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我要活下去 金琸桓 第2頁,共2頁

「嗯。」

「沒有要改的地方嗎?哪有初稿就完美的?」

這時,鮮于記者插嘴道:「是海明威說,初稿都是垃圾吧。」

蘇記者不甘示弱:「記者寫得再深入,也比不過當事人啊!」

一花被捲進了他們的一唱一和中:「寫得都很好,只是有一點……」

「哪裡有問題?」蘇記者像收回釣竿似的,立刻問道。

「裡面有一句‘既是受害者,也無奈成為加害者’……」

「那句話怎麼了?」

一花看到旁邊的前輩這時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包廂瞬間充滿沉重的氣氛。探討其他熱門話題的記者也都停止交談,豎起耳朵。

「我明白你為什麼這樣寫。因為相繼出現第二、第三和第四批感染者,有的人是被傳染的,同時也傳染了別人。有段時間,傳染力強的病人還被叫作‘超級傳播者’。但我覺得不管在什麼情況下,mers病人都不是加害者。只用‘感染mers’和‘把mers傳染給別人’區分受害者和加害者,太過簡單了。難道不該先思考讓病人感染mers以及讓病毒擴散的醫院的僵化體制嗎?

「不管傳染給多少人,mers病人都是受害者。把全部mers病人看作受害者後,才能討論誰才是讓他們被傳染的加害者,才能分清法律和制度的對錯。所謂‘加害者’是要追究責任的,但mers的擴散絕對不是mers病人的錯,不是因為他們不道德、不誠實。不管是‘超級傳播者’還是‘加害者’,這種標籤都是對受害者、對病人的偏見,是把責任推到了他們身上。沒有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的mers病人,就算他們傳染給別人,也仍是受害的mers病人。我想強調的是,傳染或被傳染不能成為受害和加害的標準。希望前輩能更正一下這點。」

另一場死亡

李一花認為mers病人只是受害者的那天晚上,吉冬華搭醫院準備的救護車回到了家。mers確診後兩個多月她才終於出院。冬玉和冬心分別握著冬華的左右手,藝碩抱著一束鮮花站在前方,那是護士為了祝賀冬華出院獻上的紅玫瑰。冬華暗下決心,餘生要像那束玫瑰般,熱情洋溢地活下去。

剛回到家,冬華便打給崔文樂社長,但沒人接聽。

冬心插嘴道:「晚間新聞都結束了,這時候打電話太失禮了。反正明天是星期六,星期天下午再打吧。你又不是明天就去上班。」

冬華沒有反駁,接著撥了林羅雄組長的電話。撥號音響了七次後,傳來對方的聲音。林羅雄大概在啤酒屋,話筒那端傳來音樂的嘈雜聲。

冬華簡短地說:「林組長,我出院了。」

「恭喜你,應該早點跟我說一聲嘛!」

「公司如何?」

「還是老樣子……部長,對不起,我現在不太方便講電話。」

冬華提高音量:「好,你明天上班嗎?」

冬華週六偶爾會去物流倉庫,雖然週末不接出貨訂單,但她還是會去根據賬本確認入庫的新書,檢查一下是否擺放好了,還會待在退貨倉庫看看關於編輯和印刷的書。高中剛畢業,她就進永永出版社負責倉庫工作,一直對出版流程很感興趣。不光是編輯和設計,連印刷和裝幀也想了解。自從結識了終結書本的碎紙機「咚咚」後,冬華對一本書的誕生過程的興趣更大了。電話另一頭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

「說實話,訂單量不如從前了。」林組長回答。

冬華感受到一股寒意:「是嗎?知道了,那我週一過去。社長還好吧?」

「……週一見,我會轉告社長的。」

週一早上六點五十分,冬華出了家門,七點半抵達倉庫。冬華仰望馬路對面的「樸二內科」,喝了一杯販賣機咖啡後,輸入密碼走進倉庫。書的味道撲鼻而來,一直堆積到天花板的書擋在冬華面前。

冬華在倉庫裡走了一圈,轉身朝反方向走去。住在隔離病房期間,除了很掛念冬心和藝碩,她也很想念倉庫裡的書。正如林組長說的,倉庫裡出現了幾處空書架。

轉了兩圈後,冬華來到退貨倉庫,走到碎紙機「咚咚」前撫摩幾下,眼淚便模糊了視線。因為體重掉了二十公斤,肺部縮水,支氣管變形,如今連走有一點陡的上坡路都要停下來休息三四次,冬華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如果能待在物流倉庫,不管怎樣她都想撐著活下去。

「你過得好嗎?對不起。謝謝。」冬華像在跟好久未見的朋友打招呼。

冬華坐在碎紙機旁的椅子上,掃了一眼擺放在個人書櫃裡的書。《世界隨筆全集》?怎麼都不是平時自己看的書呢?

