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責任

我要活下去 金琸桓 第2頁,共2頁

「那你知道隔離病房的特點是什麼嗎?」

「那個……負壓病房,有阻止病毒外流的效果。」

「沒錯,負壓病房不僅阻止病毒外流,還是聚集所有病菌的地方。進行化療,病人免疫力會下降,我丈夫還要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你知道進行移植手術前要做什麼嗎?要使用高出原有抗癌藥數倍的藥物,如果要做放療,還要提高輻射劑量。做完這些後,他的白血球數值會降到零!在免疫力為零的情況下才能做手術。你去過移植病房嗎?那裡都是正壓病房!為了避免接受移植手術的病人受到感染,必須把病菌和病毒排到病房外。我丈夫現在需要的是正壓病房!一直把他關在負壓病房,只會提高感染可能性,你居然說醫院為他提供了最適合的病房!這不是在說謊嗎?對於mers痊癒、要接受淋巴癌治療的病人而言,那是最糟糕的病房!」

「如果讓他住進正壓病房,雖然對病人有好處,但他體記憶體在的病毒也有排到病房外的可能性。」

「我丈夫身體裡檢測出來的,不過是完全沒有活動力的病毒殘骸!」

「但大家不這樣想。」

「大家是因為誤會才產生恐懼,疾病管理本部難道沒有更正錯誤資訊的義務嗎?」

「那都是還沒有定論的內容。」

「那就請你們付諸具體行動去確認。一次會都沒開要怎麼確認?我可以放棄正壓病房,只要能讓他離開隔離病房。我們可以待在隔離區,住在無傳染力病人住的非傳染病房。我丈夫現在很擔心自己會這樣死在隔離病房裡,從明天開始要放療了。只要讓他離開隔離病房,住進非傳染病房,就足以給他帶來希望。我也可以二十四小時守在他身邊照顧他,也不用穿c級防護衣,但我會像十月三日出院前那樣戴n95口罩、穿vre隔離衣的。」

「我們會討論一下,但不解除隔離,可能很難讓他離開隔離病房。」

映亞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你打電話給我,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想請你相信政府和醫護人員,再等等,雖然現在很艱辛,還是希望你能相信我們。」

「我是相信了,就因為相信了才落得如此下場。請你們儘快為我丈夫制定新標準,到時候我就會相信你們。在此之前,不管是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還是醫院,我都不會相信!請救救我丈夫吧!」

結束會面,高科長回到自己座位,像洗臉似的搓了搓臉。這是場自己無法勝任的會面。他抽出標有「韓國—who,mers情況研討會議結果報告」的檔案,上面清楚寫著日期「二〇一五·十·二十六」。這是未對外公開的會議簡版記錄。高科長的視線停留在與金石柱患者相關的內容上:

計劃組成針對病人治療和研究的特別管理小組(病人家屬、醫院、疾病管理本部)。

已經快一個月了,小組還沒組成。連小組都沒召集好,遑論召開制定解除隔離新標準的會議。為什麼之前的負責人在接到who的建議後沒有立刻召集小組呢?難道他怕找麻煩?再這麼拖下去,麻煩就會落到自己頭上。要現在開始著手進行嗎?不過,在準備會議、得出結論前,金石柱都無法離開隔離病房。高任燦感到眼睛像被刺了似的疼痛,看來是偏頭痛發作了。

躺在輪床上

「我們要模擬tbi,你準備好了嗎?」

石柱嘴裡念著三個單詞「totalbodyirradiation」,然後睜開眼睛。字面翻譯就是全身放療,這是為了做造血幹細胞移植的準備。全身接受輻射照射,是為了暫時抑制病人的免疫力,幫助他更容易接受捐贈者的器官。進行全身放療,意味著石柱朝移植手術又近了一步。他看了一眼一起走進病房的盧大咸和吳長南。

長南開口:「我們會進行三天的全身放療,快結束了。」

「這真的是你們想出來的最好方法嗎?」

聽到石柱的問題,長南沒有立即回答。石柱的眼神中漸漸浮起恐懼。

「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石柱簡短地回答了一聲。

雖然很高興再見到長南,但他沒力氣多說些什麼。不過幾句簡單的對話就讓他感到很疲累,長南也沒再多說。

大咸摘下貼在石柱身上的各種線,要移動病人就必須摘掉身體與機器的連線線。接下來要到放射科做全身放療,必須儘可能在出發前做好準備。隔離病房的醫療用品禁止帶出病房,原則上所有東西都要報廢處理,就連線觸過病人的一根線、一塊紗布或一根針頭都包括在內。

石柱無法憑藉自己的力氣移到輪床,於是大咸爬到床上架住他的雙臂,長南抬起他的雙腿,玉娜貞和陳雅凜也上前托住石柱的腰。在隔離病房除了治療,醫生和護士都不允許與病人近距離接觸,但為了移動石柱,大夥費了好一番功夫。身著防護衣的四人滿身大汗,才把石柱抬到輪床上。

石柱忍不住開口:「對不起,謝謝大家。」

罩上透明塑膠蓋前,玉護士身體前傾,笑著對石柱說:「今天只是模擬,祝一切順利哦。」

塑膠蓋上又蓋了一張黑色厚布。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彷彿被下葬了似的。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九點,輪床離開隔離病房後,按照指定路線前往檢查室。大咸負責推病床,長南跟在後面噴消毒藥。這是石柱再次隔離後,首次離開隔離病房。由於塑膠蓋上罩著一層黑布,這次石柱無法觀察四周。刻意製造的黑暗讓他感到不快、發悶。四個輪子發出的咯噔咯噔聲安撫著他,石柱感受著病床移動的速度。出去後直接左轉,等門開啟時停了片刻,又開始移動,經過平緩的下坡,接著是平緩的上坡。門開啟後,會不會迎來另一個世界呢?沒有mers、沒有淋巴癌、沒有醫生,也沒有病人。如果能在那個世界,跟映亞、雨嵐和鴻澤一起生活……

穿戴好防護裝備、準備就緒的放射科人員接手病人,把石柱推進檢查室。

醫護人員開啟塑膠蓋:「你可以坐起來嗎?」

石柱手握欄杆抬起頭,吃力地直起腰。

「明天下午你會在這個檢查臺做大約兩小時的全身放療。你知道接受治療的原因吧?」醫師指著檢查室中央的長方形檢查臺。

「我知道。」

「好,那我們明天見。」

石柱重新躺回急診輪床,又蓋上塑膠蓋、黑布,原路返回隔離病房,模擬不過用了四十分鐘。

***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兩點四十分,正式開始全身放療。按照昨天模擬的,大咸和長南用輪床把石柱護送到檢查室。

快下午五點,石柱才回到隔離病房。提早在病房等待的映亞一掀開塑膠蓋,立刻大喊:

「石柱!你怎麼了?」

只見石柱全身顫抖,手揪著胸口。大咸立刻幫他戴上氧氣罩,血氧飽和度不到八十八。石柱嘴唇發紫,臉色蒼白到可以看清臉頰和脖子上的血絲。

大咸問石柱:「呼吸很困難嗎?」

石柱點點頭。

映亞急著追問:「你們到底把他怎麼了?」

長南冷靜地回答:「我們給他做了兩小時的全身放療,病人都撐過來了,現在他應該是太累。最重要的是恢復體力,未來還要接受兩天治療。」

「你們沒看到他全身都在發抖嗎?血氧飽和度降得也太多了吧……」

石柱拉了拉映亞的胳膊肘,拉下氧氣面罩:「別說了……辛苦了。」

大咸對石柱說:「等下會給你用一些配西汀,如果還覺得痛,隨時找我。」

兩位住院醫師走出病房,終於安靜了下來。石柱緊閉雙眼,集中精神呼吸著氧氣。映亞用戴著手套的手撫摩著石柱的手腳。

「要是太辛苦,我們就再多休息幾天。你這樣不適合做放療。手術日期可以再定,先恢復一段時間後再做手術吧。」

「明天也……要去……治療。」石柱閉著眼睛,因為呼吸困難,說話已經字不成句了,「治好……出去。」

「雨嵐爸!」

昨天跟疾病管理本部的高任燦科長見面後,映亞更加絕望了。就算石柱治好淋巴癌,那些人搞不好還是會一直把他關在這裡。在沒有治療mers的情況下,在根本沒有制定解除隔離新標準的情況下,石柱沒有出院的辦法。他等於被關進了沒有門的城堡。

