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囚禁

我要活下去 金琸桓 第2頁,共2頁

「可能是吃了肉不消化,幫我拿點退燒藥來。」

「要不要叫救護車?」

「還不用……對了,我們是不是該幫雨嵐找一下幼兒園了?我解除隔離了,雨嵐也能去幼兒園了吧?」石柱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嗯,明天我就打電話去幾家幼兒園問問。」

「那我去文具店幫雨嵐買幾個素描本,讓他送給新朋友。」

「我明天去買。」

「不用了,我病了這麼久,也想做點爸爸該做的事。」

「嗯,好。」

「現在一切都回歸正常,你回製藥公司,雨嵐去幼兒園,我回牙科診所!」

映亞忽然想到一句歌詞:「全世界最美的風景,就是讓一切回到原位。」

吃了退燒藥後石柱還是發冷,他把棉被拉到脖子下,閉上眼睛。映亞用冷水打溼毛巾,幫石柱擦了手腳。石柱厚實的身體和肌肉都不見了,只剩骨瘦如柴的軀殼。那雙腳也不再是健壯結實的年輕人的腳,而是在垂死掙扎的老人的腳。可能是藥效開始發作,呻吟聲漸漸變小。

兩小時後,石柱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廁所,抱著馬桶開始嘔吐。不僅晚飯吃的牛肉和牛骨湯,就連中午吃的馬鈴薯煎餅也全都吐了出來。映亞正要上前幫他拍背,石柱大力揮了揮手。

「別過來!」

映亞停下腳步。石柱才衝完馬桶,又開始嘔吐。去年化療時石柱也常嘔吐,那時他也會把映亞趕到廁所外。就算是妻子,也正因為是妻子,石柱才更不想讓映亞看到自己嘔吐的模樣。但今天晚上吐得太兇,再也沒有可以吐的東西了,石柱甚至把食指塞進嘴裡。

就這樣連吐了三四次,一開始石柱還能到廁所,第二次起身時,他一陣眩暈,趴在地上;第三次還來不及下床,酸溜溜的胃酸就吐到被子上了。這時,對面房間的雨嵐推開門。以前就算隔壁掉炸彈也能睡得很沉的雨嵐,這次聽到爸爸的嘔吐聲竟然醒了。孩子已經長大到聽到奇怪的聲響就立刻聯想到爸爸生病的年紀了。

「爸……」雨嵐推開房門,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哭了起來。

映亞趕快上前抱起雨嵐,等哄好孩子回來時,發現石柱出現休克反應,不管映亞說什麼、怎麼搖晃都沒有反應。

「你醒醒,我們去急診室……」

映亞拿起手機,在那短暫的一瞬間,她猶豫了一下要去哪家醫院。去石柱在六月一日到七月三日住過的f醫院,只要五分鐘。如果去七月三日到十月三日住的大學醫院,則要五十分鐘。石柱的狀態每分每秒都在惡化,映亞最後決定就近去f醫院。她打給119,又聯絡了鴻澤。119和鴻澤幾乎是同一時間抵達,映亞把雨嵐託付給公公,跟石柱一起上了救護車。