「你是哪位?」

出現了一位眼神中透露著戒備的青年,冬華把戴著的口罩拉到下巴。醫生再三囑咐冬華,為了保護肺,一年四季出門都必須戴口罩。

「我是吉冬華部長。」

「啊!原來是你,我常聽林部長提起你。」

還沒等青年嘴角的微笑消失,冬華便追問:「你剛才說林部長?」

負責物流倉庫的部長只有吉冬華一個人。

「嗯,林羅雄部長。」

在冬華與mers搏鬥期間,林組長升職當了部長。

「我叫曹南植,來這裡工作還不到兩個月。」

「那是六月中旬進來的?」

「嗯,六月十七日來上班的。」

正好是冬華確診十天後。

「書櫃裡的書都換了?」冬華指著碎紙機旁的書櫃。

南植回答:「六月十七日上班第一天,我就把那些書都清理掉了。大部分是跟編輯、營銷和印刷有關的書。上班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那些書,是林部長吩咐的。」

「他叫你把那些書都銷燬了?全部?有很多書是今年春天才出版的啊……」

「我看有幾本書還上過暢銷榜,所以說想帶回家,但林部長堅持要我全都銷燬。他還說空書櫃不好看,讓我放幾本書進去,所以我把退回來的一套《世界隨筆全集》放上去了。」

冬華盯著「咚咚」:「你知道為什麼銷燬那些書嗎?」

「聽林部長隨口提起過。六月十七日不僅是我第一天來上班,也是林部長和社長解除居家隔離、回來上班的日子。」

事後冬華才得知,不只家人被要求居家隔離,就連冊塔的員工也都居家隔離了。冬華在隔離病房好不容易清醒後,發過幾次資訊給崔社長和林組長。但崔社長沒有回覆,只有林組長回覆要冬華先專心養病。雖然冬華追問了很多公司的事,林組長都只回「等出院再討論」。

「林部長說,搞不好書上都是病毒。還說,必須把你碰過的東西全都清掉……我先清理了書櫃,旁邊辦公桌抽屜裡的原子筆、三角尺和膠帶也都一起丟掉了。」

「原來如此……」冬華沒有再追問南植。上班第一天服從第一個指示,這不是員工的錯。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東西都塞進箱子裡放在倉庫角落保管啊,沒經主人允許就都扔掉,冬華覺得有點過分了。

「你多跟文代理好好學。」

「他現在是科長了。他真的教了我很多,託文科長的福,我現在能熟練操作碎紙機了。」

「文科長……」

文尚哲升職成科長,還負責「咚咚」,這等於是徹底搶走了冬華的位置。

九點整,冬華來到三樓社長室。坐在沙發上的崔社長和林部長站了起來,冬華彎腰行禮。

「非常抱歉,因為我讓大家費心了。」

崔社長遲疑片刻,手掌擦了一下大腿後,和冬華握手:「你真是受苦了。我應該去探病的,結果一拖再拖都拖到你出院了。我也聽他們說,不用一兩個月你就能出院……」

冬華坐到沙發上:「還有病人沒出院,後遺症嚴重的病人還要戴氧氣罩。如大家所見,我已經徹底痊癒了。」冬華的視線轉向林部長,「恭喜你升職了。」

林部長簡短地道了聲謝。

「那我先去倉庫工作了。很抱歉這兩個月沒來上班,我會用兩倍、三倍的努力工作的。」冬華看看牆上的鐘,站起來。與以往爽朗的自己不同,她說完想說的話後,鞠了個躬,就離開了社長室。

冬華回到物流倉庫,只見南植和兩名員工在搬運剛入庫的新書。由於堆高機停在距離書櫃十米遠的地方,所以大家只能親自搬運。南植動作敏捷地把成捆的書扛上雙肩,冬華也學南植,先把一捆書扛在左肩,但另一捆書剛放上右肩,便咳了起來。冬華上身前傾,肩膀一晃,扛在左肩的書差點掉下來。問題出在口罩,因為悶所以呼吸加快,嘴巴和喉嚨不舒服,最終引發咳嗽。

「你沒事吧?這裡交給我好了,你去那邊休息一下。」走回來的南植熟練地扛起書,勸冬華。

「我只是嗆到了而已。」冬華的口氣有些許不耐煩。

冬華不是在生南植的氣。醫院診斷由於肺部纖維化嚴重,只剩下一半的功能了。肺部損傷嚴重引起的不便絕不止一兩樣,最不方便的就是使不上力。身體垮了之後,記憶力也降到從前的一半。冬心和藝碩記憶猶新的幾段旅行,冬華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請你出來一下。」林部長從倉庫的門縫探進上半身,呼喚冬華。

「午餐時間再說吧,我還得工作。」

冬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用誠懇的態度彌補體力的不足。她一心只想像從前那樣,負責物流倉庫的管理。

「請出來一下,你那身體能做什麼事啊?」

「我的身體怎麼了?」冬華勃然大怒。

「你快點出來!等文科長到了,氣氛只會更尷尬!」林部長也毫不讓步,甚至還揮起手來。

「我也在等他,都過了上班時間,他怎麼還不來?」

「你怎麼也不替文科長想想,這種時候,他會想見你嗎?」

冬華幾乎是被林部長拉出去的。一走出倉庫,冬華一把甩開他的手。

林部長開口:「你怎麼就這麼不識相呢?連我都看出來了。」

「不識相?」冬華稍稍抬起頭,望向三樓社長室。

在公司需要林部長察言觀色的物件,只有崔社長。

「你打算就在這兒把話講清楚,還是去對面咖啡廳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三輛一噸重的貨車接連開進停車場,它們會把書運送到各大書店。

