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責任

我要活下去 金琸桓 第1頁,共2頁

雖然腹痛,但……

進入十一月,石柱的失眠更加嚴重了。

就算睡著了,也睡不到一小時就會醒來。鼻子和嘴巴發炎,食量也大大減少,三四天才能排一次便。輸血每天持續進行,雖然針對各種炎症用藥,但痛症始終不見好轉。就算映亞要求見主治醫師,對方仍今天拖到明天,明天拖到後天,一再延後。映亞向住院醫師盧大咸詢問上個月的化療結果,沒得到具體回應,只說無法草率判斷。六月初確診淋巴癌復發,但直到十一月初,都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化療。如果沒有感染mers,現在早就做完五次化療,也會看到明確的方向了。

石柱勸映亞一週只要來一兩次就好,但映亞每天早上都會穿上c級防護裝備走進病房。她先把雨嵐送到鴻澤家再趕往醫院,每天十點前後就可以見到石柱。映亞最終還是向公司申請了停薪留職,存款也都取出來當生活費。十月二十六日居家隔離解除後,映亞便一直守在石柱身邊。即使石柱一直勸映亞明天好好在家休息,但隔天早上十點,自己仍會不自覺地望向門口,看到映亞開門走進來,他便會露出笑容。

「我不是要你在家休息嗎……」

映亞一週大概只會在家休息一天。石柱的身體狀況會因映亞的出現產生明顯差異,映亞在時他會說很多話,也會在病床旁多走一圈。

石柱再次隔離後他們第一次見面,映亞帶來世界地圖,她想跟石柱一起選出康復後去旅行的國家。早上石柱開啟地圖,看了一遍自己想去的國家,映亞就像能讀懂他的心思一樣,只要石柱說出地名,她便會像導遊一樣滔滔不絕地講解。

「少說也該去半個月吧?在利物浦住一週,走遍披頭士的足跡,然後到倫敦來場博物館巡禮如何?從你喜歡的自然博物館開始逛起,再去大英博物館,至少也要三四天。既然都到了英國,就看場英超聯賽,最好能看一場有韓籍選手出場的比賽。去劍橋大學散步好嗎?聽說每個學院的風格都不同,最好在那邊也待三天。」

石柱欣然點頭。他在腦中想象著各種風景,等出院後,一定要跟家人去利物浦和倫敦走一趟。每次映亞來都會講不同國家、不同城市的趣聞,石柱聽著這些故事,覺得痛症稍稍減輕了。雖然身體狀況持續惡化,但很多時候他都不想打斷映亞,他會強忍著,一直聽下去。

大部分時間,一天就可以講完一條旅遊路線,但也有需要講上兩天的。從十一月二日開始的印度之旅就是其中之一。石柱之所以想去印度,是因為喬治·哈里森。披頭士時期,四名團員都對印度很感興趣,其中最沉迷的當屬喬治·哈里森。石柱和映亞先從頭到尾聽了一遍喬治·哈里森的暢銷專輯ilivinginthematerialworld/i,又一起看了電影《印度之旅》和法頂禪師《印度紀行》中搭火車旅行的部分。都還來不及一起計劃什麼,兩小時就過去了。映亞說下午再來,但石柱勸她,還是等明天早上再繼續。

***

午夜過後,石柱的腹痛越來越嚴重。下午輸血時,上腹部就很不舒服。一直受失眠困擾的石柱往左側躺,忽然感到胃和腸子瞬間擰在一起。痛症很快就轉移到腰部和肩膀,疼得上半身不停顫抖。石柱按了呼叫鈕。

如果是一般病房,值班護士會在十秒內趕到,隔離病房卻不同。護士要在準備室穿好防護裝備,再通過那五道門,所以需要更多時間。石柱捂著肚子等待的十分鐘,感覺比一年還要漫長,他不得不靠轉移注意力來緩解痛症。石柱在心裡默唸起元素週期表: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鈉、鎂、鋁……

玉護士走進隔離病房。

「肚子痛……身體不能往左邊躺了,後背和腰也……呃啊—」石柱再也說不下去,痛得像蝦米般蜷曲起身體,不停發出哀號。

玉護士鎮定地說:「先慢慢呼吸!左邊不行的話,試著往右邊躺,看能不能找到舒服點的姿勢。」

玉護士用戴著手套的手按住石柱的背。雖然隔離病房的原則是儘量避免與病人接觸,但現在必須找到痛症最嚴重的部位。哀號漸漸變成呻吟,慢慢地,呻吟聲也變小了。

「呼……痛症應該是過去了。」玉護士看著滿頭冷汗的石柱,「我去幫你拿點止痛藥?」

石柱喘了口氣,回答:「我先這樣躺一會兒。」

玉護士抽出手,按下取消呼叫的按鈕:「好,如果覺得難受,隨時叫我。」

「知道了。」

一小時後,也就是凌晨一點五十分,呼叫鈴再次響起。這次石柱直接開口要止痛藥,他不僅身體的側面和後背痛,就連臀部和雙腿也開始痛起來。但就算注射了住院醫師大咸開的止痛劑,痛症也沒有緩解。石柱開始發燒和咳嗽,痰也越來越多。

早上十點半,映亞帶著很多印度的旅遊故事來到隔離病房,但一個也沒講成,昨晚痛了整夜、虛脫的石柱只能把手交給映亞,無力地躺在病床上。石柱精疲力竭,卻沒有一絲睏意。映亞強忍鬱憤,根據從玉護士那裡聽來的訊息問了石柱幾個問題。

「脾臟是不是很痛?」

「就像一開始罹患淋巴癌那樣痛。」

「腸子呢?」

「這裡……心口像被揪著似的痛。別擔心,吃了止痛藥肚子好多了,臀部和雙腿也好多了。」

「他們沒說要做檢查?」

「嗯。」

「潰瘍可能很嚴重了,也有穿孔的可能。」

「他們說還沒到那地步。」

「他們怎麼知道?連檢查都沒做。你想檢查嗎?」

「我是想檢查……但太麻煩了……」

石柱又在為醫護人員著想了。

映亞堅定地說:「覺得有必要就該檢查,他們要是覺得從隔離病房到檢查室麻煩,就應該讓你住一般病房。」

「這倒是。」石柱強忍疼痛,笑了起來。

多麼善良的人啊!正因為石柱是這麼善良的一個人,映亞才會想跟他白頭偕老,好好過日子。

「聽說你覺得肝也不舒服?」

「感覺好像有點……」

用了五個月猛烈的藥,覺得肝有問題也不奇怪。

「今天該去哪兒呢?」

石柱的記憶力也衰退了嗎?

「聖雄甘地的國家。」

「對哦,印度!」

「我講給你聽好嗎?」

石柱閉上雙眼,很快又睜開:「對不起……我整夜沒睡,現在頭很痛,會妨礙我幻想印度美麗的景色,不如今天就這樣靜靜待著,明天再說好嗎?」

「當然好啊,這有什麼關係,所有事都聽你的。」

映亞就這樣握著石柱的手待了兩個小時,然後離開隔離病房。映亞把防護裝備脫下來丟進回收桶,經過四道門後來到護士站。

她朝玉護士大吼:「請把醫生找來!」

映亞堅持現在就要見醫生,但一小時後,大咸才出現在隔離區。一般病房有需要緊急治療的病人,所以來晚了。七月、八月和九月有專門負責隔離區的住院醫師,但十月三日石柱出院後,因為沒有mers病人,mers小組解散,再也沒有專門負責的住院醫師了。石柱再次被送進隔離病房,解散的小組也沒有再次組建。負責石柱的大咸不是擁有三年資歷、自願的住院醫師,也不是專門負責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住院醫師,一般病房也有需要他治療的病人。大咸趕快結束治療,一路小跑趕過來,但映亞沒空顧及那麼多,單刀直入地說:

「從今天開始,請為他做檢查。」

大咸慢慢翻閱病歷,他需要時間調整呼吸,也要確認石柱的情況。如果自己跟映亞一樣感情用事,只會彼此損耗,互相造成心理傷害。因此不只為了保持鎮定,也需要像解開釣魚線那樣拖延一下時間。

