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記得閔愛芳走進我人生的瞬間。
那是個屋頂很高,充斥著人們吵嚷之聲的寒冷大廳。剛剛到達的愛芳脫下長長的絲絨手套,疊好後徑直朝我走來。當時雖然也有人對我施以援手,但絕大多數人都在暗中助長著對我的孤立。我擔心像我的烙印一樣的韓國人身份會連累愛芳,所以我心想:不要來和我說話。我們之間有過幾次可以打招呼的機會,但我都先避開了。
在我看來是為她考慮,但不知她是沒有察覺出來,還是察覺到了也覺得無所謂。我應該趁她還在的時候問她才對……但我不是能一一記住這些事的人。
傾斜的帽子帥氣地掛在一邊的額頭上,愛芳的兩眼閃爍著光芒。
「啊,這些西洋人……他們什麼都理解不了吧?真讓人厭煩。」
能流暢地講英語和法語的愛芳幾乎不會說德語,但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和數不清的人交上了朋友。她就是那樣的人。房間裡坐滿了西歐人,哪怕她用那種輕蔑的語氣說著「西洋人」,聽出來的人也只是尷尬地笑一笑。
我不太記得我是怎麼回答她的了。
愛芳,我的朋友愛芳。她的韓國名字在現在人們看來有些俗氣,但猛地一聽又像是「先鋒」,非常適合她。我們馬上成了朋友。和愛芳說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活過來了,能用母語聊天真是太好了,用母語聊著藝術,真是像死亡一般美好。
我還很喜歡愛芳的畫,那些充滿色彩感的抽象畫,看一眼就喜歡上了。
「你到巴黎來看我。」
「嗯。」
「不對,你乾脆搬到巴黎來吧,也不是很遠。」
愛芳是即使用命令的語氣說讓人換住的地方也不令人討厭的人。我們兩人在杜塞爾多夫市內走著,突然下起了小雨,愛芳把她身上的灰色針織衫脫下來撐在我們頭頂上,朋友的溫度和隱約的香水味把我們與雨水隔開。
「給我寫信!」
將回巴黎的愛芳又強調了一次,我真的每週都給她寫信——用韓語,也許拼寫漏洞百出。因為愛芳,我已經快要記不起來的母語一點點回來了。
——《最終留下的那個人》(2002年)
不知是不是每天都從衝浪板上摔下來的緣故,雨潤像不需要適應時差一樣,每天太陽一落就睡覺,太陽一齣就起來了。起床時的肌肉異常疼痛,在她從來都不知道還有肌肉的胯骨旁,肌肉發出痛苦的尖叫,她也好想一起尖叫,卻只能咬牙忍住。旁邊的床上,智秀正握著手機沉沉睡著。雨潤看著有點油性膚質的智秀的鼻子上冒著油光,笑了起來。是姐姐你救了我啊,是你讓我活了下來。
歪斜的木頭門被推開,蘭靜走進來,坐在雨潤的床上。她把鼻子放在雨潤的頭髮上吸著味道。
「寶貝女兒的味道。」
「別聞了。」
「就要聞。」
對蘭靜來說,也許嗅味道是一種愛的表達方式。但對雨潤來說,聯想到的是曾經看到過的一則能聞出癌症患者體味的狗的新聞,於是她悄悄移開了身體。兩人一起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智秀睡覺的樣子。智秀就連睡著了的樣子都顯得很有活力。
「是智秀救了你啊。」
似乎是母女間的心有靈犀,蘭靜說著。雨潤嚇了一跳。
「是啊,媽媽你也那樣想啊。」
「智秀那個時候也很小,怎麼能想出那麼好的計劃來?」
雨潤記得的。那一天,表姐穿著揹帶褲笑眯眯地走進來,像要宣佈什麼似的。
「我們明年要一起去迪士尼世界。」
「我們?」
「你和我。我姐,還有幾個大人也可以帶上。」
「去迪士尼樂園?」
「不是,是world,更大的地方。」
智秀把「world」拖長髮音,然後給雨潤看穿著米奇和高飛玩偶衣服的工作人員在迪士尼城堡前張開雙臂歡迎遊客的影片,也許是買迪士尼漫畫時送的宣傳影片。我可能去不了,小雨潤在心裡這樣想著,但沒有說出口。她沒有說出來,但智秀知道。
「等你明年身體好了,我們一起去。放假的時候去也行,或者逃課去也行,外婆說她會幫我們解決的。」