「大熱天的,就別給彼此找麻煩了,跟不跟來隨便你。」林部長率先往外走。

冬華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汗,然後戴上口罩跟在後面。

兩人走進咖啡廳,點了兩杯美式咖啡,才剛坐下,林部長便先發制人。

「知道你給冊塔帶來多嚴重的損失嗎?」

「……我不是已經向社長道歉了嘛。」

「這哪是道歉可以解決的事啊!你知道從六月七日到十六日,我們的進出貨減少了多少嗎?」

冬華用拳頭捶著胸口。聽到林部長如此斥責自己,冬華瞬間全身緊繃,雙頰漲紅,眼眶溼潤。

「感染mers是我的錯嗎?住院治療是我的錯嗎?」

「我沒說那是你的錯。但不管怎樣,你感染了mers,害公司損失慘重。唉,真是的!結果還是逼我說出口。我這樣說也許很不恰當,但現在出版業很不景氣,如果你回來上班的訊息傳出去,恐怕到時訂單量只會一降再降,還會有更多出版社要求換倉庫。」

「還會有?你的意思是已經有出版社換地方了?哪家?」

「什麼哪家?」

「我去找他們,去跟他們解釋清楚,說服他們。」

「算了吧!你還要找上門,哪有出版社會歡迎你啊。」

冬華又問林部長:「我回來上班的訊息傳出去,為什麼訂單量會降低?」

「你是真不懂嗎?那可是mers,是傳染病啊!」

「我已經好了,而且醫院也判斷不會傳染,這才讓我出院的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這樣跟你面對面坐下來喝咖啡啊。但不是每個人都能跟我一樣,大家都不想碰感染過mers的人出的貨,每個人都打心裡想遠離髒東西。出版物流公司又不是隻有冊塔,這行業競爭也很激烈啊。」

冬華抬起雙手:「什麼?髒東西?你看看,我這雙手哪裡髒了?這可是在物流倉庫摸了三十年書的手!」

「不是我這麼想,是少數不像話的人這麼覺得。」

「所以你就把我的那些書都扔了?」冬華的質問像擦亮的槍尖般閃耀。

林部長回答:「當時簡直亂成一團。我也在家裡隔離,後來才聽說幾個穿著太空服的人要來做流行病學調查,把倉庫翻了個底朝天。左鄰右舍還竊竊私語,說倉庫裡到處都是極度危險的病毒,才不得已把你的所有東西都清理了。」

「覺得髒是吧?」冬華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我可沒說過那種話。但你的肺傷得那麼嚴重,應該很難像從前那樣工作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心裡有數吧?」

「要我辭職?」

「得了那麼嚴重的病,至少也該休息個一年。再說,國家給了那麼豐厚的賠償金,你又何苦跑來倉庫搬書吃灰呢?」

「賠償金?你在胡說什麼?」

林部長眯起笑眼:「哎喲,國家會支付一筆鉅額賠償金給mers死亡者的家屬和痊癒的病人,這訊息早就傳開了。聽說有好幾億呢!到底給你們多少啊?偷偷跟我說吧。」

「這是謠言,到底是哪個傢伙編造出了這種荒唐的謠言?」

「你們無緣無故染上那種病,吃了那麼多苦,竟然一分賠償金都不給?該不會是你沒接到電話吧?你打去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問問吧,該拿的錢可要拿啊!」

根本沒有賠償金。國家只負擔痊癒前的醫療費,雖然出院後國家安排了幾次定期檢查,但接下來治療後遺症的事都是自行負責。

「林部長,你也知道我們家藝碩剛上大學,冬心又一直生病,全靠我賺錢養家。我這輩子也只待在倉庫跟書打過交道,我怎麼能辭職呢?」

「社長也很捨不得你,他總是說希望能跟值得信任的吉部長走到最後。但現在如果你來上班,公司也很難經營下去。」林部長從包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然後推到冬華面前,「這是從六月到八月的薪水,退休金會在一個月內匯到你的賬戶。社長說,還會再給你一些慰問金。」

「我要去見社長。」冬華倏地起身。

林部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原位:「你冷靜點。」

「這、這、這麼做等於是要我死啊!」冬華像生氣的河豚般鼓起雙頰,大口喘氣,她又用拳頭捶了兩下胸口。

「什麼要你死,別說得那麼可怕。這麼做你才能活,冊塔也才能活。你的能力在業界首屈一指,等傳染病慢慢平息,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我們就不要在這裡拖拖拉拉了,這是對彼此來說最好的方法了。」

「這是違法解僱,我可以提告。」

「這哪是靠法律能解決的呢?社長也很惋惜,要不是那該死的mers,我這輩子都會把你當親姐姐看待。難道你希望冊塔關門大吉嗎?你負責總管倉庫的工作已經由我接手,文尚哲從代理升為科長,也新增了人手。你要是堅持留下來,那我和文科長就只能離開了。你就接受吧,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林部長近乎哀求地說。

「非這樣不可?」

「沒有其他辦法,拜託你了。」

林部長把信封塞進冬華手裡,先離開了咖啡廳。冬華本想跟出去,但膝蓋突然一陣無力,跪到地上,又不停咳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咳嗽還是被解僱,飛濺的眼淚順著眉毛滑到額頭,口腔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

冬華覺得額頭像碰觸到了潮溼的棺材底部。

所有界線都會盛開鮮花嗎?