「夜裡出現腹痛,現在已經好轉,再治療幾天,觀察一下……」

映亞冰冷地打斷他:「既然已經進行ice化療,總要做檢查確認病人的身體狀況吧?更何況,病人現在出現高燒、咳嗽、腹痛和嚴重失眠,連口腔和鼻腔也出現炎症,就算現在用止痛藥能控制,但情況並沒有好轉啊。」

「我們會先用可以移動的裝置為病人進行檢查。」

「移動裝置?那你的意思是不能做全面檢查咯?為什麼?主治醫師都說我丈夫的傳染可能性趨近於零,在與who的會議上不是也已經有消除傳播可能性的結論了嗎?金石柱患者明明可以去檢查室做檢查,他應該做ct、pet-ct和mri。總要找出身心虛弱的原因吧?」

「請你冷靜點,醫院不是隻有金石柱患者一個人要使用檢查室,已經有很多幾天前,甚至幾個月前預約的病人,再加上一般病房的病人也排隊等著檢查,所以很難確定時間。我會確認檢查室的預約情況,找出可使用的空當,也會把你提出的要求轉達給教授。」

「今天不行就明天,這周不行就下週……你們不要拿檢查室的條件當藉口了。病人的身體狀況一天一天在惡化啊!我從十月二十六日開始來探病,今天已經第八天了。每天到隔離病房探望他,卻一點恢復的跡象都沒有,情況一天比一天更糟。你們也承認吧?」映亞話中帶刺,絲毫沒有讓步。

「我們已經盡最大努力開始化療,為了恢復因溶血性貧血降低的數值,持續為病人輸血……」

「今天,就是現在!不能再讓他惡化下去,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可以救他的機會……真的不能再坐以待斃了。既然你們在盡最大努力,那就給他做檢查,綜合分析病人的狀態,找一條新的出路吧!你們不看病人一週的身體狀況,只根據病人之前的檢查資料判斷,就算是用移動檢查裝置得到結果,那也只是片面的推測,不是嗎?這種不完善、不正當、不安全的狀況,憑什麼要求我們無條件接受?不要再拿疾病管理本部當藉口了,能不能做檢查明明就是醫院可以決定的!連這也要經過疾病管理本部同意嗎?請今天就給他做檢查,現在!立刻!」

制定新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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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日(星期二)

b我應該二十四小時守著石柱。/b

b穿戴好papr沒多久就會覺得口乾舌燥,想上廁所就得脫掉防護衣,所以只能少喝水。這些我都可以忍受,跟難過的石柱相比,這點不方便算什麼。/b

b跟一花記者通電話。疾病管理本部還沒有制定解除隔離的新標準。他們一直拿who當擋箭牌,說只有pcr連續驗出陰性,才能放石柱出來。/b

b這是什麼國家?/b

b實在太鬱悶了。/b

b神啊,請幫幫他!/b

b讓他度過沒有疼痛的夜晚吧。/b

在你熟睡時

三天過去了,石柱還是沒有做任何檢查。身為mers隔離病人,有太多不能使用檢查室的理由了。但對映亞而言,是否能接受檢查才是最重要的。就算講出一大堆專業用語想說服她,但無法使用檢查室就是無濟於事。

十一月五日晚上,玉護士傳訊給映亞,說明天進隔離病房前,住院醫師希望能跟她談談。從十月二十六日之後,這還是住院醫師第一次主動提出要見家屬。他們約好十點在家屬休息室見面。

十一月六日早上九點五十分,映亞拿起隔離區的對講機。十月二十六日後,她每天早上都會在這個時間出現,所以護士不用問也知道是她。

「你好!」

聽聲音,對方應該是跟昨晚值夜班的玉護士交班的陳護士。三十多歲的玉護士習慣等映亞先開口,二十多歲的陳護士總是略帶鼻音地先跟映亞打招呼。

「我丈夫早上吃東西了嗎?」

「他說吃不下面包,所以九點時喝了香蕉汁和西紅柿汁。還說有點感冒。」

石柱還是很難受。

陳護士接著說:「他現在睡著了。你等會兒要跟醫生見面吧?盧醫生很快就會過來,請先在休息室等一下。」

「好的。」映亞坐在休息室,發資訊給石柱。

—很難受嗎?我跟醫生談完就去看你。

沒有回覆。昨天石柱一直睜著眼睛等映亞,今天喝了點果汁後睡著了。難道體力又下降了?

十點五分,大咸來到休息室。今天他也很匆忙,但沒有氣喘吁吁,額頭也沒冒汗。看來他不是急著趕這五分鐘的時間,而是需要五分鐘來思考。映亞做過三年護士,在那期間也摸清了醫生的很多習慣。如果是好訊息,他們都會比預定時間提早到場,但如果是壞訊息就相反了。大部分情況下,他們都會稍晚出現,講完事先準備好的話後就離開。這是為了儘量減少與家屬相處的時間。映亞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狹小的休息室裡只有一張長椅。大咸和映亞只能並肩坐在一起。

大咸直接進入主題:「今天會重新開始ice化療。」

「但還不到三週,他的身體狀況很糟糕啊。」

大咸像是早已料到映亞會提出異議,毫不遲疑地回答:「從持續升高的膽紅素和ldh,以及不斷下降的血紅素來看,淋巴癌正在急速惡化,沒辦法再拖了,必須從今天開始治療。」

「這也太突然了吧?正規的檢查都還沒做……現在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他的情況都很不好。」

大咸只是重複著:「必須今天開始治療,不然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永遠……沒有機會?」映亞觀察著大咸的雙眼。需要他治療的病人很多,所以大咸總是來去匆匆,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冷靜。

大咸翻著攤開在腿上的病歷,僵硬地解釋:「根據七月三日轉院後的病歷和目前病人的狀況,這次化療後,很可能引發嗜中性白血球低下性發燒(febrileneutropenia)或敗血症(sepsis),存在導致死亡的可能。」

「你說什麼?」映亞大聲問道。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會導致「死亡」的說法。

大咸的視線固定在病歷上,繼續說著準備好的臺詞:「如果化療失敗,淋巴癌惡化會導致出血和感染,這樣很可能導致死亡。」

他再一次提及「死亡」。

映亞全身開始顫抖:「你現在這樣說,像話嗎?」

大咸無視映亞的問話,繼續說出了最後一句:「cpr、icucare、mvcare的效果也不會很明顯。由於病人的病情有急劇惡化的可能性,家屬最好能與病人提早……」

「不要再說了!」

整個走廊都可以聽到映亞的怒吼,像饒舌歌手般連珠炮念出專業術語的大咸這才停止。映亞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椅子上。大咸取來放在微波爐旁的紙巾遞給映亞,他沉默著,等映亞擦乾眼淚。大咸也有苦難言,他之所以解釋延命治療沒有多大效果,是想委婉地勸家屬不要接受延命治療。剛剛說的根本不是有兩年資歷的住院醫師可以決定的,至少要經過血液腫瘤科和感染科會診以及教授和醫院高層的討論。身為住院醫師的大咸別無選擇。更教人痛心的是,他還有尚未說明的部分。

經歷過這些的前輩曾給他忠告,若是難以迴避,就要一次硬著頭皮走到底。更何況這又不是自己第一次向病人家屬解釋延命治療沒有效。他已經有過十多次向臨終的病人家屬解釋這些的經驗了,但都沒有像現在這麼痛苦。之前的病人都是已經處於病危狀態,家屬多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映亞與他們不同,她從沒放棄石柱會痊癒的希望。

大咸還是把剩下的繼續說完:「放棄急救,需要病人和家屬同意。」

「你是要我們籤dnr?」

「是的。」

映亞的左手像扇扇子般晃動著,然後突然停了下來:「我只想確認一件事。」

兩人視線相交。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們?最糟糕的情況,去年我也聽過,化療總是伴隨副作用和危險因素。但從沒像現在這樣,醫院單獨找我談,只講最糟糕的情況,甚至還提及dnr!到這家醫院後,這還是第一次……」映亞閃爍的視線垂下,注視雙拳,又抬起頭,「請你老實告訴我。他……真的已經悲觀到這種程度了嗎?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談論dnr的,我做過護士,我明白的。所以請你如實告訴我,我丈夫,他的情況如何……真的沒有痊癒的可能嗎?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大咸回答:「情況很危險是事實,但不是沒有希望。如果從今天開始化療,也有急速好轉的可能。」