手機響起,石柱看了一眼放在櫃子上的手機。映亞先確認了來電者,這是自己打過幾十次的號碼,昨天見面的疾病管理本部科長高任燦的號碼。映亞把自己的手機設定成無人接聽時會自動打到石柱的手機上,公公曾打過兩次,海善和藝碩也分別打過一次。由於自己在隔離病房的時間越來越長,打來的電話也越來越多。

「誰……打來的?」石柱問。

「以後再說。你什麼都別想,先好好休息。」

看到映亞遲疑著不肯接電話,石柱更急了。

「接電話……用擴音……」

映亞深吸一口氣,滑開通話鍵後點下擴音。高科長不帶情感的嗓音立刻充斥整間病房。

「跟你說一下會議結果。who建議,因為情況沒有任何改變,所以疾病管理本部的結論是維持現狀……」

「你們這群渾蛋啊—」石柱高喊著,四肢激烈掙扎,他忽然咳出摻雜鮮血的痰,血濺到映亞的面罩上。石柱彷彿吸血鬼般嘴角流著血,血染紅了白色床單。映亞根本來不及結束通話電話,先慌忙用力按響呼叫鈴。每次按鈴,她都在大喊:

「快!快來人啊!快!快來人!」

手機上濺滿血痰,但電話那頭還是不斷傳來高科長著急的聲音。

「你沒事吧?發生什麼事了?你怎麼了?能聽見我說話嗎?請回答……」

映亞拿起手機摔在牆上,以此代替回答。啪的一聲,手機應聲碎裂,出現十幾道裂痕。

最後手段

十一月二十二日,映亞也在早上十點來到隔離病房。

石柱正在輸血,他看到映亞就說房間太熱。映亞拿毛巾幫他擦乾臉上、胸口和背上的冷汗。血氧飽和度重新回到九十五至九十。玉護士準備用鼻導管往石柱的鼻腔輸送低強度氧氣,但石柱流著鼻涕不停搖頭。由於鼻腔發炎,到處都是傷口,稍微一碰就會痛。沒辦法,最後只好換成氧氣罩。石柱閉上眼睛呼吸氧氣,就這樣過了兩個小時,映亞悄悄走出隔離病房。

等在護士站的大咸翻閱著病歷,因為還要趕回一般病房檢視病人,所以一看到映亞,就開門見山地說:「我們打算給病人拍一下ct,預計在晚上七八點。病人應該得了急性肺炎。午餐不要進食,必須空腹十二個小時!」

「肺炎?嚴重嗎?」

「等拍了肺部ct才能知道。如果真的是肺炎,就要中斷造血幹細胞移植,剩下的兩次全身放療和化療也只能停下來。在得了肺炎的情況下做放療,只會讓病情惡化得更快。」

映亞沉默地垂下頭,問道:「我可以提一個要求嗎?我想向醫院所有對隔離區負責的人請求一件事。」

大咸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一般病房的病人還在等自己。

「什麼事?」

「我想二十四小時待在隔離病房。」

「嗯?」

「我丈夫現在呼吸困難,已經用上氧氣面罩,而且開始吐血痰了。他頻繁咳嗽,加上全身出現黃疸,下體也出現浮腫。醫院提過很多次延命治療,我想知道,你們真的打算救活他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過去、現在和以後,都會竭盡全力治療病人。」

「我的意思是,也讓我盡點力吧。現在病人處在很不安的狀態,不時會找我,必須讓他渡過這個難關啊,有我在病房裡陪他會好很多的。」

「我會跟上級報告。但二十四小時待在裡面太辛苦了,你也知道穿c級防護衣,不到兩小時就會口乾舌燥,你怎麼受得了?」

映亞還是不肯退讓。

「盧醫師!難道你忘了我曾經是護士嗎?護士和一般人不同,更何況我要照顧的人是我的丈夫啊。」

「怕家屬會先病倒啊。」

映亞直視大咸:「就算病倒,我也不想以後懊悔。」

***

跟大咸分開後,映亞直接趕到「野花」,海善、一花、藝碩和冬華在那裡迎接她。藝碩介紹了冬華。

「這是我媽,她來見尹律師,聽說你也要來,所以一起在這裡等。」

「我是吉冬華,很高興見到你。」

「我是南映亞。」

兩人互相對視行禮。

海善插嘴道:「吉女士在出版物流倉庫工作了三十年,現在正四處奔走打探mers痊癒病人的情況,不只首爾,她還親自跑去地方。」

冬華接著說:「我身體不好,也不能經常出門,所以還沒見到太多人。」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多虧有你,那些痊癒病人才會來諮詢訴訟的事。」

「真是辛苦你了。」

聽到誇獎,冬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談不上什麼辛不辛苦的!我又不會用網路,幫不上什麼大忙,直接去見那些出院的人也覺得當面比較好溝通。對了,尹律師,打電話威脅我、不讓我去見痊癒者的真的是相關部門的人嗎?他開口就罵髒話,真難相信那是為我們服務的人打來的……」

海善回答:「每次發生慘案、災難,他們都會打這種惡劣電話給受害者,威脅、謾罵受害者不要聚在一起,因為受害者聚在一起本身就讓這些人不安。早晚有一天會把他們抓出來的。接到這種電話,如果你心裡不舒服……」

「我沒事。我可是到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區區一個電話怎能嚇倒我。他們一定是做賊心虛,才會一開口就罵髒話。」

海善勸冬華:「下次再接到這種電話,記得錄下來,我們必須蒐集證據。讓藝碩教你怎麼錄音。」

藝碩點頭:「好的。媽,這很簡單,等晚上回家我再教你。」

桌上放著速溶咖啡,會議開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映亞身上。

「大家或許都聽說了,疾病管理本部下達了最後通知,說只能保持現狀。」

一花問:「金先生的病情如何?」

「今天晚上要等做過肺部ct後才能確定,醫生說應該是急性肺炎。鼻腔和口腔還是有炎症,腫得很厲害。因為呼吸困難,現在戴了氧氣面罩。他已經不能一個人去上廁所了。」

氣氛變得凝重。

海善還是開口問道:「那移植手術……」

「無法按照原計劃進行了。」映亞喝了口咖啡,「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海善回答:「能做的都要試一試,先準備開記者會吧。」

「記者會?我不是做過電視和報紙採訪了嗎?」

「那時候的重點放在金石柱遇到不公正的隔離對待,對外公開說他沒有接受正常的治療。這次再往前邁進一步,闡明為了解除隔離準備展開法庭對決。大家有什麼看法?當然,提告會與在座的吉女士和mers受害者再討論,當務之急是要在國內、國外記者面前強烈要求解除對金石柱的隔離。」

「疾病管理本部還沒有制定出能解除隔離的標準。」

海善接著說:「我會針對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的不採取對策,提出具體要求。」

「具體要求?是什麼?」

海善拿起檔案,念起相關內容。

「《人身保護法》第三條寫道:‘人民遭受任何機關非法逮捕拘留或合法逮捕拘留後,即使在證實無罪的情況下仍遭非法拘留時,被收容者可通過法庭代理人、監護人、配偶、直系親屬、同居人、僱主或收容設施的工作人員,依照此法案向法院申請追究。’金石柱病人屬於‘合法逮捕拘留後,即使在證實無罪的情況下仍遭非法拘留’的情況。」

「還有這種法律,我都不知道。」

「也可以提起行政訴訟。雖然還要進一步確認下達行政命令的機關是疾病管理本部還是地方保健所,但我們可以針對他們不制定解除隔離標準的行為,提起不作為違法訴訟。應該解除病人的隔離卻不作為,這也算是違法行為。」海善觀察映亞的表情,接著說,「針對非法強制住院的措施,我們會申請出院,也可以提起果斷施行出院訴訟保全。以上要採取的法律手段,要儘快召開記者會說明,以金石柱的病情來看,需要速戰速決。」

映亞回答:「我明白了,就照你說的做。什麼時候開記者會?」

海善補充:「我和李記者先討論過了,三天後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點左右最適合。現在正在打聽大學醫院附近適合的場所。金石柱的家人最好不要出席這次記者會。」

