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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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日(星期五)
b心臟快要爆炸了。/b
b石柱該有多鬱悶呢?/b
b結果還是換了一家醫院。/b
b他們明明說會負責到底的。/b
b撐住,撐住,再撐一下。/b
b明天一定會好起來的。/b
***
b今天早上錯過了「mers每日訊息」,稍晚看到這段內容:/b
七月三日,光州世界大學生運動會開幕。六月二十九日,疾病管理本部派現場緊急應變小組抵達光州,集中防範出現mers病人或群聚感染事故。發現疑似病人時,緊急應變小組會採取緊急措施,選手村和運動場等地將二十四小時進行體溫監測;確保國家儲備醫療資源;建立二十四小時特別移送體系;確保光州地區隔離病床的床位;支援流行病學調查員調查疑似傳染病患及接觸者。
***
—目前治療中人數四十二人(22.8%),出院人數一百零九人(59.2%),死亡人數三十三人(18%),總確診人數一百八十四人。
—與前日相比,治療中人數減少六人,出院人數增加七人,死亡人數無變動,確診人數增加一人。
—接受治療四十二人,處於安全狀態三十人(71.4%),情況不穩定十二人(28.6%)。
—確診型別,醫院病人八十二人,家人/探病六十四人,從事醫療工作者三十八人。
—總隔離人數二千零六十七人,居家隔離人數一千六百一十人,醫院隔離人數四百五十七人。
<死亡現況>
—沒有出現新的死亡病例,型別分類與昨日相同。
—三十三名死亡者當中男性二十二人(66.7%),女性十一人(33.3%)。年齡:八〇代七人(21.2%),七〇代十人(30.3%),六〇代十人(30.3%),五〇代五人(15.2%),四〇代一人(3%)。
—三十三名死亡病例中,慢性疾患(癌症、心臟病、肺病、腎臟疾病、糖尿病、免疫力低下等病人)或高齡層等高危險群體三十人(90.9%)。
***
b這些數字令人難以置信。mers死亡病例中沒有三〇代。也就是說從年齡層來看,石柱的死亡可能性是零。但死亡病例中,患有疾病和高齡者卻佔了90.9%!那石柱很可能有生命危險。真不知道他們統計這不到一百人的資料做什麼!意思是告訴那些高危險群,自己小心點?還是想告訴大家,政府已經盡力了,但如果醫治無效,責任都在基礎病患者或高齡患者身上?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很不爽。對我而言,石柱永遠都是百分之百,他不能用數字區分,那些做統計的人也應該知道這一點。/b
大海的時間
整個七月,李一花都待在巨濟島。
電視臺給了她一個月病假,與她同期競爭的三個實習記者如今已正式成為公司職員,開始在首爾總公司上班了。在同期同事的群組裡,大家都為一花的康復送上祝福。她回覆感謝,卻仍難以擺脫難過的心情。等同期的同事們在首爾工作滿一個月後,也就代表她會被派去地方工作。
七月三日出院回家後,一花先打給蘇記者,表示一個月病假太長了,她只要休息兩週就可以上班,又被蘇記者訓了一頓。一花心想,自己大概很快就會收到派去地方工作的通知,看來跟蘇記者爭吵不休的日子也到頭了。
一花又打電話給姨夫姜銀鬥,一直到撥號音響完了,也沒有人接。再打給小姨甘淑熙,也沒人接聽。一花開啟房門走到客廳,海善站在瓦斯爐前,正忙著煎泡菜餅。
「姨夫和小姨都不接電話,我得問候他們一下……小姨是十天前回巨濟島的吧?」
海善默默關掉瓦斯爐,慢慢走到一花面前,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
「你做好心理準備,姨夫他在六月二十六日走了。」
「什麼?」
一花猛地癱坐在地上。如果海善沒有扶住她,就這麼倒下去恐怕會傷到肩膀或頭。小姨說要回巨濟島時,一花問起姨夫的病情,她只說姨夫恢復得很好。儘管看出小姨在強顏歡笑,但一花也沒有再追問,她心想,等大家都出院後就能見到了。在那之後海善返回首爾,填補了小姨的空缺。
住院期間,海善沒有把手機交給一花,她覺得身為記者的一花看到新聞會太激動,也會胡思亂想,只會影響治療。就在這期間,最疼愛她的姨夫離開了這個世界。
海善陪一花一起來到巨濟的玉浦港,淑熙早在港口等著她們。一花和淑熙抱在一起哭了許久,海鷗在她們頭頂的天空來回盤旋著。
一花好不容易鎮定下來,開口說:「小姨,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送爸爸去綜合醫院的急診室……」
在這一個多月裡,整個世界都顛倒了。叫救護車送父親李炳達去醫院是李一花最後的堅持,但因為這件事,家裡的四位老人都感染了mers,沒想到其中一位還因此離世。如果一花不堅持去那家醫院,不在急診室等待,即使父親離開了,其他親戚也不會遭遇這飛來橫禍。
淑熙撫著外甥女的背:「你說的這是什麼話!為了救你爸,你已經盡力了,去那家醫院看病有什麼不對?感染mers是很冤枉,但那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你的心情小姨都懂,錯都錯在那些沒控制住mers的人,他們要是早點公開疫情,也不會這樣。他們都用我們按時繳的稅金做了什麼啊!」
「但是小姨,我……」
淑熙打斷一花:「別再說那些沒用的,跟我去見見你姨夫,跟我來!」
從玉浦港坐船出海一小時後,就抵達了撒下銀鬥骨灰的地方。銀鬥陷入昏迷前做了氣切,無法說話。他吃力地在淑熙的手心上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字—
大海。
只有兩個字。淑熙成全了銀鬥不想入土、希望把骨灰撒入大海的心願。坐船出發後,一花說想打電話給其他長輩,被淑熙阻止了。
「再過段時間吧,不管是活著的還是走了的,現在都一樣。‘遊山會’現在聚在一起只會互相埋怨。但這絕不是你和你爸的錯,誰能想到那個mers病人那天偏偏出現在那裡啊。但人的腦子和心就是沒辦法分開想事情,大家想要像從前那樣聚在一起有說有笑,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不,說不定大家再也找不回從前其樂融融的感覺了。你爸走了,我那帥氣的老公也走了,就算把大家聚在一起,也會覺得少了兩個人。我已經發資訊告訴大家你出院了,大家都讓我叮囑你,好好照顧自己。慢慢來吧,今天先去見見你姨夫,留在我這兒好好休息幾天。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女兒,我就是你媽,知道嗎?」
大海平靜無浪。船開了一個小時後,港口吵鬧的海鷗便沒有再跟來。一花獨自站在船首,望著細碎的海浪,這裡是她曾跟爸爸、姨夫出海釣魚的地方。一花這才真切感受到銀斗的死。姨夫在父親葬禮上忙前忙後的樣子仍歷歷在目,要不是姨夫,她根本無心力處理父親的後事。一花再次失聲痛哭。淑熙和海善想讓她哭個痛快,都沒有上前安慰。