「教授說會在十二月前進行同種造血幹細胞移植的……公公和丈夫的配對也吻合,你聽說了吧?我公公還開始健身,就為了等醫院打電話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又要我籤dnr,又說要準備移植……這兩件事怎麼可能同時進行?請你老實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大咸低頭再次翻起病歷,但裡面也沒有答案。

***

彷彿足足談了一個小時,其實只用了大概十分鐘。映亞和陳護士一起穿戴好防護裝備走進隔離病房。門一開啟,映亞嚇得瞪大雙眼。

「從什麼時候這樣的?」她的語氣近乎質問。

陳護士望著遮住石柱嘴和鼻子的氧氣面罩回答:「早上他說胸口發悶……剛剛才戴上的。」

「是血氧飽和度下降了嗎?」

「九十五上下,凌晨突然掉到八十九。」

陳護士又確認了一下血氧飽和度才離開病房。通常護士只要協助映亞穿戴防護衣就好,但陳護士擔心映亞看到氧氣面罩會受驚嚇,才一起跟進來。

石柱拉了拉映亞的手臂,把面罩拉到下巴,低聲說:「我沒事,你別擔心。」

映亞點點頭,開始檢視石柱的臉。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氣色比昨天還差。

「用了葉克膜的人都出院了。我只是氣喘、渾身發冷,大概感冒了,很快就會好的。」

「嗯。」映亞幫石柱把被子拉到脖子下。

石柱問:「跟住院醫師談過了?」

「他說從今天開始化療。」

「今天?已經三週了嗎?」

「還剩幾天……所以他才問我可不可以提早幾天。」

對於大咸描述的黑暗前路,映亞隻字不提。這些日子,光說開心的事都讓人力不從心了。

「你要是覺得難受就延後幾天,現在連呼吸都困難,今天恐怕……」

「就聽醫院的安排吧,化療和血氧飽和度也沒有直接關聯。」

「真的可以嗎?」

「誰也無法保證呼吸什麼時候會恢復正常,化療何時做都一樣難受。就照他們的意思進行吧。你怎麼這樣看著我?他還說了什麼嗎?」

「沒事,我是覺得你太帥了。」

「大概是瘦下來的關係,尖下巴都出來了。」「沒錯。」

「這裡再長點肌肉的話,那可不得了。」

「現在就可以長!想吃什麼嗎?」

「什麼都幫我買?」

「當然。聽說你早上只喝了果汁。」

「那我想吃義大利麵。」

「真的?那好,你等我,我這就去買。」

「不用去,我開玩笑的。」

「不,我要今天買給你。」

「那你脫了防護衣還要再穿一次。」

「買你想吃的東西,哪怕一天穿脫十次我也願意。」

映亞走出隔離病房,脫下防護衣,穿過六道門。

她拜託陳護士:「石柱想吃義大利麵,我去外面買回來。下午也請讓我進去一下。」

「好,我會告訴盧醫生。」

映亞走到大學醫院對面的義大利餐廳打包了一份義大利麵,也買了給護士們的麵包。兩人跟上午一樣穿戴好防護裝備,但這次陳護士沒有再跟進病房。

「哇!你真是太棒了!」石柱看到映亞手中提著外賣餐盒,誇張地拍起手。

映亞放下病床的餐桌,把義大利麵放在上面。石柱手握妻子遞給他的塑膠餐叉吃了起來。映亞倒了一杯蜜桃汁放在餐桌上,背靠著牆在家屬陪伴床上坐下。

「要不要一起吃?」石柱開起玩笑。因為不能脫掉頭罩,映亞連水都不能喝,額頭上的汗也沒法擦。

「要是不夠,我再去買。」

「這個真好吃,不過,我更喜歡吃你做的義大利麵。」

「等你出院,我一日三餐都做義大利麵給你吃。這可是早午餐,細嚼慢嚥,不許剩哦。」

「ok!」

映亞覺得石柱咀嚼時發出的嘖嘖聲比教堂鐘聲還悅耳,她把脖子往後倒,後腦勺靠在牆上—準確地說,不是後腦勺,而是頭罩的後方。緊張地聽完大咸的說明後,來看石柱,又急急忙忙跑到醫院對面買義大利麵,防護衣穿了脫、脫了又穿,折騰了好一會兒,睡意襲來。石柱咀嚼食物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模糊。

石柱把最後一口面送進嘴裡,咀嚼著問道:「雨嵐呢?今天也跟爺爺去踢球了嗎?」

沒有回應。石柱正要再問一次,轉頭卻見到映亞靠著牆一動也不動。石柱慢慢轉過身來,俯下身子看向頭罩裡面。緊閉雙眼熟睡中的臉蛋,今天看起來尤其可愛。曾經一起漫步大學校園的二十歲的青春模樣依舊還留在映亞的臉上。石柱伸出手,想摸一摸映亞的臉,但又收了回來。他想撫摩妻子的臉龐,但不想驚醒她。石柱在心底默唸,希望在你熟睡的時候,我能徹底好起來。

「我一定會好起來的,我愛你。」

石柱感到胸口發悶,趕快戴上氧氣面罩。

死因

十一月十日晚上十點半,一花和鮮于秉浩在「冰屋」見面。二人落座的位子正是八月初見面的那張桌子。那時還有蘇道賢與很多記者在場,今天只有他們兩人。這次是一花提出的見面邀約。

「前輩,我覺得這件事……」

一花剛坐下就打算切入正題,但鮮于記者抬起右手阻止了她。

「入鄉隨俗!」

兩人一口氣喝乾杯子裡的生啤酒。鮮于記者往嘴裡送了一小塊魷魚乾,等一花開口。

「我想把他救出來。」一花用一句話總結了自己想說的話。

「疾病管理本部還沒有為金石柱制定新的解除隔離標準嗎?」

「針對金石柱這個特例,他們連管理小組都沒有,更別說開會討論新標準了。」

「那你打算怎麼救?他的pcr結果是陽性啊。」

「自從隔離後,醫院根本沒有治療mers,治療淋巴癌也困難重重。」

「有沒有進行化療?」

「有,雖然已經晚了一步。」

鮮于記者又喝了一杯生啤。一花喝了半杯就放下杯子,望著坐在對面的他。一花希望聽聽他內心的想法。鮮于記者又要了一杯啤酒,含糊地問:「你覺得死因會是什麼?」

「嗯?」

「雖然誰都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但萬一金石柱就這樣關在隔離病房終結此生,你覺得死因會是什麼?」

「mers?」

「你不是說根本沒有進行mers治療嗎?既然沒有治療mers,如果死因是mers,那保健當局和醫院豈不是很難堪?」

「那是淋巴癌?淋巴癌復發,正在接受化療和準備造血幹細胞移植,這些醫院也都向家屬和媒體公開了。」

「如果我是醫生,我會寫淋巴癌,而且看這情況也是朝那方向走。但你仔細想想,死因真的是淋巴癌嗎?」

「請你再說明白一點。」

「李記者,你說想救出金石柱吧?救他出來的意思是什麼?我們沒有能力把金石柱從mers或淋巴癌裡救出來,那是醫院該做的事。」

一花喝光剩下的啤酒,沉默片刻後回答:「我希望他能離開隔離病房。感染那麼惡毒的傳染病就夠冤枉了,總不能再像對待犯人一樣對待他吧?」

「你的意思是,不想讓他死在隔離病房。」

一花點點頭:「他明明不具傳染力,卻只因他感染過mers,就毫不考慮病人處境。已經有專家提出質疑,但保健當局不肯承認他是特例,只一味堅持原有的標準。」

「為什麼會這樣呢?」

「比起人權,比起生而為人接受治療的權利和維護一個人死去的尊嚴,這些人更在意‘mers’這個詞不要再在媒體和網路上曝光。我查過,十一月後,根本沒有能引起關注的與mers相關的新聞。」