兩名救護員,一名負責開車,另一名負責緊急處置。警笛響起,救護車全速趕往醫院。石柱捂著肚子不停發出呻吟,救護員坐下來準備幫石柱測量體溫和血壓。

映亞抓住救護員的手臂:「你有看新聞吧?他是最後一名mers病人!就是十月三日出院的那個人。」

救護員瞪大雙眼。

映亞為了讓他安心,接著說:「不用擔心,他已經痊癒了,完全沒有傳染力。高燒和嘔吐是因為淋巴癌復發,我覺得腹痛應該是胰臟膨脹導致。」

救護員打斷映亞,拿起手機打給綜合醫院急診室。

「mers病人,住過你們醫院。啊,姓名?」他轉頭看向映亞。

「金石柱,三十六歲。」

「金石柱,男,三十六歲。」

結束通話電話的救護員拿出手套和n95口罩戴好,然後把口罩和手套遞給映亞。

「拿走。我說了他不是mers,是淋巴癌。」

「就算是這樣,萬一……」

映亞打斷救護員,大吼:「不管是萬一還是億一,他不是傳染病患!十月三日出院後,我跟他在一起待了一週。治好他的大學醫院的醫生也說根本不需要手套和口罩了。」

救護員也不甘示弱:「你沒看到救護員也被感染的新聞嗎?我的同事被傳染後也經歷了危險期。他們為什麼會感染?不就是像現在這樣,運送那些堅持說自己沒有得mers、拒絕戴口罩和手套的人,結果全都感染了。出院後的一週裡,出現過現在這樣的高燒和嘔吐嗎?」

「今天晚上才突然這樣的。」

「伴隨高燒的嘔吐和咳嗽,如果是mers患者,病毒很可能會從身體裡排出來。所以請你相信我,先把口罩戴上吧。」

映亞看了看口罩,又看了看石柱。

「不用。我丈夫得的是淋巴癌,淋巴癌不是傳染病。」

救護車停在急診室前。這裡是「1號」、「0號」、金石柱、吉冬華和李一花來過的急診室。看到身著d級防護衣的醫生和護士走上前,映亞又重複一遍。

「他不是mers患者,他是因為復發的淋巴癌惡化導致休克,請先採取治療吧。」

醫生回答:「請交給我們,我們會先進行檢查,當然也會治療。」

映亞追問:「檢查?要做什麼檢查?難道是pcr?是不是pcr?不需要做那個檢查,我丈夫不是mers患者。」

男護士走到救護車旁,熟練地用手托住石柱的腰部和臀部,把他移到輪床上。就在這時,石柱睜開眼睛。

「映亞!」石柱左顧右盼,尋找著映亞。

映亞急忙喊道:「在這兒,我在這兒!」

石柱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想要起身,但護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看到周圍的人都戴著頭罩、n95口罩和手套,石柱終於搞清楚狀況。

他高喊:「我不是mers,mers已經結束了!不要,不要這樣對我。南映亞!映亞—你在哪兒?」

映亞拼命想要從男護士之間探出頭來,但力氣完全抵不過他們。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鎮定點!」

是京美。京美戴著口罩站在醫生身後,所以映亞剛才沒認出她。看到京美,映亞的聲音更加顫抖。

「京美!他們這是在幹什麼?你快去阻止他們做pcr。石柱得的是淋巴癌,必須針對淋巴癌進行搶救。」

京美拉過映亞,抱住她:「我知道,石柱已經治好mers了,但醫院有醫院的立場啊。」

「醫院的立場?」

「這種事在急診室已經發生過三次了。第一次醫院說服堅持不檢查的疾病管理本部,才確診了‘1號’感染者。如你所知,第二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讓mers病人在這裡住了三天,結果感染了一大堆人。大家都以為今年的mers就這麼結束了時,石柱又被送過來。當然,他不是mers,已經被診斷痊癒。但站在醫院的立場,還是要做一次檢查,pcr如果是陰性,就會治療淋巴癌。」

「我們申請做pcr時不做,現在放著人命不救,為了撇清關係要先做pcr?」

「不管你說什麼都會進行檢查的,在結果出來前,你無法接近石柱。先跟我來吧。」京美抓起映亞的手腕,穿過走廊來到一個小房間。

剛走進去,映亞立刻甩開京美的手:「京美!不能做pcr,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做。」

「這是什麼意思?」

「石柱是不是mers,pcr根本無法判斷,搞不好會出現陽性。但就算是出現陽性,石柱也不是mers,他完全沒有傳染力了,所以不能給他做pcr。京美啊,你快去阻止他們!」