返回玉浦港時,海善說:「你小姨說得對,這不是你的錯。該負責任的另有其人。如果受害者都責怪自己,便難以分清是非黑白。不只你,你爸爸和姨夫,還有那天到急診室的親戚,誰都沒有錯。莫名其妙感染了mers,到鬼門關走了一趟,你不覺得委屈嗎?就這麼失去了姨夫,你不覺得憤怒嗎?不要用自責抹去委屈和憤怒!自責只會讓你一輩子放不下這個包袱。誰該為這件事負責,什麼制度出了錯,你應該去採訪,把它揭發出來。一花,你是記者啊,不是嗎?」
六道門
救護車停了下來。
兩名身著防護衣的男護士上前將金石柱抬到輪床上,在他身上蓋上透明塑膠布做的方形蓋子,這是為了防止病毒外洩而準備的特殊病床。他們搭乘禁止外部人員使用的電梯來到三樓,穿過長長的走廊。石柱左右轉動頭部,想看看四周的環境。上方的日光燈格外刺眼,左側是白色的牆,右邊是窗戶,但他無暇顧及窗外的景色。最後,石柱看到「隔離區」三個字,但寫在隔離區前的數字模糊不清。那數字是四十五也好,五十四也罷,又能怎樣呢?自己已經被送到有負壓病房的醫院了。話說回來,映亞到了嗎?出發前,醫院還說可以允許一名家屬搭救護車同行,但很快又收到通知,一般人不能搭救護車。映亞說會開車跟在後面,還發資訊跟石柱開玩笑說,託老公的福,自己可以追救護車了。石柱回覆,不能在市區內展開追擊戰,特地囑咐她慢慢跟來。
在走廊快速移動的病床停了下來,他們抵達隔離區入口。病床向左轉九十度後,進入了第一道門。抵達第二道門只用了不到七秒鐘,然後病床在第三道門前停下來,前面兩道門關上後,第三道門才開啟。其他的門也都是這樣,等第五道門關上,第六道門開啟,才終於抵達病房。
護士開啟塑膠蓋,小心攙扶石柱移到病床上。石柱還來不及道謝,一行人便迅速推著輪床離開。沒過多久,身著c級防護裝備的男人走進病房,他繞著病床走了半圈。直覺告訴石柱,之後在隔離病房會經常見到這人。
男人爽朗地自我介紹:「我叫權亨哲,是負責你的感染科住院醫師。我是有三年經驗的住院醫師,雖然通常是有兩年經驗的住院醫師負責這項工作,但在負壓病房的mers病人,必須由經驗滿三年的人自願負責,所以我自告奮勇地來了。你是六月七日確診,差不多已經一個月了,加上淋巴癌復發……我很想讓你在八月前出院,因為我在隔離區只做到七月底。」
男人用戴手套的手輕輕握了握石柱的手,他這樣說,應該是看了石柱轉院前的病歷。這位有著三年經驗、自願負責負壓病房的醫師令石柱很滿意。
「轉院一定很辛苦,你先休息吧。」
亨哲正準備收回手時,石柱卻握得更緊,問道:「我的家屬到了嗎?」
「我去確認一下。請問家屬的姓名,跟你的關係是?」
「我太太,名叫南映亞。」
「她如果到了會先跟我會面,然後立刻聯絡你。啊,有一點要說明,你完全不必擔心自己是一個人,頭部上方有呼叫鈕,廁所門旁也有對講機可以打電話。護士站會二十四小時通過螢幕觀察病房。雖然你一個人在隔離病房,但其實都有醫護人員陪伴,你就安心待著吧。」
亨哲走出病房。石柱先打電話給映亞,雖然撥號音響起,但斷斷續續的,發簡訊也無人響應。他本想發kakaotalk資訊,但沒有網路訊號。這是六月在綜合醫院病房時從未出現過的情況。看來是因為通過那六道門到了最裡面,所以wi-fi訊號很弱,手機也收不到訊號。石柱又打了幾通電話,最後只得放棄。他轉頭看向窗戶,方形的玻璃映入眼簾,還沒有之前病房的四分之一大,跟開啟的筆記型電腦差不多。牆上掛著一臺電視,石柱找來遙控器按下開關。健壯的三個男諧星和一個女諧星圍坐在桌前啃著豬腳,石柱像是要吞掉他們手裡的豬腳似的死盯著畫面。他真的好想吃豬腳。
***
映亞也非常焦急。距離醫院約五十米時,她看到載著石柱的救護車。但等她從停車場停好車出來,石柱早已被送往隔離區了。映亞原本打算跟上石柱移動的路線,但入口處的大門緊鎖,上面掛著禁止出入的牌子。映亞找不到人問路,只好沿著上坡路來到醫院主樓。映亞來到詢問處詢問mers病人的負壓病房,職員親切地告訴映亞,搭電梯到三樓後,穿過連線隔離區的走廊就可以了。之前為了洽談公司業務,映亞來過這家醫院的主樓,但去隔離區還是第一次。
映亞搭電梯順利來到三樓,卻找不到通往隔離區的走廊。映亞按照職員的說明轉了方向,牆上出現通往其他病房區的標識。映亞沿著樓道左轉右轉,不停改變方向,就是找不到通往隔離區的標識。冷汗從後頸滑下,沿著背一直流到臀部。映亞眼眶泛淚,膝蓋無力地顫抖著,她吃力地把胳膊肘架在窗框上,打給石柱,撥號音斷斷續續,發簡訊和kakaotalk也沒有任何回應。
他們到底把石柱藏到哪兒去了?
一股悲傷湧上心頭。映亞甚至懷疑他們故意把隔離區安置在難找的地方,她嘆口氣,蹲坐在地上。今天上午盧忠泰教授還說只是換間病房,其他沒有任何改變。但真的到了這家大學醫院,除了病人還是金石柱,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變了,連通往隔離區的走廊也像代達洛斯修建的迷宮般複雜、陌生。
「你哪裡不舒服嗎?」
映亞抬起頭,只見正用拖把清潔走廊的清潔工正一臉擔憂地俯視自己。她看起來約六十歲,瘦削的臉上佈滿皺紋。
映亞擦去眼淚,問道:「請問,隔離區在哪兒?」
「你跟我來。」清潔工笑眯眯的,說話像是沒有了四顆門牙那樣,有點漏風。
「您不用繼續工作嗎?」
「那你就這麼蹲著等我拖完地啊?跟我來吧,我帶你過去,再回來做也不遲。」
映亞跟著清潔工來到隔離區。原來問題出在對面的電梯,只要往左轉一次就可以了。都怪自己搭錯電梯,還一直朝右邊的走廊走。清潔工指指牆上病房區的號碼,然後通過一道門。剛才為了讓石柱的病床通過,那道門一直敞開著,所以石柱計算的門裡沒有包括這道門。映亞終於抵達石柱通過的第一道門。
「你打那個電話。」清潔工指了指門旁的電話,轉身離開。
映亞用舌頭舔了舔嘴唇,拿起話筒。長長的撥號音差不多響了十秒後,停了下來。
映亞急忙開口:「請問,金石柱患者到了嗎?」
「請稍等……」女子慢半拍地回答,她的聲音毫無情感,就像飛行員在夜間穿越的撒哈拉沙漠那樣漆黑又幹燥。
映亞放下話筒,深呼吸了兩次。門開了,像是在醫院身經百戰的護士玉娜貞出現在眼前,她下巴尖尖的,倒三角形的臉顴骨突起,給人冰冷的印象。
「金石柱患者……」
「剛剛睡著了。你是家屬嗎?」
「是的,我是他太太,南映亞。」
映亞偷看了一眼玉護士身後,只見走廊左右兩邊都是病房,走廊的盡頭還有一道門。
「我聯絡不上他,訊號總是斷掉,簡訊和kakaotalk也發不了。請問病房在哪兒?我能進去嗎?」
玉護士語氣依舊冷淡:「請跟我來。」她經過映亞,走到清潔工剛開啟的那道門前。
映亞跟了過去,看向她用眼神示意的地方。簡易的流理臺旁放著長椅,擠一擠大概能坐四個人。
「這裡是家屬休息室。你在這裡等,有事的話就像剛才那樣聯絡我們,值班護士會接聽電話。我再說一次,家屬只能走到對講機前。從今天起,金石柱患者會在負壓病房接受治療,我無法告訴你怎麼進入負壓病房。」
「不能探病嗎?之前的醫院每天都可以探病。」
「請在這裡等候。」
「之前醫院的教授說只是換間病房,其他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玉護士沒有立即回答,她看著映亞,目光犀利。
「如果每天都能探病,那還能叫徹底隔離嗎?」