「為什麼?我這個當事人不該到場嗎?」

海善冷靜地解釋:「你在的話有好有壞,你已經在媒體面前過度曝光,這次比起傳達家屬迫切的心情,更應該客觀闡明病人病情惡化的情況和未來方向,最好由我出面。當然,記者會的準備情況,我們都會跟你討論。」

映亞思考片刻後,做了決定:「那就這樣吧。」她又看向一花,「記者們會來嗎?」

一花回答:「只能儘量宣傳吧。現在大家都把精力放在被水炮車擊倒病危的農民身上。去年‘世越號’,今年mers,再加上農民事件,接連發生超乎想象的事。尹律師不是也要幫忙處理那邊的事嗎?」

早上映亞也看到醫院急診室走廊和門外聚集了大批示威群眾。

海善回答:「有專門負責那案子的律師,我只是幫忙。現在必須讓金石柱儘快離開隔離病房。」

藝碩插話道:「記者會日期定好的話,我就在社群網站發公告。參加的人只限記者嗎?」

海善說:「中央的座位最好坐滿記者,但四周如果坐滿能對mers受害者感同身受的民眾就更好了。」

「明白了,我也會在臉書專題頁貼宣傳公告。」

會議結束。只坐在一旁聆聽的冬華對映亞說了些鼓勵的話。

「我的肺有一半不能用了,當時醫院也說我沒救了,我還不是活過來了。你先生也能渡過這個難關好起來的。」

「謝謝,藝碩每天忙著在臉書、推特和ig上傳各種訊息,真的幫了我們不少忙。你多保重,要好好休息啊。」

「待在家裡當老太婆,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我不是這意思……」

「我知道,你是替我擔心。但我們必須要讓世人知道mers是多可怕的傳染病,相關部門和醫院的應對又是多麼令人髮指、漏洞百出;在沒有控制中心的情況下,醫護人員又是多麼忘我地獻身的。我被奉獻了一生的物流倉庫趕出來,被社會埋葬,被mers的陰影籠罩,但我必須站出來,誰都不能阻止我。這不只是為了你丈夫金石柱,也是為了我自己。」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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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b(寫在早上七點)/b

b石柱昨天對我說:「如果我無法呼吸了,怎麼辦?」/b

b無論如何我都要守在他身邊,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b

b這裡難道是地獄嗎?/b

b神啊,請救救我。/b

b請救救我們全家。/b

血便和插管

子夜過後,石柱又出現腹痛。用紗布擦去鼻血,再用棉花塞住鼻孔,石柱張大嘴呼吸著,他感到胸口像被一塊大石壓著般透不過氣。他本來打算輸血時睡一會兒,但因為喘不過氣,呼叫了護士兩次。他向護士索取能讓自己呼吸順暢、提升力氣的藥。陳護士說會立刻聯絡住院醫師,隨後走出病房。

玉護士撫著石柱的背,勸說:「慢慢地,再慢慢地深呼吸。呼吸困難時越是著急越會不安,慢慢地,非常緩慢地!」

石柱點點頭,儘量放慢速度吸氣、呼氣,彷彿慢動作畫面。石柱平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暈。忽然,他覺得肺部像是突然縮小了,再次無法呼吸。石柱嚇得猛地起身,側腰和膝蓋同時發麻、劇烈顫抖。從心口到胸口像被用錘子猛砸一樣,痛到無法嘶吼。為了逃避這種痛苦,他手腳掙扎著,但稍稍一動呼吸就會變得急促。石柱側坐在床邊猛喘氣。

怎麼會全身同時這麼難受呢?

全身放療和化療都中斷了,現在必須先確認急性肺炎的程度,然後減少痛症、恢復體力。雖然用了不同種類的止痛劑,但效果都不明顯。也許是產生了抗體,又或者是他的身體已經糟糕到對這點程度的止痛劑沒有反應了。

門開了。

石柱心想一定是住院醫師、護士或映亞三人中的一個,但等他慢慢回頭,卻看到一個還不到陳護士一半高的人,身穿防護衣站在那裡。

孩子?

沒有讓孩子進隔離病房的理由啊。石柱彎下腰,想看看頭罩裡的那張臉,但他突然咳了起來,血痰濺得到處都是。

「抱、抱歉!」石柱不自覺地先道起歉來。

個頭矮小的人毫不在意眼前紅色的鮮血,直直朝著石柱走來,他把戴著頭罩的額頭貼住石柱的小腹,雙臂抱住石柱的大腿。

雨嵐啊!

石柱這才察覺到眼前矮小的人或許是兒子,但才四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到隔離病房來?石柱抬頭看向門口,沒有任何人。從沒聽說醫院有兒童用的防護裝備。

「你自己怎麼來的?媽媽呢?」

石柱每摸孩子一下,就感覺到孩子長大了一截,撫摩了差不多十下後,孩子的肩膀變得比石柱寬,胸膛也比石柱厚實。問題是那身防護衣,孩子變大後,身上的防護衣撐裂了。

「你沒事吧?」

對方抬起頭。那不是雨嵐,是石柱自己,大學時迷上打籃球的自己。

「你沒事吧?」

這次發問的聲音是個女人。石柱轉頭,映亞站在那裡。原來自己坐在床邊打起了瞌睡。

「雨、雨嵐呢?」

「爸爸說他會幫忙照顧雨嵐,要我守在你身邊。」

石柱稍稍扭轉身體,用手掌拍了幾下床。映亞一搖一擺地走到石柱身邊坐下,石柱靜靜把頭靠在她肩上。

「你出了一身汗呢。」

映亞想用戴著手套的手幫他擦去額頭上的汗,但石柱按住她的手臂。

「就這樣……待一會兒。」

兩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坐了十幾分鍾。安靜的病房裡只能聽到映亞側腰上佩帶的電動空氣淨化機的噪聲。由於口乾,她嚥了咽口水,肩膀隨之微微顫動了一下。石柱閉著眼睛,張開嘴,聽不到喘氣的聲音。安靜極了。他寧靜得一點也不像昨晚痛到睡不著的病人。他們彷彿到了一個遙遠國度的旅館,連行李都沒有整理就互相依偎著坐在床邊休息一樣。映亞恨透了這身厚重的隔在彼此之間的防護衣。明知石柱幾乎沒有傳染力,為什麼不立刻脫下這身裝備?如果這樣,值班護士看到監視畫面會立刻衝進來吧,那樣自己恐怕永遠也無法出入隔離病房了。

石柱用右手按著小腹,慢慢彎下腰。從昨晚開始肚臍周圍就開始痛了,要像這樣用手按住各部位扭腰或彎腰,疼痛才會漸漸消失。但現在小腹一直痛個不停。

「廁、廁所……」還沒說完,石柱就下了病床。

映亞連忙上前用雙手攙扶他的左臂。從五天前開始,石柱就很難單獨去廁所。護士勸他使用紙尿褲,這樣就可以躺在床上解決上廁所問題。但石柱不肯,拒絕使用紙尿褲,走到廁所解決大小便,是他最後的自尊心。

「就這樣!小心地轉過來!」

石柱藉助映亞的力量來到廁所的馬桶前,他趕忙脫下褲子準備坐在馬桶上。還沒等屁股碰到馬桶就拉出來了。排出來的不只有糞便,還有紅色血塊,血塊掉在馬桶旁,滾落到地上。石柱用力夾住肛門想減少流血,但更多鮮血沿著他的大腿、膝蓋和腳踝流下,染紅了褲子。攙扶石柱的映亞身上也都是鮮血。

映亞趕快跑到床頭按呼叫鈴,大喊:「護士、護士!快來人啊!」

***

映亞等石柱的血止住,幫他擦乾淨身體,換好新的病號服,再用水潤溼石柱的嘴唇後,走出了病房。她急著去廁所,也口乾舌燥,連喝了兩杯水。石柱排出這種血肉模糊的糞便還是第一次,這說明他的腸子也出現了嚴重的炎症。映亞打算坐在家屬休息室休息半小時,剛剛扶石柱去廁所,為了不讓他摔倒,她使出渾身的力氣,現在手腕、手臂和肩膀同時痠痛起來。她靠在椅子上抬起頭、閉上眼睛,一股睏意襲來。

