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要離開那個房子的時候,最後一次從樓梯上的窗戶看向後院。我提著並沒有多少的行李,胳膊上綁著繃帶。
我離開的前一天,毛爾像是預感到我將要離開,朝我扔了油畫刀。按之前幾次的經驗,刀會砸在我的身上後掉下來,但那天偏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極其鋒利的油畫刀,角度也恰好落在我的胳膊上。想想如果不小心的話,就連筷子也會插到腳上,油畫刀也不是不可能。我把那個傷口緊緊護住,就像一面盾牌,讓毛爾後退。充滿暴力的他至少還存有那一絲的遲疑,真是萬幸,雖然只有短短一瞬。
庭院像歷經戰爭而留下的殘垣一樣荒蕪。幾幢相連的建築內部是公用的庭院,本來是個寬敞的空間,數十人在這裡生活了好幾年,卻沒有一個人想要打理一下那份荒涼,這總是讓我掛心。就像生活在過分有禮貌的集體中的每個人竟面無表情,每次都讓我很在意……
後院的雜草和藤蔓毫無美感地纏繞在一起,茂盛地填滿整個後院。晚霞已經從絢麗的紅色變成深沉的紫色。我清洗著髒兮兮的窗戶,久久地看著那個地方。沒有人要求我擦窗戶,我擦完也不一定有人能發現,但我在心裡把這件事當作還房租一樣。應該種點什麼呢?比如韭菜或水芹菜,我偶爾會想這些,但一次也沒有真的那樣做。
在科尼利厄斯大道上的那所房子裡,我存在於閣樓裡、陰影裡,存在於派對前和派對後,但絕不會在派對熱鬧時有我的身影。我聽寫信件,敲打打字機,繳納稅金,購買並運送回顏料,清洗畫筆。從把油畫帆布緊緊綁好,到在地下室放置老鼠藥,沒有什麼事是我沒做過的,年輕時的我像機器一樣工作。在馬蒂亞斯極少數察覺到我還是個人的日子裡,在他心情還不錯的日子裡,我一點一點地學習。我是他的雜役,是手下,極少數的時候是他的弟子。運氣不好的時候,是他發火洩氣的物件。
我最擔心的是學校。教授們全都是馬蒂亞斯的朋友。雖然教授們已經對我非常冷淡了,但離開那個房子以後,我只能想象到最壞的情況。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獲得學位。雖然我不知道學位會用在哪裡,但內心無比渴望。因此,在油畫刀砸在胳膊上時,我也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咬緊牙關,默默忍受。
——《在科尼利厄斯大道》(1986年)
「你帶著小孩回來這麼晚!」
明惠裝出一副替景雅教訓智秀的樣子,景雅反而並不太在意。圭林和海林為了幫智秀說話,連忙誇張地說「今天很有趣、很安全」,完全不像他們平時的性格。
「才幾天就在這裡交上朋友了,挺了不起的。」
已經有些晚了,景雅還在試著衝幾種不同的咖啡,看上去還沒找到滿意的咖啡豆。
「小姨,我的長相有點那個嗎?不管去哪個國家,都會被當地人問路的那種長相。還有,也可能總是看上去很餓的長相吧,大家看到我總是想餵我吃什麼,每次到家附近的小菜店,我還沒和老闆打招呼,嘴裡就已經被塞進吃的了。」
「是小鳥的面相嗎……」
海林嘟囔道,智秀撓了撓海林的癢癢。其實智秀常常聽到說她長得像胖胖的鸚鵡的話。
「明恩二姨去看火山了,這房間裡的座位還是不太夠啊。」
椅子數量不夠這一大家子人用,但誰也沒有想去叫醒橫躺在沙發上的禾秀,大家還是像在韓國般地坐在了地上。景雅把衝咖啡的工具收到一邊,看了看圭林手裡的帽子。深色的帽子上用黃色的線繡著「eddiewouldgo」(艾迪會去的)的字樣。
「你怎麼去參加別人的生日聚會,反而拿著禮物回來了?」
「我也是說啊。」
圭林短短回了一句,沒有過多解釋。智秀和海林替他說了前因後果。
「聽說這是紀念一位叫艾迪·艾考的著名衝浪運動員的句子。」
「艾迪會去的。是這個意思嗎?」
明惠歪了歪頭。
「他是個很有名的衝浪運動員,我一說不知道,過生日的男孩和其他小孩都特別生氣。說我要學衝浪卻不知道艾迪·艾考,等於沒有學,所以送了我這個帽子,叫我別忘記。」
圭林好像很喜歡這個禮物,輕輕地拿著帽簷放在自己胸口,像抱在懷裡一樣。
「啊,我想起來了,在北岸舉辦的衝浪比賽的名字好像就是他的。」
每天都被海水餵飽又吐乾淨的雨潤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曾經是威美亞海灣的救生員,聽說救了非常多的人。本來游泳過去也能救人,但聽說他都是用手划著浪衝進去把人救出來的。」
聽著智秀的話,知道推著衝浪板前進有多麼累的雨潤髮出了讚歎。
「而且活著的時候這麼帥氣的人,死的時候也非常酷。他加入了重現古代航海技術的探測隊,結果探測隊遇到了海難。艾迪說去叫救助隊,獨自乘著衝浪板衝進了大海里。結果探測隊被別的船隻救起,他卻失蹤了……」
「啊,是應該紀念這樣的人。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好像是1978年吧。」
「原來他的名字是這樣被記住的。」
蘭靜告訴圭林她在博物館裡看到過介紹艾迪·艾考的薄書,如果他喜歡的話可以買給他。圭林的英語不像海林那麼好,但還是拜託舅媽買給他。
「‘eddiewouldgo’,這句話雖然是巨浪湧來時誰說過的一句話,但其實也可以用其他的角度解讀。」
「在決定性的瞬間,為了別人做些什麼,即使自己會受傷。是這樣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