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一天
石柱一夜無眠。
九月二十四日接受化療後,高燒和頭痛消失,食慾增加,四肢也變得有力。九月的住院醫師吳長南解釋,這是因為在gdp里加了對抗腫瘤和抗病毒效果極佳的免疫新藥吉舒達(pembrolizumab)。用藥後,石柱不但可以安心入眠,連憂鬱的心情也隨之消失。九月三十日的pcr檢查結果為陰性,那天是吳長南最後一天在隔離病房上班,但他申請了延長一天。
有著寬下巴、說話總是從容不迫的長南對石柱說:「我的計劃很簡單。九月三十日和十月一日得出陰性結果,十月二日移到非傳染病房,十月三日出院。」
「不要再抱持那些沒用的期待了,你還是快離開吧。陽性、陰性來來回回的又不是一兩次了,我就是個厄運纏身的人,不可能那麼容易解除隔離的。」石柱反倒說服起長南來。
又過了一天,長南遞上的檢查結果清楚標示著負號(-)。
「我說得沒錯吧?明天會送你去非傳染病房。」
石柱一臉的難以置信,死盯著檢查結果。
「我真的可以離開這裡?」
「真的,已經確定了。」
長南在「確定」二字上加重語氣,但石柱還是無法百分之百相信。
「就這麼簡單?」
「沒什麼複雜的啊。」
「我在這裡住了三個月。」
「住得太久了吧。」
「真是荒謬。」
「你還是不相信?」
「感覺像在做夢。」
「這是現實。」
「明天還要再做一次檢查嗎?又會讓我陷入絕望的深淵嗎……」
長南打斷石柱:「這次只做兩次檢查。你的人生不會再有mers檢查了,我保證。」
「以後我也絕對不要再做mers檢查了。」
石柱打電話給映亞,她說的也跟長南一樣。院方已經同意明天早上讓夫妻倆在非傳染病房見面。石柱徹夜未眠,經過昏暗的凌晨,直到整個世界迎來曙光,他都一直瞪大雙眼。石柱擔心萬一睡著了,長南會要他再做一次檢查,然後把他搖醒說:「結果是陽性!」如果可以不聽到「陽性」兩個字,就算要他熬十夜他也願意。
十月二日上午九點整,隔離病房的門開了。
三個男人推著輪床走進來,他們穿著vre隔離衣,雖然n95口罩遮住了口鼻,但石柱很快便認出他們。在前面拉輪床的是九月的吳長南,在後面推的分別是七月的權亨哲和八月的柳奈武。三位住院醫師一起出現讓石柱很意外,但更讓他意外的是他們的服裝—他們沒有穿防護衣,沒有戴雙層手套和頭罩。別說c級了,就連d級防護裝備也沒有穿。長南甚至還把口罩稍稍拉到鼻子下方。長南說,從九月一日開始,石柱幾乎不存在mers傳染力,身為研究醫學和治療病人的醫生,雖然對此無法百分之百地肯定,卻能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地確信。
「準備好了嗎?」
「我真的可以離開這裡?」
亨哲回答:「你看我們穿成這樣還不相信嗎?pcr檢查連續兩次為陰性,確定解除隔離了。今天開始你會住在非傳染病房,醫護人員和家屬會穿這種隔離衣、戴n95口罩。雖然很不方便,但你也要戴手術用口罩。」
奈武把手術用口罩遞給石柱。石柱跟三位醫生一一交換眼神,用力地握了握他們的手。石柱戴上口罩,躺到輪床上。長南轉頭朝監視器揮了揮手。
「好了,我們要出去了。」
「很感謝你們為了我特地抽空過來,我不會忘記的。」
奈武說:「當然要來了,我們是戰友啊!你能戰勝mers,我們也很高興。真的,真的要謝謝你。」
推出隔離病房的輪床停了下來,因為後面的門關上後,前面的門才會開啟。在這裡,急躁是禁忌。經過一段很短的通道後,病床往左轉,另一道門開啟,輪床又停了下來。跟剛才一樣,後面的門關上後,前面的門開了。三人熟練地推著輪床走出去。到了門外又停下來,長南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等一下通過那道門後,就是非傳染病房了。到那邊以後會很吵,所以有幾件事我想在這裡先問問你的意見。當然,這兩天也有和家屬商量的機會,但還是想先聽聽你的想法。距離家屬抵達這邊,還有十五分鐘。」
「好的,現在問我什麼,我都會回答的。」
亨哲說:「我們有很多事想問你,可你這麼一說,還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這是復活的一天,重新復活成人類的一天,從今天開始,我也可以憧憬未來了。」
長南從口袋裡取出本子,問起準備好的問題。
「你是想住一般病房呢,還是先出院回家休息幾天,再來看門診?」
「一般病房……出院、門診……」石柱沒有回答長南的問題,而是像黃牛一樣開始咀嚼這幾個詞。他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從隔離病房出來了。「這些詞真像是甘甜的蜂蜜啊……我想先回家休息,在醫院待太久了。」
「好,那十月六日左右會來看門診嗎?三日出院,休息到六日上午,下午再來醫院,直接去見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
「好。」
「未來也會使用吉舒達進行gdp化療,具體日期等出院後,再根據你的身體狀況決定。」
「嗯,希望儘快治好淋巴癌。」
見石柱握緊拳頭,三名住院醫師也同時握緊拳頭。
長南繼續解釋:「化療後達到完全緩解時,會進行同種造血幹細胞移植。我把目標定在年底,希望可以在聖誕節前。」
「那我要更加努力了。」
「明天出院前,院長會來病房看你,沒問題吧?最後一名mers病人出院,院方希望幫你慶祝一下,你要是覺得不方便也……」
石柱打斷他:「沒問題。我能戰勝mers,多虧了院長和醫護人員的付出,我也很想親自跟院長、主治醫師和在這裡照顧我的醫生、護士道謝。」
「你能這麼說,我就鬆了口氣。明天的媒體競爭一定會很激烈,想採訪你的電話已經快打爆了,你願意接受採訪嗎?我覺得不用響應所有媒體,選一兩家就可以……畢竟要是完全不接受採訪,也怕會出現許多揣測。」
石柱可以很快決定接受治療的時間和方法,卻很難決定要不要接受採訪。
「不用現在就決定吧?我跟妻子討論一下再告訴你。」
長南迴答:「沒問題。還有件事要說明一下。出院後,如果出現高燒、咳嗽、呼吸困難和嘔吐症狀,必須立即向地區保健所或疾病管理本部通報。但如果身體出現疼痛徵兆,請務必先跟我們聯絡。可以嗎?」
「好,我會照做的。我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請說。」
「如果今天再做一次pcr檢查,你能確定還是陰性嗎?」
三位住院醫師都沒有立刻回答,他們互看了一眼,表情變得嚴肅。
過了片刻,長南迴答:「難以肯定。機率一半一半。同時罹患淋巴癌和mers的病人,全世界也少見,說不定你是至今唯一的案例。檢查結果可能是陰性,也可能不是,但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麼事?」
「你感染的mers已經痊癒了,傳染力不到0.01%。」
石柱開玩笑地重複完長南的話,然後說:「因為醫學上不存在一百和零,你才這麼說的吧?」
三人同時笑了出來。
亨哲說:「你是特殊案例,就算是陽性,也不具傳染力。像你這種情況,不該只用pcr一種檢查判斷,而是綜合各種情況制定標準。在定出新標準以前,能先讓你出院,對你也是萬幸。但制定新標準並不是我們這些醫師的事,而是疾病管理本部和保健福祉部的功課。」
「我是特殊案例這件事,外面的人知道嗎?」
長南迴答:「完全不知道!只有我們三個人、負責的教授、院長及少數人知道。所以如果你出現高燒、咳嗽,要先聯絡我們,直接去做pcr檢查恐怕只會惹出麻煩。」
「知道了。我再也不會做pcr檢查了,厭惡至極。」
大家又笑了。
長南確認時間:「啊,已經過了十五分鐘,我們出去吧。」