「原來你在這兒。」

大咸坐到旁邊。映亞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輕聲咳了幾下,改變坐姿。

「請立刻幫他檢查,他便血很嚴重。」

「好,我會跟教授說,進行檢查。考慮到病人的病情加重,我們同意從今天開始讓你留在隔離病房。雖然很麻煩,但還是請你經常到護士站來充分休息,再回病房。」

「知道了。」

「還有,請籤一下這個。」大咸遞給映亞一張紙。

「這是什麼?」

映亞沒等大咸回答,看到檔案標題的瞬間,她的表情僵住了。這是「放棄急救同意書」,映亞目光掃過檔案上的內容。

本病人病危(出現心跳停止或呼吸困難)時,申請不施與心肺復甦術(氣管內插管、人工呼吸、心臟電擊)。此外,病人及家屬應理解病人的病情特性、病情發展以及住院接受治療期間難以挽回生命,並同意醫護人員對此不承擔任何責任。

未進行以上搶救工作導致病人死亡時,家屬不追究院方任何民事及刑事上的法律責任,以茲證明。

映亞放下檔案:「一定要現在籤嗎?」

大咸早已準備好答案:「急性肺炎可能導致呼吸困難,在這種情況下需要做插管或氣切。但在難以進行淋巴癌治療的情況下,做這些只會使病人更加痛苦,是毫無意義的延命治療。因此……」

大咸的說明又長又生硬。讓家屬簽字也是主治醫師的指示,但主治醫師又和誰討論過這件事呢?是一起會診的教授,疾病管理本部科長,還是更上面的人?映亞感到心煩意亂。

「如果我不在dnr上簽字,你們會怎麼做?」

面對意想不到的反擊,大咸頓時臉頰發燙:「病人病危時,都會通知家屬簽署dnr。如果不這樣做,發生緊急情況時我們也沒有對策。」

「你已經充分說明了,我也知道延命治療毫無意義,但我還是沒辦法就這樣送走他,怎麼辦?就算插管或氣切,靠人工呼吸也能讓他維持一年或十年生命吧?就算這樣,你們也要一直把我丈夫關在隔離病房嗎?還是堅持要我穿防護衣進去看他嗎?這樣也可以,看到底誰能堅持到最後!」

映亞雙手捂住臉,抽泣起來。大咸想說些安慰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這樣反覆了兩次,最終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映亞的眼淚一滴滴落在dnr檔案上,「病人病危」和「心肺復甦術」這兩個詞被眼淚浸溼,變得模糊。

映亞擦去眼淚,說:「我就問一件事。籤dnr是為了讓病人免去痛苦,可以人性化地面對臨終。既然你們一直強調人性化,為什麼不肯解除他的隔離?只有解除隔離才能讓他見到心愛的家人和朋友,大家才能跟他做最後道別啊!像這樣把他關在隔離病房,算是人性化地送走他嗎?至少也該證明他不是mers病人吧。我丈夫的mers已經好了,不是嗎?」

大咸沉默片刻,慢條斯理地開口:「對於這一點,我和所有醫護人員都感到很遺憾。但解除隔離不是醫院可以決定的,只有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制定出新標準,我們才能根據標準解除隔離,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又回到原點了。也是,住院醫師和護士又有什麼錯呢?我只是心急,我很痛苦!」

映亞在dnr上籤了字,快速且用力的筆跡蘊含著憤怒。大咸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裡。這時,陳護士匆匆趕來。

「病人呼吸困難,快過去看看吧。」

映亞和陳護士立刻到準備室穿戴好防護衣。大咸守在護士站的監控畫面前。映亞迅速跑向隔離病房。石柱的頭保持豎直以高坐臥式的姿勢大口喘氣。陳護士看到血氧飽和度顯示為九十。石柱把罩在鼻子和嘴巴上的氧氣面罩拉到下巴,抓住映亞的手,急促地說:「去哪兒了?」

「我去見住院醫師了,從今天開始,我可以二十四小時陪著你,醫院同意了。」

「廁所……」

石柱看向廁所。昨天出現血便後,最終還是插了導尿管並使用尿布。住進隔離病房以來,石柱從未有過厭惡的表情,但此刻他面相猙獰。住院醫師不許他再下床,四肢無力加上呼吸困難,他可能隨時會暈倒。映亞安撫他,說明了無法去廁所的難處。

「你堅持自己去廁所已經很了不起了,現在不要再那麼辛苦了,好嗎?」

「我……我喘不上氣。」

「數值多少?」映亞問陳護士。

「掉到八十八了。」

「趕快戴上,有話以後再說。」

映亞抓住面罩正要幫他戴上,石柱無力地推開她的手。

「戴上……也難受。這裡越來越悶,肺不動了,我就要憋死了。」

映亞盯著石柱的眼睛,又問陳護士:「數值多少?」

「八十六。」

陳護士回答的同時,石柱抓緊映亞的手臂苦苦哀求:「救救我。」

死亡正在降臨。

映亞趕緊問石柱:「要給你插管嗎?」

石柱像在等待這個問題一樣,點點頭:「做了會好一些……」

「別說話,我都知道。再忍忍,住院醫師在看監控畫面,我去找他來插管。」

石柱重新戴上氧氣面罩,但胸口還是發悶,四肢躁動。

映亞急忙對陳護士說:「我出去一下。」

陳護士點點頭。

脫下防護衣走到護士站的這段時間,映亞想起自己簽署的dnr內容:

本病人病危(出現心跳停止或呼吸困難)時,申請不施與心肺復甦術(氣管內插管、人工呼吸、心臟電擊)。

已經在不施與插管的同意書上簽字了,醫院很可能不接受自己的要求。她到底以什麼資格去代替想活下來的人做出這種決定呢?哪怕是晚一天,不,哪怕晚半天,甚至晚一個小時籤dnr的話……映亞追悔莫及。但比起後悔,更要緊的是趕快給石柱插管,必須讓他儘快恢復呼吸。

經過五道門,映亞看到大咸的臉。大咸從監控畫面看到映亞離開病房後,便一直在門口等。

「情況如何?」

映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大咸白大褂左側的口袋,那裡放著dnr同意書。大咸的視線也隨著映亞看向自己的口袋。

「請給他插管。我和病人都希望做,但我簽了dnr……」

大咸打斷映亞:「明白了。」

大咸對dnr隻字未提,他直接走進準備室,準備好插管所需用品。映亞深吸一口氣,望著大咸的背影,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謝謝。

何時開始特例管理?

插管後,石柱再也無法說話了。由於無法喝水和攝取食物,也插了輸送營養成分的鼻胃管。腫起來的右鼻孔因為炎症加重,護士用紗布堵在裡面,防止膿水流入。鼻胃管從左鼻孔連到胃裡。為了輪流輸血,石柱兩隻手臂的靜脈也插著針管,小便則從導尿管排出。重症監控儀器上顯示著血壓、脈搏、心電圖和血氧飽和度等數值。為了防止病人出現褥瘡,每兩個小時需要幫病人更換姿勢。但映亞和石柱不想這樣,比起褥瘡,移動身體時的痛讓石柱更難受。

早上七點,映亞說石柱的雙腿出現嚴重浮腫,要求立即檢查。九點,她拒絕了增加病人痛苦的咳痰檢查。十一點,由於鼻腔出血,映亞與要往右鼻孔塞紗布的陳護士發生爭執。陳護士處理好紗布轉身離開後,映亞見石柱一臉不舒服,毫不猶豫地拔出鼻孔裡的紗布。早上血壓過低,用藥後直到下午兩點,血壓才回升到最高一百四、最低八十。石柱全身插著管子,光是躺在那裡輸血就痛苦難耐。每當這時,映亞就會拿出手機給石柱看雨嵐的照片,照片都是解除隔離後那周在家拍的。石柱眯起眼睛,露出笑容。他伸出手臂用食指點了兩下手機,彎了一下手指。這是在模仿按下相機快門的手勢。

「你想拍照啊?」

石柱握了一下拳頭,然後攤開手掌。映亞拿起手機,在病床旁拍下石柱的模樣,她知道,此時此刻照片裡的金石柱處在人生最低谷。從今以後,照片裡只會留下他更好的樣子。映亞暗下決心,一定要讓他好起來。