映亞發覺自己正面對著一道深藍且巨大的冰牆。石柱住的負壓病房,遙遠得像在地球另一端。
煩惱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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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七月四日(星期六)
b雨嵐給了我一個煩惱娃娃,說是跟爺爺一起做的,他要我把煩惱的事說給娃娃聽。將雨嵐哄睡後,我先跟娃娃傾訴了四件擔心的事。/b
b—不知道能不能跟血液腫瘤科的教授順利溝通?/b
b—不知道感染科和血液腫瘤科的mers會診進行得順不順利?/b
b—不知道能不能見到石柱?/b
b—不知道能不能將外面的食物送進去?/b
後遺症更可怕
吉冬華轉院後,很快進行了pcr檢查,連續兩次的結果都是陰性。她是七月轉送到mers病房的病人中最早的僅用四天便換到一般病房的人。幾名已經痊癒的mers病人都住在那間病房治療後遺症,看到病房裡有其他人,冬華感到很陌生。因為確診mers以來,自己一直都是一個人在病房裡。
冬華為了打發住在單人病房的寂寞,會輪流打電話給家中的冬心、兒子藝碩和留守醫院的冬玉,她也會整天開著電視。但跟家人通話讓她很疲憊,光是裝開心、裝沒事就很累了,她還要擔心自己住院時家裡的冬心只能獨自面對各種痛症。雖然藝碩會陪在冬心身邊,但照顧冬心仍是冬華的責任。電視上播放的節目令人心煩意亂,對於半個月掉了二十公斤體重的冬華而言,華麗的表演和歡樂的歌曲反而更讓她感到滿腹委屈。自己骨瘦如柴,變成這副模樣,但這該死的世界還是照常運轉著。
一般病房是四人房。一進來,護士就送上掌聲,藝碩和冬玉跟進來後,掌聲變得更熱烈了。冬心原本也要來的,但因為頭痛欲裂,最終還是留在家裡。病床貼有「吉冬華」的名牌。躺在靠窗左邊床上的女人看起來七十多歲了,斜坐在靠窗右邊病床上的男人四十多歲了,男人旁邊的女患者看起來跟冬華年齡差不多。護士長端著蛋糕走進來,蛋糕正中央插著一根蠟燭。
「吉冬華小姐,恭喜你戰勝了mers!接下來只要在這裡接受後遺症的治療,就可以重新返回社會了。為了能讓你儘早出院,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的。來,吹蠟燭吧!」
冬華用力吹了一口氣,但燭光只晃動了一下,沒有熄滅。去年的生日蛋糕上插了四根粗蠟燭和九根細蠟燭,當時四十九歲的冬華一口氣吹滅了十三根蠟燭。此時的蠟燭比去年小很多,冬華再次鼓起雙頰,用力送出一口氣,但燭光只是搖晃了一下。
護士長誇張地笑著說:「在單人病房住得太久,沒有人可以說話,所以才會這樣。跟大家一起住在這兒,很快就能恢復的。這位是兒子吧?來幫媽媽一起吹!」
藝碩走上前,站在冬華身邊,母子緊握雙手用力一吹,蠟燭才終於熄滅。
冬玉和藝碩說要到樓下的商店為冬華買些住院需要的日用品,護士們也都離開,各忙各的去了,病房裡只剩下四名病人。
四十多歲的男人主動開口:「你好,我叫禹福正。」
「我叫吉冬華。」
「隔壁的男性病房住滿了,我只好住過來當萬花叢中一點綠。我實在不想再住在單人房了。看你年齡應該比我大,可以叫你一聲大姐嗎?」
「請便,怎麼稱呼都行。」
冬華的視線跨過一張床,看向跟自己年齡相仿的病人。
只見病人的額頭擠出皺紋,像斷奏似的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說道:「我、叫、董、寶、蘭。」她嗓音低沉,每說一個字都會氣喘吁吁。
直覺告訴冬華,寶蘭的肺已經嚴重受損。mers最常見的後遺症就是間質性肺病。雖然冬華也喘不過氣來,但至少還講得出句子。
「我叫吉冬華……在物流倉庫工作……」
見冬華介紹自己的職業,寶蘭也跟著說:「我、在、補、習、班、教、數、學……」
咳嗽打斷了寶蘭的話。直覺再次告訴冬華,寶蘭再也不可能回補習班教數學了,因為那是需要不停說話的職業,要有健康的肺和聲帶才行。現在寶蘭的聲音低沉,呼吸吃力,連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好,她這樣是不可能輕鬆說出腦袋裡想的東西的,自己也會很辛苦。
冬華的眼睛自然地看向最後一名病人。她背對著冬華,剛剛冬華吹蠟燭時,她才好不容易翻了個身仰臥著。冬華小心翼翼地正準備開口,門開了,護士推著輪椅走進來。面向窗戶的病人很習慣地自動起身,坐到輪椅上。護士推著輪椅走出病房,冬華看了一眼貼在病床上的名牌:尹致鈺。
「洗、腎……腎、衰、竭……」寶蘭用五個斷音說明情況。
冬華重複著五個斷音,問道:「她去洗腎,是出現了腎功能衰竭的併發症嗎?」
寶蘭點點頭。腎功能衰竭也是mers病人最可能罹患的後遺症。病人在與mers搏鬥時會發生這種情況,原本就罹患腎衰竭但沒有洗腎的患者,病情也會因此惡化。尹致鈺屬於後者。她在用飲食和運動療法治療腎衰竭時感染了mers,為了治療高燒和肺病連用了兩週的藥。雖然撿回來一條命,腎功能衰竭卻急劇惡化,導致一週至少要洗腎三次。從那之後,致鈺每天都躺在床上,望著窗外。她在東大門擁有五家服飾店,是個低調的有錢人,但這後遺症不是靠錢就能解決的。
冬華調整了一下床的高度,躺在枕頭上。枕頭和被子跟之前醫院的廠牌一樣,但這裡的似乎比較軟。冬華髮了條資訊給冬心。
—貧血還好嗎?頭痛好些了嗎?振作點,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冬華希望在這裡住一週就出院。感染mers是最糟糕、最不幸的事,但冬華相信好事還在未來等著自己,從今往後,只會有好事發生。
兩個月後,冬華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麼單純。
輸血、輸血、輸血
二〇一五年的七月特別熱。
李一花住在巨濟玉浦港的甘淑熙家裡休養;吉冬華轉到一般病房,努力治療惡化的肺功能衰竭;只有金石柱還留在隔離病房,在死亡線上掙扎。整個六月,當一花和冬華徘徊在死亡邊緣時,雖然石柱也出現高燒、咳嗽和呼吸困難,但很快就有了起色,像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擺脫了傳染病。可是當她們兩人在pcr檢查中連續兩次顯示為陰性,順利出院後,石柱卻還是一直為陽性。
住院醫師權亨哲在跟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感染科的樸江南教授討論過後,下了這樣的結論:「為治療溶血性貧血而長期服用的類固醇必須先停下來,很可能是類固醇導致pcr檢查一直無法顯示陰性。」
「停用類固醇,貧血不會惡化嗎?」
「我們會密切觀察,看情況進行輸血。現在必須儘快得到陰性反應才能化療。如果在陰性反應出現前淋巴癌惡化,還是得用抗癌藥。」
「什麼時候才能得到陰性反應?」
「這很難說,但我想可能會在一週內。如果mers不痊癒,很難做治療淋巴癌的檢查。我們知道這樣很辛苦,但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