第五道門開啟,石柱聽到掌聲和歡呼聲,他慢慢坐起身,只見映亞站在玉娜貞和陳雅凜之間。穿隔離衣、戴口罩的映亞看起來跟護士沒兩樣。石柱淚水盈眶,張開雙臂,映亞像短跑選手般衝進他的懷抱。
這是沒有防護裝備阻隔、紮紮實實的一個擁抱。
清晨的採訪
李一花和羅惠蘭次長正在公司前的咖啡廳忙著準備新聞,早上報道局的編輯會議給節目流程加入了電影介紹。為了準備內容,必須先把四部國內電影的工作人員及電影優缺點整理出來。羅次長嘴上說會自己負責,但也沒有拒絕一花的幫助。導演和演員的採訪片段需要有相應的補充說明,羅次長再三強調,比起記者的說明,要更凸顯受訪者,一花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但還是不自覺地加入許多概念說明,文字越寫越長。
老手和新人磨合期也差不多一個月了。有別於羅次長的擔心,一花很有幹勁,採訪也做得相當好。大家都誇獎她可以獨當一面了,羅次長卻仍不鬆口。
手機響起,敲打鍵盤的羅次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皺起眉頭,按下通話鍵。
「什麼事啊?我現在很忙。一花?你找她幹嗎?我怎麼知道,一定是在哪兒忙吧。你不要無緣無故去煩不懂事的新人。你沒有?多少人因為你跑來跟我哭訴啊,要我說出名字嗎?社會一部部長知道你這樣嗎?不要老針對我們文化部!嗯?社長說的?他找一花幹嗎?你不是在說謊吧?知道了,我打聽一下。要是為了無聊的事找一花,我可不會放過你,我什麼脾氣你應該知道吧。」
羅次長結束通話電話,對一花說:「鮮于秉浩找你,你們在討論什麼計劃嗎?」
「沒有啊。」
一花跟他只是在「冰屋」與其他記者一起喝過酒而已。
「去吧,他在會議室等你。你是文化部負責電影、出版和宗教的新人記者,不管鮮于前輩對你多好,也不用去幫社會一部的忙。你是哪條線的自己應該清楚吧?」
羅次長的意思是不要乖乖答應醫療記者的請求。
「請放心,回來後我會詳細報告的。」
一花來到報道局公用的會議室,那是鮮于記者經常用來採訪的小會議室。一花敲門後走進去,鮮于沒有合上正在看的書,他抬起右手示意一花坐下。一花坐在對面,瞄了一眼書,上面有一張大地圖,包括了歐洲和亞洲,歐洲是深灰色,亞洲是淺灰色,海洋沒有顏色,是空白的。
「你瞭解黑死病嗎?」
「嗯?」
「也叫作瘟疫。感染的話全身會出現黑斑,所以才有‘黑死病’這個稱呼。」
「那這個地圖……」
「這是十四世紀黑死病的擴散途徑。如你所見,一三二〇年首次發病,一三四八年傳到倫敦,一三五一年擴散到整個歐洲,大概花了三十年。黑死病沿著這個箭頭蔓延,一三四七年同時傳到了君士坦丁堡、巴格達和亞歷山大港,沿著地中海貿易路線迅速北上。不到一年,在雅典、威尼斯相繼暴發。黑死病不是一次流行的傳染病,而是根據時間,間歇性反覆發作的傳染病。其中經常被人們議論的當屬一六六五年的倫敦大瘟疫了。你聽說過嗎?」
「聽過,雖然不記得確切年份,但知道倫敦曾暴發過大型瘟疫……」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比起在其他時間、其他地點發生的瘟疫,更瞭解一六六五年發生在倫敦的瘟疫,你覺得是為什麼?」
「不知道……」
鮮于記者拿起另一本書遞給一花,書名是《瘟疫年紀事》(iajournaloftheplagueyear/i),作者是丹尼爾·笛福,他曾寫過《魯濱遜漂流記》。
「有一個叫塞繆爾·皮普斯的人,在一六六五年的倫敦經歷了大瘟疫。這本書就是根據他寫的日記重新創作的。多虧了這本書,讓歐洲乃至全世界的人都對倫敦發生的黑死病慘況有了瞭解。李記者有什麼想法嗎?」
一花在「冰屋」時就察覺到,鮮于記者的問題總是領先一步。他總是不詳細說明就直接跳到下一題,經常讓後輩一頭霧水,一花也是。但此時,她知道鮮于記者提出的這個問題對自己非常重要。在電視臺裡,沒有人比鮮于記者更瞭解mers。見一花答不上來,鮮于記者才稍稍坦露想法。
「最重要的是記錄。你覺得今年全國流行的mers,記錄夠充足了嗎?一筆帶過的報道倒是一堆,大部分都具有煽動性,要不就是會引發恐慌或荒誕無稽的內容。你認為這些報道里,有讓經歷過mers的你滿意的記錄嗎?」
「沒有。」一花如實回答。
「那我們來做吧!」
「記錄mers?」
「對,但感染mers的受害者的敘事是一定找不到的。」
「受害者的敘事。」一花立刻重複一遍主旨。
「不管是戰爭、災難還是傳染病,越是生死攸關的事件,越要有明確的敘事。目前來看,最後為mers受害者留下記錄的不是人,而是數字,都是統計資料。我們必須記錄每一個受害者的個性、擁有的夢想、經歷的痛苦和煩惱以及他們的為人。並且,必須將受害者敘述的事實傳播到整個地球。」
「傳播?」
「十四世紀,黑死病橫掃整個歐洲花了三十年,但你上次提到,現在需要多久?」
看來鮮于記者對一花在「冰屋」的發言印象深刻。
「幾乎可以說是同時散佈到全世界。」
「沒錯。中世紀要利用馬匹、駱駝或船做的事,現在只要飛機就可以了。你在‘冰屋’指出的問題,我想討論得更詳細一點。假如mers病人搭乘國內班機,等於跟其他乘客處在同一空間裡最短一小時、最長三四小時,這些人感染傳染病的可能性極高。飛機降落後,乘客離開機場,病毒就會瞬間傳播出去。不只傳染病人,那些與傳染病人搭乘同航班的密切接觸者也會分散到全國各地。」
「的確如此。」
「看看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徵(sars)。二〇〇三年三月,只花了一個月,sars就遍佈越南河內、加拿大多倫多、新加坡、德國法蘭克福和英國曼徹斯特等地,都是經由飛機傳播的。如果當時機內或機場把病人隔離起來,至少可以減少傳染,被攻破機場防禦的城市可說是經歷了一場浩劫。你知道sars的感染源也歸在冠狀病毒裡吧?mers也是冠狀病毒的變種。正如sars一樣,mers也存在擴散到全球的危險。我們雖然做好了sars的防治,卻沒能阻止mers擴散。」
一花也研究了很多資訊和專業資料,以便擴充自己在「冰屋」提出的說法。
「前輩,這本書我會認真看的,也很感謝你提出一起記錄的提議,但我是文化部的人。」
「我怎麼會不知道你是文化部的新人,也知道你在羅次長底下吃了不少苦。」
「也不算吃苦……但不管怎樣,採訪和記錄mers的工作不是由前輩負責的嗎?為什麼找我……」
鮮于記者打斷一花:「明天最後一名mers病人出院。」
「明天!」
一花沒有立刻上鉤,而是等鮮于記者繼續說下去,但她內心深處早已泛起波瀾。三個月前,自己好不容易從深淵死裡逃生,至今還有人深陷其中,痛苦萬分。全世界感染mers最久、入院接受治療的人,他每天在隔離病房有多痛苦、多煎熬,一花比一般人瞭解一百倍、一千倍—永不止歇的高燒;胸口像被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六塊、七塊岩石壓得發悶;彷彿登陸月球的航天員般身著防護衣、戴頭罩靠近的醫護人員;不分晝夜注入身體的藥物。出院等於是告別所有的痛苦和恐懼,光這一點就很值得為他慶祝,但這不過是一花個人的感受罷了。報道mers病人出院的新聞是醫療記者的工作,不是負責電影、出版和宗教的新人助理該做的事。
「可惡,也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竟然所有的採訪都不回應。明天出院是一定要去採訪的,說什麼也得拿下‘最後一位mers病人’的採訪……哪怕是十分鐘,不,一分鐘也好,但我就是聯絡不上人。病人的手機關機,家屬的手機開著,但就是不接,發資訊也不回。不只報道局局長,連社長也很關心這件事。不管怎樣,今天晚上或明天凌晨一定要採訪到……你沒有辦法嗎?」
「嗯?」一花驚訝地發出疑問。
病人手機關機,家屬不接電話、不回資訊,她怎麼會有辦法?