進入八月,金石柱的pcr檢查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嚴格執行。站在政府的立場,必須儘快讓最後一名mers病人痊癒,才能正式宣告mers終結。

八月,負責隔離病房的住院醫師是有三年經驗的柳奈武,他和七月的權亨哲一樣都是自願來的。與亨哲的身高、體形相反,奈武個頭矮小、圓圓胖胖,很適合「小熊」這個綽號。奈武和亨哲負責的工作相同,每天早上在家屬休息室見映亞,告訴她數值,還會進行長則半小時、短則十分鐘的對話。八月初,為了提高絕對嗜中性白血球,每天仍進行輸血。談話也都集中在這個問題上。數值回升到一定程度的八月十日,映亞提出其他要求。

「請讓我進去看他。」

從七月三日轉院到大學醫院開始,映亞便提出想進隔離病房跟石柱見面,但感染科的主治醫師以醫院沒有這樣的先例為由拒絕了她。

「我一直在跟上面報告你的要求。我知道很難熬,但還是先用影片……」

映亞掏出手機,點開照片給奈武看。照片是影片截圖,大長方形畫面裡有石柱的臉,小長方形畫面裡有映亞和雨嵐的臉。映亞伸出手用食指滑著照片,像這樣一家三口在兩個長方形裡的照片有十多張。

「這就是我們的全家福,我截下這些照片就是為了能把我們三人放在同一張照片裡。一定要像這樣把我們分開在兩個長方形裡嗎?我也當過護士,穿過幾次防護衣,我自認比任何人都能遵守探病規定。我去看他對治療也會有幫助的。轉院到這裡之前,我在綜合醫院每天都能進去看他,那邊允許探病,為什麼這裡不可以?」

「頻繁與病人接觸,感染的風險也會增加,那家醫院的醫護人員不就感染了?嚴格防範是很重要的。我個人認為,這個問題不是主治醫師可以解決的,還是要上級批准……」

「上級是誰?院長嗎?是疾病管理本部長,還是保健福祉部長?還要再往上的話,難道是總統?要取得誰的同意才可以探病?我這就去找他。」

奈武垂下視線:「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負責治療金石柱患者的住院醫師,這不是隻有三年經驗的我能回答的問題。總之,探病的要求我會再跟上面報告。」

「我還有一個問題。」

映亞今天有很多疑問。之前為了鼓舞丈夫而暫放一邊的問題,今天她要問個清楚。

「確診至今已經兩個多月,有這樣長時間治療mers的案例嗎?轉院後,mers症狀消失了,但目前醫院做的只是治療溶血性貧血,持續進行輸血以及持續一週的化療吧。但淋巴癌復發也很可能引起高燒和頭痛吧?六月治療mers時用了三種藥,七月轉院後減到兩種。八月開始,就連那兩種也都不用了。日後還有治療mers的用藥計劃嗎?」

「沒有,但pcr檢查一直都是陽性。」

「但那不是在界線邊緣嗎?況且pcr是測量病毒活性的檢查,一直在界線上徘徊,不就應該另做其他診斷嗎?」

「你的意思是……」

「說實話,我很存疑。就算pcr檢查是陽性,也有可能不是mers病人了吧?不過是已經失去活動力的病毒還留在身體裡罷了。如果是健康的成人,那些病毒殘骸一定早就消失了,但我丈夫因淋巴癌復發,才比一般人需要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時間,不是嗎?也就是說,就算他的pcr結果是陽性,傳染給其他人的機率也很低。如果允許,我可以不穿防護衣跟他見面。請問你的想法如何?雖然他的檢查結果一直是陽性,但你覺得他和其他mers病人一樣具有傳染力嗎?」

「你提出的懷疑很合理,傳染力的確有明顯下降的可能。但我們不能僅憑可能性就讓家屬在不穿防護衣的情況下探病,這是違法,也是很魯莽的行為。既然已經在界線上,很快就會變成陰性的。可以肯定的是,我在八月離開這裡前,一定會讓金石柱患者出院。」柳奈武的語氣相當謹慎。

映亞露出苦笑:「七月時,權醫生也說了同樣的話。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

映亞沒有再等待多久。

八月十日,pcr檢查終於得到了柳奈武保證的陰性結果。身著防護衣走進病房傳達訊息的奈武顯得很興奮,石柱卻面無表情。

「之前也偶爾會出現一次陰性,那不過是在界線上來來回回罷了。」

「再得到一次陰性結果,就可以解除隔離了。」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石柱像錄音機般重複著映亞的話。

「那一天,怎麼可能不來呢?」

石柱轉頭看向小窗戶:「因為我很倒霉,運氣很差。似乎只有我和我的家人受到了神的詛咒,別人平凡至極的日常,對我而言卻那麼遙不可期。我覺得那一天永遠也不會來了……」

「你知道酒精總量法則嗎?」

「那是什麼?」

「每個人一生的飲酒量幾乎是相同的。年輕時喝酒多的人,到老了酒量就會變差,年輕時不愛喝酒的人到了老年會變成海量。所以說,一個人能享的福和他的運氣也是有限的吧。雖然現在你很倒霉、運氣差,但以後一定會更幸福,更能盡情地享受生活。」

「雖然這是信不信由人的說法,但要是真能那樣就好了。我有太多沒能為家人做的事了。」

「都記下來吧,然後一件一件去實現。到時候也不要忘記我。」

八月十三日,又做了pcr測試,這次也是陰性。石柱接過奈武遞上的檢查報告,半晌沒有說話。一滴淚落在標有負號(-)的報告單上。

石柱用手背抹去眼淚:「就這麼簡單?」

「很快就會送你去一般病房,接下來會正式開始治療淋巴癌。我的隔離病房生活也到此結束了。你是最後一個留在隔離病房的mers病人,我也是最後一個照顧mers病人的住院醫師。你準備一下吧。」