「出現陽性?既然已經痊癒了,怎麼可能出現陽性呢?」

「我沒時間跟你解釋,總之石柱不是mers,只要治療淋巴癌就可以了。」

「你冷靜點,我去把你說的告訴醫生,也瞭解一下情況。你不要亂跑,乖乖在這兒等我!」

京美走出房間,映亞感到口乾舌燥,像鐘擺一樣坐立難安,來回踱步。她從手機裡翻出吳長南的電話。

「喂……」沒睡醒的聲音傳來。

「我們在急診室,石柱高燒,腹痛很嚴重……」

對方頓時提高音調,語速加快:「好的,我這就下樓,請等一下……」

映亞趕緊打斷他:「不是大學醫院……病情惡化,就近到綜合醫院了……可他們要做pcr……」

「啊,沒必要做pcr啊……你先聯絡我就好了。送到這裡就不用檢查,可以直接住進一般病房的。」

映亞見過太多病人只差五分鐘就面臨生死關頭了,卻沒想到為了節省那四十五分鐘車程,來到綜合醫院後居然要先做pcr。石柱的pcr檢查結果很不穩定,就算檢查結果出現四五次陰性,也很可能再出現陽性。即便是陽性,他也不是傳播病毒的mers患者,這個事實只有石柱、映亞和大學醫院隔離病房的極少數醫護人員知道。

映亞結束通話電話,來到走廊。她無視京美的勸告,為了尋找石柱走遍急診室各區。當看到位於急診室盡頭的搶救病危患者的急救室時,映亞加快腳步。急診室和急救室間隔著一道打不開的玻璃門。

映亞敲著門,喊道:「不!你們不能把mers嫁禍給我們。他不是!我在這裡,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我會陪著你的。」

門始終沒有開。映亞的眼淚、鼻涕都流乾後,有氣無力地走回房間。四小時後,京美推開房門走進來。

「檢查結果呢?」

京美遲疑了一下:「那個……還不能下結論。」

「這是什麼意思?陽性就是陽性,陰性就是陰性啊。」

「上面指示,先轉院到大學醫院。」

「真的?」

映亞鬆了口氣。去大學醫院更好,如果是大學醫院,隔離病房的醫護人員一定了解石柱的情況,他們都知道石柱不具備傳染力,就不會把他送進隔離病房,可以住進一般病房接受淋巴癌治療。

「救護車會送石柱過去,你只好自己過去了。」

「好。」

兩人簡單道別。

在做好安全防護的救護員把石柱送上救護車的這段時間裡,映亞搭計程車先出發了。映亞在途中打電話給長南說明情況,長南的聲音變得明朗。

「知道了。看來是檢體有問題,要是在那邊測出陽性,事情就很難辦。我們儘快討論一下,你不用擔心,直接過來吧。」

映亞以為長南要自己別擔心的意思是大學醫院會判斷,讓石柱直接住進一般病房。

下了計程車,映亞朝急診室飛奔。救護車早已抵達,門口也圍起封鎖線。映亞看到門口寫著「禁止出入」,當她準備走進去時,戴n95口罩和手套的工作人員上前攔住她。

「那個,我是剛剛救護車送來的病人家屬。」

工作人員從頭到腳打量了映亞一番。「上級指示,所有人不得進入,請留步。」

映亞打給長南,沒有接聽。時間無情地流逝著。

中午過後,兩名身著防護衣、全副武裝的護士走出急診室,隨後兩名醫生也走了出來。映亞跟護士四目相對的瞬間,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這是在隔離病房見過許多次的眼神。玉娜貞和陳雅凜出現,意味著石柱沒有被送進一般病房,而是又被關進了隔離病房。在沒有得到陽性結果的情況下,院方僅憑患者出現高燒和嘔吐,就直接把十月三日出院的金石柱關進了隔離病房。

怎麼可以這樣?

映亞想衝過封鎖線,在那一瞬間,脖子上的項鍊掉到地上。那是戴了九年從未斷過的結婚禮物。鋯石項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映亞彎腰撿起項鍊,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可能性趨近零

