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2頁,共2頁

不要過分聯想。那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別的意圖,只是買了一個普通的東西走過來而已。

經歷過某種事件後理所當然會有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禾秀也在接受公司提供的治療。大多數日子裡她覺得治療很有效,但也有些時候完全不想去治療。預約治療、在預約好的日子出門,看似簡單的事情其實沒那麼簡單。

經歷了同一事件的同事們會出現不同的症狀,這一點總是讓禾秀陷入沉思。有些完全沒受傷的同事的心理創傷比禾秀都嚴重,也有受傷比禾秀嚴重的同事很好地戰勝了心理陰影。那是和身體的創傷完全不同的東西。禾秀和她的同事們確認了這個並不想知道的事實。

奇民哲,合作工廠的社長,也是扔鹽酸瓶的人。有個別媒體把他的名字錯誤地寫成金仁哲。他所在的工廠生產調節脈衝寬度的部件。

禾秀的公司是一家負責設計和管理工業電梯、傳送帶和無人停車系統等工業體系的設計公司,之前與奇民哲的工廠順利地合作了幾年,從來沒出現過問題。

但是有一天,公司突然要求奇民哲的工廠將價格下調20%,被拒絕後,公司把部件的設計圖洩露給其他合作工廠,重新生產了這個部件。複製品以八五折的價格競標成功後,奇民哲認為這是他的工廠面臨破產危機的直接導火索。禾秀的公司沒有留下任何證據,最終真相是什麼誰也不知道。但禾秀並不相信自己的公司是清白的。

為什麼不去公平交易委員會檢舉?為什麼不採取其他的法律措施?為什麼要向一群女職員扔鹽酸瓶?為什麼要選擇經營支援部的代理們和其他普通職員?……

「你們就是想殺人!你們想要我死!」

伴隨著奇民哲的呼喊,破裂的玻璃瓶裡的液體飛濺到辦公桌和地上,造成五名職員受傷。

一切都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恐怖與痛感像周圍人的尖叫聲一樣久久散不去。同事們的腿和手受傷了,臉上受傷的只有禾秀一個人。這世界每天都在發生比這還可怕的事情,所以這件事並沒有被大肆報道。讓禾秀和同事們感到驚訝的是,人們更能理解加害者奇民哲。

「該有多委屈才那麼做呀。」

「大企業的人就是活該!」

「中小企業的人活都活不下去了!」

「國家不站在弱者一邊,即使走了程式也只不過是被罰一點款,然後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所以他才那麼做的。」

禾秀在事件之後不久就流產的訊息被媒體報道出來,也許是其他同事或認識的人洩露了訊息。可能是再也受不了人們同情加害者才這麼做的。要不然……是公司嗎?是公關專家的策略嗎?無論如何,確實有效果。輿論更加沸騰,事件的全貌也被報道出來,人們終於也開始同情禾秀和她的同事們了。

公眾對幾位女性接連受傷的新聞漠不關心,禾秀的事卻掀起一番輿論,引發了公眾的聲援。她在輿論的裹挾中等待著審判的結束。在一切都結束之後,她想忘記這一切。

奇民哲在審判當場溫順地認罪,考慮到他已經被拘禁三個月,又是初犯,反省態度良好,使用的是稀釋過的鹽酸,最後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緩期三年執行。然而,當被害者們剛要進行民事訴訟的時候,他自殺了。沒有用鹽酸,而是在浴室的毛巾架上上吊了。他沒有付出代價,而是逃跑了。那就是逃跑!禾秀無法忘記,她總會因此非常憤怒,而這份憤怒只會不停地傷害禾秀……

嗒,禾秀的面前出現了一盤松餅。

「我叫了你,但你沒聽見,所以我就自作主張給你撒上了楓糖漿。」

店主又接單又做主廚,還負責送餐,此刻用沒有笑意的臉看著禾秀。

「對不起,我在想別的事情。」

禾秀想,「慣性道歉」是件好事,因為當她偶爾回憶起被鎖在身體裡的不好記憶時,連話都不怎麼說。

鬆餅被放在厚厚的美式餐盤裡,鬆軟溫熱,還很甜,一口融進身體裡。雖然不是那種時下流行的舒芙蕾鬆餅,卻有讓人沒有負擔感的鬆軟度。本來禾秀只打算吃半個,結果一點也沒留下。鬆餅裡有一種微弱而陌生的香氣,讓人想知道到底是什麼。

快吃完鬆餅的時候,禾秀把帶出來的書平攤在桌上。攝入糖分之後,她有了一些想法。外婆是不是也飽受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折磨?雖然很久之後,外婆回顧年輕時,寫了很多解釋當時為什麼不能早一點擺脫馬蒂亞斯的理由——近乎辯解的程度,但究其根本是因為創傷後應激障礙。t鄉發生過虐殺,還沒有過去幾年,正是她身心破碎的時候,不正是最容易被操縱的時候嗎?禾秀想要告訴外婆這一點。21世紀的人們指責20世紀的人們為什麼那麼傻,為什麼沒有更好地應對當時的事件。禾秀想要為她們大聲吶喊:誰都不可能每時每刻都把自己保護得無懈可擊。所以,沒有必要毫不鬆懈地保持防禦,也沒有必要欲蓋彌彰地埋葬記憶。

禾秀把餐盤放回吧檯的回收處,店主遞給她一張小小的紙質卡片,是一張再次光臨時可以打折的優惠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