石柱沒什麼好準備的,身邊只有映亞為了讓他解悶而送來的四五本小說,要忙的是映亞。剛到綜合醫院是六月一日,初夏,轉院到大學醫院後,連續兩次得到陰性結果是八月十三日,早晚天氣都已轉涼,夏天快結束了。

奈武走出病房,石柱撥通影片電話。坐在家屬休息室的映亞流著淚,開心地笑著。

「你回家準備一下吧。」

「需要什麼嗎?」

「吉他。離開隔離病房前,我想彈幾首歌紀念一下。」

「好,還有別的嗎?」

「聽說雨嵐畫了很多畫?也一起帶過來吧。」

「知道了。」

「你確定我能離開這裡嗎?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很快就會通知解除隔離的。你先休息幾天,再定一下日期,開始gdp治療。」

去年石柱就接受過gdp治療。雖然七月嘗試過化療,但效果並不顯著,所以決定換化療藥物。

「等換到一般病房後,開啟比這裡大四倍的窗戶,到時候會有四十倍的抗癌效果,痛苦也會消失的。」

「解除隔離後,說不定會立刻拍pet-ct。看一下化療要做的檢查,先把順序定下來。」

「還真忙啊。」

「我先回家一趟。有什麼最後想在隔離病房吃的嗎?今天沒看《好吃的傢伙們》?」

「是有想吃的,不過我想忍耐,等明天離開這裡再吃。再好吃的東西,過了六道門進來也會變得沒味道。」

映亞回家拿石柱要的東西,奈武又穿上防護衣走進病房。

「明天上午會再做一次pcr檢查,如果按照預期的得出好結果,會立刻轉去非傳染隔離病房。」

「還要再做一次檢查?一定要做嗎?」

「這是上面的指示,應該是為了以防萬一,不會有事的。」

「非傳染隔離病房在哪兒?」

「第一道門和第二道門之間的兩邊都是病房,那裡是為不需要負壓病房的病人準備的。不會以空氣為媒介傳染的病人都住在那裡,護士站也在那邊。」

「那裡有很多床嗎?轉院過來時移動得太快,我沒看清楚。到了非傳染病房,那你也不用再穿隔離衣了。」

「沒錯,等到時摘下這雙層手套,我們先好好握一下手。」

「到時也能聽清楚你的聲音了,因為空氣清淨機,我都聽不清楚你講什麼,你一用力說話就破音。」

奈武也一樣,因為空氣清淨機的噪聲,很多次都沒聽到石柱的喃喃自語。

七月三日躺在輪床上進來時,感到陌生、害怕的石柱好不容易數清了那六道門。抵達隔離病房前,還以為門與門之間都只是走廊,沒想到那裡還有非負壓、不用穿隔離衣的病房。在負壓病房痊癒的病人,換到一般病房或出院前會先住在那裡。

「同種造血幹細胞移植的計劃,等你離開這兒以後,我們再來詳細規劃。」

治療淋巴癌時,要先用化療殺死癌細胞,再進行造血幹細胞移植。奈武沒有再提及mers。石柱要過的最後一道關卡只剩下淋巴癌了。

八月十四日清晨六點,石柱醒了。映亞比他提早半小時抵達家屬休息室,終於不用穿防護衣就能見到石柱了。映亞想要跑著衝進他懷裡,要親手撫摩他的臉龐、胸口、身體和手腳。

身著防護衣的奈武走進隔離病房,石柱舉起右手面帶微笑地望著奈武。奈武卻低頭回避他的視線,徑直走到病床前。石柱的表情開始僵硬。奈武慢慢抬起頭,眼神飄忽。

「結果出來了……是陽性。今天不能離開隔離病房了。數值在界線上,很快還會有機會的……」

「我……我想一個人靜靜……」石柱打斷奈武,這是他第一次打斷醫護人員說話。

奈武沒有繼續解釋下去,走出了病房。

很快傳來了石柱的吶喊聲。

那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那是跌入深井的野獸發出的嘶吼。

***

整個八月,石柱都被失眠和高燒折磨著,就算吃了藥也總被噩夢驚醒,體溫沒有降回正常值,連掉髮都變得很明顯。雖然八月十九日的結果顯示為陽性,但二十日又出現陰性。石柱的表情越來越陰沉。不管是奈武還是護士進來,石柱都只是背對著他們,躺在床上,不管問他什麼都假裝沒聽見,頂多簡短地回應一聲。映亞打了三次電話,石柱只接了一次,他沒再主動打過電話。奈武和映亞都感受到了石柱深深的憂愁,映亞想讓石柱接受精神科諮詢,奈武說,如果情況再嚴重下去,會考慮為他做精神治療。

映亞再次問道:「不會再進行mers的治療了吧?」

「七月使用普拉曲沙抑制住的癌細胞又開始活躍了。目前mers引發的呼吸症狀已經消失,最好開始進行化療。要是再拖下去怕會更難受,必須儘快開始gdp化療。」

「可是他太疲憊了,身體和心理都……這樣展開化療會不會更難承受?」

「現在都已經晚了。五月底淋巴癌復發,現在已經延後了兩個多月。你也知道,要達到完全緩解,就必須按照週期注入定量的抗癌藥,如果年底要做造血幹細胞移植,就不能再拖了。」

