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b明惠:/b其實我小時候很羨慕那些母親是傳統女性的朋友。去別人家玩的時候,看到他們家裡乾淨整潔,我就想生活在別人家。我們家的廚房裡甚至還長出過蘑菇。聽說哪裡有個人死了,或者不小心吃過什麼死了,作為家裡長女的我每天都擔驚受怕,所以天天打掃家裡,但我們家人還挺多的,對吧?剛收拾好就馬上亂糟糟的。媽媽對過日子完全不上心……過去這樣也就算了,現在的話,恐怕要被當作棄養、虐待而告上法庭了。

b明恩:/b不是,姐姐……去世了的人也沒法出來反駁,你說話用詞委婉一點嘛。導演,麻煩您好好剪輯一下。

b明惠:/b怎麼了?媽媽把我教得不會說謊,我能怎麼辦?我的女兒們都很愛外婆。但我們幾個和媽媽一起生活過啊,很累的。說「對媽媽只有愛」真的只是一句空話。母女關係本來就是這麼複雜的東西。我人生裡經歷過幾次失敗,離過婚,也把繼父的公司弄倒閉了,才知道原來媽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媽媽幫助了我。媽媽是個不會對那些無聊的事費心的人,從來也沒有用世俗的標準來批評過女兒們。

b景雅:/b我覺得她是那個時代很少有的媽媽。因為媽媽,我才能無視所有關於惡毒繼母的故事(笑)。我們家裡常常會來客人,客人們總是會稱讚哥哥以後會成為「成大器的小子」。有一天,不知道媽媽是不是聽煩了,就對不停稱讚哥哥的客人說:「那我的女兒們呢?難道是不成器的娘兒們嗎?」這讓對方很沒有顏面。那時媽媽緊緊摟著我,她說的「我的女兒們」裡面包含我,我特別開心。

b明恩:/b這倒是個不錯的回憶,就是「不成器的娘兒們」是不是有點那個?就不能斟酌一下詞語再說嗎?

b景雅:/b是不是因為導演是你的朋友,所以你太敏感了?你別總擔心來擔心去了,你的典型作風。反正,媽媽是個價值觀非常特別的人。那是在媽媽過世前不久吧,她蹲在陽光下不知道拿著打火機正在燒什麼,我走過去一看,原來媽媽正在燒別人送給她的香奈兒墨鏡,說尺寸有點不合適。

b明恩:/b(嘆氣)這也不是個很重要的事情。

b明惠:/b聽不慣我們的話,你來說說看?

——特別企劃《母女》(2017年)未播片段

在大島上,明恩不停地走著,走過破火山口,走到瞭望臺,走近前一年才剛剛噴發過熔岩的地面。這裡看起來非常慘烈,四處飄散著對身體有害的火山煙霧,明恩只是略微避開一些。她想看噴湧出的紅彤彤的熔岩,應該早些來。

本來是打算帶著對媽媽沈詩善的思念走這段路的,但不知為何總是想起爸爸約瑟夫·利。感覺像對詩善的背叛,心裡竟有些不好受。會想起爸爸,是因為繫好登山鞋的鞋帶後在腳踝上再系一次的方法是爸爸教會她的,每次繫鞋帶的時候都會想起爸爸。來到需要四輪驅動車和登山鞋的島上,不太可能完全把爸爸從對媽媽的思念中摘除。

戶主制廢除後,明恩馬上改了姓。家裡人都不太理解她為什麼非要做到這一步。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大家都這麼安慰她。她沒有對家人解釋,雖然事情已經過了這麼久,但真不是因為生爸爸的氣才這麼做的,只是想這麼做就做了。她聽見過幾次媽媽叫錯外孫女、孫女的名字後,就想這麼做了。像許多外婆一樣,本來只是叫一個孩子,結果連其他孩子的名字也一起叫,甚至還會換姓叫名字,比如把樸禾秀叫成沈禾秀,把鄭圭林叫成李圭林,把李雨潤叫成鄭雨潤。亂七八糟的,但也不是很大的問題。明恩覺得如果在四姐弟裡至少有一個人跟詩善姓就好了,所以即使再麻煩也換了自己的姓。那時爸爸已經去世了,即使他還在的話,也只要法院同意就可以換姓了。