鮮于記者眼裡透著懷疑,盯著一花:「你們私下不會聯絡嗎?生病的人之間,就算不是受害者全聚在一起,也會開個秘密群組討論些什麼吧……要是能找到聯絡最後一名病人的渠道就好了。」
一花如實回答:「我也不知道。」
鮮于記者用指尖咚咚咚地敲著桌面,語調變得低沉、強硬:「我找你來不是想聽你說不知道,社長要國民電視臺拿下‘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獨家採訪。發揮一下你的實力吧!我先把他們的電話給你,不可以搞砸喲!我們採訪不到的人要是別家電視臺或報紙採訪到了,你和我的臉可就丟大了。你不想獨立嗎?」
獨立,就是用自己的名字報道新聞的機會。社會二部同期入社的其他三人都已經獨立了。鮮于記者把金石柱和南映亞的手機號碼傳給一花,天南地北地扯了一堆,結果還不是把最難做的推給新人。一花遲疑著要不要打斷前輩,給自己找一條後路。如果不是mers而是其他議題,一花早就藉口說要跟羅次長準備電影新聞,轉身走人了。最後一名mers病人,從七月二十八日到十月三日,獨自煎熬了兩個多月,一花也很想見見他。
「獨立的事也不急。前輩為什麼找我負責這個採訪?只因為我也感染過mers嗎?」
「雖然這也是其中一個理由,但關鍵還是在‘冰屋’聽了你的那番話。蘇記者那傢伙其實心腸很軟,為了帶你們這些實習記者,才那麼嚴厲地教你們,不管是誰接到這工作,都會當個狠角色的。那天,蘇記者說你不會來,我也覺得你不會來。傷得重,自然會害怕站出來。你卻毫不在意,不但來了,還把自己與病魔搏鬥的經歷講給大家聽,還跟我們聊天喝酒。你完全不是蘇記者評估實習情況時的那個新人。當時你為什麼來的理由,我現在不想聽。不過,你的那種堅強對記者來說是很好的特質。要堅守的就好好堅守,該打碎的就徹底打碎,所以我覺得你能勝任這項工作。」
打電話前,一花先搜尋了之前的新聞,確認金石柱是何時感染mers,住在哪家醫院,又轉院去了哪家醫院的負壓隔離病房。一花用印象筆記整理出時間表和移動路線後,大吃一驚,反覆確認上面的時間和地點,沒想到自己和金石柱有很多重疊之處。首先,五月二十七日兩個人都在f醫院急診室,在那裡感染mers。六月一日住院,六月五日得到第一次陽性反應,六月七日確診。從六月七日到七月三日,住在f醫院十三樓,隨後移到十八樓。兩人出現交錯是在七月三日,那天金石柱被送往大學醫院的負壓隔離病房,而自己出院了。兩人在同一個地點感染,住在同一家醫院,這讓一花更想採訪他了。
一花打了電話,金石柱的手機依舊關機。在隔離病房也可以隨意使用手機,所以一花判斷他是故意躲避與外界接觸,可能直到明天出院也不會開機。南映亞也不接電話,全國的報社和電視臺記者一定都在撥打這個號碼。一花決定先去大學醫院,等到了那邊再打電話,她打算徹夜守在那裡。一花離開電視臺時,發資訊給羅次長。
—出門採訪,回來後詳細跟您報告。
—知道了。
一花坐在計程車裡編寫簡訊準備發給映亞,寫了刪,刪了又重寫。她按照實習時學的,用簡單明瞭的十行字寫出需要採訪的理由和問題方向,但寫好後又都刪了,最後只寫了兩行:
—五月二十七日,我也在f醫院急診室感染了mers,六月七日確診、住院,七月三日出院。我想採訪你們,我是大韓民國電視臺的李一花記者。
***
十月三日凌晨兩點,映亞回了簡訊。她同意受訪,但需在變聲和不露臉的前提下錄影。
採訪預計在清晨六點的非傳染病房進行,但隔離區前擠滿記者,要隱秘地進入病房都成問題。映亞又發簡訊說,清晨五點五十分會在主樓大廳等他們。一花和攝影師明潤川在約定時間走進大廳。連線隔離區的急診室門前也擠滿記者,但主樓顯得清靜許多。一名年輕醫生沿著手扶梯下來,穿過旋轉門走到外面,又回到大廳。
他經過一花和明潤川身邊時,低聲說:「你是李一花記者吧?」
一花和提著攝影機的攝影師跟在醫生身後。醫生進了電梯,明攝影師也立刻跟進去,只有一花遲疑了一下。
「李記者,怎麼了?」
在攝影師的催促下,一花只好邁開腳步走進電梯。
看到一花緊閉雙眼、垂著頭,醫生問:「你還好嗎?」
一花撫著胸口:「只是覺得有點悶……」
這是感染mers後留下的後遺症,只要搭電梯就會胸口發悶、喘不過氣,所以平常不管多高的樓層,一花都走樓梯。就算走得大汗淋漓,雙腿發軟,也比在電梯裡喘不過氣要好。但今天必須隱秘地行動,只好忍著點了。幸好,電梯到了三樓就停下來,來到走廊後,一花做了一次長長的深呼吸。
醫生這時才自我介紹:「我叫柳奈武,是八月負責金石柱患者的住院醫師,我會帶你們避開那些記者。」
「謝謝。」
「請好好為他們寫報道,金先生和家屬真的吃了不少苦。好了,我們進去吧。」
奈武所經之處都寫著「禁止外部人員進入」,過了兩道沉重的大門,又經過三段長長的走廊後,才終於抵達非傳染病房的入口。等在那兒的護士遞給一花和攝影師口罩和隔離衣。
奈武對著手中的對講機說:「人帶來了。」
門開了,只見映亞站在那裡。奈武直接轉身離開,李一花和攝影師走了進去。一花遞上名片,打了招呼。
「我是聯絡你的記者,李一花。謝謝你們同意受訪。」
映亞接過名片,還是盯著一花的臉看了半天:「你的臉色……好多了,真是萬幸。」
「你……認識我?我們見過嗎?」一花完全不記得映亞。
「出院那天,你不是被一名女律師扶著離開嗎?七月三日,在感染科診間外。我看到等候名單上顯示‘李一花’。收到你的資訊,我一下就想起來了,雖然長相記不太清楚,但看到你這張略顯蒼白、消瘦的臉,還是想起來了。」
一花忽然想起出院前去向感染科主治醫師道謝,在走廊跟一男一女說過幾句話,原來其中一個就是映亞。
「當時準備出院,精神恍惚,連走路都很吃力,喘口氣都要小心翼翼的,記憶力也衰退不少。六月、七月住院時發生的事和見過的人,很多都想不起來了。」
「我理解,就連我都記不得你的臉了。那時病人和家屬都處在失魂落魄的狀態,怎麼偏偏是我們感染了那可怕的傳染病呢?我不停地埋怨,也很傷心,身心俱疲……沒想到你是電視臺記者,看你跟律師在一起,還以為你也是律師呢。」
「我剛當上記者,七月請了一個月病假,八月才上班。」
一花連映亞沒問的也都說了。在開始採訪前,身為戰勝mers的病人,一花覺得跟南映亞和金石柱有種親近感。映亞也有同樣的感受。
「雖然院方勸我們受訪,但我們不想。我不想讓我丈夫被大家記憶為最後一名mers病人,我也不想細談治療過程中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雖然拖了這麼久,但他還是痊癒了,這樣就夠了,我不想讓他無端被人說閒話。」
「我明白。」