插管後,石柱不會再因為呼吸困難而心煩意亂,多數時候他都閉著眼,睡眠時間也拉長了。映亞推測,搞不好這種狀態會持續很久。雖然每天都要輸血,血壓不穩定也是問題,但石柱求生的慾望始終很堅定。

映亞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機裡的照片,出現一堆食物照片,是石柱搜尋《好吃的傢伙們》裡的食物,然後把照片存了下來。映亞懷念起在醫院附近尋找美食的日子。拔掉管子前,映亞都無須到處去找石柱愛吃的東西了。

晚上六點,映亞在隔離區與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會面,住院醫師盧大咸也在場。這是主治醫師首次提出要跟家屬會面,只有住院醫師才會到隔離病房,主治醫師只留在診間,即使到隔離區也只是在護士站稍作停留而已。

柳教授接過大咸手中的病歷慢慢翻看後,向面前的映亞說:「想必你也知道,但我還是要強調一次。淋巴癌引起的溶血性貧血和血小板減少症還在,現在又出現急性肺炎、代謝性酸中毒症狀和低血壓。病人的情況十分危險。」

一個又一個病名閃過,自從石柱六月隔離以來,映亞的腦中就不斷出現這些病名。如果不及時治療淋巴癌,病人會有生命危險,在座的三人都明白,正是為了阻止柳教授口中的這些病症發生,石柱才會住院、吃藥、打針,治療到今天。

「一定有讓他好起來的方法吧,教授?」

柳教授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迴避映亞的眼神,只是沉默了片刻。

「我們會盡全力到最後的。」

映亞不放棄地吶喊:「盡全力是不夠的,必須治好他,你們要創造奇蹟啊……他不會就這麼死掉的。六月一日他就住院了,七月三日轉院過來,五個多月來他一直住在醫院,怎麼可能治不好淋巴癌呢?教授!求求你們救救他吧,請一定要救活他!」

「你能跟病人寫字交流嗎?」柳教授轉移了話題。

「教授,我丈夫的意識還很清楚,求生意志也很堅定。今天問了我三次血氧飽和度和血壓,他能在我手心上一筆一畫地寫出‘飽和度’和‘血壓’。」

「好吧,病人的求生意志堅定很重要。疾病管理本部沒有聯絡你嗎?」

「沒有,昨天急著做插管,忙得不可開交。怎麼會問起這個?難道是有解除隔離的訊息……」

「不,我也沒收到任何訊息。那你先回去吧。哦,對了,聽說你在dnr上簽字了,不會改變想法吧?」

昨天在dnr上簽字後,不還是進行插管了嗎?映亞察覺到柳教授是希望儘快結束這場對話。

「昨天簽字了。」

柳教授囑咐大咸:「未來三天你就不要離開這裡了,其他病人我來負責。」

「知道了。」

會面毫無成果。

***

柳大煥穿過長長的走廊,搭乘電梯回到研究室。他沒有開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跟南映亞見面前,他先跟感染科的樸江南教授通過電話,兩人都認為金石柱很快就會死亡。沒做完全身放療,還得了急性肺炎,就連最後的希望也消失了。柳教授不忍再對南映亞詳細說明什麼,她依舊懷抱希望的眼神是那麼炙熱、急切。越是坦白詳細地講解病情,越是暴露了主治醫師判斷的死亡時間很快接近,對話只好以再次確認dnr是否簽署收尾。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想必家屬也心裡有數,南映亞也當過護士啊。

柳教授伸手擰亮檯燈,一紙公文放在辦公桌上,這是昨天疾病管理本部寄給院長的公文。院長旁邊的括號裡寫著「mers專案小組」,意思是裡面包括負責金石柱患者的血液腫瘤科主治醫師、感染科教授。柳教授的視線定在標題上:

b通知組建mers特例管理小組計劃及推薦人員/b

這是要為金石柱組成特例管理小組,小組成員有疾病管理本部的流行病學調查科長、公共衛生危機應變科長、大學醫院的感染科及血液腫瘤科主治醫師等人,這則公文是要求醫院推薦兩名加入該小組的醫護人員。柳教授看了一眼疾病管理本部傳送公文的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就是昨天。他又重新看了一眼推薦日期,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也是昨天。柳教授面露不悅,十一月二十三日寄來公文,當天就推薦?要開會決定推薦人員,至少也要提前一週通知。當天開會當天得出結論,是大學醫院成立以來從未發生過的,疾病管理本部的人知道大學醫院教授有多忙嗎?

「瘋狂的紙上行政……」柳教授喃喃自語,搖著頭,關掉檯燈。

蝴蝶的房間

鮮于記者建議一花負責寫這周的「直擊現場」,但一花推辭說還沒輪到自己,準備也不夠充分。同期還沒寫過「直擊現場」的也只有一花了,之前一花主動提出自己想寫「直擊現場」,希望能讓更多人看到金石柱的困境,當時鮮于記者阻止了她。但現在鮮于記者與文化部長、社會一部部長都覺得一花已經有資格負責這項任務,才再次提議。一花答應後,腦海裡一直充斥著一個陌生的畫面。她站在大學醫院門前的交叉路口,手捧筆記型電腦,一口氣寫下那幅畫面。

***

我去過蝴蝶的房間,不是標本室,而是為遊客展示活蝴蝶的房間。考慮到蝴蝶的安全,入場人員一次會控制在二十名以內。要進入蝴蝶的房間,必須通過三道嚴密的鐵門。第一道門關上後,第二道門才會開啟,第二道門關上後,第三道門才會開啟。這是為了防止蝴蝶飛出來,所以必須封鎖出口。第三道門關上後,就會進入一個很棒的房間。

五顏六色、大大小小的蝴蝶落在樹枝上、水果上、花朵上和草叢上,它們舞動翅膀、飛來飛去,飛到遊客的頭頂、肩膀和手上。隨處可見的說明牌詳細介紹了蝴蝶的名字和特徵。

參觀完蝴蝶的房間,等待遊客的仍是那三道鐵門。

第一道門開啟時,一隻黑色小蝴蝶不小心飛了出去,因此第二道門沒有開啟,工作人員找來捕蝴蝶的網子在空中揮舞了幾下,試圖把黑蝴蝶趕回去。就像人們說十個警察也抓不住一個小偷那樣,蝴蝶沒有飛回房間,而是扇動翅膀閃躲著。就因為這樣,二十名遊客被關在了狹小的空間裡。剛才排在我們後面的遊客已經進入蝴蝶的房間了,所以我們也無法再退回去。

起初看到黑蝴蝶閃躲捕網而發笑的遊客,漸漸感到不耐煩起來。雖然沒有人抱怨,但大家都流露出想快點把蝴蝶趕回房間的表情。過了一會兒,蝴蝶飛過第一道門回到房間,大家終於鬆了口氣。

工作人員立刻關上門,但問題又出現了,蝴蝶飛回了房間,第二道門開了後卻關不上了。第二道門關不上,第三道門就不會開啟。於是遊客又被困在第二道門和第三道門之間,大家只能原地不動,等維修人員趕來。雖然最多隻需等十五分鐘左右,困在裡面的遊客卻覺得比一個小時還要久。

那時,站在我旁邊的白髮老奶奶自言自語道:「這是在搞什麼啊?剛才至少還有一隻蝴蝶,現在連一隻蝴蝶也沒有。」但按照原則,第二道門不關上,我們就沒有走出第三道門的自由。

我之所以會再次想起蝴蝶的房間,是因為聯想到必須通過六道門才能獲得自由的那個人。那幾道門關著的,是比蝴蝶更加珍貴的人。困在門與門之間的老奶奶說自己很害怕,我與她的感受多少有些相似。

那感覺或許是,就算這裡沒有蝴蝶,也難以獲得自由的恐懼。

前夜

柳教授關掉檯燈時,吉冬華正在大學醫院急診室門前等待李一花。日落後,寒風刺骨凜冽,就算戴了口罩,寒風也會沿著臉頰鑽進鼻子和嘴巴。冬華整個夏天都住在醫院,秋天又忙著找工作,轉眼間便迎來罹病後的第一個寒冬。她會在意想不到的場所突然呼吸困難,雖然手腳凍得冰冷,但到外面吹冷風反倒舒服得多。眼看嚴寒將至,夏天出院時,醫生再三囑咐她不能感冒,要是引起輕微的肺炎,對她來講也會成為致命傷。如今冬天已經成為要加倍小心的季節。