「也可能是沒有新聞價值了吧,從五月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就報道量來看,很多對mers一無所知的人恐怕都覺得自己已經充分了解mers了。」

一花反覆思考鮮于前輩的話,才開口:「原來把金石柱關在隔離病房的不是mers也不是淋巴癌,而是我們的恐懼和漠不關心。而且,政府也想悄無聲息地把這件事掩蓋過去。」

「這也是最後一道希望之門。」

「希望之門?」

「用這件事喚醒人們的恐懼和漠不關心,雖然能否救出金石柱還要看接下來的發展,但至今沒有人碰觸到那個最黑暗、最讓人羞愧的點。」

「該怎樣做呢?總要找出與這半年來上千篇mers新聞不同的報道方式才行。」

鮮于記者沒有給出答案,反倒問一花:「我也很好奇。我以為李記者知道。你不知道嗎?」

就在那一瞬間,一花的手機像答案般響了起來,看到來電顯示,她的瞳孔震動了一下。

轉變

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兩點,映亞一邊走在巷弄裡,一邊確認資訊,應該抵達一花記者簡訊上所寫的地方了。早上為了帶發燒流鼻涕的雨嵐看醫生,所以沒去醫院看石柱。走在建築林立的巷弄裡,怎麼也找不到入口,映亞抬起頭,還是看不到寫有「野花」的招牌。她在巷子裡繞了兩圈出來,正打算朝另一條巷子走去時,聽見背後傳來某人的聲音。

「你好。」

「你是……」映亞一時沒認出身穿衛衣、戴帽子、一臉稚氣的青年。

「我是藝碩,趙藝碩。你是南映亞吧?我們在醫院見過,還交換了電話號碼。那個,mers……」

映亞回想起七月三日轉院前,跟藝碩一起在感染科診間外等待的畫面。

「啊,我想起來了。不好意思,沒認出你。」

「沒關係。你在找野花吧?」

「你怎麼知道?」

藝碩雙手提著黑塑膠袋。映亞跟在他身後,來到位於巷弄最深處四樓的「野花」事務所。雖然還沒有登記為事務所,但這裡已經成為專門為社會弱勢群體辯護的律師的聚集之處。海善從辦公桌堆積如山的檔案間探出頭,打了聲招呼。

「歡迎、歡迎,你和藝碩一起來的啊。」

「我在路上遇到他。」

海善指著沙發:「請坐。」

藝碩提著塑膠袋走進廚房,映亞坐在沙發上。

「藝碩怎麼……」

「我負責藝碩母親的訴訟。」

「訴訟?」

過去幾個月,映亞也偶爾看到關於訴訟的新聞。但當時正竭盡全力地治療石柱,根本沒心思考慮尋求法律幫助。

「藝碩在這兒打工,幫忙做些雜務和管理網站。他手腳利落,很有才華哦!」

藝碩端來兩杯菊花茶和四塊餅乾。映亞喝了口茶,環顧辦公室一圈,裡面擺放了五張辦公桌,有兩間會議室,還有一間廚房兼雜物室。門旁的辦公桌正是藝碩的位置,其他的辦公桌空著,員工大概都出門辦事了。此時,樓梯傳來腳步聲。

「李記者來了。仔細聽的話,右腳比左腳的落地聲稍微大一點,步伐也很快。」

映亞側耳傾聽,也沒聽出什麼不同。門開了,果真是一花。

「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把今天的對話錄下來嗎?如果你也需要,可以請藝碩複製一份給你。」

海善坐在中間,左邊的映亞和右邊的一花面對面坐著。

「我都可以。」

藝碩取來筆記本和小型錄音機坐在一花旁邊,他按下錄音鍵,把錄音機放在桌上,三人的視線集中在映亞身上。

昨晚大概十二點,映亞打電話給一花,花了很多時間傾吐石柱再次被隔離後的心情。聽完淚流滿面的映亞的哭訴,一花建議一起去「野花」,和尹律師見一面。

「再這樣下去,我丈夫根本無法接受應有的治療,恐怕有生命危險。病情逐日惡化,卻連一次檢查都沒做過。醫院再三宣告他的傳染力趨近於零,但沒有人知道怎麼解除隔離。pcr連續兩次陰性就能解除隔離的標準並不適用在我丈夫身上,十月二十日、二十一日,還有十一月四日到六日,都連續兩次測出陰性,但他們還是不肯讓我丈夫出院。」

海善看向一花。兩人針對這個問題一直討論到凌晨,以鮮于前輩在「冰屋」講的話為前提,二人重新設定了方向。一花一一注視眾人後,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把範圍擴大一下好了。」

「什麼範圍?怎麼擴大?」映亞問。

一花看向映亞:「與其向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抗議,不如訴諸全國民眾。如果你願意親自來電視臺,國民電視臺的新聞頻道可以採訪你。」

「這有可能嗎?」

「嗯。」一花抵達「野花」前,已經先跟鮮于記者通過電話。如果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妻子肯來攝影棚受訪,他願意去找報道局長談。一花又問:「你願意嗎?」

映亞無法立刻回答,她調整呼吸。新聞採訪!這是難得的機會。映亞想抓住這個機會,同時又很擔心自己是否能做好,從出生到現在,她從未上過電視。

海善搶在一花開口前說:「一定會引發極大迴響的。我們也知道這對你很難,但這樣做,一定會有很多人關注金石柱。」

映亞坦白自己的擔憂:「這種事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能不能勝任……」

海善說:「從現在開始準備就好,我們會幫你的。我覺得不用說得太複雜,只要陳述事實,說明病人現在有多痛苦、目前最需要什麼就好。」

一花接著說:「我們會打馬賽克,也會匿名。如果你還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我們會盡力配合。」

映亞下定決心:「我願意接受採訪。」

海善立刻整理出要做的事。

「要區分出希望醫院做的和保健當局做的事,要求醫院必須儘快讓金石柱接受與一般淋巴癌病人同樣的檢查和治療。不檢查就直接進行化療,等於是在不瞭解病人的情況下用藥,必須徹底檢查,根據檢查結果對症下藥,治好病人。」

藝碩在旁邊像喊口號那樣喊道:「徹底檢查!對症下藥!」

海善繼續說:「要求保健當局針對特例迅速制定方案,你覺得如何?方案必須包括解除金石柱病人隔離的新標準和方法。」

「這正是我想提出的要求。早知如此,我應該早點來見律師。」

聽映亞這麼說,海善、一花和藝碩同時露出微笑。海善又接著說出自己的計劃。

「新聞播出後,最好配合時機接受其他媒體採訪。新聞播出後,一定會有其他電視臺和記者聯絡你,到時你把我的電話給他們,就說我是你的律師。我會幫你處理。網路社群最好也同時進行,你覺得呢?」

「那是……」

「設一個臉書專頁,好讓更多人知道這件事,有能和你一起做這件事的朋友嗎?」

映亞想到來參加出院派對的石柱的高中及研究所同學。石柱再次隔離後,雖然他們也成為主動追蹤物件,遇到諸多不便,但大家還是打電話來說,遇到困難隨時聯絡他們。映亞的朋友也是如此。

「有,有十幾個朋友會幫我們。」

「好,那申請和設計臉書的工作就交給藝碩。什麼是mers,mers病人需要接受哪些治療、有多痛苦,藝碩一定比其他人瞭解一百倍。藝碩也正好深入瞭解一下其他mers病人的情況,這樣對他母親的訴訟也會有很大幫助。」

映亞對藝碩說:「謝謝,那就拜託你了。」

「這是我該做的。尹律師,這件事不要算在我的工作裡,我是自願幫忙。」

映亞開口阻止:「不行,這是你的工作,把這麼緊急的事交給你,不僅要付錢,還要給你獎金……」

藝碩堅持道:「要是給我錢,那我就不做了。」

海善趕緊說:「我們先做,要不要給藝碩錢,以什麼名義給,給多少,我會秉公處理,你們覺得如何?」

映亞和藝碩這才異口同聲回答:「好!」

「還有什麼問題嗎?」

映亞問:「我上電視接受媒體和報紙採訪,也放上網路,要是到時候他們還是不放我丈夫出來,也不能做檢查和接受治療該怎麼辦?五天前,住院醫師跟我說,就算為石柱做延命治療,也不會有顯著效果。」