「權醫師覺得怎麼做比較好?」石柱問。
亨哲的左手放在右手上:「現在只能控制住情況,要先治療哪一邊都很難。我覺得可以嘗試這個方式。」
石柱也做了決定:「我明白了,那就這樣吧。」
「我們還會嘗試進行血清治療。」
這是直接注入痊癒患者血清的方法。六月有幾名患者採用這種方法,獲得了成效,冬華就是其中一名。關於抗血清(antiserum)治療,上個月石柱也聽說了,但當時血清不足,所以沒有輪到他。
「好,我也接受血清治療。」
「這是家屬送來的。」亨哲拿起剛剛放在床下的紙箱,他念出產品名,是wi-fi分享器,「病房在最角落,的確沒有wi-fi訊號,安裝一個分享器也好。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我剛好有事要出去,正好把剛才跟你說的轉告家屬,順便告訴她你想吃什麼。」
石柱想起《好吃的傢伙們》裡幾個嘉賓大口咀嚼的食物,但湯類食物不方便帶,其他幾樣恐怕醫院附近也很難找到。
「請轉告她幫我送些炸雞,不放任何醬料的古早味的炸雞。」
亨哲離開病房後,石柱開啟紙箱,取出分享器。因為家裡也有,石柱連說明書都不用看就熟練地安裝好,開啟電源,將筆記型電腦和手機連上分享器。原本只能微弱地搜尋到第一格訊號,現在第二格和第三格也都亮了。石柱在病房內漫步,開始拍照,他先拍負壓病房,又自拍了各種表情。一開始,石柱經常自拍,最近卻很少拍了。就像映亞會每天記錄數值,這對石柱來說也是很重要的記錄。只要看一眼一週內拍的照片,不只能看出自己的身體狀態和體重的變化,還能看到皮膚上長出的囊腫和黑斑。把這些客觀資訊儲存下來,對治療也會有幫助,日後還會成為判斷是否妥善治療mers和淋巴癌的資料。這是一般的病人不會考慮到的。
關於亨哲說的治療方案,說實話,石柱半信半疑,如果停用類固醇,對治療mers或許會有效果,但溶血性貧血一定會惡化。到底還要多久才能擺脫mers這副腳鐐呢?但既然自己已經同意接受治療,接下來就只能堅持做好治療前後的比較記錄。為了記錄當下的狀態,石柱逐一拍下臉、脖子、胸口、手臂和大腿。這時電話響了,是kakaotalk的免費電話。
「啊,現在能聽見了。」映亞的聲音很清楚,而且沒有間斷。
「派上用場了。」
「你還在發燒嗎?」
「不燒了,頭也不痛,也不像前幾天那麼難受了。是開始治療的好日子。」石柱摻雜著鼻音,故意用輕鬆的語調說。
「炸雞收到了嗎?」
「什麼時候送進來的?」
「十分鐘前。這附近有人氣餐廳,想吃什麼儘管說。他們怎麼還沒送給你啊?炸雞得趁熱才好吃啊!」
「換點滴時才能送來,為了送炸雞護士還要穿防護衣,也很麻煩。」
「真是天使般的病人啊。我特地跑回來,就是為了想讓你趁熱吃。」映亞聽起來有些傷感。
石柱安撫她:「謝謝你,不過我覺得冷掉的炸雞更好吃。權醫生有沒有詳細跟你說明情況?」
「嗯,盧忠泰教授說什麼就算換病房也不會改變治療方案,這不是全都改了嘛!病房變了,醫護人員變了,治療方案也變了。連探病都不允許,真傷心。」
「權醫生很親切又非常有幹勁,聽說他是自願過來的。」
「是嗎?有兩年經驗了?」
「不,三年了。聽說因為是mers隔離區,所以特別要從滿三年的人裡選志願者。」
「原來如此。他說會每天把你的情況告訴我。」
「每天?要是有需要,日後可以把病歷印出來看啊。」
「我不要等日後,我要隨時知道你的情況。就算說我固執我也不在乎,像這樣被重重大門阻擋著,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真不愧是南映亞。謝謝你。」
「有必要接受血清治療嗎?停用類固醇,身體還要重新適應。如果接受血清治療,這樣按照計劃進行,接下來就是化療,你受得了嗎?」
「能嘗試的方法都要試一試,別擔心。」
「真的可以嗎?」
「當然。都為mers吃了一個月的苦了,現在是時候跟它道別了。我拍了幾張照片,等會兒傳給你。」
「嗯。」
「我找到了訊號好的位置,之後再打影片電話給你。」
「嗯,離床近嗎?」
「在窗戶下面,距離病床要走四步。家屬休息室怎麼樣?」
「就那樣。有冰箱,也有微波爐。」
「你也回家休息吧。多陪陪雨嵐,照常去上班,反正你來醫院也見不到我。」
「你不是說醫院的飯很難吃嗎?」
「就算你從醫院附近有名的餐廳買來,我吃起來也覺得很普通。」
「就算是這樣,外面的也比醫院的好吃,我會買來送進去給你。我上午去公司處理工作,下午再來醫院,公司很體諒我。不是說只要一週就能判定陰性嗎?就讓我這樣做一週吧。」
「好吧。我剛把照片傳過去了,你也拍幾張照片給我看看。」
「我今天沒洗頭,很醜。」
「沒事啦,還能比我醜嗎?」
「好吧,我傳給你。」
「炸雞好像來了,我聽到開門聲了。與其說是開門聲,不如說是震動,這房裡太安靜,就算微弱的震動我也能感受到。我會好好吃的。」
***
轉院後的頭兩天,石柱少量使用類固醇後,從七月五日開始徹底停藥。他首先出現了高燒、頭疼和暈眩,動彈不得,只能躺在床上看手機裡映亞和雨嵐的照片。
在這裡最痛苦的時候是黃昏時分,透過小窗戶照射進來的亮光消失後,整個隔離病房會立刻被黑暗籠罩,誰都無法擺脫那種淒涼感。就算把病房裡的燈全部點亮,電視音量調到最大,還是會察覺到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過分的光亮和吵鬧的聲響也會消耗石柱的能量,他現在已經沒有之前那樣的意志和體力了。
七月三日轉院當天,石柱的絕對嗜中性白血球計數是八百六十九,到七月九日為止持續下降到五百一十四。七月九日,為了增加嗜中性白血球,醫生給石柱注射了白血球生長激素,並輸了兩包紅血球,這是第一次輸血。
之後每當絕對嗜中性白血球數下降,醫生都會給石柱注射白血球生長激素,然後輸紅血球和實施血小板分離術(aph)。輸血次數從三天一次變成兩天一次。七月二十三日後,幾乎每天都要輸血。每六個小時輸一包血,這樣輸完四包血後,一天也就過去了。七月二十七日,每四個小時輸一包血,總共輸了六包血。
看著血液不停注入身體,石柱漸漸感到不安。雖然之前聽亨哲提到停用類固醇,會增加溶血性貧血惡化的可能,因此會根據情況隨時輸血,但石柱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頻繁,他覺得自己每天輸四到六包血,都快代替吃飯了。儘管如此,七月十五日還是進行了血清治療。
雖然石柱甘願接受輸血,卻沒有輕易獲得期盼中的陰性結果。七月十四日和十六日,石柱持續接受pcr檢查,雖然都是陽性,但數值明顯降低了。
化療再也無法拖延,七月十七日到二十四日,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決定給石柱使用名為普拉曲沙(pralatrexate)的藥物,正式展開化療。七月十七日化療開始,石柱因高燒和頭痛不停嘔吐,完全無法聯絡映亞。石柱不停嘔吐、嘔吐,還是嘔吐,就算再也吐不出東西,還是有沉甸甸的東西從小腹經由胸口爬上喉頭。吐累了就昏睡,這樣整整折騰了一整天,石柱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為了上廁所,他好不容易下了床,但膝蓋怎麼也使不上力,整個人幾乎要在地上爬行。