十月十二日晚上十點,政府在中央廳舍召開記者會,由疾病管理本部長簡單講述經過。

「十月一日得到陰性結果,並於十月三日出院的最後一位mers病人,於十月十一日再次住進醫院,在十月十二日的檢查中得到陽性結果。患者在十月十一日凌晨五點三十分左右出現高燒和嘔吐症狀,於附近醫院接受治療,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十五分移送大學醫院隔離病房。他在十月六日曾到大學醫院接受門診治療,因此以出現高燒症狀前後為時間點,與患者接觸過的家屬、醫護人員共計六十一人。目前根據患者移動路線,已經展開流行病學調查,是否還存在密切接觸者,待調查結束後再通知大家。包括家屬在內的密切接觸者已經開始居家隔離,其他日常接觸者,我們會鎖定為主動追蹤物件。請大學醫院感染科樸江南教授為大家進一步講解患者病情。」

樸江南教授走上臺。

「我是樸江南。從患者七月三日轉院來,到十月三日出院都是由我負責治療。十月十二日,也就是在今天召開的疾病管理本部專家諮詢會議上,我已經進行說明,接下來我要講解針對pcr檢查陰性的患者再次變成陽性的原因。患者本身罹患淋巴癌,出院後準備進行化療和造血幹細胞移植。與健康的人不同之處在於,患者體內檢驗出極少量的病毒基因,但我們判斷,傳染力非常低。」

發言結束後,緊接著是提問時間,率先舉手的記者提出了簡短而尖銳的問題。

「患者是mers復發嗎?」

「我必須清楚整理用語。首先,他不是二次感染,因為他是最後一名mers病人,所以並不是被第三者感染;其次,他也不是復發,病毒並沒有活動跡象,應該是病毒的部分遺傳基因與呼吸道表皮細胞一起脫落,導致出現陽性反應。」

「您提到感染率非常低,請問有多低呢?」

樸教授回答:「非常低。」

「那就是幾乎沒有傳染力的意思?」

「是的。雖然還要針對居家隔離者進行追蹤,但我們判斷被感染機率非常小。」

「可以說是零嗎?」

「醫學上沒有零和一百,可以看作可能性趨近零。為以防萬一,我們已經依照疾病管理本部指示,讓患者住進隔離病房。」

接著是其他問題。

「宣佈終結mers的決定會延期嗎?」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標準,最後一名mers病人在得到陰性判定四周後,可以宣佈終結。如果金石柱沒有再次入院,以十月一日的陰性結果為標準,十月二十九日才可以宣佈終結。

「會延期。」

最後一個提問的記者是李一花。

「患者在十月一日前,也就是說在八月和九月的pcr檢查中,陰性和陽性反覆出現,這是事實嗎?」

樸教授注視她片刻,然後回答:「是事實。測試結果一直在界線上來回,所以有不同結果。」

「既然如此,那病人未來的pcr檢查也會在陰性和陽性之間來回嗎?」

「這是很有可能的。」

「那什麼時候才能解除隔離呢?跟之前一樣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連續兩次出現陰性,就可以解除隔離了嗎?即使連續兩次出現陰性,未來也有可能出現陽性嗎?」

樸教授話鋒一轉:「針對解除隔離的條件,不是我能回答的。對mers病人進行隔離或解除隔離,要遵從保健福祉部指示。」

這時,疾病管理本部長插話:「這部分還需要與專家進一步討論,日後再通知各位。提問時間到此結束。」

***

南映亞再次成為居家隔離物件,她只能和雨嵐待在家中,無法出門。接到一花的電話,映亞立刻問:

「都說了些什麼?」

一花稍微喘口氣後,特地放慢速度回答:「說要住在隔離病房治療。」

「住在那裡治療什麼?我老公又不是mers,隔離病房的醫護人員都知道他的pcr結果總是在陰性和陽性之間來回波動,這次顯示陽性都是因為沒有傳染力的病毒殘骸啊!就算陽性也沒有傳染力了啊,所以十月三日他們才讓我們出院的。如果不做pcr,他就只是個淋巴癌患者。都是那該死的檢查,讓他又變成mers病人。太不像話了,才不到兩週就又把人關進去了。」