十五分鐘後,尹律師和一花一起走出來。她們點頭向冬華問好。

「外面這麼冷,怎麼不進去等?」

「外面更舒服。」

冬華說的不是客套話。感染mers後,她都儘量避開人多的地方,只要空氣稍有汙濁就會咳嗽。而且她很怕別人知道自己曾是mers病人,工作三十年的物流倉庫趕走她,就連應聘和打工,人們也會因為她感染過mers就把她當成病毒對待。從那之後,冬華不僅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也開始害怕人們的視線,所以不去那種地方才是上策。

「今天很辛苦吧?」

為了宣傳明天上午十一點的記者會,冬華和藝碩在大學醫院前的地鐵站出口發了一天的傳單。醫院內外還貼出藝碩設計的二十多張海報。記者會地點選在醫院對面的公園廣場。藝碩晚上先去便利商店打工,下班後還要趕過來確認場地的音響裝置。

「病人還被關在裡面,我們有什麼辛苦的。」

海善和一花笑著表示同意。

冬華問:「有起色嗎?」

一花回答:「下午三點左右我和南映亞通過電話,她說毫無起色。」

海善看著兩人,抱歉地說:「我得先趕回去了,會開到一半跑出來的。」

冬華問一花:「李記者也要回去嗎?」

「不用,我已經採訪完,稿子也整理好發出去了,接下來的工作就都交給醫療記者了。」

冬華露出笑容:「那我們一起簡單吃個晚飯吧?」

「好啊。」一花接著說,「要不要問一下南映亞?如果她還沒吃晚飯,就買便當過去……」

「好啊。」

資訊沒有回。一花和冬華來到醫院正門,左右環顧了一下,走進牛骨湯店。飯吃到一半,映亞發來資訊,說自己沒胃口。一花又說想討論一下明天記者會的事。這次沒過多久,映亞便回覆了,請她到隔離區的家屬休息室,冬華順便打包了一份牛骨湯。

「看樣子,她一整天都沒吃什麼東西。越是沒胃口,越要喝點熱湯暖暖胃。」

一花走在前面,冬華提著裝有牛骨湯的袋子緊跟其後。一花熟門熟路地走到醫院主樓的電梯前停下。

她對冬華說:「在三樓,我們可以走樓梯嗎?」

「正合我意。你經常這樣嗎?」

「嗯。」

「就算做好心理準備,咬牙上了電梯,還是會受不了。」

「可是你走樓梯不會很辛苦嗎?」

「多休息幾次就好。搭電梯喘不過氣,只會更不舒服。」

「每遇到這種時候,我就會憎恨他們。他們知道我連電梯都不敢搭了嗎?」

「那些人知道我不敢搭地鐵了嗎?」

「如果不知道,那他們就是無能之人;知道還袖手旁觀,那他們就太惡毒了。」

「我們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麼都沒有一個人出來道歉呢?」

「必須讓他們出來道歉,所以我們才要提告。」

「那天真的會來嗎?」

「我們就堅持到那一天,mers把我害得多慘,我要一一記下來。等上了法庭,我要全部說出來。有罪無罪那是之後的事,我必須把憋在心裡的冤屈全都發洩出來。電梯就在眼前,但我們害怕到不敢搭,這像話嗎?」

「太不像話了!」

「夠誇張的!」

兩人放棄搭電梯,直接走樓梯到三樓。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抵達隔離區。十月三日,一花為了採訪,跟隨柳奈武走過這條路。她怎麼也沒想到不過一個多月,自己還會重走此路。門口貼著禁止外人出入的標識。一花看到冬華提著紙袋跟上後,發資訊給映亞。

—我們到了。

—我現在過去。

半小時後,映亞才出現在休息室。已經晚上九點了,映亞一臉疲憊,冬華連忙用微波爐加熱牛骨湯。

一花握住映亞的手:「出什麼事了嗎?」

「血壓一直不穩定。七點五十六分測是八十七、四十七,五分鐘後再測也還是九十三、四十九。一直輸血,但血壓這麼低……我剛才在等醫生趕來,才這麼晚出來。真對不起。」

冬華揮了揮手:「說什麼對不起,不用跟我和李記者講這種話,我們都理解。來,先喝點牛骨湯吧。」

冬華從微波爐裡取出牛骨湯放在托盤上,端到映亞面前,牛骨湯冒著熱騰騰的氣。映亞沒有動筷子,只是愣愣地盯著牛骨湯。她回想起石柱解除隔離出院,一家三口去喝牛骨湯的那個晚上。

「真的很抱歉,我吃不下。」

「但還是……」

「對不起。」

這時,映亞握在手裡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鴻澤。

「喂,爸。」

「嗚哇—」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是鴻澤,而是雨嵐。

哭聲鑽進映亞的耳朵,她的心猛地一震:「雨嵐,你怎麼了?」

「媽!我痛痛!你快回來。」雨嵐說完,又哭了起來。

「雨嵐乖,聽話,不要哭。爺爺呢?爺爺在旁邊嗎?」

「雨嵐受傷了。」鴻澤的聲音傳來。

「哪裡受傷?嚴重嗎?」

「不用擔心,在廁所不小心滑倒了,膝蓋和手臂擦破了皮。我已經給他塗了急救箱裡的消毒水,可這孩子就是不肯睡覺,一直嚷著要找媽媽,哄也沒用,哭個不停。」

「爸,對不起。」

電話那頭傳來雨嵐夾著哭聲的叫喊:「不要!我要見爸爸,我要去找媽媽。嗚啊—呃!」

哭聲戛然而止,電話斷了。映亞再打去都沒有人接,眼淚頓時滑落,難道不幸非要一起找上門嗎?

一花摟住她的肩安慰:「沒事的,再等一下。」

冬華也在旁附和:「小孩子難免會摔倒,誰不是跌跌撞撞長大的呢。都說了只是擦破皮,不會有事的。」

十分鐘像一年一樣漫長。電話再次響起時,映亞幾乎在按下通話鍵的同時問道:

「雨嵐怎麼了?」

「哭得太兇,氣喘得厲害,哭累了自己暈過去了。剛才躺在床上,我給他揉了揉手臂和腿,很快就醒來了。」

「不用送急診嗎?雨嵐從沒暈倒過……」

「看起來沒什麼大礙,但我擔心他醒來又會哭著找媽媽,枕頭都哭得溼透了。石柱如何?要是那邊沒什麼事,你能不能回來一趟?回來看看孩子,也順便拿點換洗衣物過去……」

「如果我離開,石柱會很不安的。爸,對不起!」

「不,是我更對不起你。謝謝你,那就掛了吧。」

剛結束通話電話,冬華便問映亞:「孩子哭暈了?」

「嗯。」

一花問:「那現在呢?」

「幸好醒來了……但他一直找我。公公跟我道歉,但我離不開這裡……也得回去拿點東西……我又不能離開石柱……」

「我們幫你守著他。」冬華忽然提議。

映亞看著她們。

「三四個小時應該夠了吧?來回算兩個小時,加上哄孩子和整理東西的時間。」

一花也點頭:「你去吧。既然他做了插管,守在這裡的日子恐怕更長。回去準備一下,三四個小時沒問題的……」

映亞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但隔離病房只允許家屬進出。」

冬華立刻說:「那我們變成一家人不就行了。」

映亞和一花同時看向冬華。

「就說我們是來探病的姨媽和表妹,如何?」

一花對冬華說:「那我豈不是變成你女兒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

映亞沉思片刻,站起身:「我去問問護士,請你們先在這裡等我一下。」

映亞離開休息室,過了十五分鐘,她帶著玉護士來,向她介紹冬華和一花。

「這位是石柱的姨媽,這是他表妹。」

玉護士像在安檢似的,將兩人緩緩打量了一遍。

「住院醫師特別批准,但只有四個小時,在那以前你必須趕回來。」

「你放心吧。」映亞回答。

冬華和一花經過第一道門,走進準備室。映亞幫她們穿好防護衣,自己也穿戴好。她心想如果石柱醒著,就跟他說一聲再走。映亞檢查冬華是否穿戴好的同時問道:「穿上防護衣會覺得很悶,papr防護衣和頭罩很乾燥,你的肺傷得那麼嚴重,沒關係嗎?」

