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詩善開始 鄭世朗 第1頁,共2頁

在德國杜塞爾多夫市科奈爾里斯大路的一棟建築的擴建過程中,馬蒂亞斯·毛爾的八幅未公開的作品現世。據推測,其中大部分是畫家於美國旅行時創作的速寫作品和未完成油畫。其中一幅作品背面寫的題目是《我的小小的夏威夷乳頭》(imysmallperkyhawaiiantits/i)。據猜測,畫中的人物是畫家在美國旅行的回程中遇到的沈詩善,這幅作品與其他作品將經過復原處理,於k20現代美術館進行特別展示。

——《美術××》,海外通訊(2009年)

其他家人都知道嗎?

奶奶的肖像畫在漫長的旅程後來到火奴魯魯美術館。也許這次旅行全家人會一起去看。雨潤對那幅畫的感情其實並不單純,之前只通過照片看過,還是很想親眼看看的。雨潤想起第一次知道這幅畫的那天,那天的記憶依然無比鮮活。

那天剛剛進入雨季,雨潤穿著帆布鞋出門,鞋被淋了個透。她就那樣穿著淋溼的鞋走著,結果磨破了腳上的皮膚,每走一步都能感覺滲進鞋裡的雨水。

回到家中洗完澡,正在塗藥膏的時候,雨潤接到了智秀的電話。

「聽說……發現了外婆的畫。」

「什麼?」

「聽說外婆的裸體畫被發現了。現在到處都在說這件事。上週不管是《圖片報》還是《明鏡週刊》都報道了這件事。據說德國財團的人和記者們現在都在外婆家裡。」

「是那個人畫的?」

因為雨潤沒跟上自己的節奏提出這樣的問題,電話那頭的智秀提高了聲音:「那還能是誰畫的?我給你個連結,你看看吧。」

開啟連結一看,畫中的人絕不會錯,那就是奶奶。

奶奶的頭微微後仰,以一個不太雅觀的姿勢坐在比自己身體寬大很多的躺椅上。想到奶奶大半輩子都是這個姿勢,雨潤笑了出來。畫中的奶奶雖然什麼都沒穿,但她脖子上戴著一條光澤很特別的翠綠色毛圍脖。

「啊,我好像在奶奶家的躺椅上見過這條毛圍脖。毛有點鬆散了。」

畫中看上去是翠綠色的,但實際見過這條毛圍脖的雨潤知道那應該是深綠色的。畫中的背景看上去像將要消散的影子,窗邊有兩隻小鳥,但只能看清大致的輪廓,只有奶奶是被凸顯的中心。如果他畫得模糊些,就看不出是誰了。

「偏偏今年是m&m的百年誕辰。」

「奶奶有什麼反應?」

「她讓媽媽和兩個姨都不要去看她。是覺得害羞嗎?」

「奶奶可不是個會害羞的人。」

「你去看看吧。」

「我?」

「你不是離得最近嗎?外婆對你也最心軟。」

從平昌洞到付巖洞當然很近,但上坡和下坡都不輕鬆。雨潤也不能對錶姐發脾氣說「那你倒是看看上下坡的高度嘛」,只說「知道了」。雨潤不知道該穿什麼鞋去,帆布鞋像溺死的動物一樣被丟在玄關,雨鞋不適合爬坡,最後不得不穿上了高中時被當作室內鞋的耐克拖鞋。雖然拖鞋也有不利於爬坡的數萬個理由,雨潤還帶上了一把高爾夫傘。

雨潤一邊走著,一邊想著那幅畫的題目——《我的小小的夏威夷乳頭》,真是太過分了,怎麼能把人稱作乳頭呢?奶奶不喜歡馬蒂亞斯·毛爾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從姑姑們和爸爸的聊天中,雨潤瞭解到毛爾是個暴虐的人。他們說他是個情緒不穩定、具有攻擊性的人,還曾經有一兩次傷害過奶奶。

那個人死了以後,奶奶是一種解脫的心情,還是像一種永遠的詛咒一樣無法擺脫呢?

奶奶在德國大概居住了七年,那之後又活了將近五十年。但讓人無法理解的是,世人把她在德國之後的時間都縮略了,而將馬蒂亞斯·毛爾描述得彷彿他是奶奶的一生最愛,儘管奶奶已經像發條娃娃一樣說過無數次,那並不是愛情。真是沒有責任感的媒體。

「出名會讓所有的一切都被扭曲。」

奶奶到最後都沒能擺脫這一點。

雨潤的家人們偶爾將馬蒂亞斯·毛爾稱為m&m,這並不是給他起了一個愛稱,而更像是為了削弱他的權威。德國戰後繪畫大師之一,在全盛期自殺後被無盡哀悼的悲劇藝術家……毛爾得到多少哀悼,奶奶就被當作他自殺的原因而獲得了多少指責。雨潤的家人們每每想起m&m,都不可能不怨恨他。

「總是不說清楚啊。」

那天,圍在奶奶家門口的人中有個人這樣說。

關於毛爾,奶奶總是表現出一副模稜兩可、漠不關心的樣子。那才是她啊。雨潤悄悄笑了。十多個人從大門口出來,雨潤安靜地在旁邊等著,等人都走了她才進去。也有人驚訝地看著她,但可能以為她只是個工作人員。

奶奶臉上沒化一點妝,穿著平時的衣服,圍了一條圍巾,坐在地板上。她看雨潤來了,指了指桌子上面,那裡放著薄脆餅乾和果醬。奶奶單靠吃零食續命已經很久了。

家人們都很擔心奶奶的身體,但她還是非常固執。

「您決定去德國嗎?」

「我這個年紀坐飛機說不定就死了。」

「那也是,您不想看看那幅畫嗎?」

「有時候會想那幅畫現在在哪兒啊,沒想到在我死之前還能找到。」

「奶奶您很美。」

奶奶呵呵笑了出來。雨潤曾看過幾張奶奶在夏威夷和杜塞爾多夫的照片。那些照片雖說拍得都很好,但照片中的奶奶看起來有些不一樣。即使只是在螢幕上看到的照片,但有種鮮活的感覺。照片上當年的奶奶看上去和現在的智秀差不多大或稍微大一點。雨潤有時會想,如果遇到那個時候的奶奶,兩個人會親近起來嗎?

「您的腿怎麼樣了?」

奶奶沒有回答,而是向雨潤伸出了手。雨潤笑著走到她身邊,把她拉起來扶到了椅子上。奶奶只是比之前稍微虛弱了一點,行動上沒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偶爾還是會像這樣撒撒嬌。

孫女們都像奶奶,腳腕和小腿格外結實。智秀常常嘟囔著「都是因為外婆,我們的小腿像小蘿蔔一樣」,因此她還曾被教訓過一次,奶奶面帶怒色地說:「遺傳了我能走遍全世界的腿,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要是自己不能在這房子裡生活的話我就去死。不吃不喝。那時候你們不要太傷心。」

付巖洞斜坡盡頭的家,這個奶奶獨自生活、顯得有些破舊和不便的家,曾經坐滿了奶奶的朋友們。雨潤能想象那個時候的氣氛,能想象畫家、雕刻家、攝影家、古典樂器演奏家和盤索裡藝術家、作家、演員、舞蹈家都常常進出於此的景象,這些常被提及的故事就像幽靈般有了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