「醫院說會給病人採取適當的治療。」

「我敢保證,他們不會治療mers的,因為他不是mers。既然不治療mers,又把人關進隔離病房,這是欺騙,是令人髮指的犯罪!」

「請冷靜點,我先去追追看,再跟你聯絡。你和金先生取得聯絡了嗎?」

「聽護士說他還是高燒不退,給他輸了血,昨天幾乎是昏睡狀態,連動都不能動,打給他也不接。」

一花比任何人都清楚,石柱受的打擊一定很大。如果是她再度被關進隔離病房,恐怕連一分鐘都撐不下去。因為找不到能安慰映亞的話,一花只得轉換話題。

「你居家隔離到什麼時候?」

「十月二十五日,簡直要瘋了。他不是mers,我和我公公、雨嵐都不可能感染……非要用這種方式把我們一家人都囚禁起來嗎?」

生日蛋糕

直到十月十三日早上,石柱才能起身坐在床上。

十月十一日住進醫院,石柱因為高燒一直昏迷不醒。十月十二日輸血後短暫清醒。簽了化療同意書、用藥後,神志才稍微清醒。雖然跟映亞通過一次電話,但由於體力不支,也沒能講太久。映亞想細問的事情很多,但當時石柱才剛醒沒多久,連自己住的病房都還來不及多看兩眼。

十月十三日,石柱在玉護士的攙扶下才終於去了趟廁所。高燒還是不退,但兩條腿用點力的話還勉強能走路。回到病床的石柱打電話給映亞。大概是不同病房,就算沒有分享器也能連wi-fi了,通話聲音清楚響亮。

「很難受吧?有哪裡不舒服嗎?」

映亞先詢問石柱不舒服的地方,她準備記下回答,立刻向護士和醫生提出治療要求。

「我沒事,他們幫我輸了血,也用了藥……」

「還是有最不舒服的地方吧?」

「吞口水時喉嚨很痛,但打打電話還是可以的,不用擔心我。雨嵐呢?」

「睡著了。雨嵐可能是夢到跟以前幼兒園的小朋友玩,早上起來哭鬧著要去幼兒園,我好不容易才哄好他。大概哭累了,剛才睡了。要叫醒他嗎?」

「不用,我再打給他。」石柱轉頭連咳了三聲。

「……快樂。」

石柱因為自己的咳嗽聲,沒聽到映亞前面說了什麼。奇怪,自己暈倒被送進醫院,這種情況有什麼好快樂的。

「嗯?」

「我說,祝你生日快樂。要我過去嗎?」

石柱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十月三日出院時,他還跟映亞計劃要去江華島慶祝三十六歲生日。搭救護車從綜合醫院到大學醫院,經歷了高燒、嘔吐和昏厥,不知不覺間,石柱迎來了自己的生日。

「你不是在家隔離嗎?」

「是啊。」

「參加出院派對的人呢?」

「因為是在你發燒前見面,所以通知了他們是主動追蹤物件,每天上午和下午兩次,要跟保健所報告體溫和呼吸是否異常,生活沒什麼太大影響。」

「你公司的同事一定嚇壞了吧?」

石柱問到了重點。映亞正為前天和昨天與直屬上司詹姆斯噩夢般的通話而苦惱。一直以來都很照顧自己的公司,這次卻擺出另一種姿態。問題出在石柱解除隔離出院後一週,映亞參加了一個多小時與阿拉伯客戶的會議。詹姆斯非常擔心病毒經由映亞傳染給阿拉伯客戶,這已經成了超越公司、上升到國家層級的嚴重問題。

雖然映亞轉述了大學醫院主治醫師的說明,解釋石柱的傳染力趨近於零,但詹姆斯仍為不是「零」而是「趨近於零」而不安。映亞補充,醫學界就算是零也不會說是零。詹姆斯又追問,既然石柱的傳染力「趨近於零」,那為何還要隔離。映亞也給不出明確的解釋,就算老實告訴他,很多醫生都認為石柱住一般病房也沒問題,他會相信嗎?詹姆斯希望映亞拿出自己與石柱生活了一週也沒被感染的證據,但映亞並不想主動做pcr檢查。她覺得,接受檢查本身就是懷疑石柱有傳染力的行為。