「如果沒看到你的資訊,我們應該會拒絕所有采訪。因為我們馬上就要開始抗癌生活,雖然戰勝了mers,但還剩下淋巴癌。」
一花點點頭,想到之前看到的新聞。每篇報道都不斷強調病人因原有的疾病淋巴癌才延誤了mers治癒時間。
「我希望今天是最後一次講關於mers的事,以後在我們夫妻的對話裡,會將這個詞永遠抹去。不知道這樣講合不合適,我覺得如果是你,至少會站在mers病人的立場跟我們交流。」
「沒錯,我會站在mers病人這邊,站在受害者這邊。」
「我們只有不到一個小時了,那就開始吧。」
映亞轉過身,一花走進兩邊擺放著病床的非傳染病房,只見石柱躺在最裡面的病床上。攝影師舉起攝影機開始拍攝。石柱靠坐在傾斜四十五度角的病床上,準備回答問題。
「我是李一花記者。」
「我是金石柱。你跟我想象的一樣。」
他的聲音雖然小,卻沒有徹底失去力量,彷彿隨風飄蕩卻永不落下的羽毛。「想象?」一花疑惑道。
「六月剛住院你就在鬼門關徘徊了很多次吧?奇怪的是,那時我的病情還沒有很嚴重。住在隔離病房時,我會跟護士打探其他病人的情況。當然,護士不會告訴我病人的姓名,更不會往壞的方向說,因為不能讓得了同樣病的我受到打擊。六月下旬,也就是過了二十天後,我聽說住在隔壁的年輕女生病情迅速好轉。她們描述,住院以來第一次見到她笑出了酒窩,總是睜大雙眼在看新聞,眉頭緊鎖時,鼻樑上還會稍稍出現皺紋。不光是你,我還聽說了很多其他病人的事。憑藉那段時間聽到的訊息,我想象了很多人的臉。但現在見到你,我覺得你一定是六月時護士提到的那個有生命危險,但後來恢復很快的女生。很高興見到你,出院後回去做記者,一切都順利嗎?」
聽到石柱的問題,一花沒有立即回答,顯得有些遲疑。
石柱再次說道:「我知道,受訪的是我。但出院後,我也會迴歸醫生的崗位,所以很想問問重病後回到職場的人,請以痊癒的前輩身份告訴我吧,一切順利嗎?」
「‘痊癒的前輩’……真是一個充滿僥倖又很酷的詞啊。電視臺很照顧我,讓我請了一個月病假休養。剛回去時,我很難跟上報道局的速度,我們做記者的,每天都要集中精力追當天隨時發生的事件,身心都要快速運轉,我卻很難做到。我總是無法集中注意力,還會忽然想起隔離病房,眼前冒出打著點滴、無法呼吸、全身顫抖的自己。如果身處黑暗封閉的空間,還會喘不過氣。我不敢搭電梯,只能走樓梯,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搭地鐵。就算三餐按時吃飯,體重還是一直往下掉,總覺得無力。胸口發悶時,必須走到大樓外。雖然現在這些並沒有徹底消失,但已經開始慢慢好轉了。」
「謝謝你講得這麼詳細,我也得了幽閉恐怖症,大概是一個人在隔離病房住得太久的關係吧。看來這就像軟著陸,我也要慢慢做好準備了。」
石柱直盯著一花,表示他已經準備好受訪了。
「出院後,你最想做什麼?」
「跟妻子、兒子,三個人到公寓樓下的遊樂場玩球,兒子喜歡球,無論是足球、棒球還是籃球都喜歡。我小時候也跟他一樣。之前全家一週至少會去玩兩次。還有……」石柱喝了一口水,接著說,「我希望穿上胸前寫有我名字的醫師袍。妻子說,已經幫我掛在臥室。雖然還要治療復發的淋巴癌,不能馬上去上班,但穿上白大褂會讓我想起從前為了成為醫生而努力的每一天。感染mers後,我一直都是病人,如今要開始練習迴歸本業,做個稱職的牙醫。」
「接受治療期間,你覺得最痛苦的是什麼?」
「李記者也很清楚……」欲言又止的石柱耳根抖了一下。
一花的心也跟著怦怦亂跳起來,二人都回想起同樣的感受,那是隻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到的。
「就像獨自身處月亮的背面,只有黑暗與孤獨。雖說人是獨立的個體,但別人孤獨時至少還有家人、朋友陪伴,也可以去咖啡廳或電影院,跟不認識的人相處在同一個空間。我們只能獨自待在隔離病房,就算醫護人員全力以赴,但他們也不能一直待在病房,家屬或看護更不可能。起初,我也會看電視、聽廣播,但漸漸地,孤獨就像發酵的麵包一樣膨脹起來,彷彿覆蓋了整個地球!我被關在裡面,遊走在生死邊緣,世界仍照常運作。就算少了我一個,世界還是那麼平靜!一個人關在病房裡,一個人痛苦,一個人死去!就算死了,留下的也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數字!政府編碼的數字,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呢?這跟關進監獄的囚犯編號有什麼差別?我沒有犯罪啊!我不是囚犯啊!他們為什麼像對待犯人那樣對待病人?這是最讓我痛苦的。我再也不想一個人待在病房裡,不管是哪裡,我都不想再一個人了,那不是人能夠承受的。」
「你開始準備治療淋巴癌了嗎?」
「我打算先休息幾天,恢復體力,再開始化療。之後還要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我閉上眼睛都能清楚看到那些流程,去年已全都經歷過一遍了。」
「等復發的淋巴癌也痊癒那天,我可以再採訪你一次嗎?」
就算不是採訪,一花也想再見見他。石柱或許明白她的心意,露出微笑。
「好啊,到時我們再見。」石柱頓了一下,又說,「如果你不介意,在此之前願意跟我和妻子一起去吃義大利麵嗎?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義大利麵餐廳。要聊如何擺脫掉這該死的mers,你不覺得一個小時太短了嗎?」
「真的太短了,我也想跟你們慢慢聊。歡迎隨時聯絡我,我已經開始好奇那家義大利麵的味道了呢。」
採訪結束後,院長來到病房,他不僅跟石柱握了手,還輕輕地擁抱他。醫生和護士的掌聲、笑聲充斥整間病房。
院長送上祝福:「很高興收到金石柱患者痊癒的好訊息,醫院能夠提供幫助,我也感到欣慰。雖然拖了這麼久,但我會繼續為病人祈禱,希望他能儘快迴歸身為牙醫的幸福生活。我們也會對他負責到底,直到淋巴癌痊癒的那天。有任何不適,請隨時聯絡醫院,我們會竭盡所能。謝謝。」
跟院長道別後,石柱再次躺回床上。
長南遞上口罩:「外面都是記者,門一開,他們一定會拍照的。你不能露臉,口罩最好遮到眼睛下。你只要躺著就好,很快就會過去的。準備好了嗎?」
「嗯。」
長南把白布一直拉到石柱的脖子下,響亮地喊了一聲:
「走吧!」