冬華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地說:「我會休息的。一直想來看看金先生,沒想到會是今天。」

三個人經過五道門後,走進隔離病房。石柱緊閉雙眼,正在輸血。看到石柱的病情比預想的嚴重,冬華和一花的表情頓時僵硬。幸好戴著頭罩,沒有人看到她們的表情。

映亞走到床邊,俯下身:「睡著了?」

石柱眼睛眯成一條細縫,看到映亞身後站著兩個人,以為是醫生和護士,所以沒有在意。但看到她們一直站在那兒,石柱輕輕點了兩下映亞的手背。

映亞回答:「還記得李記者嗎?十月三日來採訪你的那個人。站在她旁邊的人是吉冬華女士,她也感染了mers,現在痊癒了。她們來是為了準備明天的記者會,也想順便看看你。雨嵐爸,我回家看一眼雨嵐就回來。爸說那孩子幾天都沒好好睡覺了,我很快就回來,只要三四個小時,等你輸完這兩袋血,我就回來了。我回來前,她們會守在這裡,玉護士也會盯著監控畫面,有什麼事你就按呼叫鈴。」

映亞直起腰,剛打算轉身離開,石柱的左手抓住了她的右手。四目相對,映亞看到石柱慢慢搖了搖頭。他不希望映亞離開,雙眼甚至泛起淚光。

映亞再次俯身,對石柱說:「我馬上就回來,有沒有什麼想讓我帶來的?」

石柱在映亞的手心寫下幾個字。

「嗯?」

映亞沒搞清楚,石柱又寫了一遍。

「你要我把白大褂帶來?」

石柱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你想穿醫師袍啊!那件白大褂就掛在你收集電影dvd的箱子和吉他旁邊。知道嗎,它一直好好掛在那裡。我回家把胸前寫有你名字的白大褂帶來。」

石柱拉了一下映亞的食指,又在手心寫了幾個字。

雨嵐……爸……不……棄……

映亞紅了雙眼,她把石柱寫在手心的詞整理出來。

「你要我告訴雨嵐,爸爸不會放棄?」

石柱慢慢點了一下頭。

映亞把手放在石柱的額頭上:「雨嵐早就知道了。金石柱,我老公,雨嵐的爸爸,是多麼帥氣、勇敢地一路撐過來的……我會告訴他,我一定會告訴他。」

石柱這才抬起左手,輕輕晃了一下,示意讓映亞回家。映亞眼眶泛淚,笑了笑,轉身走出病房。

映亞離開後,冬華和一花並排站在床邊。這是他們自從五月二十七日在f醫院急診室感染mers後第一次聚在一起。石柱愣愣地看著兩人,冬華和一花也靜靜注視著石柱,他們彷彿不用說話,也能瞭解彼此的痛苦和期盼。

這段時間,雖然一花痛失了小姨夫,原本和睦的一家人也不相往來了,但她沒有留下嚴重後遺症,很快便回到電視臺工作。冬華因肺部嚴重受損,遭到原單位單方面解僱,至今也沒有找到工作。沒有出院的人就只有石柱了。如果沒有出現奇蹟,痊癒出院回家,那就只有以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身份死在這隔離病房裡了。大多數醫護人員都認為是後者,冬華和一花卻相信是前者。

過了一會兒,冬華看著石柱,開了口:

「等你病好了,幫我看看我這一口牙啊。治好mers後才發現兩顆大牙都裂了,聽說你很會看牙?我兒子叫趙藝碩,我去看過他運營的臉書專題頁,上面都是誇獎你的留言,說你對病人親切,技術又好,上面還有你和朋友創作的歌呢!」

石柱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比畫了個圓,意思是自己也看過那個臉書專題頁。

接下來輪到一花,她的聲音像被風吹的窗紙在顫抖。

「你一定要好起來,到時再接受我的採訪。多虧你,我才做了獨家新聞,受到表揚。我們能這樣認識也算緣分,以後一起去郊遊吧,去汝矣島或仙遊島!」

石柱伸出右手。冬華和一花懷著祈禱的心走上前,一起握住石柱的手。

相愛時與臨死時

映亞接到玉護士打來的電話是在凌晨一點四十分。回家後,映亞哄睡雨嵐,然後準備好石柱要的醫師袍和自己的換洗衣物。鴻澤早就回房睡了,這三天照顧雨嵐也把他累壞了。映亞原本打算直接趕回醫院,出門前還是走進浴室,她打算用十五分鐘快速洗個澡。熱水澆在頭和臉上,她抬起頭閉上眼睛。就算是想縮起身體躺在隔離區家屬休息室的椅子上,但椅子實在太窄太短了,而且穿防護衣進入隔離病房,也無法舒服地坐下來。肩膀、腰和膝蓋關節輪番疼痛著,但她沒時間去看病。只要兩條腿還能動,她都會守在石柱身邊。映亞洗完澡,正用毛巾擦頭髮時,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分,這個時間只有一個地方會打電話來。映亞立刻接起電話。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很沉穩的玉護士,此時的聲音就像捕捉獵物的黃鼬般急促。

「立刻趕過來!快點!」

映亞的手機掉到地上。臥室裡的手機也響了,玉護士也打給了鴻澤。

鴻澤一臉睡眼惺忪,衝出房間。

「爸!石柱他,他……」

鴻澤迅速做出判斷,告訴映亞:「你去帶孩子,我先去車上等你們。」

映亞好不容易搖醒沉睡中的雨嵐,孩子不耐煩地拽起被子。

「我們要去見爸爸,沒時間了。」

聽到「爸爸」兩個字,雨嵐立刻瞪圓了眼睛。映亞趕快給雨嵐穿好衣服,衝出家門。鴻澤平時開車時速不會超過五十公里,但在這深夜無人的馬路上,他的時速快到了一百公里。

他們狂奔至隔離區,拿起對講機。兩點三十分。

「快開門!」

玉護士開啟第一道門。映亞抱著雨嵐跑進去,衝到護士站的監控畫面前,看到石柱露出胸口和腹部,身穿防護衣的大咸正在為他做cpr。

玉護士快速解釋:「完全控制不住血壓。心跳掉到一分鐘五十七下。有持續使用多巴胺,剛才也用了腎上腺素。」

「請開門,我要進去。爸,我們進去!」

玉護士擋在門口:「孩子不能進去。」

鴻澤回應:「你讓開,這是孩子見他爸最後的機會了,你有什麼權力阻止他!」

玉護士依然擋在原地:「目前醫院還沒有適合孩子的防護衣,不能讓他進出隔離病房。你們兩位進去吧,我來照顧孩子。」

映亞再次哀求:「真的不行嗎?你也知道他沒有傳染力啊!就讓我們進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我們必須遵守規定。沒時間了,你們趕快穿好防護衣進去吧,孩子絕對不行。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讓他看監控畫面,好嗎?」

映亞單膝跪地,握住雨嵐的小手:「護士阿姨說,只能讓大人進去。」

「爸爸呢?爸爸在哪兒?」

「爸爸在那道門裡面的病房,你在這兒用電視可以看到爸爸,乖乖跟護士阿姨在這裡,媽媽馬上回來。」

雨嵐轉頭看向監控畫面:「我不要,電視太小了,我看不見爸爸的臉,我要跟媽媽一起進去。」

映亞站起身跟玉護士四目相對,玉護士搖搖頭。

映亞再次勸說雨嵐:「爸爸現在很難受,你如果不聽話,媽媽就沒辦法去幫爸爸了。你希望這樣嗎?」

雨嵐搖搖頭,含在眼裡的淚沿著臉頰滑落。映亞把雨嵐的小手交給玉護士,轉身走開。映亞和鴻澤到準備室穿戴防護裝備。映亞熟練地戴上手套,穿上防護衣,套上頭罩。但第一次穿戴這些的鴻澤動作很慢。映亞趕忙摘下手套,先幫鴻澤穿戴好,自己重新戴上手套,突然右手食指一陣刺痛。指甲斷了,血汩汩流出。