化療期間,石柱整個身體都出現問題,疼痛最嚴重的部位是腹部。七月二十日晚上,石柱整夜沒睡,脾臟附近像被刀刺般劇痛。隔天,咽喉開始疼痛,牙齦和舌頭髮炎,微血管破裂,喉嚨腫得連吞口水都痛。石柱根本無法進食,喝水也很痛苦。
展開化療後,石柱只發資訊給映亞,但多次拒絕了傳照片的要求。雖然石柱還是每天自拍,但也只是把照片存在手機裡,他不想讓映亞看到自己憔悴的樣子,徒增擔心。一週的化療結束的隔天一早,七月二十五日,石柱照了照拿在手裡的鏡子後,撥了影片電話。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電話剛撥通,就聽到映亞提高了嗓門。
才過了一週,石柱不僅皮膚變黑,臉上到處都是血痂,嘴唇也很腫,就像剛結束第五場比賽的拳擊選手一樣,雙頰和額頭都是瘀青。
「其他部位也這樣嗎?」
脖子、胸口、背和側腰都長出了膿瘡,最嚴重的是雙腿。皮膚不僅變得暗紅,還流出了膿液,彷彿腐爛的枯樹。
「應該是化療的副作用……」雖然石柱想笑,咽喉和口腔卻像被錐子扎般疼痛,他不自覺地緊閉雙眼,雙眉緊鎖。
「去年也做了八次化療啊……那時也很痛苦,但皮膚沒有出現問題,咽喉和口腔也沒有這樣啊。」
「今天早上……我覺得自己搞不好會死掉……好痛,真的好痛。身體不像自己的,連去上廁所的力氣都沒有,我好不容易才爬去廁所的。」這是第一次,石柱的語氣不再充滿自信。
「雨嵐爸!」映亞喊了石柱一聲,卻無法繼續講下去。
從去年開始治療淋巴癌,一直到今年六月一日再次住院,「死」這個字一直都是他們夫妻間的禁忌。即使迫不得已要用到這個字眼,他們也會盡量找別的詞、比喻或象徵代替。但剛才石柱直接說出了「死」,可以想見他在這一週裡所經歷的痛苦和絕望。
「我這就去要求他們給你做檢查。腹痛、咽喉痛,連腿也……」映亞的怨憤湧上心頭,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石柱反倒冷靜地解釋:「按照權醫生說的……可能是血小板產生了抗體。他們很快就會給我做血小板抗體檢查……」
「那其他檢查呢?」
「我是mers病人,去檢查室太麻煩了。他們只能把移動式超聲波帶來病房……」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得到陰性反應啊?!」
這不是該向石柱提出的問題,但映亞實在太氣憤,若不向誰發洩出來,恐怕難以再忍下去。
「應該很快吧,等得到陰性反應,才能抗癌……」石柱也回答得含糊其詞。
得到陰性反應!從六月七日到今天,這個假設就像沉重的掛鐘一樣,掛在他們的胸口。
七月二十五日到三十一日,還是一直在輸血。嗜中性白血球缺乏症漸漸惡化。七月九日第一次使用白血球生長激素後,只過了一天,絕對嗜中性白血球就從五百一十四上升到三千四百零一。但數值起伏不定,七月二十七日是一千七百七十九,隔天又掉到兩百九。接著連續三天使用白血球生長激素,但七月二十九日是兩百,七月三十日則掉到五十,七月三十一日甚至是零!這已經是再也無法遞減的數值了。
極度的無力感包圍了石柱。由於出現副作用,連化療也終止了。石柱體力匱乏,連一絲希望也無法再有,絕望充斥著他的內心。
mers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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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b只剩他一個人了!/b
b一直擔心會有這一天,結果還是來了。/b
b根據「mers每日訊息」,七月四日之後,已經二十三天沒有再出現確診病人。確診人數維持在一百六十八人,接受治療的十二名患者中,有十一名在pcr檢查中連續兩次出現陰性。十二名中十一名是陰性,這表示在大韓民國,mers病人只剩下金石柱一個人。/b
b就像在等待這一天到來一樣,國務總理宣告mers結束。宣告結束的根據是連續二十三天沒有出現確診病人,十五家集中管理的醫院也解除了警報。/b
b我的丈夫為了mers忍受著地獄般的痛苦,生不如死,政府卻急著抹去「mers」這個詞。那我們一家的不幸與痛苦誰來負責?為什麼不調查清楚這可怕的mers?為什麼急著宣告結束?我丈夫都還沒被放出來,就這樣結束了?/b
獨自哭泣的夜晚
石柱在凌晨三點醒來。沒有醫護人員走進病房,映亞也沒有發資訊,眼睛卻自動睜開了。他用手機上網到凌晨一點半才睡著,但最多也只睡了一個半小時。石柱乾咳幾下,下床開啟冰箱,本來他只想喝口水的,但白天玉娜貞護士買給他的藍莓優格奶昔進入視線。玉護士說,那是跟陳雅凜護士一起到一樓咖啡廳買回來的。飲料裝在塑膠杯裡,杯蓋上插著吸管。由於牙齦和舌頭都發炎,只要吃一點東西,整張臉都會火辣辣地疼。為了不接觸口腔裡的傷口,吸管成了必備品。
石柱取出飲料,關上冰箱後轉身把吸管送到嘴邊。但他沒有用吸管,而是抽出吸管,開啟杯蓋。石柱把杯子放到嘴邊,一口氣喝下奶昔。感受到冰涼的同時,整張臉又火燒般刺痛,讓他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淚水掉進杯子裡。但他沒有拿開杯子,一口氣喝光摻入眼淚的奶昔。
跟映亞一樣,石柱每天早上也會檢視疾病管理本部官網的「mers每日訊息」。今天早上公佈十二名病人的pcr檢查結果,有十一名陰性,這意味著十二名中只剩下一名mers病人,而那個人就是他自己。當f醫院的病人遞減到最後都集中到十八樓時,當轉院到大學醫院負壓病房時,當隔壁的病人痊癒出院時,石柱都感到不安。這樣下去,該不會只剩下自己吧。如果在韓國只剩下自己一個mers病人……石柱默默想著,然後苦笑著把擔憂丟在一旁。他真的不想成為最後一個沒康復的病人。但那令人極度恐懼的瞬間就這樣忽然降臨。
石柱瞄了一眼連線護士站的監視器,轉身躺在床上,眼淚再也止不住,恐懼、難過和憤怒一下子湧上心頭。玉護士遞上奶昔時,石柱因為收到意外的禮物而開心不已,但當他看到玉護士眼裡流露的憐憫,很快便覺得不是滋味。醫護人員也知道,如今只剩下金石柱一個人了,因此向來一絲不苟、從不違反規章的玉護士才特地買了奶昔。石柱接過奶昔,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石柱從沒為自己哭過,哪怕遭遇困難,就連去年接受化療期間也沒哭過。每當妻子哭泣時,他都會講笑話安慰妻子。當時的石柱以為以後也不會為自己哭,他怎麼也沒想到,現在的自己會哭上一整夜。他不想哭,但眼淚流個不停。
都說這個傳染病無論是死亡還是痊癒,只要兩週就會看到結果,但自己從六月七日確診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十二天,都這麼久了,為什麼不能像其他病人一樣診斷為好轉或惡化?總要有個結果吧!這可怕的旅途終點到底何時才會到達?一定要我死,這個遊戲才會結束嗎?真是這樣嗎?