石柱稍稍抬頭看了一眼門,那道原以為再也走不出去的絕望之門。那是地獄盡頭的門,也是返回人間的門。今天早上醒來時,石柱思考過要不要親自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道門,但想到蜂擁而至的記者,擔心會發生意外,最後還是決定用輪床。
門一開,四面八方傳來相機的快門聲和閃光燈的噪聲。石柱躺在輪床上,緊閉雙眼,耳邊響起那些沒有獨家採訪到他的記者的問話:
「請問病人此時的心情如何?」
「您對這段時間接受的治療滿意嗎?」
「您最想吃什麼?」
裡面有一花提過的問題,也有新問題。石柱緊閉雙眼,此時此刻,他彷彿從地獄回到人間,他只想盡情感受mers痊癒、解除隔離的快感。
大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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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月三日(星期六)
b「現在還不太習慣……」/b
b把湯匙放進大醬湯前,石柱遲疑了一下。雨嵐先喝了一口,然後是我,最後石柱笑著把湯匙放進湯鍋。/b
b他已經完全沒有傳染力了,真的戰勝了mers,不能讓他對此心存懷疑和擔憂。醫院不也說我們可以重新回到感染前的幸福生活嗎?那就從把三支湯匙一起放進大醬湯裡開始。雨嵐勇敢地在他爸爸的嘴唇上親了下去,這是暌違良久的親吻啊。/b
b多麼珍貴的日常。忘掉mers吧!現在,/b
b一切,/b
b都結束了。/b
關於骯髒
「吉冬華女士,請過來一下……」高尚煥社長一說完,就轉身走進辦公室旁的倉庫。
冬華放下手中剛印好的傳單,站起身。她剪了短髮,穿著白襯衫和蓋到小腿的藍裙子。裙子是跟冬心借的,改變髮型也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年輕點。在物流倉庫工作的三十年,冬華總是穿牛仔褲,因為裙子不方便開堆高機和搬運書。
說到員工,這裡也就只有社長和兩名正式職員,再加上領時薪的冬華而已。社長和兩名員工是大學時的前後輩,都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幾乎可以當冬華的兒子了。起初高社長還嫌冬華的年紀大,得知她不但精通編輯、設計和印刷,還懂倉儲管理後,便把很多事都交給她。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到第三週的十月五日星期一早上—
「你為什麼隱瞞?」冬華剛在長桌對面坐下,高社長便發難。
一開始,冬華四處拜託認識的出版綜合物流公司老闆,希望能找份工作。但他們都知道冬華感染過mers,紛紛搬出各種藉口拒絕她。無奈之下,冬華只好捨棄對出版物流的留戀,轉而找起製作傳單和名片的小公司。冬華開始隱瞞自己感染過mers,就算只是兼職,她也不得不隱瞞自己感染過今年夏天席捲全國的傳染病以及死裡逃生出院後只剩下一半肺功能的事實。但不知為何,已經被人發現了三次,最後都只會聽到她為什麼要隱瞞的指責。聽到這個簡短的提問,冬華知道與這家公司的緣分也盡了,但她仍不想放棄。
冬華咬了咬下唇:「我已經痊癒了,我可以向上帝發誓……」
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牽扯到上帝的事,但高社長是虔誠的基督徒。
「這我知道,痊癒了醫院才會讓你出院。」
高社長和員工都是守誠信、有禮貌的青年,他們從沒有因為冬華是兼職而瞧不起她。公司裡的四人不會用職稱稱呼彼此,而是直呼對方的姓名。一開始,直呼社長的名字讓冬華很尷尬,但大家都這樣,過了幾天冬華也就適應了。
其實冬華也心存期待,說不定這份工作可以做得長久一點。雖然傳單印完後要搬運成捆的紙張,但高社長和其他員工也會出來幫忙。
「原來你不是感冒。」
冬華無論上下班都會戴口罩。出院後的後遺症不止一兩處,嚴重失眠導致記憶力衰退,空氣稍微混濁就會咳個不停。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要確認霧霾濃度,除了戴口罩別無他法。在公司,冬華會把口罩藏起來,但有一次下班後,碰巧在巷子裡遇到高社長,冬華藉口說因為換季,得了重感冒。
「老實說,我的肺的確受損了,以前我一次可以提兩捆的。」
一捆紙五百張,兩捆就有一千張。
「我不是在指責你的工作能力。你很專業,知識比這裡任何一個人都淵博,是公司需要的人才。」
冬華眼眶開始泛紅。
「專業!」
聽到這兩個字,冬華內心一陣激動。自己一輩子與書為伴,對於圖書的保管和進出貨,絕對有自信不輸給任何人。她甚至額外花費金錢和時間去學習專業的編輯、設計和印刷知識。冬華還打算等退休後寫一本這些年的回憶錄,由自己編輯、設計、監理印刷和出版。可是當她戰勝mers後,再也沒有人在乎她的專業了。
「我很感激你這樣說。」
難道高社長希望聘用冬華做正式職員?只要能有一份安穩的工作,就算是拿新人的薪水,冬華也不在乎。
「大家都認為你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禮物。上週五,我們三人還討論要正式聘用你,大家也都同意了。」
「謝謝,太感謝了。」冬華的眼淚就要掉出來了。
「可是……」高社長吐出這個連詞,欲言又止。
冬華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落淚,目光低垂,等高社長繼續講下去。
「週末有三家客戶打電話來,問我在這裡打工的人是不是mers病人。我們也一頭霧水,所以打去你之前工作的地方。他們說你夏天時感染了mers,現在已經痊癒。於是,我們如實轉達給那三家客戶,還跟他們強調說你從事出版業多年,具備卓越的專業知識和能力,這次傳單的質量能提高那麼多,也都是因為你的幫助。可是……」
高社長的話又停在這個連詞上。
冬華吸了吸鼻涕,強忍眼淚。這不是喜悅的眼淚,而是委屈的眼淚。
「我們都希望能和你長期共事,但是最大的客戶老闆……」
「他說了什麼?」
「那個……他說怎麼能用感染過mers的人……」
「你不用拐彎抹角,請直說吧。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們不收骯髒的手做出來的傳單。我反駁了很多次,對方卻一直跟我們抗議,質問我們,為什麼他付錢做的傳單要經由感染過mers的人的手,還要我們趕你走。」