映亞用影片跟石柱討論這個問題,或許是因為連日失眠,石柱的眼神看起來更加陰沉。

他眼神堅定,直接說出自己的結論:「我接受化療,如果連這個也不做,我大概會瘋掉。不管是在隔離病房還是在一般病房,治療跟地點無關。我決定把自己看作淋巴癌患者,而非mers患者。我已經征服了mers,接下來是時候跟淋巴癌決一死戰了。」跌到谷底的石柱,抓住僅有的一條救命繩索。

八月二十五日,開始gdp化療。隔天pcr結果為陰性,但石柱、映亞和奈武不再執著於此。這不過是界線上的數值稍稍偏向了陰性,下次檢查為陽性也毫不意外。八月二十七日,再次為陰性。奈武跟八月十三日那天一樣,向石柱和映亞進行說明,明天上午再看一次結果,如果還是陰性就轉去非傳染病房。石柱沒有再特別囑咐映亞帶什麼過來。映亞早已準備好他想要的吉他和雨嵐的畫,從八月十四日開始,這些東西就一直放在汽車的後備廂裡。子夜過後,石柱發資訊給映亞。

—如果明天是陰性,就開車帶我去兜兜風吧。仁川或江原道都好。

—好啊,我們去兜風,去小島吧。

—去哪裡都好!

八月二十八日上午,檢查結果—

陽性。

步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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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七日(星期四)

b以下內容引自疾病管理本部官方網站:/b

b*個人保護區著裝:c級/b

b對高危險性病原體傳染病人進行診療時,與觀察人員兩人一組進行著裝。/b

b一、準備物品/b

bpapr、papr頭罩、圍裙、酒精消毒液、袖套、c級防護衣、長筒防護鞋、長筒鞋套、口罩、抗化學品外層手套、廣用型內層手套。/b

b二、檢查表/b

b穿戴時應在檢查表上詳細記錄,預防疏漏及失誤。/b

b1.手部衛生:遵守正確手部清潔方法(手心、手背、手指間、十指交叉、拇指、指尖)。/b

b2.內層手套:應佩戴在防護衣內側。/b

b3.長筒鞋套:應穿戴長筒鞋套。/b

b4.防護衣:穿戴防護衣前,先確認防護衣是否破損。/b

b將拉鏈拉至下巴,穿好防護衣。確認防護衣的輔助部分(拉鏈蓋、內側遮蓋部分等)。將拇指伸到防護衣末端的剪口(有介面的防護衣可直接套用)。/b

b5.袖套:應佩戴袖套。/b

b6.外層手套:將外層手套戴在防護衣上。/b

b7.長筒防護鞋:穿上長筒防護鞋後綁緊鞋帶(鞋帶的鬆緊程度應不影響走路,繫上容易解開的結)。/b

b8.口罩:脫去papr時,為預防汙染,應佩戴手術用口罩。佩戴時對準口罩上端鼻子的輪廓,按下口罩邊緣,徹底使口罩與鼻樑貼緊。/b

b9.papr:佩戴頭罩時,臉部應貼緊頭罩內側,觀察人員協助確認。/b

bpapr腰帶綁在腰部後,調整腰帶長度(用膠帶纏繞連線papr的塑膠管,以便消毒)。/b

b觀察人員連線papr腰帶插口與頭罩塑膠管,連線時確認是否有「咔嚓」聲。/b

b按下電源,確認電池是否充電及是否有空氣進入。/b

b10.圍裙:穿戴圍裙,繫上容易解開的結。/b

b11.確認穿著狀態:逐一檢查防護衣狀態。/b

與微笑男孩再會

映亞覺得這家醫院選住院醫師時應該都是先看醫師的品行。九月的住院醫師吳長南與七月的權亨哲、八月的柳奈武一樣親切且充滿熱情。在家屬休息室第一次見面時,長南就強調:「九月過去前,我一定會讓金先生出院的。」

如果要說長南與之前兩位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每次見到映亞時都會重複一遍,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會讓心情變好的咒語。第一道門開啟,長南和映亞走到非傳染隔離病房區的護士站,在表格上簽字的長南這次又念起咒語。

「九月過去前,我一定會讓他出院的。你就當今天的會面是踏出的第一步吧。」

「這是醫院的官方立場嗎?」

「很快就會成為官方立場的,我們也可以打賭。」

「如果九月能離開隔離病房,賭什麼都好。」

「那我們一起去聽樂隊演唱會吧?輸的人負責買票,如何?」

長南似乎已經跟愛聽樂隊的石柱說好了。

「希望到時權亨哲和柳奈武也一起去。」

「好啊,雖然他們不太聽樂隊,但這畢竟是慶祝金石柱先生出院的聚會,一定得參加啊。金先生和我都很喜歡‘huckleberryfinn’,我找找看他們十月在哪裡有表演,先去預約,票錢就等一決勝負後再慢慢算吧。」

「石柱的生日是十月,最好是十月能去看。」

「是嗎?那可要拜託一下‘huckleberryfinn’的成員了,如果生日那天沒有表演,也要請他們為金先生私下表演一曲。」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只是看過二十幾場他們的表演。但不用擔心,就算是寫郵件或親自去找他們,我都會讓金先生度過一個難忘的生日。」