石柱不想用自己的死去交換mers的終結,他感到孤單、害怕,自己還在與mers搏鬥,但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已經把mers拋到腦後,迴歸日常生活。或許那些人很想無視這個唯一還在與傳染病搏鬥的病人的存在。病情不見起色,能怪病人嗎?很快就會出現謠言,懷疑問題出在病人身上,這都是時間的問題。謠言一定會說是病人身患淋巴癌,才無法痊癒。
無論石柱如何睜大眼睛,也找不到任何關於病人感染mers而無法治療淋巴癌的新聞,他感到自己變得越來越渺小。究竟為什麼自己還是mers患者?當局和醫院沒有任何答案,這將石柱推向了懸崖。
「mers每日訊息」上,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顯示為「1」。這個數字不會再增加了,但當這個數字變成「0」的瞬間,「mers每日訊息」也會隨之消失,石柱也會在痊癒和慘敗中做出選擇。在此之前,「只有一個人」還在堅持。
石柱拖著滿身病痛的身體迎接黎明,感覺自己彷彿是地球上唯一的外星人。他一直哭到天亮,枕頭都被淚水浸溼,蒙在臉上的被子也潮溼發軟。石柱背對著門躺在床上,直到玉護士送早餐來,注意到石柱微微顫抖的肩膀。
石柱抬起頭,兩人的視線相對。石柱哭了整夜的眼睛紅腫,玉護士低下頭裝作沒看見。這時,映亞的影片電話響起。石柱沒接,也沒有看發來的資訊。石柱不想讓妻子知道自己哭了一整夜。
他哽咽地叫住準備走出病房的玉護士,拜託她:「這是秘密,請不要告訴我妻子。」
「……知道了。還好嗎?還是閉上眼睛睡一下吧。」
「不了,我想聽幾首歌,然後打電話給妻子。我現在心裡只想著一件事,我要活下去。不管我怎麼想,都覺得就這麼死掉太不值得了。」
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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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b從昨天晚上開始,石柱就沒看過資訊。/b
b他應該是累了。/b
b唉……我太久沒見到他了。/b
b我們在同一片天空下,都身處大韓民國,還是同一個首爾。/b
b我就坐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廳,但就算去醫院,也見不到他的一根頭髮。/b
b唉,眼淚直流。/b
b我應該能哭上二十四小時,忍住不哭的話喉嚨會很痛。/b
b活了這麼久,從沒羨慕過別人,但我最近誰都羨慕。/b
b羨慕所有健康的人。/b
b住院醫師打電話來跟我道歉,說原本計劃七月讓石柱出院。我知道權亨哲已經盡力了。我叫他不要道歉,真心地感謝他。/b
b要向我們一家人和那些受害者道歉的,另有其人。/b
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八月三日,李一花來到首爾總公司上班。雖然她已經做好去地方工作的心理準備,但一週前意外收到留在首爾的通知。電視臺或許是想避免被外界指責他們把感染mers、九死一生的新人趕到鄉下去。雖說一花沒有被分配到想去的社會二部,而是文化部,但她已經感激不盡了。
返回首爾當天,小姨淑熙在巨濟古縣客運站說:「簡直熱死了,首爾會更熱吧?你隨時都可以回來,這哪是一個月能養好的病啊!小姨知道你心裡有多難過,你就咬緊牙關再等一年,‘遊山會’這些親戚一定會再次相聚的。知道嗎?一路順風啊。」
一花擔任文化部電影、出版和宗教方面的助理,據說有十五年資歷的羅惠蘭次長反對她來文化部,因為文化部每天要審閱大量作品、看新聞稿,還要負責採訪,需要至少三年資歷的記者。一花剛辦完父親的葬禮就感染mers,連實習都沒做滿,還在家休息了一個月,所以羅次長反對這樣的新人直接來接手助理工作。況且,一花對電影、出版和宗教也沒有特別的興趣和專長。
上班第一天,羅次長便叮囑她:「你不要只相信新聞稿,新聞不是隻靠動腦子寫,而是靠兩條腿、兩隻耳朵、兩隻眼睛去跑現場,去見受訪者。」
尹海善一直在珍島和木浦待到九月,十月正式搬來跟一花住。文化部一週有兩次電影首映會邀請,送上門的書堆積如山。羅次長經常公出參加首映會,一花則要在書堆裡選出可以寫成新聞的書。對她而言,二十四小時根本都不夠用。出版界也有各種聚會、記者會和頒獎典禮,羅次長會替她選出幾個必須參加的。
一花選擇的首位受訪者是紀錄片導演諸葛勝。採訪一直由羅次長負責,雖然她說會在適當時機把工作交給一花,但剛開始的三四個月,她還是把一花當實習記者看待。諸葛導演在「世越號」船難後,不斷流連於珍島彭木港、安山市和光化門廣場,以受害者為主軸展開拍攝。最初他以記錄為目的拍攝,現在則著手把那些拍攝內容擴充、剪輯成長篇紀錄片。一花正準備去位於貞洞附近的諸葛導演工作室時,蘇道賢記者打來電話。兩個人至今還沒找到機會一起喝杯販賣機的咖啡。
「今天晚上有空嗎?」
「……我有本小說要研究,還有部電影要看。」
「接到我的電話,覺得高興就說嘛。」蘇記者輕鬆地一語帶過。
一花做了六個月實習記者,不管過程好與壞,多少都與直屬領導有了感情。
「當然高興咯!」
「我請你吃飯,也請你喝酒。」
「還以為你忘了呢。這屆的實習記者裡,我是最後一個被你請的吧?」
「你是誰培養出來的?還學會見縫插針了。不過這次不只我們,還有其他人,你要是有壓力我就取消,下次再請你。」
「還有誰啊?到底是哪些前輩要請我吃飯、喝酒?」一花開玩笑地反問。
蘇記者把選擇權交給她,就表示這飯局不像實習期間喝酒、說閒話那樣輕鬆。
「今天的飯局主要還是為了歡迎你回來,文化部那邊呢?」
「還沒聚過。」
「那一定就在這兩天了。總之,今天各部門同事聚在一起,都是關心你的。我們很擔心勾起你難過的回憶,給你留下二次心理陰影,但大家都想聽你說說今年夏天的經歷。我覺得現在向你提出這種要求有點太早,所以先問問你的意願。你應該會覺得為難吧?」