「奶奶?」
智秀每週都來看雨潤,她把從同學那裡拿來的皺皺巴巴的遊覽小冊子像藏寶圖一樣展開,和雨潤商量著要先玩哪一個遊樂設施。從幾點開始排隊,中午吃什麼,買什麼樣的紀念品,遊行花車和煙火在哪裡看,這些事情不是一天都說完,而是每週一點一點和雨潤決定。在智秀以後的人生裡,很難見到她這樣有計劃、心思縝密的行動了,那時她不知付出了多少。等雨潤長大以後才知道,看起來無拘無束、隨心所欲的智秀在那個時候其實付出了很多,做了很多和自己性格不符的事情。小小年紀的雨潤每週都等著智秀,從而忘記了痛苦。當智秀不在身邊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寫下的計劃筆記緊緊抓住了雨潤的心,在雨潤想放棄的時候給予了她堅持的勇氣。
等兩個人真的去了迪士尼世界時,遭遇了佛羅里達的酷暑和最少也要排三個小時的隊伍;管不了什麼之前的計劃了,印象裡只記得躲在樹蔭裡吃青葡萄和哈密瓜。後來看那時拍的照片,不要說身體本來就不太好的雨潤,就連體力一直極好的智秀也兩眼無神。但那樣也很幸福,因為期盼的事情都實現了。年紀大一些後才知道,不是所有的夢都能成真。
「比起有血緣的孩子們,我更喜歡智秀。」
「媽媽,血緣一點也不重要,你知道的。」
雨潤回答著蘭靜的話,站了起來。
「你今天也要去衝浪?」
「嗯。」
「不危險嗎?」
媽媽一定好幾天前就想問了,雨潤也給出了準備了幾天的回答。
「教練一直在旁邊看著,沒事的。」
一腳踩不到底的海水,如果掉下來的姿勢不好會撞上死了的珊瑚,還有一次鬆垮的腳踝繃帶散開了,這些事情雨潤都沒有說,也不想說謊。
「你結束了我們聊一聊?」
「嗯,爸爸呢?」
「不管你爸,就你和我兩個人。」
「我們是不是太不關心爸爸了?」
「啊,那個,他的姐姐們會照顧好他的吧。」
「姑姑們才不會呢。」
衝浪不太順利。應該像圭林一樣去學潛水嗎?不管怎麼說,雨潤心中的目標一直是衝浪,如果去學潛水,結果也做不好的話,可能會感覺更難受。不管是什麼運動,她從沒比別人做得好過,雖然也想怪在之前生病的事上,但在需要柔韌性的運動上同樣表現得慘不忍睹,只能說是天生運動神經很差。
每天都來學衝浪,但其實站起來的次數只有兩三次。原本應該保持好平衡後,先抬起一邊的膝蓋,然後再站起來,但每次站起來的時候預感都不太好,而預感從來沒有錯過,總是還沒滑行幾米就掉下來了。喝了好幾口海水後,雨潤勉強再次站上衝浪板,安迪用力地擠著眉毛問她有沒有事。美國人是不是太愛動眉毛了,所以抬頭紋才那麼深……雨潤在美國留學和就業這些年,一直沒學會動眉毛的方法,以後看上去也學不會。
雨潤向下看去,在安迪的胸口有一塊看起來很嚴重的炎症。第一天她沒注意到,幾天後炎症越來越明顯了,看上去像是長時間過度暴露在紫外線下而長出的腫瘤。其他部分的皮膚看上去也不是很好。是因為要保護珊瑚,所以不用防曬霜嗎?還是因為一整天都在水裡,所以覺得很麻煩才不用的呢?美國的醫療保險體系應該不會給他好好檢查腫瘤,雨潤一直有些掛心。雨潤在衝浪課前後經常聽到有關安迪的閒言碎語,越瞭解安迪,她越覺得有些在意。中年的安迪,曾作為艾迪·艾考衝浪比賽的邀請選手出戰。他在北岸的小碼頭上生活,要坐一個多小時的車去威基基上班,沒有衝浪課的時候就在另一條街上的拖鞋店做店員。安迪對雨潤說,如果要買拖鞋的話,可以給她員工折扣價。
「時間快到了,再最後試一次吧。」
雨潤焦躁地回頭看著波濤,等待著訊號。這次看上去可以站起來,結果沒滑多遠就從衝浪板上跳下來了,因為她不想讓海浪淹沒旁邊戴著救生圈的小朋友。只不過,即使那裡沒有小孩好像也不太會成功。
「剛才那裡,你的判斷力很好。」
安迪像晃動著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一樣晃動著衝浪板,追上雨潤說。
「但今天還是沒有成功衝浪。」
