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學會德語後我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中了圈套。因為周圍到處都是傳聞,不用很費力就知道了。人們說著馬蒂亞斯從世界各地蒐集到的女人們最後的下場是什麼,這些流言甚至可以回溯到源頭。我掩飾著已經提高的德語水平,默默地坐在一邊聽著。聽說有的人哭著回到了之前的地方;有人借酒和藥品麻醉自己,從此墮落下去;有人遇到了更有名的男人;有人自殺了;還有些人從此銷聲匿跡……

而我想要活下去,不僅是苟活,還要以畫家的身份活下去,因此要制定縝密的生存策略。我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只想要成為「那個站穩了腳跟、運氣很好的女人」傳聞中的主人公。

為了符合東方女人順從的形象,我只穿著襪子靜悄悄地走動。不讓自己被馬蒂亞斯注意到很重要。

最開始親切豪爽的馬蒂亞斯,和說著要給我此生最好機遇的馬蒂亞斯,其實在遇到我的時候已經幾乎喪失了性功能,不知是不是將無法抒發的慾望變成了暴力,他的行為變得無法預測,兇狠殘暴。他將正在創作的畫撕毀,將工作室砸爛,這種時候一定不能待在他身邊,但也不能走太遠,那隻會在他的怒火上再澆一桶油。

「k說想要畫畫你。」

k也是個畫家,但他沒有做職業畫家的才能,那時候已經很久都沒畫出什麼像樣的作品了,是個被遺忘了很久的畫家。k也常常出入馬蒂亞斯家,和別人不同的是,他總是和我搭話。每當那種時候,馬蒂亞斯像是好奇我的回答一樣,笑著看向我,我本能地警覺到這種危險。

對於這個模特邀請,我花了好幾秒讓大腦運轉起來思考,終於找到了正確答案。

「那個人的畫水平太低了,我不想被他畫……」我附和著馬蒂亞斯的傲慢,同時也保護了自己。

多希望那只是個單純的模特邀請,可惜那時候不是單純的時代。而且,只要我答應了一次,馬蒂亞斯就可能會一直「出借」我。

馬蒂亞斯並沒有監禁我或強姦我,我並不是國籍不明的穿著東洋風浴袍的妖婦。但他可以以其他的方式行使暴力,讓我變得悽慘。我們之間絕不是愛情故事。小小年紀的我馬上就明白了,當時杜塞爾多夫的人也都明白,但現在的人們佯裝不懂,真是難以置信。

我不應該盲目相信看起來宅心仁厚、誇讚我的潛能、會給我提供機會、會為我介紹人脈的人。我是因為經驗不足而造成判斷失誤,我不過是從有名有權的男人手中墜落的女性之一,只不過我是那些人中的最後一個,所以引起了那些誤會。現在,我想最後再澄清一次——

我並沒有毀滅他,他也不是因為愛我而死。

——《與愛無關》(2000年)

禾秀在所有人都出門後的正午時分才醒來。很神奇,沒有任何一個人試圖叫醒禾秀。得把睡覺的問題解決掉才能考慮要不要回去上班啊……禾秀聽說一位同事正在經受嚴重的失眠。經歷了同一件事,有的人睡太多,而有的人幾乎睡不著,這讓人覺得不合理。禾秀覺得至少應該看看酒店的庭院,於是走出了房間,結果又在樹木間的吊床上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因為太久沒吃東西了,禾秀有些頭暈。冰箱裡只有水、果汁和啤酒,說著「來到這麼遠的地方絕不要再做飯」的母親的豪言是真的。禾秀看了一眼酒店門口,三輛車都已經不在了。她從行李箱最裡面取出拖鞋,決定到附近走走。

民宿訂在了靠近火奴魯魯而不是威基基海邊的地方,周圍是密集的公共機關和公司大樓,看上去與任何一個都市無異。水泥地的步行街道與現代都市的實用風格並無美感,而是一種粗糙的感覺。

禾秀沒有專門搭配衣服,只穿了運動裙,搭配毛呢針織衫,她覺得自己與這個街道格格不入。

她只拿了外婆的一本書和一個長錢包。在讀到的最後一頁上,寫到外婆為了買石版畫和蝕刻畫的材料,向馬蒂亞斯說著違心的話,成了他的模特……那幅許久才被發現、輾轉整個地球最終來到火奴魯魯的畫也許就是這樣來的。

腳上穿的人字拖有些不舒服,禾秀感到陣陣眩暈。

離開了大路,就看到一家小小的鬆餅店,店的名字叫「適度表達」(properexpression),很特別。禾秀沒有想太多,走向靠窗的雙人座位。咖啡和鬆餅的香味纏繞著屋頂的風扇,隨後飄散到鼻尖,禾秀的肚子餓到發痛。鬆餅的製作需要時間,為了抵抗眩暈,她用手託著下巴,隨意地望向窗外的風景。

一群青少年騎著山地腳踏車飛速經過。一群穿著清一色服裝的遊客嬉笑著簇擁走過,一個揹著樂器盒的老人在她眼前緩緩經過。

路上的行人變少了一些。

一輛嬰兒車停在了店門口。一個小孩神氣十足地從嬰兒車裡下來,伸手向父母要玩具。他的父母從嬰兒車底部拿出一輛摺疊的迷你購物推車。那孩子毛髮稀疏,肚子圓滾滾的,活像個推著迷你手推車去超市採購的中年大叔。周圍爆發出一陣笑聲。

禾秀笑了起來,你應該會成為一個優秀的採購員。

這時,她突然看到了一個從後面走過來的男人。那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裝著一個褐色玻璃瓶。

禾秀深深地調整了一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