「不,前輩,我沒事!」一花爽快地答應了。
蘇記者驚訝地問:「真的?」
「不過,前輩要請我喝非常好喝的酒才行。」
「沒問題。你知道公司對面二樓的‘冰屋’吧?十點半,那裡見。」
那家店雖然有自己的名字,但記者們都叫它「冰屋」,因為那裡的啤酒特別清爽。晚間新聞結束後,大家才能聚在一起,所以時間定在十點後。
「知道了。」
「那晚上見……對了,還有件事想拜託你……」
「請說。」
「這次的‘直擊現場’輪到我了,想請你幫我看看稿子。」
「直擊現場」是記者輪流寫的採訪筆記,字數、形式不限,所以每個人寫得都各具特色。過去只有報紙和雜誌記者寫採訪筆記,但隨著電視新聞也開始運用社群,需要電視臺記者寫東西的事也隨之增加。不僅要寫採訪後的感想和幕後花絮,甚至還要再寫一篇與報道不同的專欄。如今記者為了在電視圈存活,都必須拿出看家本領才行。
「哪輪得到我來看啊?」
「找你審閱是有理由的,我先把初稿傳給你。明天下午截稿,還有些時間。拜託啦。」
雖說一花覺得挺有壓力的,但畢竟是實習期間格外照顧自己的前輩,還是答應了。未來總有一天也會輪到自己寫「直擊現場」,就當作提前預習吧。
採訪諸葛導演的場所碰巧是一花住院前約海善見面的咖啡廳,那裡可以俯瞰在光化門廣場長期靜坐示威的「世越號」帳篷。為了解暑,廣場四處安置了灑水器,但還是可以看到地上散發著熱氣。約在這裡的是諸葛導演,與一花一起來的攝影師明潤川在能拍攝到帳篷的角度架設好攝影機。一花背對攝影機,開始採訪。
「我記錄了痛苦。失去親生骨肉是極大的痛苦,但船為什麼會沉,為什麼不及時救援,至今沒有釐清這些真相的痛苦,也不容忽視。相關部門坐視不管,法律和制度也沒有把焦點放在這些痛苦上。說得更直接一點,現在相關部門正急於掩蓋和抹去受害者的痛苦,唯有這樣才能減少自己的責任。他們不是也表明立場,說自己不是船難控制中心嗎?意思就是,他們對此事沒有任何責任。他們都在逃避責任,那底下直屬的海洋水產部長和海洋警察廳長會站出來承擔嗎?救援失敗後,他們都把責任推給現場的一二三號艦長。就算那位艦長被判有罪,受到處罰,其他海警官員卻絲毫不需負責。相關部門不但不釐清真相,嚴懲相關人員,反倒大力阻止真相公開。‘世越號’的受害者不是我們的國民嗎?就是因為他們不作為,民眾才會自發地站出來。我也是其中之一。」
歷時一年多,諸葛導演努力記錄那些痛苦。
採訪到最後,一花問道:「這樣的痛苦,還會反覆上演吧?」
諸葛導演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視著一花,他的眼睛像白頭山的鹿眼一樣清澈,閃爍著感傷。
「當然。如果不徹底釐清真相,處罰相關的負責人等,痛苦只會重複上演。」
「請問……你有沒有拍攝mers受害者的計劃?」一花的語氣小心翼翼,就像在敲打土塊。
「你說……mers?」
「是的。感染mers喪命的人和他們的家屬,還有那些雖然痊癒卻有嚴重後遺症的人,你感興趣嗎?現在政府同樣公開表示,他們不是mers控制中心,警察、檢察官和法院也沒有調查的意向。我認為在釐清真相和嚴懲負責人上,mers面臨了和‘世越號’一樣的困難。你見過mers受害者家屬或康復的病人嗎?」
諸葛導演坦然地說:「我一直把精力放在‘世越號’船難上,沒有關注到mers事件。未來我還是計劃繼續拍攝與‘世越號’船難有關的紀錄片,光是拍攝‘世越號’就已經很力不從心了。話說回來,mers的受害者情況有多嚴重?說來慚愧,其實我並不清楚實情,才這樣問的。」
「採訪一開始,你提到了心理陰影,也提到相關部門應該對‘世越號’生還者和罹難者家屬負責,為他們治療心理陰影。相關部門不僅應該指定醫院為他們治療,還應該指派有責任感的公務員和專家定期、持續追蹤、照顧他們。」
「沒錯。」
「這和好不容易從mers康復的病人,還有因為mers失去親人的家屬是一樣的。感染mers是難以想象的經歷,簡直糟糕透頂!真的!你被人當成細菌看待過嗎?被關進過單人病房嗎?有時候,連續兩個早晨一直聽到同樓層的病人的死訊。就算僥倖撿回一條命,肺部卻損傷到連慢跑都不行。體重下降十多公斤,嚴重的甚至會掉二十公斤。每天都睡不著覺,就算睡著也接連不斷地做噩夢。這些身心嚴重損傷的受害者,從沒聽說過國家會指派公務員關心他們。你知道有哪位藝術家會對mers事件感興趣嗎?」
「我沒聽說過,肯站出來發聲的藝術家都在關注‘世越號’。不過,mers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據我所知,沒有再出現新的確診病例,病人大部分也痊癒了……」
「那只是大部分,並不是全部!事實上,政府在七月二十八日宣告mers終結,但官方的終結必須是一名病人都沒有。目前還有病人沒有痊癒。」
「幾名?」
「一名。」
諸葛導演嚴肅的表情稍稍緩和下來:「剩下一個人了,最後一個人!」
一花的表情反而變得更嚴肅,她就像放羊的牧童,比起回來的九十九隻羊,她更擔心的是走失了的那一隻。
「雖然不清楚實際狀況,但那一個人一定很害怕,他一定覺得只有自己身患那種病,像獨自在汪洋大海中漂盪的小船。政府卻已經準備抹去mers,就像抹去‘世越號’一樣。」
諸葛導演抬了抬鏡框,認真地說:「今天你讓我學到不少。我會開始關注mers事件,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其他導演想記錄mers的。話說回來,李記者怎麼對mers瞭解得這麼詳細?」
一花壓低下巴,強忍憤怒:「我也是mers病人。」
諸葛導演先離開了,攝影師也因為要拍攝下一個採訪場景,匆忙整理好攝影機走出咖啡廳。一花坐在窗邊準備處理剩下的工作,她開啟筆記型電腦,戴上耳機重新聽了一遍採訪內容,然後整理出重點,記在印象筆記裡。四天後的晨間新聞要介紹電影,羅次長會決定影片的時長和順序。
痛苦!
