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2頁,共2頁

那時每週都來家裡玩的一個叔叔,常把明惠姑姑的零食吃光,姑姑很討厭他。有一天,明惠姑姑突然發現他竟然出現在了大女兒的課本上,嚇了一跳。像這樣的故事常常在家庭聚會中被當成笑話提起。

「那個時候怎麼會和那麼多人都成為朋友呢?領域都不一樣啊。」

「貧窮的時候搞藝術的人不多,都是些又窮又特別的人,大家互相都很親近。現在還活著的人已經沒幾個了,即使活著也都是躺在床上的了。把朋友們一個個送走太可怕了,你不知道有多可怕,我甚至會羨慕那些年輕時就早早病死的朋友。」

每次奶奶這樣說,雨潤都知道不回答可能更好。她開啟冰箱,裡面放著金槍魚、橄欖油、玉米、蝦、蛋黃醬、西紅柿、雞蛋和扇貝。雨潤烤了幾隻扇貝。

她沒有在餐桌上吃,而是和奶奶一起坐在沙發上吃。

「幾年前,我吃章魚壽司時,差點噎死。章魚柔軟的觸手可能是進了我的氣管,差點就用了海姆立克急救法。氣管也會老化的,你也要小心。年輕人也可能因為吃章魚壽司窒息而死。」

奶奶一邊說,一邊拉著雨潤的手走到化妝臺旁邊。她翻翻抽屜想了一會兒,把一個翡翠項鍊遞給雨潤。不僅是雨潤,每次別的外孫女來也是一樣。見面的時候,詩善都會講一個對生活有幫助的小竅門,然後給她們一隻首飾。

奶奶對於首飾的審美比媽媽和姑姑們都好,所以雨潤常常佩戴奶奶送她的首飾。

姑姑們並不掩飾對奶奶為什麼不給自己而給孫女們首飾的不滿。我也是會和隔一個年級的學妹關係更親近啊,雨潤這麼想。

「這是什麼時候買的啊?」

雨潤很喜歡首飾背後的故事。

「大概是20世紀70年代吧,你爺爺買給我的。」

「要是沒有遇到會怎麼樣呢?」

「沒遇到誰?」

「不管是誰。」

奶奶手腳麻利地收拾起化妝臺,想著如果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如果沒有毛爾的話,我也許會一直待在洗衣房?可能最後還是會離開的,但得花上幾年時間,也許還沒機會上學;然後像其他的移民者一樣過上自己的日子,再讓下一代受教育,不過靠我自己可能太不現實了。這一點上我不後悔遇到毛爾。雖然他給了我很多痛苦,但他讓我看到了我去不了的世界。然後你爺爺約瑟夫·利從毛爾那裡救出了我……毛爾死了以後,隨著他的影響漸漸淡去,我們也不太受到關注了。如果沒有他人幫助的話,從那種情況下逃出來可能不太容易。洪樂煥是從好的同事變成了好的伴侶,本來想看看那是能持續多久的愛,但癌症阻礙在我們中間了嘛。要說遇上誰的話,三個人都應該要遇到;不想遇到的話,就三個人都不要遇到。」

雨潤可以在很多地方讀到關於毛爾的記錄,但對約瑟夫·利和洪樂煥只剩下些模糊的記憶。特定年齡前的記憶很容易就揮發掉,這讓人感到失落。即使從父母那一輩聽來的各種趣事能像自己的記憶一般留下,但仔細想想那並不是自己的記憶。至少禾秀和智秀都還有某種程度的記憶,幾歲的差異真的好大!也許是同樣的原因,三個女孩中雨潤最擔心奶奶會離世,每天都坐立不安,雖然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那天,和奶奶並肩坐在一起時,雨潤給奶奶看了幾個動物的影片。每當雨潤給奶奶看這些東西時,她都很開心。奶奶最喜歡雞尾鸚鵡開心地晃動著腦袋和沙丁魚群從捕食者手中逃走的影片,雨潤給她播放了兩三次。

「再活一次的話,我想像鳥或魚一樣,成為靈魂輕盈的物種。」

雨潤給奶奶讀了一會兒書,又讀了一會兒雜誌。奶奶那副鏡架變鬆但外形還保持不錯的老花鏡沒有派上用場。

「你要睡一晚再走嗎?」

一直在下的大雨漸漸變小了。

「我也想睡一晚再走,但是媽媽說給我做了幹蘿蔔葉飯,不回去的話媽媽會有點失落……」

「幹蘿蔔葉?怎麼突然做那個?」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吃。」

「你什麼時候回芝加哥?」

「大概兩週後吧。不過,奶奶,我不想繼續學雕塑了。」

「怎麼了?」

「說出來有些奇怪。我只能雕出怪物來,除了怪物什麼都雕不出來。我好像在奇怪的地方才能施展才能,所以我想去洛杉磯做角色設計師。」

「那是做什麼的?」

「是構思電影裡出現的怪物。」

「你有已經做好的嗎?」

雨潤開啟手機相簿,翻出幾張給奶奶看。

「哎喲,是挺可怕的,這說明你做得好。不過比起藝術本身,藝術的外延更有趣。我原來也是這樣的。」

雨潤說「奶奶,不要總是用過去式說話」,然後站在玄關處親了親奶奶的臉頰。親吻要用乾燥的嘴唇輕觸她的面頰,這也是從奶奶身上學到的。

「你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機票太貴了,可能冬天就不回來了,明年再回。出國前我會常來看您的,明天我和爸爸一起來。」

「唉,不知我能不能活到你明年回來的時候了。」

「您不要這樣說。」

奶奶真的在雨潤再次回國之前去世了。在雨潤沒能參加的生日聚會上,在她像往常一樣和大家聊天的幾小時後……

雨潤也沒有去葬禮,不過沒關係,奶奶不是把葬禮看得很重要的人,其實奶奶討厭所有和「過去」結合在一起的詞。在雨潤眼裡,奶奶是摩登女孩,大家的摩登女孩,她所有一切的根。她靠在還沒有完成的怪物的鼻樑上哭泣。

……十年過去了,雨潤獨自一人坐上從洛杉磯到夏威夷的飛機。旁邊的座位是空著的,有種奶奶坐在旁邊的莫名感覺,雨潤又悄悄地流下了眼淚。

於是她轉過頭去,裝作看向窗外,脖子上戴著奶奶送她的項鍊。

盤索裡:韓國傳統演唱形式。——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