「如果我不走,生意會受影響嗎?」
高社長眼眶含淚,起身面向冬華,低下頭:「對不起,我們盡力試圖說服他們了,但每一家都很堅持。」
「明白了,我走就是了。公司要運營,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你現在就打電話給那個老闆吧,告訴他,那個骯髒的人被趕走了。」
「你不骯髒。」
「是啊,我不骯髒。出院後,我一天洗四五次澡,就是怕自己身上帶著晦氣,所以洗了一次又一次。可當我走出家門,認識十多年的鄰居開始閃避我,對我說三道四,說我髒。我一點也不髒啊!全世界的人都說我髒,對我指指點點,我到底該怎麼證明自己是乾淨的呢?」
「總有人會明白的。」
「沒錯,總有人知道我是乾淨的。但又有什麼用?我有一個臥病在床的妹妹和讀大學的兒子,我是要照顧他們的一家之主,必須賺錢。我早就放棄正職了,現在又嫌我髒,連兼職也丟了,我該去哪兒找工作?這個國家還有會用我的地方嗎?」
高社長低著頭不斷道歉。冬華走出公司,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
以前冬華可以輕鬆地登上高山,如今在平地上走久了都會氣喘吁吁。她平時都搭公交車出行,有時在車站一等就是二十分鐘,還經常擠不上客滿的公交車,就算勉強上去了,滿滿的乘客也會讓她覺得胸口發悶。行駛在路面上的公交車都這樣,更別說搭地鐵了。冬華已經在路上晃了一個多小時,天空漸漸烏雲密佈。一路上遇到公交車、貨車排放的廢氣,冬華都要轉身咳嗽幾下。
從公司出來後,眼淚便不停地流,就這樣邊哭邊走,冬華走到了漢江。她走上聖水大橋,來往的車輛飛速行駛。來到大橋中央,冬華停下腳步。雨滴落在頭頂和肩膀,藍裙子隨風飄動。眼淚仍流個不停,冬華駐足,把手放在欄杆上,探頭俯視下方流動的江面。雨越下越大了,冬華像和身邊的朋友說話般,輕聲問:
「不如結束吧?」
風打在臉上,冬華撲哧一笑,喃喃自語起來。
「我不可以自殺……可以的,自殺會下地獄,但我已經身處地獄了。任何地獄都不及我所在的地獄。既然這裡已是地獄,不管我去哪兒都不會再是地獄。哪裡都比這裡好,在這裡,我被當成惡魔,骯髒的惡魔,沒用的惡魔。既然以惡魔而活,不如就讓人類的軀體死去。不再骯髒,乾淨地死去。我不可以自殺……可以的,現在就去死吧……」
冬華想象自己掉入江裡的樣子,直達死亡的時間只要四五秒。離開冊塔後,自己已經用盡全力去找工作,她不但收起在物流倉庫工作了三十年的自豪,甚至願意只領新人的日薪,卻還是沒有任何地方願意給她機會,只因她感染過mers。這傳染病不是她自己想得的啊!僅憑自己的力量,冬華再也找不到可以抹去這個「紅字」的方法了。她不是因為想結束而結束,而是沒有能重新開始的出路,所以只能結束。
冬華脫掉皮鞋。雖然鞋子很舊了,但昨晚冬心傾注誠意,把皮鞋擦出青紫色的光澤。冬華往旁邊移了兩步,像這樣簡單地脫掉鞋子,一切就可以結束了。她又從包包裡取出手機,放在鞋子旁。接下來,只剩跳入江裡。冬華沒有尋找上帝,沒有呼喚救世主耶穌,沒有背誦一句《聖經》,沒有哼唱一段聖歌。
正如我激烈地拼搏、奮鬥到今天一樣,我也要激烈地停止這一切,這是最好的方法。
冬華雙手握緊欄杆,手臂用力撐起,雙腳騰空。就在身體懸空的瞬間,手機響了。她沒有接電話,而是彎下腰,整個身體的重心前傾,只要再往前一點點,就墜落下去了。這時,資訊提示音響了。冬華看了一眼橋下流淌的深藍江水,又看了看放在皮鞋旁的手機。她下意識地開口:
「主啊!」
您是何用意?不要誤會您能打消我的決定,我只是想看一眼人間最後一則資訊。您知道我那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性格,是嗎?
冬華從欄杆上下來,彎腰撿起手機。
—小姨暈倒了,媽,你快……
情況緊急到藝碩連「回來」二字都來不及輸入。
冬華左顧右盼,估算大橋的長度,她無法決定往哪一邊走才能更快通過大橋。冬華開始往江南的方向跑,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她臉上,全身立刻被雨水打溼。冬華轉身望向馬路,一輛計程車迎面而來,她立刻衝到馬路上,攔下那輛計程車。
「喂,你瘋了嗎?」計程車司機下車指著冬華破口大罵。
冬華跑上前,開啟後車門跳上車,先道了歉。
「對不起,我妹妹病重,請快點出發,快點!」
計程車在路上賓士。冬華低頭看了看雙腳,藍裙子下只有藏青色的襪子,剛才急著攔計程車,忘了穿皮鞋。
出院派對
出院派對預計在十月七日晚上七點舉行。
映亞給了石柱一個深深的早安吻後,便忙著去準備食物了。今天她跟公司請了假,石柱感染mers後,映亞一直無心處理工作,因為石柱只要稍有不適,她就會跑去醫院。她很感激直屬上司詹姆斯和公司對她的特別照顧。
「你起來了?」正在廚房切蔥的映亞轉過頭來,石柱輕輕開啟房門的聲音也逃不過映亞的耳朵。
「我來幫忙啊。」
映亞搖搖頭:「你快去休息,什麼都不做就是幫我了。」
自從石柱考入牙醫學研究所後,便一頭栽進了學業。但在那之前,他也很喜歡做飯。既然妻子說今天要大顯身手,他只好回到臥室。除了中午坐在餐桌前吃麵,石柱整天都待在臥室,他開啟電腦,把音樂聲調到最大。這是他出院以後最想做的事。
前一天,十月六日,出院後首次去大學醫院看門診。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笑著迎接他們,氣氛與隔離病房完全不同。石柱先做了簡單的檢查,沒有發燒,也不咳嗽了;胸部肺泡音消失,肺部和支氣管也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柳教授建議再觀察一週,然後再決定gdp化療的日程,準備造血幹細胞移植。誰都沒有再提mers,mers已經成為過去式,眼前要面對的只有化療和不久後要成功完成造血幹細胞移植的任務。對此,柳教授和石柱之間沒有任何分歧。
跟石柱熟識的兩名研究所同學、兩名大學同學和兩名高中同學都帶著妻子赴約。石柱跟高中同學組過「瘋狂一族」,沉迷於街頭籃球,也與大學同學在社團「伽藍基地」吹過排笛。在全羅道光州開牙科診所的研究所同學樸尚道帶來了四歲的女兒樸銀荷,雨嵐特別開心。映亞讀護理系時的同學,感染過mers、最早痊癒出院的f醫院護士樸京美以及大學好友高恩知和鄭敏娥也都出席了。加上石柱一家,一共有十九人。
京美剛踏入玄關,映亞便跑上前擁抱她。兩人抱在一起都快哭出來了。
