的喜悅,能得心應手地使用電烙鐵時的滿足感……最重要的是獲得了做事的直覺,明俊感到非常幸運。在剛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他滿懷鬥志,發生過不少自信地接下工作後只得退回去的情況。現在,像初次檢查作品時的謹慎態度會一直持續到工作最後。之前的主要問題是在修復中使用公式不正確的合成樹脂或其他新材料。為了找到解決辦法,他要試驗新的材料,然後並不是次次成功。失敗的情況下,就會浪費委託人的時間。明俊曾一度迷茫,自己該不該嘗試呢?嘗試的結果只是來回折騰作品。後來慢慢地,他生出了直覺。直覺是種細小而尖銳的東西,用了二十年才露出個頭。這真是不能計較效率的事情啊。但還能怎麼辦呢?有時也希望畫家們不要使用還沒被驗證的實驗性材料,但這樣的期望是不現實的。有些畫家還會故意搞小動作,創作不能儲存的作品,反正想要儲存的人是收藏的人。也許正是在這種微妙力量的較量下,給了修復專家一個空間。
明俊對工作之外的自己是不是變得不那麼青澀了反倒沒有什麼信心。
「不成熟的男人,特別讓人討厭。」
大姐說這話的時候,明俊感到一種不公平的非難,但他不想和別人爭吵。
「你繼續這樣的話,搞不好要經歷黃昏離婚,真是擔心你。」
二姐的話讓明俊有些動搖。
「哥哥你反正也不是那種最優秀的伴侶。」
妹妹的評價讓他受傷。
反而是生活在一起的蘭靜沒怎麼表達過對他的不滿。兩人是曾經為了守護孩子而共同戰鬥的戰友,現在更像是室友。各自有各自生活的領域,互不干涉,維繫著可以互相信賴的經濟共同體,每天一起吃一頓飯……到底要怎麼精心呵護家庭?哪裡還要做得更好呢?明俊完全摸不著頭腦。
來到夏威夷也只不過是共用一個房間而已,明俊幹明俊的事,蘭靜幹蘭靜的事。結果姐妹們讓他們去散步、去兜風,給明俊不停地使眼色,推著他的後背,就差明說了。好累。景雅親自把車鑰匙塞進明俊的手裡,催促他:「現在沒人用車,你們快出去。」
明俊伴著夏威夷的落日開著車,偷偷看坐在旁邊的蘭靜。家庭旅行這種東西確實讓人很累。蘭靜只是因為雨潤會來,才跟來的。風從開啟的窗外吹進來,蘭靜和雨潤一起買的玻璃耳環一晃一晃的。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明俊的目光,蘭靜開口說道:
「帝國主義的面孔為什麼都這麼相似呢?」
「……什麼?嗯?」本想表現得自然些,但還是失敗了。
蘭靜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讀完書之後頭腦裡的想法四處亂竄,她不會說前因後果,而是從中間就開始對話,她就是這樣。為了成為一個好的伴侶,不讓她煩惱,就要很好地跟上她天馬行空的中間部分。
「我說的是夏威夷被合併的過程,你應該知道。突然來了一批外國人,掠奪土地、掠奪資源、損毀文化、建立偽政府、吞噬所有。從傳教士到軍隊……這樣處理一切。」
「處理?」
「嗯,帝國主義的風格。同樣的事總在發生,可憎的面孔都一模一樣。」
「那種年代都是這樣,上個世紀,上上個世紀,上上上個世紀……」
「還沒結束。」
「啊?」
「現在正在繼續,只不過方法變巧妙了。我們生活在包裝得更好的帝國主義時代。」
「哎,這麼說就……」
「你喜歡美術館,我喜歡博物館。難道還有比這兩個地方更能體現帝國主義的地方嗎?」
「但我們也在為擺脫帝國主義努力嘛,已經想了很多辦法。」
「還遠著呢。被掠奪的東西永遠無法復原,掠奪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你看看美國,曾標榜自己是正義的一方,但他們對夏威夷做的事,還有對印第安人原住民做的事,就說明一點:帝國主義者並不知道自己是帝國主義者,他們不承認。」
「來之前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