「不會有顯著效果?說得真是拐彎抹角,醫生的用詞怎麼都跟外星語一樣啊?但問題也不是出在大量使用英文單詞上,而是他們總有一種要與家屬保持距離,在病人和家屬面前築一道牆的感覺。這些醫生難道不能親切點嗎?」

藝碩歪著頭表示不解。

映亞解釋:「簡單地說,就是勸我們不要接受延命治療。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立刻解除隔離,讓他接受該有的檢查和治療。還有……我真是死也不願想這些……但假如延誤治療……」映亞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不停顫抖。

藝碩從冰箱裡拿來了水。

一花勸映亞:「覺得難受就別說了……」

映亞潤了潤喉嚨,繼續說:「不能讓他以mers病人的身份在隔離病房了結此生。如果一定要面對那一刻……也要讓他握一握家人、朋友的手,跟大家擁抱道別。要帶他去想去的地方,吃他想吃的東西……讓他走得像個人!這些在隔離病房都是不可能的,在那裡活得不像個人,更別說是死了!所以,必須讓他離開隔離病房……」

海善一直等到映亞急促的呼吸恢復平靜,才緩緩開口:「如果媒體和輿論沒有效,我們就採取法律途徑。正如你所說,必須把握時間去抗議,向總統、國民安全處、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施壓,敦促他們儘快為金石柱制定解除隔離的新標準。這段時間我會集中精力在mers這件事上,你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直到金石柱接受人道的待遇,得到該有的治療,痊癒出院為止,我們都會陪在你身邊。」

會議結束後,映亞匆忙沿著「野花」的樓梯往下走。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徐徐落下,她急著趕去醫院。走到一半,傳來資訊提示音。映亞不在意地又走了幾步,才從包包裡取出手機,一看便癱坐在樓梯上。

—這九年,謝謝你成為我的妻子。

映亞忘了今天是結婚紀念日。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採訪

採訪定在十一月十二日晚上六點。

電視臺曾考慮直播,但南映亞是第一次在攝影棚受訪,擔心會出現直播事故,最後決定還是預錄後在晚間新聞播出。

一花和醫療記者鮮于秉浩一起來到電視臺一樓大廳接映亞。能把採訪放在晚間新聞時段,都要歸功於鮮于記者。早上參加編輯會議時,報道局長和部長都認為應該放在深夜新聞播出,但鮮于記者堅持如果不放在晚間新聞就沒有意義,南映亞也不會受訪。他的積極爭取很快就傳遍整個報道局。

「前輩,你為什麼這麼堅持呢?」兩個人面向正門等待時,一花開口問。

鮮于記者直視前方,反問:「如果不知名的傳染病再次席捲這個國家,你覺得到時會做好防治工作嗎?」

「經歷mers後,應該能比現在好一些吧?」

鮮于記者轉頭看向一花:「怎麼可能!到時候,只會比mers的情況更糟,疫情只會在更多人的犧牲和意外的幸運中得到控制。相關部門已經開始急著把這次控制疫情的功勞攬到自己身上。防禦網有太多超乎想象的漏洞,所以這次有必要給他們一個警告。必須讓更多人知道這錯誤的制度、不肯承擔責任的相關部門是如何毀掉一個人的人生的!晚間新聞收視率比深夜新聞高出百倍,傳播力也更強。如果我們在晚間新聞採訪,其他電視臺和報社也不得不跟進。把金石柱逼到絕境的不是傳染病,而是認為自己很幸運沒有感染mers、沒有搭乘‘世越號’的我們,是我們的安逸和自私的自我合理化把他推往絕境。如果我們只安於這種卑怯的幸運,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孤單地面對不幸。即便困難重重,現在也該對金石柱負責到底。我是醫療記者,明明預見不久的將來可能再次發生的傳染病悲劇,我怎麼能坐以待斃?」

「……我沒有想到這些。」

「現在去想也不遲,等採訪播出後,你要負責寫一篇追蹤報道。」

「報道不都是前輩準備嗎?」

「你來寫吧。」

「介紹淋巴癌復發病人需要的檢查,根據隔離病房特性,分析無法進行檢查的原因,這不是該由醫療記者來做嗎?」

「不,這件事就交給你了,遇到困難我們再一起討論。我很久以前就思考過,報道局應該再有一名負責寫與醫療相關的新聞的記者。」

晚上五點,映亞和海善抵達電視臺。中午她們收到訪綱後,刪掉了一個私人問題、寫好答覆後傳回電視臺。除此以外,再無異議。因為只拍攝背影,所以無須化妝。一花和海善陪映亞在化妝室前的休息室等待。

一花說:「等下是預錄,所以你只要放輕鬆,把要說的事都說出來就可以了。」

「好。」

海善插嘴道:「剪輯時不會把重點都剪掉吧?」

一花回答:「不會的,我和鮮于前輩會調整和確認最終版本。」

「謝謝你,能走到這裡多虧你的幫忙。」

聽映亞這麼說,一花搖搖頭:「這才只是開始,我們要好好打贏這場仗。等下回答問題時如果受不了,可以喊停,休息一下。只要別忘了,把想說的都說出來就好,其他的交給我們處理。」

「會不會因為我,給你添麻煩啊?」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完全不會。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抓到獨家,是我該感謝你把這個機會給了我。」

六點整,採訪開始,標題是「請關注這個人」。

映亞背對鏡頭,坐在主播對面。此次受訪不僅沒讓她露臉,還使用匿名和變聲,這都是事前達成的協議。雖然認識她的人都知道是映亞,但她還是希望儘量保護隱私。身著西裝、系藍色領帶的主播開始提問。

「隔離住院已經多久了?」

「從六月七日確診後到十月三日,其間住過兩家醫院。十月三日mers痊癒出院後,又在十月十二日住進隔離病房,直到現在。我先生現在是大學醫院隔離區唯一的病人。」

「目前,他在接受mers治療嗎?」

「我先生不是mers病人。從八月開始他就沒有再接受mers的藥物治療了。六月時,他淋巴癌復發,淋巴癌是血癌的一種,若不及時治療,病情會急速惡化。第二次隔離後,他一直在接受化療,確認化療的效果必須到檢查室做各種檢查,但到目前為止,他無法正常地做任何檢查。」

「您剛才說無法做檢查,原因是什麼?」

「因為大學醫院的各種檢查室要與門診病人和一般住院病人共同使用,而保健當局和醫院一直把我先生看作mers病人,若他離開隔離病房到檢查室,需要醫護人員做很多準備。所以明知道他需要檢查,但所有人都舉棋不定。我和我先生都很難反抗醫院的決定。」

「保健當局和醫院可以隨時做出響應,正在接受我們採訪的人是最後一位mers病人的妻子,您認為當下最急需的是什麼?」

「希望儘快解除隔離。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的醫護人員在記者會上也說,我先生的傳染率趨近於零。十月三日他出院後,我與他一起生活了整整一週,但沒有被感染,這期間與他接觸過的人也都沒有感染mers。至今疾病管理本部都沒有定出我先生到底該滿足什麼條件,才可以解除隔離。我一直打電話給疾病管理本部負責人,都得不到答案。政府就只會宣稱我先生是罕見特例,然後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我先生不是這個國家的國民嗎?倘若一個人因為難以接受的理由遭到囚禁,國家難道不應該傾聽他的呼喊嗎?不是該為他制定方案、免去痛苦嗎?我先生再次被隔離後,生命已經處在很危險的狀態,但醫院沒有展開任何mers治療,治療淋巴癌也一直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難。我和我先生都很好奇,真的就沒有轉到一般病房、好好治療淋巴癌的方法嗎?請告訴我們一個方法吧!」

映亞按照事前準備好的,一字一句提出問題和要求。昨晚她就一一把這些內容寫下來,今天抵達電視臺前,又與海善一起做了最後核對。

主播低頭看了一眼問題,接著問:「您有一個兒子吧?幾歲了?」

「四歲。」

「他一定很想爸爸吧?」

這是當然的,雨嵐一天至少會纏著映亞七八次,說要打電話給爸爸。不願意接電話的反倒是石柱,因為過度消瘦、顴骨凸出、口腔和鼻腔發炎浮腫,所以都不影片了。自從開始戴氧氣罩,連電話也很少打。他不想讓兒子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

「孩子每天都在找爸爸。」

「您的夢想是什麼?」

「嗯?」

映亞沒有搞清問題的脈絡,這題沒有寫在訪綱上,難道是歸在最後「其他、等等」的範圍裡嗎?