映亞拍打京美的背,有些責怪地說:「再怎麼說也不能連我的電話都不接啊!我又不是不明白你的處境,你我的交情就只有這樣嗎?」
京美淡淡一笑:「抱歉嘛,一開始我也不知所措,鬱悶又生氣,簡直快瘋了。我按照醫院的規定工作,怎麼會感染呢?你老公提出防護裝備有問題時,說實話,我還覺得有點誇張呢,結果證明他是對的。那些防止被傳染的措施,再誇張都應該,卻沒做到位。現在回想簡直漏洞百出。給家屬穿一套三百元的ap防護衣,我們卻穿vre隔離衣進出mers病房。」
「當時真是太過分了!」映亞附和。
「我被關進隔離病房後,覺得很對不起我照顧的病人。mers是怎麼把人逼上絕境的,等我站在生死邊緣時才真正感受到。病人說難受時,我只會不斷重複說會盡快幫助他們,要他們再忍忍。等我被感染後,躺在隔離病房忽然喘不過氣……想到那種絕望的黑暗,我現在都有些呼吸困難。不要說一分鐘了,就連十秒都無法忍受。我竟然對那麼痛苦的病人說再忍一下,真是太過分了……」
「石柱說你是最棒的呢,其他護士連靜脈都找不準,每次都要捱上五六針,但你一次就能搞定。」
「讀書時,我找靜脈可是最準的。」
「比我還準?」
「那當然。你只關心男生,哪有心思關心靜脈啊!」
「男生比靜脈有趣多了。」
「說得也是。」
「你瘦了不少啊。」
「感染mers期間掉了九公斤,現在已經長胖了四公斤,還那麼明顯嗎?」
「嗯,不行,今天你得吃足五公斤才能回去。」
「映亞,謝謝你。」
兩人又抱在一起哭了好一會兒。
鴻澤沒參加派對。剛過六點半時,他打電話給映亞叫她下樓一趟。映亞和石柱一起來到樓下的遊樂場。
「爸,你不上來嗎?」
鴻澤笑著搖搖頭:「我這老頭子去,只會妨礙你們。」
石柱反駁:「別這麼說,哪會妨礙我們呢?」
石柱出院當天,鴻澤負責照顧雨嵐,在家裡等待。看著兒子走進家門時,他握緊了雙拳。石柱想要磕頭行大禮,但鴻澤勸他先好好休息,就直接回家了。雖然今天的派對第一個就邀請了他,但鴻澤說有約在先拒絕了。本來石柱打算改天再開派對,但鴻澤執意說,不要為了自己改時間。
「來,這個收下。」鴻澤把藏在身後的一束鮮花遞給映亞,是鮮紅的玫瑰。
「爸!」
「趕快收下,一束花大概無法補償這些日子你受的苦啊!多虧有你盡心盡力地照顧,石柱才能平安回來,謝謝你。」
映亞接過花,捧在懷裡。
鴻澤把視線轉向石柱:「這輩子要好好疼愛你老婆。」
石柱笑說:「那是一定的。」
「什麼時候做手術?」
鴻澤問的是同種造血幹細胞移植。九月中旬,鴻澤為了捐造血幹細胞,到大學醫院做配對檢查。去年是用石柱自己的幹細胞,但這次需要捐贈者,如果家裡沒人符合配對,再去找捐贈者又是一大難關。石柱mers痊癒後要先化療,完全緩解後才能做移植,因此八月初就申請了配對檢查,但院方始終沒有同意。因為要同時採鴻澤和石柱的檢體,檢查室一直不願接收mers病人的檢體。經過多次溝通,直到九月才做了檢查。幸運的是,鴻澤和石柱的配對一致。
「先做化療,快的話聖誕節,慢的話明年新年前。」
「知道了,那我也準備一下。」
鴻澤為了提供給兒子更好的造血幹細胞,從今天開始去健身房報名。這是身為人父的一片心意。
七點,晚飯開始前,為了祝賀石柱出院,京美在買來的蛋糕中央插上一根蠟燭。大夥和石柱一家圍坐在白色蛋糕旁。
「石柱,過幾天就是你的生日了,等那天再按照年齡幫你插蠟燭。今天先插一根蠟燭,象徵你痊癒,一切重新開始。」
雖然石柱的肺纖維化不嚴重,醫院還是勸他外出一定要戴口罩,這樣做不是擔心他會把病毒帶到外面,而是目前他的免疫力很弱,怕外界病毒對他造成感染。在蛋糕上插一根蠟燭也是為石柱著想。石柱坐在蛋糕前,燈光熄滅,屋子裡只剩下一根蠟燭的光亮。
石柱喊道:「雨嵐過來這裡,你也過來。」
雨嵐和映亞來到石柱左右兩邊,三人看了看彼此,一起吹熄蠟燭。客人們送上掌聲和歡呼。映亞已事先跟樓上、樓下的鄰居打過招呼,大家都祝賀石柱出院,還說今晚就算開搖滾派對也沒關係。雖然也不是什麼搖滾派對,但石柱的確為今天的客人準備了特別的禮物。
石柱到臥室穿上醫師袍,肩上揹著吉他回到客廳。為了不被映亞發現,石柱一早就把搖滾樂開到最大聲,偷偷練習了一整天。掌聲響起,石柱做簡單的致辭:
「我在病房沒辦法彈吉他,後來映亞能來看我時才帶吉他來,我全身又難受得連手指都不想動。但奇怪的是,躺著或坐在床上時,耳邊總是會響起我喜歡的、練過的歌。閉上眼睛又聽得更清楚了!在隔離病房的每一天都非常非常無聊,尤其從八月開始,mers症狀消失後,每一天都跟一年一樣久。有時,幻聽也能幫我解悶。換到非傳染病房後,幻聽消失了,我偶爾還挺懷念的。出院後我練了幾次,不知道演奏得好不好。畢竟解除隔離才四天,現在手指還是沒什麼力氣,大家就湊合著聽吧。」
演奏開始。是喬治·哈里森的iwhilemyguitargentlyweeps/i。如果是跟石柱年齡相仿並對樂隊感興趣的人,一定在高中或大學時期挑戰過這首歌。戀愛時,映亞就聽石柱演奏過這首歌五六次,結婚後更是聽過無數次。每當演奏這首歌時,映亞和石柱都會綻放出笑容。研究所同學樸尚道和孔亨裴跟著節奏假裝彈起貝斯、打起鼓來。他們在學校還組過名為「pipi-fossa」的樂隊,演奏過這首歌。「pipi-fossa」是「perygopalatinefossa」的簡稱,意思是「翼顎窩」,這名字的確很符合牙醫學研究所的樂隊風格。
石柱和映亞實在太開心了,如今只要等淋巴癌治療結束,石柱就能從患者回歸醫生身份。五月只穿了半個月白大褂,為病人看病的時光彷彿是遙遠的過去。映亞心想,等石柱上班那天,一定要再請他彈一遍這首歌。
映亞準備了一天的食物不停端上餐桌。大家看著囊括陸海空、韓中日料理的滿桌美味,開懷大笑,還有人誇獎映亞可以開餐廳了。
「大家請慢用。我準備了很多,不夠再跟我說。」
伶俐的京美看到滿桌山珍海味,俏皮地問大家:「你們知道這些食物的共同點是什麼嗎?」
大夥搖搖頭。琳琅滿目的食材做出的各式各樣的美食,實在想不出什麼共同點。
映亞這時勸說:「大家快點兒趁熱吃吧。」
京美說:「大家不知道吧,我在感染mers前也不懂,石柱幹嗎總是看那個節目。等我被隔離後,痛苦得連食慾都沒有,後來身體慢慢恢復才開始想吃東西。mers的話題以後再說,剛剛我的問題的答案是,這些食物都是《好吃的傢伙們》裡出現過的。電視裡出現的食物醫院附近都沒有,所以石柱在醫院都吃不到。大家都知道映亞是多細心的人,沒想到她能把石柱想吃的都記下來,今天一口氣端上桌。讓我們為做出這一桌美味佳餚的南映亞大廚鼓掌!」