爸爸只不過是個沒能成功移民的人而已,家人們最終下了這個結論。這樣的事可以發生,她在成為大人之後慢慢理解了。能夠移民到沒有任何牽絆的地方的人並不多。如果是去馬來西亞半島的某個地方的話,也許結果會好一點,但也說不好。約瑟夫·利在韓國無法紮下根。詩善在文學和韓國美術界像藤蔓一樣纏繞生長,生下三個孩子,教他們說韓語,而約瑟夫·利卻一直像飄浮在空中一般。記憶中的他那空洞的表情是真的嗎?還是隻不過憑自己的猜測賦予了這種意義呢?爸爸已經盡力做了他自己可以做的事。他以中介的身份將韓國畫家們的作品推薦到歐洲,也確實有幾幅獲得了成功,還曾經打算開畫廊,但最後還是像洩氣的氣球一樣失去了動力。是因為怎麼也不長進的語言問題嗎?總之,和伴侶不再心意相通,愛情的溫度漸漸冷卻,他還患上了思鄉病。爸爸說去德國有事要處理,結果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明恩有時候想,這樣卑鄙的方式真不好,還不如那種哭喊的離別呢,她心裡怨恨過爸爸。雖然後來他通過信件、電話解釋過,但姐弟們心中各自留下了傷痛,有人選擇迴避這個問題,也有人慢慢理解了約瑟夫。

「也許我們就是那樣的關係吧,必須有外部的壓力才能維持的關係……沒有馬蒂亞斯的壓力之後我們就要分開了。這事和你們都沒有關係,爸爸沒有拋棄你們。」

詩善說著她自己的結論,明恩不想連這個都懷疑。她不想以任何形式承認馬蒂亞斯的影響。

最後一次見到爸爸,是為了參加慕尼黑的學術會議。明恩坐火車去杜塞爾多夫,和爸爸一起度過了幾天。那時為了讓年老瘦弱的約瑟夫·利多笑一笑,明恩提到了明俊失敗的義大利婚姻。而爸爸覺得那好像是自己的錯,一副愧疚的樣子,這讓明恩眼眶不禁泛紅。已經戴上了厚厚眼鏡的爸爸,一直穿著寬鬆到有些邋遢的襯衫的爸爸,想用德式英語對女兒道歉的爸爸……他是個親切的人。明恩明白了詩善為何最初看中了約瑟夫,她的腦海中可以勾畫出年輕時約瑟夫的樣子。

那個時候,約瑟夫的第二次婚姻也失敗了。既然過得這麼孤獨,還不如和我們一直生活,明恩想要埋怨他幾句,但忍住了。明恩偶爾會覺得生長在這樣反覆結婚的父母膝下,自己卻一次也沒結過婚,還真有些神奇。

「年輕。」走著走著,明恩不由自主地說。

這片土地太年輕了。不管走多久都覺得不夠熟悉。這是個每當熔岩噴發,地表就發生變化,海岸線也發生改變的島。明恩覺得哪怕多換乘一次飛機,和家人們分開幾天也來得十分值得。平時她腳踩、挖掘的土地是古老而穩定的土地。這個對比使她的心情產生了鉅變。

「你要那樣挖地生活到什麼時候?你這是要做鼴鼠姨母嗎?」

明惠對她嘮叨了二十多年,最近好像放棄了,也不知道鼴鼠姨母這個稱呼是從哪裡來的,但明恩挺喜歡的。和明惠誤會的有所不同,明恩其實並沒有經常挖地。她的基本工作是在調查地表的同時最大限度地防止其損毀,特別的情況會鑽進洞穴去。年輕時考古為了挖探方,腰部受了傷,現在老了就要受罪,但整體上還是份值得做的工作。讓她疲憊的是行政事務。如果是文物局或財團資助的學術調查的話,心情還比較放鬆,但如果是在建築基地上發現遺物,精神壓力會非常大。幸運的是,福利彩票的基金可以用於資助小規模發掘事業。明恩只要看到買福利彩票的人就想擁抱對方,沒有比福利彩票更能幫助學術和藝術的了,如果人們都能習慣性地買福利彩票就好了。「雖然幸運只會有少數人獲得,但您的行為為保護瀕臨毀壞的文物提供了支援」,她至少想告訴對方這一點。

「您的發掘報告寫得太翔實了,是沈詩善作家的女兒的原因吧?」雖然明恩沒有主動說過她的家事,但大家都知道,她已經聽過很多這樣的話了,很久之前就已經不再在意。明恩給公共機關寫研究資料等文章謀生,並不是為財,沈詩善對這點好像很感興趣。

周圍的人並不是都像明恩一樣輕裝上陣,但明恩就是屬於沒什麼行李的人。家人都希望明恩用媽媽留在付巖洞的傢俱生活,但那對明恩來說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