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約瑟夫·利(josefleigh)的名字常常被錯誤地記為lee。很難說清被誤記是因為他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滯留在美國,還是因為人種差別。我總懷疑是後者。

他的父親是法蘭克福人,經營著第四代家族企業的貿易公司。他的母親是第三位夫人,是他父親在馬來西亞半島出差時遇到的。約瑟夫遇到我的時候,他的母親已經病逝,父親又再婚了。

生長環境總是改變且很難適應自己周圍世界的人,大抵都是藝術愛好者。約瑟夫提前繼承了一個小型畫廊。它坐落於國王大道,馬蒂亞斯和他的朋友們經常在這裡舉辦展覽。相互地,他們也會帶著約瑟夫去參加聚會。我猜測,帶上一位年輕又充滿異國氣質的畫廊主人算是一種身份認證。他看上去既像土耳其人,又像印度人,還像中國人,馬蒂亞斯的朋友們帶上他就有了一種讓自己看上去是個世界公民的證明。約瑟夫也像我一樣是個裝飾品,雖然他比我的地位高很多。

如果約瑟夫在馬蒂亞斯的聚會上和我說話,或者只是幫我清理托盤,周圍人就會竊竊私語,彷彿在觀看動物交配一樣。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之間並沒有變得親近,視線觸碰在一起就立刻轉過頭,看向不同的方向。我們知道那是為對方好。不能有任何關聯,不能走得親近,不要把對方放在心上……

但是有一天,我正俯瞰著國王大道的水路,約瑟夫突然和我搭話。

「你在看什麼?看得那麼認真。」

「在看給鴨子建的臺階。」

鴨子令人難以置信地不會走斜坡,因此從水中走到陸地上時非常困難,杜塞爾多夫的人們用石頭為鴨子搭建了很多臺階。

「水路邊上是挺陡的。」

「對鴨子友好的人,對人卻不友好,真是很奇怪。」

我不由自主地吐露了內心的想法,約瑟夫看起來有些吃驚。

「還有,那些人都是利用你,不是真的喜歡你,也不是真的在他們的圈子裡接受你。」

反正已經說出口了,我就一股腦兒都說了。約瑟夫忍不住笑了出來。個子很高又清瘦的他,總是穿著不合身的寬大的亮色西服,笑聲震得西服嘩啦啦響了起來。

——《最後留下的那個人》(2002年)

最開始就定好了是咖啡。

景雅在大姐解釋著奇妙的祭祀時,就已經在心裡決定好了。為了不被別人搶去,她趕忙宣佈了自己的選項。本來還在藏到最後驚豔眾人還是搶佔先機的兩種想法中搖擺,鬥爭了一會兒還是後者佔了上風。用心沖泡的咖啡是沈詩善女士和景雅兩人之間獨有的暗號,絕不能被別人搶去。

「你這小不點兒還挺懂咖啡的。」媽媽感嘆著反覆說過好幾次。把自己養大的這個女人的真心讚歎不是針對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而是喝咖啡的品位,景雅常常覺得有趣。上面的三個姐姐和哥哥喜歡喝酒,但對咖啡因沒什麼感覺。

「他們像他們的爸爸,特別無趣。早上要喝稀湯,喝速溶咖啡,哎喲……但我們老么懂這個香味。」詩善不怎麼向親生子女提起約瑟夫·利,也許是怕他們傷心,這幾乎像個禁忌話題。但景雅是那些事情都過去後出現的,所以詩善對她提起他時很輕鬆。

景雅一次都沒見過詩善的前夫。她最開始想象他的形象是個不會喝咖啡的、弱不禁風的稻草人,晃晃悠悠但多情的稻草人。

「那他也為媽媽您在畫廊裡添置了咖啡機嘛,我挺喜歡那個故事的。」

「我那時不知道,不知道他和我下午喝了咖啡以後晚上都睡不著。他直接說他不能喝就好了嘛,真是心思細膩的人。」

「可能是想和您分享您喜歡的東西。」

「後來知道他是個那麼敏感的人後,我才發現自己被他騙了。」

「他是個挺能喝酒的人吧?看姐姐們和哥哥雖然不能喝咖啡,但喝酒挺厲害。」

「啊,那個嘛,因為有四分之一的日耳曼肝臟吧。」

「不管怎麼說,約瑟夫叔叔肯定從一開始就喜歡媽媽。」

沈詩善說,比起喜歡,是那種樸素的好感。他們不想讓馬蒂亞斯發現兩人偶爾在一起喝咖啡,並不是因為他們之間一開始就存在愛情,而是為了隱藏兩個人也會發出聲音,也有意見這件事……馬蒂亞斯是個無法忍受身邊的物品說話的人。

景雅可以想象,有一個可以坦誠直率、隨心交流的朋友,對詩善來說是多麼巨大的解放。

「有時我還挺想看媽媽的那些畫,媽媽那個時候畫的那些畫。」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就是些靜物畫。」

「真的都不在了嗎?都被毀掉了?」

媽媽有時會露出一副完全忘記年輕時曾畫過畫的表情。雖然在書裡媽媽寫自己曾畫過畫,以無比渴求的心情畫了很多畫,但更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情。

「不過回想數十年前的日子,真的像在看別人的人生,太陌生了,中間好像斷了一樣。你現在還不明白,等年紀再大一點就知道了。」

「那麼喜歡的事突然就停止不做了,我有點理解不了。」

景雅又問了好幾次,詩善只是回答原本勢頭正在上升的時候卻不斷受挫,心中的什麼東西就會被消磨光。景雅還是覺得不夠清楚。

「但誰都會受挫啊。」

「話是這麼說,但運氣不好或準備不充分時受到的挫折,和別人惡意製造的挫折還是不一樣的。而且我經受那些事情的時候,其他人只是旁觀,可以說我心灰意冷了。」

詩善說的是展覽的事,一次團體展,一次個人展。由於馬蒂亞斯的惡意與敵意,詩善喪失了嶄露頭角的機會。

那次展覽是一切事情的開端。原本是五人的新人展,約瑟夫把詩善的畫也展出了,變成了六人新人展。

「我想起在牆上寫名字的時候看到了你的,在畫廊的白牆上。」

約瑟夫·利對沈詩善的名字縮寫不太滿意。好幾個s連在一起,會讓人聯想到納粹的一個組織,建議她起一個新筆名。詩善一聽,輕蔑地笑了一聲,拒絕了這個提議。

「我為什麼要在意這個?而且,哪怕聯想到了就正好再想一次,反省反省!」

詩善強烈反對,約瑟夫·利只得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