這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將每道菜淺嘗一口就足夠填飽肚子。映亞在廚房和客廳間忙進忙出。石柱彈完吉他後略顯疲憊,但也沒回臥室休息,他傾聽許久未見的朋友們聊天,和他們一起開心地笑著。在這種場合總是很適合聊往事,誰都沒提mers和淋巴癌,話題轉向石柱在研究所讀書時的日子,有人提到石柱幾乎住在圖書館,沒日沒夜埋首苦讀,端菜的映亞偷偷擦去眼淚。
那時的石柱比現在年輕,比現在更勇敢。石柱跟映亞說想挑戰當醫生,映亞默許了。他辭去大企業的工作,養家餬口的責任便落在映亞身上。夫妻倆彼此信任、彼此支援,做出最大努力。今天到場的朋友都見證了他們奮鬥的每一天,每個人都期盼他們接下來的生活可以一帆風順。
晚上十點多,映亞和石柱將大家送到小區門口。之後映亞整理好剩下的食物,洗好碗。石柱想幫忙,但映亞堅持把他推回臥室。洗好碗後已過了午夜,簡單盥洗後都快到凌晨一點了。映亞剛鑽進被窩,石柱便轉過身。
「你沒睡啊?」
石柱把映亞拉進懷裡,用額頭上的一個吻代替了回答。
「今天辛苦你了,還不如請廚師來呢。」
「我做的菜不好吃嗎?」
映亞半開玩笑地問道。
石柱回答:「好吃極了,我是怕你太辛苦……」
「只要你能回家,做這些算什麼,以後再開一次出院派對吧,還想請誰呢?儘管說。」
「不用了。」
映亞把額頭貼在石柱的胸口:「你今天帥呆了。」
「真的?」
「嗯,沒想到你會穿白大褂彈吉他,一定給大家留下了難忘的一夜。」
「有三個地方彈錯了。那麼簡單的譜,居然還是彈錯。」
「沒關係,你才剛解除隔離四天,能彈成這樣已經很棒了。」
「是嗎?」
「當然咯。」
「京美還好吧?」
石柱在為感染過mers的護士樸京美擔心。
「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她去歐洲旅遊,休息了一個月,回來後直接復職了。」
「真是萬幸。」
「不要擔心別人了,把精神集中在我們身上吧。」
「你有什麼願望?」
「願望?幹嗎突然問這個?我的願望當然是希望你能痊癒,趕快治好淋巴癌。」
「那是當然的。等我痊癒後,你想做什麼?」
「從明年開始連續三年,每年全家去旅遊。」
「那是我提議的。你呢?」
「你想知道?」
「嗯。」
「可能需要很多錢哦。」
「我才不會心疼那點錢呢,說吧,你的願望。」
映亞用額頭在石柱的胸口上輕輕摩擦,然後抬起頭。石柱低頭溫柔地看著映亞。映亞想起五月二十六日寫在筆記本上的內容: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結婚十週年
補辦婚禮with雨嵐
我三十八歲,丈夫三十七歲,雨嵐五歲
「現在不告訴你,等你痊癒那天再說吧。」
「好想知道哦……給我點提示吧。」
「不行,講出來就不靈驗了。不過,你一定要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哦。」
「知道了。」
「答應我!」
「一言為定!」
石柱伸出小指鉤了一下映亞的小指。可能覺得鉤手指還不夠,映亞伸長脖子把嘴唇貼在石柱的雙唇上。兩個人覺得就這樣親一整晚也不夠。
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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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月七日(星期三)
b石柱洗澡。/b
b石柱理髮。/b
b忽然意識到,/b
b解除隔離後,其實只有我一個人真正迴歸社會,/b
b石柱還在辛苦地與淋巴癌搏鬥,/b
b我得多為他著想才行。/b
b我們都會好的!/b
b我們都會克服的!/b
b未來只會有好事發生!/b
b老公加油!/b
b我也要加油!/b
急救室
解除隔離後過了一週,又到了星期六,十月十日。
映亞上週只請了一天假,其他時間都去上班,石柱和雨嵐留在家裡,不能陪在他們身邊,映亞覺得很可惜。但自從石柱辭掉大企業工作、去唸牙醫學研究所後,她就成為實際上的一家之主。肩負的責任讓她即便還要照顧感染可怕的傳染病的丈夫,也不曾有過放棄職場的念頭。
今天全家打算到外面吃晚飯,平常映亞雖然不用加班,但這期間累積了很多工作,回家吃過晚餐後還要繼續工作。石柱很擔心映亞累垮,提議星期六也在家裡簡單吃就好,讓她好好休息。但映亞已經預約了牛骨湯餐廳,真不愧是細心的女人。
離吃晚飯還有一段時間,三人來到餐廳對面的咖啡廳。石柱和映亞點了美式咖啡,給雨嵐點了優格冰激凌。石柱啜了口咖啡,放下杯子。
「爸開始健身了。」
「爸這輩子做什麼都準備萬全。化療有多辛苦你也知道,千萬不要心急哦。」
石柱摸了摸雨嵐的頭:「我可是每天輸四五包血,撐了一個月呢。看來身體很適應出院前用的抗癌藥,不如就繼續用那個好了。化療副作用再嚴重,還能比mers嚴重嗎?你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映亞點點頭。兩人都覺得很可惜,六月時應該同步進行mers和淋巴癌治療的,不知道先治療mers是否錯過了治療淋巴癌的最佳時機。如果真的錯過,再拖下去只會對病情更不利。他們真希望新年到來前淋巴癌能痊癒!
石柱拉起映亞的手:「別擔心,下次去門診,教授就會制訂出化療計劃。」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搭計程車就好。你去上班吧。」
「可是……」
「我們不是一起戰勝過淋巴癌嗎?這次勝利也會屬於我們的。」
「好吧。那等你去完醫院再告訴我,我也好根據計劃調整工作。」
三人走出咖啡廳,過馬路來到牛骨湯餐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石柱、映亞和雨嵐用湯匙大口喝起牛骨湯,額外點的一盤牛肉也吃光後,一家三口摸著脹鼓鼓的肚子起身。
「爸爸,我們下次還要再來。」雨嵐意猶未盡地吮著十根手指頭。
「有那麼好吃?」
雨嵐點點頭。
「好,那我們下週六再來。」
雨嵐開心地一頭鑽進石柱懷裡,石柱一把抱起兒子,走出餐廳。
一家人回到公寓,進電梯後,映亞發現石柱的眼角擠出紋路,似乎有點不對勁。
「怎麼了?」
「頭暈,好像有點消化不良。」
映亞將雨嵐哄睡後回到臥室,只見石柱抱著肚子不停呻吟。映亞摸了摸他的額頭,滾燙得跟火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