「坐在我前後的同事請了一週假,看來都在家隔離吧。你也知道他們一定會沒事的。」

「嗯。」

「我好想你,想牽著你的手為你唱生日歌……對不起。」

「你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去睡吧,為了我都沒怎麼休息。」

「我愛你。」

「我愛你。」

石柱結束通話電話,開始看起手機裡的照片。十月三日出院後,他把家裡的每個角落都拍了下來。住院的四個月裡,雨嵐的玩具翻倍。客廳裡用樂高搭建的房子大到可以住進雨嵐了,床底下的箱子裡堆滿足球、籃球、排球和棒球,看來雨嵐是打算在冬天之前每天都出去玩球。

房門開了。石柱轉過頭,只見身著c級防護衣的玉娜貞和陳雅凜走進來,玉護士手裡捧著點綴著新鮮草莓的乾酪蛋糕,陳護士拿著西紅柿汁。她們把蛋糕和西紅柿汁放在餐桌上,石柱露出害羞的笑容。

「這是在幹什麼?」

陳護士把三根長蠟燭和六根小蠟燭插在蛋糕上時,玉護士回答:

「教授准許送外面的食物進來,今天是你的生日,怎麼能就這樣過去呢?這可是從附近最有名的店買來的哦,你喜歡吃水果,所以特地挑了草莓和西紅柿。」

陳護士點好蠟燭,九根蠟燭的火光映紅了石柱的雙眼。兩位護士拍手唱起生日歌,石柱聽著歌聲,目光一直定在燭火上。

「美好的金石柱先生,祝你生日……」

歌都還沒唱完,陳護士便嗚咽著衝出病房,因為戴著頭罩,根本無法擦眼淚。

玉護士獨自把生日歌唱完,哽咽著低聲說:「請快點好起來吧。雖然在這裡過生日很讓人難過,但你一定會馬上康復出院的。來,吹蠟燭許個願吧。」

「謝謝。」

石柱坐直身體、探出頭,額頭和鼻樑感受到燭火的熱氣。他深吸一口氣,吹滅蠟燭。有時熄滅的蠟燭會再燃燒起來,但這次一下子全都熄滅了。玉護士看著嫋嫋升起的白煙,再次用戴著手套的雙手鼓掌。石柱把吸管送到嘴裡,用力吸了一口果汁。

倖存者的悲傷

海善每天接聽、撥打的電話有一百多通,自從她開始為社會弱勢群體辯護以來,打電話的次數更多了。有時候一天光是接電話,連工作都只能放一邊。說到通話次數頻繁,電視臺記者李一花也是。自從海善住進一花家,雖然一起生活,但還是跟從前一樣,不停用手機跟外面的人打電話。

在接到趙藝碩的電話時,海善一時沒想起這個人的臉。

「李一花記者出院時,我們在感染科診間外見過面。我為了媽媽轉院的事情去了那裡,你給了我名片,想不起來了嗎?」

海善想起並排坐著的男女,兩人中更年輕、像大學生的那個青年,應該就是趙藝碩了吧?

「啊,現在想起來了。真對不起。」

「沒事,只見過一面,難免的。」藝碩性格開朗,平易近人。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可以跟你見個面嗎?」

海善不知道藝碩的母親是生還是死,所以直接問道:「你的母親還好嗎?」

「她出院了。」

「啊,真是萬幸。」

這句話是出自真心。感染mers、失去生命實在太讓人感到冤枉了。雖然一花存活下來,她的小姨夫姜銀鬥卻沒有逃過這一劫。

「萬幸是萬幸……」藝碩語氣顯得含混不清,「但我媽試圖自殺了兩次。」

「什麼?兩次?試圖自殺?」

「我親眼見到了兩次,但醫生說她應該嘗試過更多次。現在我們在醫院等著辦理出院手續。我媽說,這麼委屈沒辦法活下去,這個國家、這個社會對她太殘忍,她說想依法追究,所以我想到了你。請跟我們見一面吧。如果就這麼讓她回家,恐怕還會再想不開。拜託,求求你了!」

