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咬一口也是幾千萬幾億韓元啊。」
「爸爸你再修復好就行了嘛。」
「為了修復才拿回家裡來,再有損毀的話就太差勁了。」
雖然不讓雨潤養狗是合理的理由,但想到洩了氣的小雨潤,現在還會心痛。雨潤小時候最先學會的規矩就是不隨意觸控,無論再怎麼好奇,也不能觸控。委託的作品是絕對不能摸的,還有明俊的數百個抽屜裡裝滿的工具,每個瓶子裡裝著的化學藥品,以及看上去很亂但其實都有擺放邏輯的工作臺上的任何一個東西,都絕對不能碰。雨潤從小就必須迅速掌握這種自制力。當然出發點是雨潤的安全,但看著太早就束手束腳的孩子,蘭靜和明俊心裡十分苦澀……雨潤曾經養過一兩次鍬形蟲,但不知是不是在年代久遠的房子裡抵禦不了寒冷,從來沒有活到它該有的壽命。鍬形蟲一死,雨潤就會哭得像臉要融化了一般。早知道就讓她養狗了,最近蘭靜常常會後悔。現在她想給丈夫找一個不錯的空間,然後在溫暖的房子裡和女兒養一隻小狗。養白色小狗的話,要給它好好擦乾淨它的淚痕。如果動物救助站裡沒有白色的狗,領養一隻毛卷卷的、像熊一樣的棕色小狗也不錯。黑色的小傢伙也好,但是晚上醒來喝水的時候踩到它就麻煩了,家裡還得裝一些感應燈。有個朋友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黑貓,結果把貓踩骨折了,這太讓人震驚了,看來平時不能過於相信貓的敏捷性。
蘭靜從博物館出來,坐在慢悠悠向威基基駛去的公交車上。開車十五分鐘就能到的地方,坐公交車要一個小時,這和韓國完全不一樣,好像是在不妨礙道路通行的情況下而採用了最低速度。一處處公交車站捱得很近,主要是腿腳不便的老人乘坐,也許擔心誰不小心摔倒,所以公交車司機開得格外勻速、平穩。在總是急停、急行、急轉彎的韓國公交車上很難讀書,但在夏威夷的公交車上可以放心讀書。蘭靜正好帶著一本符合這次旅行主題的書——夏威夷移民一代的口述史。書裡講述的是比沈詩善女士早二三十年就來到夏威夷的人們的故事,有的是和家人一起移民來的,也有獨自一人以照片新娘的身份移民來的,還有一些人是出於宗教或經濟的原因而移民,這是一個將多樣、堅韌的人群及幽默的口語轉換成文字的成果。蘭靜很快就沉浸其中,她感嘆著這些歷史能留下來真是太幸運了。中間公交車路過書中出現的道路時,更像是三次元讀書。憑感覺買的書如現在這樣非常符合自己的愛好時,她總是會獲得非凡的滿足感。
書裡是夏威夷,抬起頭也是夏威夷,蘭靜差點就錯過了要下車的公交車站。她看見已經在等她的雨潤。蘭靜直勾勾地看著夏威夷拼布商店前女兒的背影,覺得女兒特別可愛,她是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的呢?還沒幹透的泳衣上隨便搭了件衣服,雨潤似乎不在意留下什麼曬痕,被曬得黝黑的後背看上去很健康。「雨潤很健康……」蘭靜像唸咒語一樣反覆唸叨著。
「你想要嗎?」蘭靜走過去問雨潤。
雨潤甩著還沒幹的頭髮,搖搖頭。
「真好看,比起小幅的,大幅作品更精美。但我沒有能掛大幅的地方。」
「我們轉兩圈回來,如果還總想著的話就買。」
兩個人津津有味地吃著當地夏威夷人應該不會喜歡的美食街小吃,慢慢逛著。這裡有很多全世界都有的品牌的夏威夷限定版,逛街也很有樂趣。
「看個夠之後,並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
「嗯,因為需要的東西都已經有了。」
在住的地方,景雅一直給大家衝咖啡喝,出來以後就想喝點其他東西。兩人坐在把菠蘿汁盛在巨大的玻璃杯裡的飲品店裡,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從世界各地飛來的人們都放慢腳步,看起來很悠閒。