「真是太謝謝你了。」

玉娜貞在一旁開口:「好了,開始準備吧。」

映亞點點頭。這是轉院後第一次見面。映亞和玉護士要進入病房時,留守在護士站的陳雅凜簡單做了說明。

「這是第一次會面,家屬也要適應c級防護裝備和乾燥的負壓病房,所以進去最好不要超過十五分鐘。但如果你需要更多時間,可以用對講機跟我們說。」

「謝謝。」

映亞跟隨玉護士走進護士站對面的準備室,c級防護裝備依序擺在桌上。雖然映亞在綜合醫院穿過d級防護衣,但更高等級的c級防護衣還是第一次穿。映亞盯著那些裝備,電動空氣清淨機首先進入眼簾。玉護士用酒精為雙手消毒,映亞跟著照做,手背、手心和手指滿是酒精。

玉護士先開口:「你知道金先生在隔離病房的綽號嗎?」

「不知道……」

「‘微笑男孩’。你做過護士一定也知道,醫院有各種各樣的病人,性格好,凡事積極思考的人當然也很多。但我當護士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像金先生這樣總是面帶微笑的病人。」

映亞嘴角上揚,腦海中浮現出石柱的笑容。

玉護士接著說:「他很愛笑,也很能忍。」

「很能忍?」

「你也明白,經常輸血的話,清楚的血管會越來越少。護士若不戴手套找血管,不容易失誤,但像這樣戴著雙層手套、穿防護衣、罩著面罩扎針,多少會有難度。明明很痛的,就算他叫出聲,我們也會理解,他卻一聲不吭。」

接過手套戴上的映亞感到雙手在顫抖。是的,石柱是個很能忍耐的人,所以才能在那樣的年紀考入牙醫學研究所,為了不落在與自己年齡相差甚遠的孩子後面,他總是熬夜苦讀。每當辛苦、疲憊不堪時,也只是以一句玩笑話帶過。

玉護士像是看穿了映亞的心思,接著說:「他還會跟我們開玩笑呢。」

「他自己越是難受,越想逗別人笑。」

「沒錯。」

穿好防護衣後,把papr主機綁在腰上,依照昨晚背好的防護裝備穿戴順序一一進行,映亞以為自己都記住了,但戴上雙層手套後動作變得遲緩,綁上papr後,腰也變得很沉,腦袋裡的順序亂成一團。多虧玉護士幫忙,否則映亞根本無法正確穿戴裝備。玉護士拿起白色頭罩準備戴上時,道出藏在內心深處的一番話。

「你不用擔心,就算金先生愛笑、愛開玩笑,我們也不會認為他身心就是舒服的,大家反而會更擔心他,更想努力、細心地照顧他。」

原來護士心裡明白啊,映亞湧上一股想向她行禮的衝動。

「謝謝。」

「他的孤獨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甚至哭了整晚。」

「石柱哭了一整晚?」

「金先生一直要我別告訴你,怕你擔心。但今天開始你們可以見面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家屬要清楚病人的情況,所以現在才告訴你。金先生是很堅強的人。成為我們國家最後一名mers病人的那天晚上他哭了,但只哭了那一晚。他背對著門,抽泣著,雙肩不停顫抖……但那天以後,他再也沒哭過。」

玉護士熟練地戴上頭罩,映亞也戴好後,彎腰行了一個九十度的禮。

「謝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謝謝你對他的照顧。」

玉護士也趕忙鞠躬回禮:「我們的心情都是一樣的,都希望微笑男孩金先生早日出院。大家都想站在他身後為他鼓掌,歡送他。好了,準備就緒,我們可以進去了。」

第二道門開啟。玉護士走在前面,映亞緊隨其後。兩人往前走,前面的門開了,等身後的門關上時,玉護士和映亞聊起天。先開口的人總是玉護士。映亞緊張得直冒冷汗,一搖一擺地邁著步伐。

「雨嵐還好嗎?」

「很好,跟爺爺相處得跟朋友一樣。」

「金先生給我看過手機裡的照片,雨嵐長得跟他爸爸一樣,一定是個活潑的孩子吧?」

「是啊。」

「我女兒善美四歲了,很怕生,一開始就是不肯去幼兒園。現在去是去了,不過還是最喜歡跟我兩個人在一起。」

「原來你結婚了。」

「你以為我單身啊?」

「我一直以為你比我小。」

玉護士笑出聲:「近看的話臉上都是皺紋呢。在醫院工作,回家還要看孩子,哪有時間打扮。」

「就是說啊。」映亞跟著附和。石柱感染mers後,映亞沒有一天輕鬆地為自己而活。

***

玉護士開啟病房門走進來,站在病床旁的石柱探頭望向她身後,見到映亞冒出頭來,石柱立刻露出開心的表情。

玉護士臨走時對他們說:「即使穿了防護衣也不可以有身體接觸哦。那我先出去了。」

玉護士離開後,映亞和石柱站在原地互望良久。自從七月三日轉院過來後,他們時隔兩個月零兩週才終於再會。雖然影片可以撫慰彼此的思念,但這與直接面對面還是有差異的。映亞的雙眼溼潤了,她努力讓自己不哭出來,眼前的面罩還是逐漸模糊。雖然規定禁止接觸,但映亞很想走上前去,她想握住石柱的手,想撲進他懷裡,想仔細檢視他的身體有多虛弱,連一根汗毛都不放過。映亞邁出兩步,恨不得立刻靠近時,石柱舉起手機。