「希望我先生早日康復。」

「感染mers前,你們一家人有什麼計劃嗎?比如想擁有一間自己的房子,一起去旅行……」

映亞腦中浮現出跟石柱計劃的未來。自從石柱再次被隔離,眼前的不幸讓她根本無暇去想象未來的幸福。映亞胸口一熱,淚水頓時溢滿眼眶,她趕緊仰起頭,強忍眼淚。這不是控訴冤屈的場合,她不想發洩悲傷,只想堅強地越過這道牆。

主播換了一個問題:「您可以探病嗎?」

「自從十月十一日再次隔離後,過了半個多月,醫院才允許家屬探病。十月二十六日,我穿上防護衣後才可以去探望我先生。」

「在病房看到您先生,心情如何?」

「唉……」

映亞沒有立即回答。她覺得要自己描述在隔離病房看到石柱時的心情是個很殘忍的問題。但她還是把眼淚吞進肚裡,緩緩開口:「無論是我,還是我先生,我們都正處在人生的谷底。但我們不會坐以待斃,也不會絕望。我先生會康復的。希望這次訪問,可以成為他開啟出院大門的鑰匙。謝謝。」

救救最後一個病人吧!

八點的晚間新聞播出了對南映亞的訪問。多虧鮮于秉浩和李一花幫忙確認最終剪輯版,才能無一遺漏地播出去。一花也寫好了追蹤報道,簡單列出採訪重點和要求。新聞播出後,名為「救救最後一個病人吧」的臉書專題頁也設立了,每天至少有五千人追蹤訂閱。

臉書專題頁不僅搭配照片、影片和各種表情包,上傳了許多mers相關知識,也詳細說明了金石柱住院抗病的過程。與內容一起飽受矚目的還有封面照片,那是濟州島充滿希望氣息的月朗峰日出。

藝碩負責籌備臉書專題頁後,打電話給在濟州島保健所的姜葆拉。他希望能把隔離期間葆拉細心照顧自己的心意也放上臉書專題頁。藝碩簡單說明了石柱的情況和臉書專題頁的性質,向葆拉求助。

「我希望瀏覽臉書專題頁的人能帶著祈禱的心,祝福病人早日康復。請傳給我一張適合臉書專題頁的照片吧。」

葆拉再三推辭,說自己拍的照片不夠專業,但藝碩說比起專業的照片,更重要的是心意。

他甚至有些厚臉皮地說:「我都把便利商店招攬客人的秘訣告訴你了,你不是說會報答我嗎?」

「不要用照片,我用別的方式報答你。」

雖然葆拉想逃避,但藝碩還是不肯放棄。

「再說,你不是還照顧了我半個月嗎?」

葆拉結束地方保健所的工作後,回到濟州島保健所。在保健所宿舍隔離、照顧病人,這種事或許在她的人生裡也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如果照片不喜歡,不用也沒關係哦。」

藝碩沒有指定要山的照片,這張日出時的月朗峰是葆拉在大海、高山、村莊、樹林、草原和馬群等照片裡特地挑選出來的。眾多山丘中,葆拉覺得月朗峰充滿著希望。藝碩在保健所宿舍隔離時,她也傳了很多山丘的照片給藝碩。

葆拉的封面照片和首頁置頂的音樂影片吸引了人們的目光。跟石柱一起組建「pipi-fossa」樂隊的研究所同學、現於光州當牙醫的樸尚道做了一段音樂影片,標題是「就算晚了,也要加油」。尚道帶女兒參加了石柱的出院派對,他也成為主動追蹤物件。這首曲子是他們讀書時一起創作的,尚道彈貝斯,石柱彈吉他,兩人用手機錄音時,演奏前錄下了石柱說「開始!」的聲音,結束時還有一起哈哈大笑的聲音。

尚道將石柱從出生到現在的照片配上音樂,製成影片,從一張張照片可以看出石柱身為牙醫、身為丈夫、身為人子和人父,活得有多一絲不苟。

希望最後一名mers病人早日康復的留言不斷湧入,受訪影片點選率也超過一千次。從那天晚上開始,映亞的手機便不停接到記者打來的電話。

technologicalsup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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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b說會提供一切技術支援。/b

b說會安排我和醫護人員見面。/b

b只上了一次電視,就這麼輕易地推倒了高牆。/b

b早知如此,就該早點說出來!/b

b希望不會太晚。/b

恐懼

直到天黑,映亞才走進隔離病房。晚間新聞播出後,她每天都要受訪,只得儘量把採訪約在晚上,上午和下午才能陪在石柱身邊。但今天下午有電臺直播,所以結束後趕到醫院已經天黑了。

「我來了!」

映亞握住石柱的手,他才稍稍睜開眼睛。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映亞把被子拉到石柱的脖子下,看監測儀器確認血氧飽和度和脈搏。隔離病房無法帶筆記本和手機,所以只能記在腦子裡。負壓病房很乾燥,映亞給噴霧器裡接滿水,往牆上、地上和窗邊噴灑。她身穿c級防護衣,越來越感到口乾舌燥。

映亞俯身直直盯著石柱的臉。她在電臺錄音間緊張地受訪了半個多小時。雖然每個訪問的媒體不同,但講的內容都大同小異,艱澀的醫學術語和病人情況,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報紙和電視不斷報道,網路上也持續收到為石柱加油打氣的留言,打電話到疾病管理本部抗議的人也越來越多。即便如此,保健當局仍沒有任何回應。今天映亞也打電話給疾病管理本部負責人,還是找不到人。石柱和映亞的朋友也不斷打同一個號碼,都無人應答。

映亞開車趕往醫院途中,看到了陌生的風景。急診室周圍聚集了很多人,大家呼喊著口號、唱著歌。從尹律師那裡得知,昨天晚上,參加示威遊行的農民受傷後,被護送到了這家醫院。

映亞從包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便利貼,她一一為石柱念出寫在黃色便利貼上的心願,然後貼在床頭。

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映亞睜開眼,感到口乾舌燥,肩膀、後背和側腰也十分痠痛。剛才她坐在家屬陪伴床上睡著了,不知不覺天已經漆黑。今天就先這樣吧。映亞嚥了咽口水。現在回家也沒空休息,還要幫雨嵐準備晚餐、洗衣服,打電話給尹律師討論採訪內容。隨著接觸的媒體增加,必須在忘記前把跟記者談過的內容都告訴尹律師。

映亞走到床邊看了看石柱的臉,他的呼吸頻率穩定,像是睡著了。就在映亞打算轉身離開時,石柱伸出手臂,抓住她的手腕。

「不要走。」

映亞轉身:「你醒了?雨嵐在家等我呢……我明天一早就過來。」

「我就只能這樣了嗎?」

映亞試著岔開話題:「你又做噩夢了?」

「沒有!」

「等你做完檢查、接受治療後就可以回家了。」

石柱無奈地冷笑了一下。

「我害怕。」他凝視著牆壁與天花板交會的黑暗角落,「我不想被當成病毒死在這裡,我要出去!映亞啊,讓我出去吧!」

映亞想鼓勵他,給他勇氣,但話到嘴邊,卻什麼也講不出來。

「我想活得像個人,死得像個人。不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啊。」

「我……出去喝口水再進來,也去趟廁所……」

映亞打算去護士站喝口水,上完廁所再回來。平時就算再怎麼口渴她都能忍,今天卻像走在沙漠裡般難以忍受。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