「所有的運動都是階梯式進步的。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上一個臺階,但是不能放棄。」
為什麼只有我的臺階這麼寬而陡峭呢?雨潤心裡想。她在露天淋浴噴頭下簡單衝了衝身上的鹽分。
如果講解員說夏威夷從來都是這麼和平的話,蘭靜是不會相信的。戴著白色帽子的老年講解員用低沉的聲音講述著戰爭的歷史,然後用淡定的口吻補充著:「不過,羅馬和古希臘也是這樣的。」
他指著空中懸掛的紅色魚,說以前的女性不被允許吃魚,所以稱這種魚為禁忌的魚,然後又補充道:「在其他文化裡,也有各種各樣為了不給女性吃食物而編造的藉口。」
就這口魚肉,有些傷心的蘭靜不得不承認,女兒和外甥女們這一代的女性比她們的個子都高。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有如此大的變化,營養提升的可能性非常大。夏威夷看上去美麗而舒適,本以為會有所不同,沒想到也是一樣的,蘭靜有種失落與安心奇妙交織的感覺。講解員沒有展示過度的自負,或是助長她的幻想,而是實事求是地解說,讓人信賴。
接著,遊走在雕塑間聽到的神話故事讓她覺得非常陌生。脖子上掛著死信天翁的和平之神,統領鯊魚、鰩魚和烏龜的大海之神,淡水與森林之神,賜予說話能力的神和賜予跳舞能力的神……因為並不是本土人,也不是通過閱讀書籍而來的知識,所以很快就會忘掉,但聽這些傳說還是很有趣的。其中讓蘭靜記憶最深刻的是夏威夷人對世界起源的解讀。
「所有的一切都從珊瑚中誕生,而珊瑚從黑暗中誕生……」
那是像咒語一樣的一句話。大部分的神話都是從白色或者亮光中起源的不是嗎?如果把這個獨特的解讀講給雨潤的話,她應該會喜歡的。雨潤雖然不像蘭靜那樣是熱血的讀書家,但品位還是相似的。有時丈夫問蘭靜最近在看些什麼,她回答了以後,丈夫總是露出一副理解不了的表情。「那就不要問嘛。」
不久前,蘭靜發現丈夫在家裡的後院抽菸。從雨潤生病時就戒掉的煙,這把年紀又抽起來了。蘭靜無語地觀察了一段時間,看上去丈夫也沒有故意要避開她的意思,反而還說著傻乎乎的話。
「咱們家的院子不是比外面的路低一些嘛,所以開車的人好像只能看見我的頭。把車停在偏僻的地方約會,結果時不時被我嚇一跳,挺有意思的。」
「不要開年輕人的玩笑了。」
「也不年輕,看上去是不倫。」
蘭靜想象著叼著煙的明俊的腦袋露出地面的樣子,笑了出來。啊,想抽就抽吧,家裡也沒有生病的孩子了。
「不能在家裡抽。」
「那當然了。」
明俊因為蘭靜的囑咐有些傷心。蘭靜也知道明俊絕對不會在作品旁邊抽菸,他也許還會強迫性地洗三次手才開始作業。蘭靜在層高很高、有雙開大門的平昌洞一帶的房子裡生活了二十年,常常被不太熟的人誤會是富人家庭。她有時會解釋,有時就讓別人繼續誤會著,誤會到最後解釋清楚是最常發生的。其實他們只是不停地輾轉租房子住而已。明俊需要把附近美術館或畫廊裡的作品搬回家裡修復,所以沒有其他辦法。500號帆布或巨大的雕塑作品想要搬進門的話,只有那種外國人很久前建的老住宅才合適,如今這樣的房子越來越少了。現在蘭靜也不想再拖著比別人多五倍的行李搬家了,但那樣的話就需要買房子。現在生活的地方有適合做明俊修復室的空間,沒有蟲子和老鼠,冬天也比其他房子暖和一些,其實很滿意……要不單獨找一個修復工作室,然後去公寓裡生活不行嗎?要維持一個獨棟住宅越來越吃力了。
如果在公寓裡生活,如果可以養一隻可愛的小狗,雨潤就會經常回國,或者也許就乾脆回國定居了。雨潤小時候就很想養小狗,蘭靜因為擔心她免疫力比較弱而反對,明俊因為擔心小狗毀了畫而反對。
「這是個住宅,卻不能養狗,太不像話了。我肯定不讓它進爸爸工作的地方,保證它只待在二樓。」
「如果狗晚上從二樓下來,把爸爸正在修復的作品咬碎怎麼辦?」
「我肯定好好管教它,不讓它咬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