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我們離開杜塞爾多夫,搬到了法蘭克福,在那裡我懷上了我的第一個孩子。雖然從杜塞爾多夫到法蘭克福坐火車很快就能到,但我認為那裡應該沒有人會認識我們。

是誰呢?一定要把我的訊息告訴馬蒂亞斯的人。

雖然也有人說馬蒂亞斯有隨時自殺的傾向,但我知道那不是自殺。就像屍檢報告裡說的那樣,他的肝和肺本來就堅持不了幾年了,就算在生命盡頭也要毀掉我和約瑟夫。不去想象會更好,但我的腦海中時不時會浮現出準備死去的馬蒂亞斯哼著小曲的樣子。他給我寫的情書看上去極度深情,但其實追究起細節來一件都沒發生過。他在寫完給我的情書(也是遺書)後,給律師下達了指令。因為閣樓的窗戶朝向庭院,所以他選擇從低一些的四樓跳下,他就是要選擇朝向大街的方向。像是他做出來的事。也有人從四樓跳下來還能活,但他不是,當場而死。

他在遺書裡寫因為愛我而無法忍受我的背叛,但即便如此,還是要把所有的畫作、房子和全部財產都留給我,就這樣,我成了整個歐洲都憎惡的女人。我成了讓有才華的畫家就此隕落的魔女。那時的媒體不像現在這麼發達,但那時的人也如現在的人一樣熱衷八卦。嘲弄升級成為暴力,往往也只需要一瞬。從窗戶砸進來的破石板,潑在家門口的髒水,路邊伺動著的小小威脅都漸漸超過了界線,正如馬蒂亞斯所盼望的那樣。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意圖,事情按照他摔成爛泥後的大腦中的最終計劃一步步實行。有些自殺是對他人的加害,是一種終極的加害。他想殺死的雖然是他自己,但更是我的幸福、我的藝術、我的愛情。正如他不會復活一樣,他執著地希望我也無法完好如初。

約瑟夫和我去了巴黎,躲在閔愛芳的家裡。從杜塞爾多夫到法蘭克福,從法蘭克福到巴黎,像上天畫好的路線一樣。當時在巴黎,愛芳的父親擁有一幢那麼大的房子,讓我直到現在都懷疑他是否是殖民地的叛徒,有著不可告人的生意。但作為一個父親來說,他是個思想觀念先進的人,如果沒有那樣的父親,在那個時代愛芳很難那麼獨立、勇敢。啊,那種時代的結束本身就是種安慰。無所畏懼的愛芳保護著已經失魂落魄的我們。為了有流產先兆的我,愛芳甚至推遲了回國的時間。也是她建議等我穩定了以後再一起回韓國。

即使冒著流產的風險,回韓國都不在我們的考慮之內。但當整個歐洲都討厭我的時候,那看起來是個不錯的選擇。那時約瑟夫也同意了。愛芳拜託我在馬上要舉行的展覽手冊上寫短評,也是為了讓無精打采躺在床上的我趕快振作起來,只不過那改變了所有的一切。

——《我的話,那樣回來》(1997年)

那是一種類似身份清洗的做法。沈詩善回到韓國的時候,階層、地位、職業都變了,這是閔愛芳的手筆。把在歐洲得到的惡名變成某種神秘感,並不是詩善的能力。瞭解外婆的禾秀讀出了書中省略的部分。閔愛芳讓那一切都實現了。她散播或傳達著訊息,成為詩善和人們之間的橋樑,宛如經紀人一樣打造詩善的職業。她像擁有豔麗羽毛的鳥兒,擅長使用絢爛的誇張手法,但這種才能不為自己,只用來幫助別人。閔愛芳女士有那種讓人心甘情願被矇蔽的能力。然而,她並沒有活到七老八十,年紀尚輕就去世了,不僅是禾秀,包括明惠姐弟們都記不太清她這個人了。

「她有很多帽子吧?」

「我們每次開學的時候,媽媽都會送給我們好看的萬年筆。好像就是學那個阿姨。」

「她的香水很濃,但我特別喜歡。那是什麼香水來著?梔子花?」

「她每次都開玩笑說讓媽媽把明恩給她當女兒。」

只在模糊的記憶中存在的、只能用老照片記起的外婆的朋友,讓外婆在韓國美術界有了一席之地。外婆在不安定的環境裡堅持拿下的學位也起了作用。其實只要外婆下決心,還是可以再畫畫的,但她自己說不想繼續畫了。曾經畫畫的人怎麼能不再畫畫了呢?就那樣完全擱下?親近的人都無法理解。像某天突然膩煩了一樣,外婆再也沒有拿起畫筆,她將所有的畫都處理掉了。馬蒂亞斯非要留給外婆的畫和外婆沒帶走的畫被杜塞爾多夫的灰塵覆蓋,慢慢被遺忘,後來經歷了盜竊,現在偶爾會有一兩幅重現在世人面前。