一花反覆思索這個詞,轉頭望向窗外。不管是感染mers前還是康復後,黃絲帶和「世越號」的帳篷一直都在光化門廣場上。諸葛導演最後提出的問題隱約在耳邊迴盪。
「你真是受了不少苦,現在好點了嗎?」
從醫學角度來看,一花已經痊癒了,她的身體裡不再存在會引發mers的冠狀病毒,但內心受的創傷依舊還在。剛剛她向諸葛導演提到,康復者裡有人得了嚴重的失眠,就算好不容易睡著也會不斷做噩夢,那個人就是她自己。採訪時,一花一直緊握手帕,因為只要稍一緊張手心就會流汗。內容相似的夢不斷重複,夢裡的自己總是被關在某處。有時是深井,有時是閣樓,有時是保險櫃,有時是行李箱,昨天夜裡甚至夢到自己被困在冰河下方,無論自己怎樣呼喊求救,都發不出任何聲音。一花覺得自己漸漸成了深井、成了閣樓、成了保險櫃、成了行李箱,甚至成了冰河。今天聽了關於沉船的事,看來今晚會夢到溢滿海水的船艙。
一花本打算關掉筆記型電腦,但還是點開郵箱。現在十點,慢慢走到聚會的「冰屋」只要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可以看兩篇專欄。看到檔案標題時,一花終於明白蘇記者為什麼拜託自己審閱這篇專欄—「mers所感」。電視臺內沒有人比一花更關心mers,也沒有人能比她做出更正確的評價。一花深吸一口氣,點開檔案,快速閱讀起來。
***
「冰屋」一角,用隔板擋住的包廂內擠滿了十一名記者。
跟一花聊過天的人只有召集這次聚會的蘇記者和一起實習的三個同期記者,其他六名前輩都只跟她打過招呼。羅次長有其他約會,所以沒有到場。在炸雞端上來前先乾掉一杯冰涼的啤酒,已成為記者聚會上不成文的規定。碰杯之後,大夥仰頭一飲而盡。很熟悉這情況的店員早等在包廂內,等大家喝完就直接收走啤酒杯。
蘇記者往嘴裡塞了一片海苔,沒頭沒腦地問:「你做得來嗎?」
「嗯,羅次長很照顧我。」
「我們還不瞭解羅次長嗎?不管是老鳥還是菜鳥,她可從來不會照顧別人。」
前輩們一起點了點頭。一花坐在角落,跟幾個實習記者對看了一眼。實習第一天,報道局長親自告訴大家,四人中會有一個人被派去地方工作,但從結果來看,他們是唯一一屆沒有人被派去地方的。大家都自認是靠實力留在首爾的,所有人也都認為公司是特別關照一花,才讓她留在首爾。這的確是事實。但身為新人的她,也不可能主動要求調去地方,唯一的辦法就是證明自己的實力。所以從上班第一天起,一花就做好了每天加班的心理準備。
「你還能再來一杯嗎?」
看來蘇記者是要充當今天聚會的主持人,他把下酒菜和生啤酒分給大家。這不是需要特地問新人的問題,一花覺得蘇記者這樣做純粹是想照顧病人,雖然感激,卻也很不自在。她覺得自己沒必要享受特殊待遇。
一花毫不在意地回答:「當然咯。」
大家又喝了一杯生啤酒,啤酒的冰爽感凍得舌頭髮麻,沿著喉嚨進入胃部,瞬間覺得十根手指、十根腳趾都舒展開來。蘇記者連喝了三杯,才進入正題。
「百忙之中來了這麼多人,相信李記者也明白原因。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不是誰都能經歷的痛苦。當然,我們也從政府和醫院那裡獲得了一些mers的訊息,也比一般人理解得多,但我們還是想聽聽親身經歷這場劫難、現在健健康康坐在我們面前的你所理解和經歷的過程,相信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我們不強求你全都說出來,如果有難言之隱的地方就跳過去,也沒關係。」
二十隻眼睛同時看向一花。一花慢慢起身,一一注視每個人。無論如何,這都是必經的儀式,從六月四日被送進醫院到八月三日的這近兩個月,一花清醒時都會看新聞,用手機搜尋或不停切換電影片道,同樣的新聞看了一遍又一遍。前輩和同事當然也會好奇,畢竟這是第一次遇到實習記者感染mers,痊癒後又請了一個月病假。
「我要先謝謝大家百忙之中趕來參加我父親的葬禮。」
葬禮結束後,還來不及一一發資訊跟大家道謝,一花就昏倒了,不省人事。
從五月二十七日搭救護車送父親抵達f醫院急診室,一直到今天,這期間自己所經歷的不幸,一花按照時序簡單進行了說明。住院期間、出院以後,一直有幾個畫面不時出現在腦海:突然呼吸困難,掙扎著滾下床的凌晨;嘔吐五十多次,抱著馬桶哭的夜晚;身著防護衣的護士看起來像高達三米的巨人,為了閃躲他們鐵錘般的大手,而拼命嘶喊的白天。如果不是感染mers,被關進隔離病房的人是不可能知道這些詳細細節的。
不時有人提出問題,但關於具體的數字和處方,一花說自己也不清楚。雖然她訴說了大部分記得的片段,唯獨一個鮮明的場景她一直隱瞞到最後。那就是所有親戚圍繞在急診室病床前,與父親做最後道別的時候。一花覺得她此生都不會有信心把這件事說給任何人聽,光是想到父親床邊的點滴架,眼淚就會奪眶而出,胸口發悶。
一花與病魔搏鬥的經歷伴隨著在場記者的掌聲結束,前後用了半小時。接著大家就像平時聚會一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起最近的熱門話題。
蘇記者跟一花碰了碰杯:「辛苦了。日後需要我幫忙的,隨時找我。」
「謝謝。」
坐在一旁的鮮于秉浩忽然開口:「對於傳染病危機警報一直設定在‘注意’等級,你有什麼看法?」
社會一部主要負責福利、教育和醫學方面的報道,身為醫療記者的鮮于秉浩可比社會一部部長的資格還老。
正當一花遲疑時,蘇記者搶先開口:「先喝一口潤潤喉嚨吧。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醫學專家啊?人家才剛說完,你的問題就來了。六月初確診病例數量直線上升時,不是也說應該把等級提升到‘警戒’或‘嚴重’嘛,但死亡人數沒有超過四十人,現在確診病人只剩下一人,維持‘注意’等級,我覺得很正常啊。」
「你跟蘇記者的想法一樣嗎?」鮮于記者的視線依舊停留在一花身上。
「我覺得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我覺得用死亡人數來判斷危機警報太過簡單了。死亡人數並不等於mers給國民帶來的恐懼強度。應該更多地去看mers是如何給我們造成傷害的,以及造成了怎樣的傷害,再製定危機警報等級。我認為必須注意兩個部分,首先,比起陸路和海路,mers最先是通過航空路線擴散到全世界的。只要有飛機降落的地方,就有傳染的風險,也就是說,昨天在沙烏地阿拉伯附近感染mers的人,可能搭飛機抵達首爾。其次,要考慮網路和行動通訊等數字媒介。」
蘇記者追問:「數字媒介?mers和網路有什麼關係?」
鮮于記者代替一花回答:「因為傳播恐懼的速度、範圍和深度會不同。」
一花點頭,接著說:「不管是隻感染一個人還是很多人,數字不是重點,而是在這個國家、這座城市存在確診mers的病人。通過網路,全國都會陷入恐慌。為了遠離傳染病,會採取各種方法。與過去沒有網路的時代相比,就算死亡人數不超過四十人,但恐懼強度跟中世紀死了四百四千甚至四萬人是一樣的。」
「那些人沒辦法去推測和控制因數字媒介大量產生的恐懼感,他們的解決層次只停留在嚴懲散佈mers謠言的水平。他們應該迅速解答民眾的疑慮和不安,而不是隻顧扼制所有流言蜚語。哪些訊息是流言蜚語,哪些訊息屬實,應該一五一十地講清楚。」鮮于認同地附和。
一花補充:「沒錯,他們對國內外官方或非官方的訊息都沒有任何回應。」
「對此你怎麼看?」
「組織和會議很多,卻沒有控制中心。什麼中央mers防疫對策本部、mers綜合對應專案小組、全國政府mers支援對策本部和mers緊急應變小組……名字多得記都記不住。國民安全處、保健福祉部、疾病管理本部及包括首爾市在內的地方政府,整個mers的應變一塌糊塗。那裡該做的,這裡卻不做;這裡說感染人數是十人,到那裡卻變成二十人。現實情況都搞成這樣,在這網路時代,還能拿出什麼應變傳染病的方法?」
「了不起……你什麼時候把這些整理出來的?我看你都快比鮮于前輩還精通mers和傳染病了。」蘇記者半開玩笑地表揚一花。
一花簡短地回答:「利用休息的一個月看了一些資料。我也開始好奇,把我逼上絕路的mers到底是什麼?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時,蘇記者轉換了話題:「我寫的文章如何?」
一花開口前先環視了一下四周,她沒想到會在擠滿十一名記者的「冰屋」發表對專欄的感想,原本打算單獨跟蘇記者見面時再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沒時間,就寫郵件或打電話闡述意見。
蘇記者彷彿看出一花的顧慮:「沒關係,你就說吧。我寫得如何?」
「很好。」一花意識到鮮于前輩冰冷的目光,含糊地回答。
蘇記者沒有就此罷休,追問:「很好?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