映亞哽咽地低語:「他不是mers病人……他不會傳染……」

映亞強忍疼痛,穿戴好後,跟鴻澤一起走向第二道門。他們等待身後的門關上,只有那道門關上,第三道門才會開啟。映亞覺得今天關門的速度尤為緩慢。他們依序通過第三、第四和第五道門。現在只要第五道門關上,第六道門開啟就可以進入隔離病房。映亞在心底數著數字,平時只要數到九,後面的門就會關起,前面的門就會開啟。但今天數到十了,門也沒有開。映亞轉頭,身後的門已經關上。她衝上去,用拳頭敲打第六道門。

「開門!快開門啊!」

但門還是沒有開。

鴻澤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等一下,後面的門還沒有關起來。」

映亞轉身,只見門才關到一半。難道剛才看到的是幻影嗎?身後的門剛關上,眼前的門就開了。映亞像短跑選手一樣衝過去。

大咸依舊努力地在做cpr,陳護士在依次確認監控儀器和石柱的臉。冬華和一花並排站在床尾。

看到映亞,一花痛哭出聲,一直壓在心底的話不自覺地衝出口:「對不起,對不起。」

聽到迴盪在頭罩裡的哭喊,大咸停了下來。

「為什麼停下來?繼續啊!快救他啊!繼續啊,快點啊!」映亞大喊。

大咸從病床上下來,回答:「是她們兩位拜託我在家屬趕來前一直做cpr的。你已經簽署放棄急救同意書,我們也束手無策了。」

鴻澤握住石柱的右手,映亞搖晃著走到病床前,撲倒在石柱胸口。陳護士趕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映亞抽噎著哭喊:「我還……我還沒有跟他道別……今天還沒有說我愛他……不能就這麼讓他走啊……不可以……」

映亞膝蓋一軟,癱坐在地上。要不是一花從後面托住她,恐怕映亞就這樣暈倒在地了。

大咸最後確認石柱的狀態,呼吸停止,脈搏停止,用手電筒照射瞳孔也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宣告死亡。

「金石柱,死亡。死亡時間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三點零六分。」

我想讓他走得像個人

原定在上午十一點的記者會取消了,一花成為在疾病管理本部發布正式訊息前,唯一一個報道病人死訊的記者。在急診室附近徹夜準備記者會的海善接到噩耗,向記者傳達了訊息。一花特別為預計採訪的四名記者傳了更詳細的內容。一花和攝影記者在隔離區拍攝期間,冬華在家屬休息室裡發資訊給藝碩。

—金石柱先生去了上帝的懷抱。

在便利商店值夜班的藝碩很快回復了她。

看到八行眼淚圖示的瞬間,冬華忍著的眼淚流了出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圖示哭出來。過了一會兒,藝碩打來電話。

「媽,你很難過吧?我這邊結束就趕過去,你再忍一下。」

冬華強忍眼淚,回答:「我在這裡禱告,你不用擔心我。」

護士讓鴻澤和雨嵐躺在護士站旁的床上。雨嵐幾天沒好好睡覺了,現在枕著鴻澤的大腿睡得直打呼嚕。鴻澤坐在那裡,不停嘆息。

大咸宣佈石柱死亡後,來到護士站打電話給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和感染科的樸江南教授報告情況,然後為了給一般病房的病人看病,匆忙離開隔離區。

雖然過了換班時間,但玉護士和陳護士依舊守在隔離區。她們讓出位置給換班的護士,用監控畫面檢視病房的情況,也依次看了一下躺在床上的雨嵐、待在休息室的冬華和在隔離區外工作的一花。

映亞獨自留在隔離病房。從大咸宣佈死亡訊息的三點零六分到準備開記者會的上午十一點這段時間,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緊握石柱的手。大咸離開病房前,告訴她幾點注意事項。

「雖然原則上禁止碰觸遺體,但你可以像現在這樣握著他的手,其他部位請不要碰觸。遺體上的任何醫療用品,哪怕是一根針也不可以碰。請答應我,如果做不到,現在就請跟我一起離開病房。」

「……知道了。」映亞吃力地動了動嘴唇。

正如答應過的,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低頭流著淚。眼淚一滴滴地掉在頭罩裡。監控畫面裡的映亞也像屍體一樣靜止著。她有太多話要對石柱講了,話到嘴邊卻泣不成聲,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對她而言,這世上她最愛的人走了,什麼都不剩了。

上午十一點,身穿防護裝備的大咸、長南、奈武和亨哲走進隔離病房。他們都是七月三日轉院過來後,負責治療石柱的住院醫師。長南手持兩個大號防水塑膠袋,奈武胸前抱著防水布,亨哲推著輪床,上面放著棺材。映亞起身,看了他們一眼。

大咸開口:「是時候送他走了。」

「我丈夫的死因是什麼?是mers嗎?」

「不,死因是淋巴癌。」

「……把他關在這裡半年,不是為了治療mers嗎?」

大咸只重複道:「死因不是mers,是淋巴癌。」

映亞突然動手要摘掉頭罩,奈武和亨哲趕忙上前阻止她。

「請不要這樣,請冷靜一下。」

映亞掙脫雙手,憤怒地大吼:「上天會懲罰你們的!他不是mers病人,你們卻一直把他關到死,上天會懲罰你們的,你們會遭天譴的!」

四人一直等到「天譴」這個詞的迴音漸漸消失。

大咸開口:「從現在開始處理後事,這裡結束後會移送到火葬場進行火化。你是想留在這裡,還是出去等?」

映亞顫抖地回答:「我要留在這裡……我可以求你們一件事嗎?」

映亞看向病床,四人的視線也隨著映亞移向病床。映亞一把拽下罩在石柱身上的白布,衷心地懇求。

「可不可以拔掉插在他鼻子、手臂和下體的管子?還有兩條手臂上的針和導管。他該多難過啊!我希望最後這段路,能讓他走得舒服些。」

「不可以。」大咸給出簡短且明確的回覆。

映亞提高嗓音:「為什麼不可以?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你們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他住院這段時間反反覆覆插了多少次管、紮了多少次針?請你們拔掉這些管子和針頭有這麼難嗎?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如果你們不願意處理,可以讓我來啊。只要給我一分鐘,我就能處理好,很快的。」

大咸把手上的紙遞給映亞,是「傳染病人死亡後處理步驟說明書」,上面紅色標示的部分進入映亞的視線:

根據「傳染病預防及管理相關法律」第四十七項至第四十八項的保健福祉部「(中東呼吸綜合徵)往生者喪葬管理步驟」規定,往生後的喪葬步驟如下:

·在與家屬協議的時間之內,派遣相關人員進入病房進行密封遺體、消毒和入棺準備。

·禁止在病房內為遺體淨身、更衣,禁止清除為病人使用的醫療器材(靜脈管、支氣管內管等),並直接放入pvc遺體袋內,避免與外界接觸。

·遺體放入防水袋後密封,表面消毒後,再用另一個pvc防水袋密封。

·密封后的遺體入棺後,運送至火葬場。

大咸解釋:「我們必須依指示行事,很抱歉不能接受你的請求。那我們開始了。」

奈武和亨哲先鋪好防水布,把石柱的遺體抬到上面。大咸和長南將棺材放在地上。四人用防水布把石柱身上的線和管子包裹好,將遺體放入防水遺體袋中,再用更大的防水袋包在外面。四人抬起遺體,水平放進棺材後密封,最後把密封好的棺材抬到輪床上。映亞站在病床旁,看著他們完成這些動作,眼淚不停地流。雖然膝蓋發軟,快要站不住了,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轉過身。

大咸對映亞說:「現在我們要離開病房了。你也清楚,家屬無法搭乘靈車。請搭其他車輛到火葬場吧。這樣送走病人,我們也很心痛,我們也不想看到這樣的結局,金石柱先生真的很優秀。那我們出去吧。」

大咸推著輪床走出去,其他三人並排跟隨其後。映亞走在後面,與他們保持三米距離。門依序開啟,最後一道門開啟時,映亞聽到了嘈雜的快門聲。

這是金石柱結束囚禁的瞬間。

icu指加護病房(intensivecareunit);mv為人工呼吸器(mechanicalventilation)。

放棄急救同意書(donotresuscitate)。

demerol,麻醉止痛藥物。

二〇一五年,從全羅南道到首爾參加「民眾總崛起」示威的六十八歲農民白南基,遭水柱攻擊倒地,陷入昏迷十個月後死亡。但醫院在死亡報告書中判定為「病死」,而非「意外致死」,引發社會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