「我很快就回來。」

石柱乾瘦的手用盡所有力氣,就是不肯放手,映亞無法甩開他。沒辦法,就算尿在褲子裡也只能這樣站著了。

團結就是死路一條

除了「野花」在聯絡mers遺屬和痊癒的病人,冬華也採取了行動,她主要在聯絡痊癒的病人。關在隔離病房時,雖然沒機會與其他人接觸,但轉院得到兩次陰性結果,換到一般病房後,她認識了幾個病人。當時自己身心很疲憊,一心只想著儘快出院,回物流倉庫上班,所以跟同病房的人沒什麼交流。雖然如此,大家都感染了相同的傳染病,都到鬼門關走過一遭,難免會產生同病相憐的特殊情感。冬華一直祈禱大家都能順利回到原本的崗位。

冬華打了電話才知道,出院後人們的生活比感染mers前還糟。有的人丟了工作,有的就算保住了,也不像從前那樣能順利工作了。每當公司有組織調整,這些人總是被分在優先裁員名單裡。他們的肺部和身體機能受損,無法正常執行,更嚴重的問題是,沒有安眠藥便無法入睡,時常頭痛,因為憂鬱症而經常不安、焦躁。有時,眼淚會不受控地突然流出來,遇到一點小事就暴跳如雷,腦子連簡單的數字都記不住了。據醫院診斷,留下嚴重後遺症的病人都需要長期接受專門的治療,但冬華和這些人都沒有條件再住院治療,因為一兩天不上班就會丟掉工作,被淘汰一次,就要用十倍甚至百倍的力氣去追趕,大家只能在激烈競爭中各自求生。

今天中午冬華要見的人,是住院期間在她隔壁床的禹福正。四十多歲的禹福正在新村開便利商店,所以沒有失去工作的困擾。他性格隨和、平易近人,在醫院初次見到冬華時,就叫她大姐了。

「哇,這是誰來了啊。」福正見到走進便利商店的冬華,張開雙臂歡迎她,但還沒握手和擁抱,福正便用手帕捂著嘴,轉身咳嗽起來。

冬華站在原地,等福正平復。

「我天天煮桔梗水喝,也一直沒好轉……」

福正雖然不像冬華那樣肺纖維化嚴重,但住院時就經常咳嗽。

「小心感冒,知道嗎?」

「當然了,我都打算移民去東南亞了。」

兩個人在便利商店門前的陽傘下對坐著,圓桌上擺著罐裝咖啡。

福正雙臂交叉架在桌上,開口說:「我正打算聯絡大姐呢。」

「為什麼?」

「大姐,你會做噩夢嗎?」

「會啊。」

「什麼樣的噩夢?」

有人先這樣問自己,冬華反倒覺得輕鬆。先說出自己的情況,對方也會跟著敞開心房。

「我會夢到肉店,我躺在巨大的砧板上,穿著防護衣的醫生和護士走進來,用鋒利的刀割下我身上的肉,然後放在嘴裡咀嚼,像吃生牛肉那樣。還朝我笑,嘴角都是鮮紅的血。」

「你會一直做這種夢嗎?」

「幾乎是吧,就算一開始在其他地方,但最後都會變成肉店,然後肉被割下來。你也會做噩夢嗎?」

話題轉向福正,他像等待作答般,慢慢回答:「躺在肉店裡還好一點。當然咯,躺在那裡看著自己的肉被割走也很恐怖,但至少某個瞬間會覺得‘啊,這或許是夢。我在肉店被屠宰,這也太怪了吧’,起碼還能發覺不對勁,總有醒來的時候。但我經歷的現實本身,就像做夢一樣。」

「現實本身?」

「我夢到自己躺在醫院病房裡,平靜極了,但只有我一個人。不管我怎麼按呼叫鈴、怎麼大喊都沒有人來。每天都做相同的夢。出院後,沒有一天不做夢的。」

「躺在床上,平靜地躺著……」

「嗯,真的覺得生不如死,好像徹底被孤立了,完全沒有逃離醫院的方法,也沒有人來找我。然後我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墳墓啊,原來被活埋的感覺是這樣啊。今天晚上我也會做同樣的夢,就那樣躺著,一切就跟現實沒兩樣,完全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兩人說下次一起喝杯燒酒,就分開了。像今天這種刻意見面的場合,要是劈頭就提打官司和共同訴訟,只會增加對方的恐懼。冬華認為至少要見上兩三次,詳細瞭解對方的情況,分享彼此的處境後,再慢慢進入主題比較好。冬華也想過,自己與福正算是熟人了,直接說出目的也未嘗不可,但最後還是決定下次再說。尹律師也勸過她不能心急,打官司是持久戰,必須慎重才能找到一起打贏這場仗的戰友。

冬華搭上回「野花」的公交車,還好車上只有五個人。冬華走到最後一排坐下來,開啟一半的窗戶。她望著飛速閃過的街景,任憑涼颼颼的風迎面吹在臉上。風吹著滿地的落葉,樹葉飄落後,大樹才顯露出原有的姿態。晚秋過後很快便入冬了,想熬過寒冬,就必須更堅強。

冬華在隔離病房時,一直都很懷念此時眼前的日常風景。聽了福正的噩夢,冬華想起石柱。福正在夢裡被關在隔離病房,石柱卻被關在現實中的隔離病房裡。在夢裡無法離開病房就已經那麼痛苦了,在現實中沒有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和醫院指示,就沒有離開的方法,這又是何等痛苦和絕望呢?福正笑著說的最後一句話不停在冬華耳邊迴盪。

「就那樣躺著,總會冒出不如就這樣死掉算了的想法。我走了,這令人厭煩的情況也會結束。這世界早就把我們這些人遺忘了,少了我一個又會怎樣呢?」

手機響起,來電顯示是文尚哲。

直到冬華離開冊塔,尚哲都沒有露面。後來冬華給他打過兩次電話,他都沒接。冬華乾咳一下,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好久不見啊。」冬華講出這五個字後,靜靜等著。

電話另一頭的尚哲結結巴巴地問道:「這、這段日子你還好嗎?」

冬華過得不好,尚哲也很清楚,他一定也聽說了冬華找工作四處碰壁的事。

「不好也不壞。」

一陣沉默。

「藝碩有沒有好好讀書?」

「嗯……」冬華覺得沒必要把兒子休學的事講出來。

又是一陣沉默。最後,尚哲終於說出打電話來的意圖。

「倉庫不是有臺‘咚咚’嗎?」

「‘咚咚’怎麼了?」

「雜音太大,差不多有以前的十倍,碎紙效果也不好。運作一段時間後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然後就不動了,找人修也沒用。這是林部長的寶貝,拿去賣掉又捨不得……」

尚哲也和冬華一樣很珍惜「咚咚」。十年前離開永永出版社到冊塔上班,冬華剛開始負責的就是這臺碎紙機。崔社長說,這臺碎紙機是他二十五年前從兩間小倉庫開始起家時買的。

「我幫你忙,你能為我做什麼?」

「做什麼都行,你真能修好它?」

「你在哪兒?」

「嗯?」

「在退貨倉庫?‘咚咚’旁邊?」

「嗯。」

「站在電源那裡,右手拇指按著三個稜角交會的定點,然後往後移兩步。一步四十五釐米,不能長也不能短。」

「一、二!好了,走了兩步。」

「現在你再看機器,看到了什麼?」

「有一個十字,是你做的標記嗎?」

冬華沒有回答他,徑自說:「用拳頭在那個十字下方三十釐米處輕輕敲五下。」

「嗯?」

「那裡是‘咚咚’經常卡住的地方,相當於人的胸口,來五記上勾拳,你再試一下機器。」

電話那頭傳來五下敲打機器的聲響,緊跟著,一陣冬華常聽到的熟悉的雜音傳來,機器開始正常運作了。電話斷了。過了兩站,尚哲又打來,聽不到背景的噪聲了,想必他走到了倉庫門前的停車場。