「媽媽,你和爸爸總不能一直分開玩啊。」
「你爸現在應該在美術館吧。」
明俊喜歡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天氣看同一幅畫。
「怪不得姑姑們總是一直在觀察你們,真是的。」
「你姑姑們?」
「好像擔心你們會黃昏離婚。」
「我們還不到黃昏呢。」
「黃昏和離婚,你竟然反駁的是黃昏?」
「啊,有些不可思議吧?不過確實是這樣啊。你姑姑們這樣做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不相信你爸爸。」
「因為爸爸有‘前科’,所以她們擔心,我能理解。但她們又不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之間這樣,我不喜歡。反正到了這個年紀都是各自生活。」
對於這個「前科」,蘭靜和雨潤都覺得有些神奇。年輕時的明俊去義大利留學學習繪畫,將專業方向改成修復專家時,他和當時的女友閃婚,兩個月後又閃離……不知道該稱它為事件還是插曲,就連相當開放的姑姑們都覺得很震驚。聽說在中世紀建成的市政廳大樓前舉辦的那個婚禮,沒有任何家人參加,只有正好從德國到義大利去看明俊並順便遊玩的約瑟夫·利參加了。
「爸爸身上竟然還有那麼果斷的一面,真是無法想象。」
「哎呀,那不是果斷,反而是膽小的表現。他覺得姐姐們會阻止他,算是一種迴避。」
因為分手來得太快了,還沒有進行婚姻登記,所以是個無效的婚姻。姑姑們常常開玩笑,叫明俊那時的戀人琪婭拉·塞爾西為「拿走,不要!」青春期的雨潤坐在大人們中間,聽著這段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悲喜交加的歷史,曾非常擔憂爸爸做錯了什麼。那時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雨潤很認真地猜測是不是爸爸給對方壓力太大或死纏爛打,才導致婚姻那麼快走向終結。但故事的前因後果與之相去甚遠,琪婭拉想回到前男友身邊去,可以說算是拋棄了明俊。雨潤從最親近且防備心最弱的二姑那裡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才安心下來,也更心疼爸爸了。
「就像電視劇演的那樣,她最開始就是為了引起前男友的嫉妒才選擇了好欺負的你爸爸。真是可笑。你出生的時候,那女人和她前男友還給你送禮物了。」
「嗯,聽說我的兔子玩偶就是他們送的,還是我很喜歡的玩偶呢。」
「義大利人的東西倒是做得挺好的。」
「不過那場婚禮也算是孝順約瑟夫爺爺了吧?」
「哎喲,在你爺爺旅遊結束之前他們就分手了吧。」
聽著蘭靜的話,雨潤想起只記得手的觸感的爺爺,內心變得柔軟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隻有那些能承受醜聞如幽靈般消散、最終活成笑話的悲哀男人才能留在沈詩善的家譜裡。
「這麼看,你真的很像你爸爸。」
「怎麼說?」
「他去留學學美術,結果一頭鑽進了修復;你去留學學雕塑,結果變成你現在在做的這個工作。」
「角色設計師。」
「嗯,對。」
看著雨潤和明俊說起只有他們自己懂的領域的事情時,二人露出的表情和舉止動作極其相似,蘭靜有時覺得既神奇又無語。父女兩人經常聊工作時用的工具,他們感嘆著牙科用的小小電鑽或組裝手辦的工具有多麼精巧、多麼好用……兩個人悄悄地去參加和自己的領域不搭邊卻有可能生產出好工具的會議。在毫不心疼地給好工具投資這一點上,兩個人絕對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你最近還用黏土嗎?」