詩善回到韓國後,放下繪畫,開始了寫作。一開始用像從德語或英語翻譯過來的韓語書寫著詭異的情緒,後來語感慢慢恢復後,很快就寫出了充滿力量的文章。從三五千字的短文開始,到在不同的雜誌上刊載文章,最後出版了單行本。本來只打算在韓國滯留三個月,隨後變成一年,一年變成兩年,後來再也沒有回去。十年後,約瑟夫·利獨自回德國去了。詩善在愛情和母語之間選擇了語言,是個無法再讓奔湧而出的語言收回去的人……做什麼都不輸的明惠裝成大人的樣子戰勝了父母離婚的陰影;明恩覺得很受傷,後來乾脆把自己的姓改成詩善的姓;明俊最想念約瑟夫·利,每次放假都是去德國度過的。

為了養活三個孩子,詩善開始寫散文。禾秀沒有聽說過外公外婆是如何分財產的。在最艱難的時候,不知道外婆是不是也想過賣馬蒂亞斯的畫。但她沒那樣做,而是等待適合的時機都捐贈出去,就只靠寫文章養家。她寫人們都好奇的自己的私生活,但不是一次寫出來,而是一點一點寫。對於人們最渴望知道的部分,她只寫一點暗示,而把她想對這世界說的話寫成了書。不得不說這是聰明的策略,但那也許是詩善慢慢理解自己所遭遇的一切的過程。

「能看透一切的人為什麼花了那麼長時間才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呢?」

「那是因為我們現在知道的這些名詞,那個時候的外婆並不知道啊。」

「名詞?」

「煤氣燈效應、性誘騙,這類名詞。這些有著詳細說明、被人們定義出來的概念,瞭解一下還是大有必要的。」

禾秀時不時會被智秀的聰慧震驚到。人們大都只看到智秀快樂主義者的一面,就覺得智秀不聰明,但絕對不是那樣的。禾秀把妹妹的腦細胞當成寶,在酒吧裡流行快樂氣球的時候,她不知囑咐過智秀多少次絕對不能嘗試。

「姐姐,我們不能埋怨外婆。」

「我沒有埋怨她。」

「外婆已經完成了外婆的戰鬥,可能不夠高效,可能也沒有贏,但無論如何,人都只能看到時代展示給自己的界限。」

「但外婆是超越時代的人啊。」

「話雖那麼說,但我們這個年紀也就只是我們這個年紀的女人而已。不,外婆那時比我們還小呢。」

埋怨的心情……肯定是有的,就像詩善寫的那樣,「有些自殺是對他人的加害」,那種加害反覆發生,已經不僅僅是一種傷疤,也許到了痛恨的地步。對於禾秀來說,詩善就是「大人」這個詞的含義。如果這個大人之前能把又重又髒的鐵鏈斬斷,讓那些東西無法到達禾秀面前的話就好了,她無意識地那樣想。

我也是大人啊。不可能永遠是女兒、外孫女、被人保護的物件。怎樣才能像大人那樣生活呢?從年齡上來說已經是大人了,在心理上怎麼才能成為真正的大人呢?一整天都在睡覺是很難成為大人的,那是退行的症狀。雖然是身體為了保護心靈而那樣制動的,但應該醒來了。大家都說可以理解她的情況,但禾秀已經不想再被理解了。

禾秀身上發生了糟糕透頂的事情。她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使用「他媽的」這種詞的人,外婆曾說過,髒話也是表達的一種,只不過要在合適的時機,準確而有力地表述。

「應該沒有死後世界這種地方。」

「啊,那有些遺憾啊。我死了也還想繼續聽音樂呢。」

智秀像只肥貓一樣伸著懶腰回答。

「如果外婆還停留在這世界上某個地方的話,一定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雖然她不可能改變整個世界,但肯定會保護我的。」

「就像雨傘形狀的鬼魂?」

聽著智秀沒頭沒腦的話,禾秀努力想象著雨傘形狀的鬼魂,但失敗了。

「不是,比如……在白板上用模糊的字留下警告,或者在樓梯上絆倒那個混蛋。他摔倒的話,鹽酸或是其他什麼的就都灑了嘛。」

「如果是外婆的話,肯定會成為更有創意的鬼魂,如果什麼都沒發生的話,看來真的沒有死後世界了—好想外婆啊。姐姐,我其實拿著外婆的紐扣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