「讓我拍一下。」

「嗯?」映亞愣在原地,苦笑出來。關進隔離病房,過了兩個月零兩週才重逢的丈夫,說的第一句話竟然那麼幼稚。

「總覺得d級防護衣不太ok,c級倒很像樣嘛。也傳給雨嵐看看,要是看到媽媽穿太空服,他一定很興奮。你別光站在那兒,擺個姿勢。」

映亞雙臂抱胸,石柱連拍了五張,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也收回去了。

「你趕快躺下。」

映亞原本想象的畫面是石柱躺在病床上,自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你把我當病人啦?」石柱沒有立刻照做,反倒開起玩笑。

映亞沒有回答,直接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坐了下來。石柱在房間裡大步走了一圈後才回到病床邊,調整好床的靠背後,坐了上去。

「你瘦了不少,皮膚都跟亞馬孫的鱷魚一樣粗了。」

「現在好多了。臉上的黑斑……都是傷疤。」

那些傷疤說明他承受過非常嚴重的痛苦。映亞感到一股熱氣又爬上喉頭。玉護士說石柱在那個得知全國只剩下自己一個mers病人的晚上哭了一整夜,那天應該是七月二十八日。七月末到八月初,石柱一直不肯接影片電話,發資訊也不回。那段時間,他的身體和心理一定經歷著無邊無際的痛苦。

「對不起……」映亞再也無法說下去,她的聲音顫抖著。

「我更對不起你,你一點都沒有對不起我。」石柱注視著頭罩裡妻子的雙眼,安慰她。

「謝謝。」

「我更要謝謝你。」

「我更謝謝你。」

「我更更謝謝你。」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重複著對方的話,最後一起笑了出來。映亞很開心聽到石柱說笑。雖然身著防護衣,但能這樣笑著互望對方的眼睛,表示石柱正日漸恢復。

「我的吉他呢?」

「在車裡,下次給你送來。」

「你可以點五首歌,為了彈吉他,我都沒剪指甲。」石柱舉起雙手,手心朝向自己。

戀愛時,石柱經常把自己的演奏錄下來給映亞聽。

「不急啦,下次吧。退燒了嗎?最近是不是常突然發高燒?」

映亞很想摸一摸石柱的額頭,但還是忍住了。石柱抖了抖肩,他希望在映亞面前展現有活力、健康的一面,所以一舉一動都顯得誇張。

「這四天都沒有發燒。」

四天前,石柱燒到三十九攝氏度。映亞的筆記上清楚記著這些數字。石柱明知道映亞每天早上都會記錄有關自己的所有數值,卻還是想表現出不難受的樣子。

「你能恢復到這個程度,我已經很感激了。但你仍是病人,是要接受淋巴癌治療的病人,所以在我面前崩潰也沒關係的,痛苦時就躺下來,難過就哭出來,我們是夫妻啊!你有多痛苦、多孤獨,雖然我無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我會去了解、去感受,每天都會去想象的。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起一步一步努力,早日出院。」

石柱突然問:「明年十一月十一日,我們結婚十週年,要去哪裡旅行呢?後年十一週年,你想去哪裡?十二週年去哪裡也由你決定吧。未來三年的十一月十一日,要是都能去旅行就好了,你、我還有雨嵐一起!下次來的時候,你要把未來三年的旅行地點都選好哦。」

映亞想起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結婚十週年拍婚紗照計劃,自己才夢想著明年的十一月十一日,石柱卻想到了兩年後。映亞不禁自問,三年後的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那時我們一家人會幸福嗎?

「知道了,我來選,可以選我想去的地方吧?」

石柱幽默地說:「嗯,南極、北極都可以,地球的哪裡都好,現在去火星可能還有點困難。」

想過個像樣的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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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日)

b中秋節。/b

b這還算是中秋節嗎?/b

b幸好石柱今天退燒了,星期五一整天都是四十攝氏度。/b

b昨天、今天才逐漸降溫,狀態稍微好了一點。/b

b今天去看他時只說了幾句話,他太累,把他哄睡就出來了……別人聚在一起歡笑的節日,為什麼只有我這樣呢?/b

b獨自探病走出醫院,/b

b獨自坐在餐廳裡吃飯,莫名有些悲傷。/b

b我想好好生活,/b

b跟雨嵐和丈夫一起幸福地生活!/b

充滿愧疚的感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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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九月三十日(星期三)

b臉書上總能看到安慰「世越號」船難罹難者家屬的文章。是啊……那些學生的死真的很令人痛心……/b

b一定要釐清船難真相。/b

b每次想到這些,我的心……怎麼說呢……/b

b總是有種愧疚的感傷。/b

b世上的人會知道石柱正經歷一場漫長的孤軍奮戰嗎?/b

b會知道被隔離起來的我們一家嗎?/b

b會知道還有與世界徹底隔離,就連心也被隔離起來的我們嗎?/b

「代」為韓語中年齡層區段的統稱,例如十代為十歲到十九歲。

是韓國的一款免費聊天軟體,類似於微信、qq。—編者注

希臘神話中的著名工匠,為克里特島的國王米諾斯建造了一座迷宮,用來關半人半牛怪米諾陶。

韓國的一檔美食綜藝節目。—編者注

嗜中性白血球為顆粒性白血球的一種,負責與外侵之細菌和病毒對抗,是免疫功能的第一道防線。絕對嗜中性白血球(anc)低於1500/mmsup3/sup,就是嗜中性白血球缺乏症(neutropenia),若低於500/mmsup3/sup則是重度。

「世越號」翻覆沉沒時,木浦海警一二三號船艦首先到達現場,但艦長金京日並未讓乘客及時撤離船體,被認為未盡保護國民生命安全的責任,依過失殺人罪判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