「你要我做什麼?」尚哲問。

冬華看了一眼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好好照顧‘咚咚’。」

「嗯?」

「別看它總是這樣,還是能用的。有問題隨時打給我。離開物流倉庫時,心情簡直糟透了,覺得既傷心又委屈。但一想到能把倉庫和‘咚咚’交給你,也就沒那麼擔心了。你不要有壓力,我離開那裡不是因為你,隨時都可以打給我。」

「部長,是我對不……」尚哲哽咽著講不出話了。

「下次請你喝燒酒,到時把筆記本也給你。」

「筆記本?」

「我想讓你好好做。保重啊!」

冬華率先結束通話電話,她不想讓尚哲聽到自己哽咽。冬華打算下次見面時,把寫有編輯、營銷人員的聯絡方式和溝通技巧的筆記本交給尚哲。書不是賺錢的工具,它是很多人嘔心瀝血、飽含真誠的產物!冬華用手拭去眼淚,又過了三站,手機再次響起。

是不認識的號碼。自從開始到處走訪痊癒者,冬華偶爾會接到陌生人打來的電話。痊癒者裡也有人聽聞訊息後主動聯絡冬華,這樣陌生的電話已經接過幾次了。冬華記住號碼,按下通話鍵。

「你是吉冬華嗎?」是一個低沉粗獷的男人的聲音。

冬華不自覺地用左手抓了一下脖子:「我是吉冬華……」

男人忽然破口大罵。

「你這個臭女人!你給我聽好了,你在耍什麼花招我們都一清二楚,好不容易撿回一條賤命,還不老實待在家裡,居然像條瘋狗一樣到處亂竄!你們這些人聚在一起能做什麼?聚在一起,也不過是mers病毒,就是一群病毒!知道嗎?」

「你是誰啊?」冬華氣得大吼一聲,車上的人同時回頭看她。

男人毫不在意地繼續罵:「你這不要臉的臭女人!竟敢罵總統閣下!說什麼寧可相信街上的狗也不相信政府!」

「我沒說過那種話。」

「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們一清二楚!你們這些人就是喜歡惹是生非。吉冬華,你給我聽清楚,想要跟你那個一身病的妹妹吉冬心和獨生子趙藝碩一家三口好好活著,就趕快給我收手!你們這些傳染病人聚在一起幹嗎?想打官司?你以為這世界會按照你的意思運轉啊?這是給你的初次警告,要是還不聽話不罷手,到時候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你的肉都割下來!」

電話斷了。冬華感到胸口一陣鬱結,那個男人竟然連自己晚上做的噩夢都知道。冬華匆忙逃下公交車,靠在路邊的牆上調整呼吸。冬華劇烈咳嗽,雙膝無力地跪在地上,她越咳越兇,以致額頭沾到泥土。冬華覺得後腦勺一陣冰涼,她抬起頭觀察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的人都像在監視自己,她彷彿置身在一個沒有鐵窗的大型牢房。

特例解除隔離的條件

十一月十九日,南映亞第一次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科長打來的電話。對方自我介紹叫高任燦,剛接手這份工作不到兩週。映亞說這不是能通過電話討論的問題,希望能見一面,高科長也同意。兩人約在十一月二十日見面。雖然海善提出希望一起同行,但映亞表示這次可以單獨見面。

「為什麼你不接電話,資訊也不回呢?」映亞剛入座,便向坐在對面的高科長提出疑問。

高科長稍微扶正眼鏡,回答:「太多電話打進來,我招架不住了,電話多到根本沒辦法正常工作,所以暫時關機,把大部分打來的號碼都遮蔽了……」

「你怎麼能這樣?我丈夫每天在生死邊緣掙扎,你卻因為打進來的電話太多而關機?遮蔽號碼?以後有問題發生,媒體揭露弊端,民眾發起抗議時,身為公務員的你都要以這種方式逃避嗎?」

「我正常工作。雖然沒有接電話,但都會定期接到醫院的報告,也確認過情況。有關你丈夫的治療都在正常進行,也有顯著的治療效果……」

映亞抑制不住憤怒,倏地起身:「正常進行?有顯著的治療效果?醫院都來問我要不要接受延命治療了!」

「延命治療……」

「你不知道嗎?他們已經來問過我三次了。」

「醫院說在盡全力治療啊。」

「你不是說定期接到醫院報告嗎?他們到底跟你報告了什麼?你根本沒有掌握情況吧!」

「不,我只是沒有聽說延命治療這回事,再說,現在不是也可以做之前沒做的檢查了嗎?」

「主治醫師同意讓我丈夫到檢查室接受檢查,但我希望的是解除他的隔離。他的病情一天天惡化,更不能待在隔離病房,應該到一般病房集中治療。」

「根據制定的解除隔離標準……」

「制定的標準是什麼?請你實話實說吧。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連續做pcr檢查,兩次都顯示陰性就能解除隔離嗎?如果是這樣,我丈夫早已多次符合這個標準了啊!」

「出現陰性兩次或三次,然後又出現陽性,這是學術界從未見過的特例。兩次pcr陰性難以滿足標準,必須滿足長期顯示陰性的條件,才能考慮解除隔離。」

「真是荒謬,那你說的長期是指幾天?是半個月,還是一個月?」

「這個問題不是我能回答的,必須請專家開會慎重決定。」

「又拿專家會議當藉口,那你們召開過會議嗎?」

「嗯?」

「你說我丈夫是罕見特例,那你們有沒有組建特別調查小組開會討論?有沒有開會制定新標準,討論過滿足長期的條件是幾天?如果有,請給我看會議記錄。」

「……目前還沒有,但已經在討論組建特別調查小組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還沒定出解除我丈夫隔離的標準咯。如果疾病管理本部不定出標準,那我丈夫就永遠都別想離開隔離病房了?」映亞音量越來越大。

「請你冷靜一點。」高科長一臉為難。

「我怎麼冷靜?看來他要離開隔離病房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死!他死了你們才肯放他出來是不是?直到他死,你們也不會定出新標準,只會在這裡浪費時間,是不是?這就是疾病管理本部的基本方針,我這樣理解對嗎?」

「你誤會了,我們也希望病人能早日出院……」

「用這種方式希望他出院嗎?他是完全沒有傳染力的人。」

「我們沒有說完全沒有,而是明顯很低。」

「不是說零嗎?」

「感染科的主治醫師觀點是趨近於零。」

「你在開什麼玩笑?正因為醫學很難界定零和一百,才用‘趨近’一詞,不是嗎?」

高科長強調:「我不是開玩笑,‘明顯很低’也存在傳染的可能。十月二十六日的視訊會議上,who也建議我們要針對該病人進行嚴格管理。」

「who建議一直把我丈夫隔離起來?」

「要嚴格進行管理,隔離治療是最佳方案。」

「那請給我看一下你們與who諮詢會議的錄影或會議記錄。」

李一花之前也提出過這個要求。

「嗯?」

「既然開過會,總有錄影和會議記錄吧?就在這裡,只給我看就好。你們總拿who當藉口,所以我要確認who是不是真的建議過,讓我丈夫隔離治療。」

「我們必須遵守內部規定,無法公開會議記錄。」

「規定、規定……怎麼那麼多規定?既然你們那麼遵守規定,為什麼不能儘快制定解除隔離的標準?who根本沒有建議隔離我丈夫吧?我也去了解過,who只會針對傳染病預防和管理傳染的人員提出整體建議,不會針對病例提供是否需要隔離的意見。」

「你的意思是疾病管理本部在說謊?」

「你們總拿who當藉口,也不肯公開會議記錄,是想隻手遮天嗎?既然不想被懷疑,那就公開啊!」

「公開會議記錄,不是疾病管理本部區區一個科長可以決定的,我會向上級報告。雖然病人在隔離,但醫院為他提供了最適當的病房、最優秀的醫護人員,都在盡最大努力。就請你相信政府和醫院,再等一等吧。」

映亞冷冷地問:「你知道我丈夫現在住在什麼病房嗎?」

高科長沒有搞清她的用意,回答道:「隔離區的隔離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