「嗯,當然了。雖然現在用3d建模的時候更多,但偶爾也用黏土。有全用電子程式完成的內容,有的內容為了省錢,也會分部位用電子動畫來做。」
「是像機器人那樣的嗎?」
「就是單純地在機械裝置表面覆蓋。明明知道里面沒什麼,但我也挺吃驚的。」
「聽上去很有趣。」
因為有趣,所以不會回韓國來吧,蘭靜想,看來真的不可能一起養狗了。比起韓國,美國的工作機會更多,得到的待遇也更好……也許讓明俊退休,夫婦兩人去洛杉磯更好。但是想到社會保障制度亂成一團的美國,還是有些頭疼。
「你在洛杉磯怎麼沒有學衝浪?」
「關鍵是離海邊太遠了,而且那裡的波浪太厲害了,我不敢。」
「回去你還會繼續衝浪嗎?」
「應該不會吧,太忙了,可能沒時間。」
「你做瑜伽吧。挑個不危險的運動。」
「媽媽,瑜伽才是激烈的運動啊!我周圍做瑜伽受傷的人特別多。」
「騙人。」
「有人做倒立昏倒,還有人從空中懸掛的帶子上掉下來。」
「那慢慢呼吸就好了。」
雖然這樣說,但蘭靜能理解年輕人是不會朝這樣的方向發展的。雨潤會摔倒,會受傷,但蘭靜不能永遠在她身邊。當朋友們抱怨著女兒不出門只知道窩在家裡看漫畫時,蘭靜知道自己應該感恩,也許應該多見見把子女送到其他國家留學或移民的父母。有關於這種故事的書嗎?這世界上有各種主題的書,真讓人欣慰。並不是所有的書都很好,也有寫得不好的,總是會讓蘭靜笑出來。
「前不久我看了一本結構很奇怪的書。」
「是寫什麼的啊?」
「地衣。」
「那是什麼?是像紙一樣的東西嗎?」
「不是,在森林深處,樹幹上有一種綠色的附著物,就是那個。看起來像一種植物,但其實是真菌和藻類共生的複合體,即使在其他植物不能生長的環境裡也可以生存下去。」
「哦,聽起來挺酷的。」
「但我覺得有點害怕,越讀越覺得像外星生物。沒想到地球上真的有這種荒誕的東西。」
「我也想讀這本書了。」
「但是突然中間跳出來料理的章節,本來是一本生物書,突然做起了菜……」
「騙人。」
雨潤學著蘭靜剛才的語氣。
「沒有,真的是這樣。書裡突然就開始仔細介紹不同國家怎麼烹任地衣類的食物,用醬油拌一拌什麼的……」
「真是要瘋了。」
「難道是書太薄了,所以想增加點厚度嗎?」
「都怪媽媽,我以後每次吃木耳都會想起這本書了。不要和我講這種故事嘛。媽媽你寫一本關於那些很奇怪的書的書好不好?」
「你也挺像你奶奶的,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以為寫書特別了不起嗎?只要是有點墨水的人,誰都能寫出來,他們在世界留下的渣滓裡找到出路。可是要找到真正值得讀的書不是那麼容易的。」
「能說出‘渣滓’這種詞的人有幾個?媽媽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媽媽。」蘭靜的用詞讓雨潤感到好笑。
兩人走在商店的遮陽板下,櫥窗裡掛著小小的玻璃首飾。頭裹漂亮染布的售貨員傾著身子為雨潤展示耳環和項鍊。
「媽媽,她說這是海玻璃。」
「海玻璃?就是海水衝上來的那種嗎?」
「嗯,用已經沖刷成圓形的玻璃做成的。」
「我們一人買一個吧。」
蘭靜和雨潤挑選喜歡的款式,對著鏡子試戴。沒想到喜歡的太多了,最後給智秀、禾秀、明惠、明恩、景雅,甚至還有海林都買了。雨潤拿著買好的首飾,不禁苦惱起誰更適合哪一個。而蘭靜卻想,這麼花錢的話以後就去不了洛杉磯了,不由得後悔了一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