海善拿出筆記本:「醫院在哪兒?我這就過去!」

海善在趕往大學路的同時打電話給一花。

「你還記得一個叫趙藝碩的人嗎?你出院時在走廊碰到的……」

「我記得有兩個人,女的是南映亞,又被送進隔離病房的金石柱的妻子,我在非傳染病房見過他們。另外一個男生就是趙藝碩了吧?那個年輕人怎麼了?」

「我正在去見他的路上。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媽媽痊癒出院了,但剛才他打來電話說,出院後,他媽媽曾經兩次尋短見。」

「自殺?」一花的聲音在顫抖。

「你採訪過康復者出院後的生活嗎?」

「……我找過,但都沒有相關報道。雖然我聯絡了幾個人,他們也滿腹冤屈,但就是不想受訪。大部分mers病人都隱姓埋名地過日子,很多人都搬家了。你先去見他們,有需要我幫忙的再跟我說。」

「今天不跟我一起去見他們嗎?」

「他只跟你聯絡了啊。雖然我也很想去,但在不瞭解對方立場的情況下,我們別貿然行事。」

「我問你,你想這麼多,是因為自己也是mers病人嗎?既然沒人報道,你可以做獨家專訪啊。這真不像你。」

一花冷靜地回答:「我沒想太多,只是覺得有必要站在他們的立場思考再行動。記者有記者的立場,律師有律師的立場,醫生有醫生的立場,政府有政府的立場。政府、記者、律師和醫生只要自己想,隨時都可以發聲,但那些因為mers失去家人的人和好不容易痊癒的人就不同了。稍有閃失,就等於再次給他們貼上標籤。所以我覺得最好能站在他們的立場,反覆思考後再發言和行動。」

「站在受害者的立場?」

「看到再次被隔離的金石柱,我更加堅定了這種想法。他是這個國家最後一個mers病人,是出院後又被隔離的mers病人。醫生說傳染力實際上趨近於零,但政府還是把人關進負壓病房。政府和醫院拿不出搶救淋巴癌病人的解決方案,只會強調pcr的標準。總之,你先去見他們,我們晚上再討論吧。謝謝你。」

「謝什麼謝,真不習慣。」

「我心裡清楚,現在對趙藝碩而言,你是唯一能夠拯救他的救命繩。」

海善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樓梯上樓,來到一家與其說是咖啡廳,倒不如說是保留著「茶房」風格的飲料店,寧靜的古典音樂輕巧地滑過木製的桌椅。坐在窗邊角落的兩人站起身來,臉上還冒著青春痘、面帶稚氣的青年正是藝碩,另一位戴著防塵口罩、一頭短髮的女人就是他的母親冬華。海善在他們對面坐下,冬華慢慢摘下口罩,放進包裡,首先道了歉。

「對不起,都怪我兒子大驚小怪,害你跑這一趟。」

「別說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海善轉頭問藝碩,「剛出院嗎?」

「是的,她吃了很多安眠藥……」

冬華打斷藝碩:「他們總說我自殺,根本沒這回事!我上教會已經四十多年了,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成為勸師的,在教會里,沒有比自殺更糟糕的事了。」

海善問:「那你為什麼吃了那麼多安眠藥呢?」

「因為我睡不著,連續四天一點都沒睡,一躺下就能看到拿著刀和注射器的白鬼。為了趕走那些傢伙,我拼命掙扎,結果一轉眼天就亮了。」

海善接著問:「白鬼?那是誰?」

冬華側身坐過來,把牛仔褲管拉到膝蓋,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

「他們要來割走我身上的肉。在醫院就已經被他們割走很多了,你瞧,我身上幾乎什麼都不剩了!如今手臂和大腿都沒有肉了,他們現在看上我前胸、後背所剩無幾的這點肉。」

這時,藝碩插話:「她做了噩夢。因為在醫院兩週內掉了二十公斤,現在體重不到四十公斤。我媽說她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身上的肌肉都不見了。醫生說這是抵抗mers導致的,每個人的體質不同,我媽屬於急速消瘦型。有的人內臟嚴重損傷,幸運的人只不過像得了場重感冒。剛才說的那些畫面都是快出院前做的噩夢,她都跟我說過。隨著時間過去,噩夢會慢慢消失,但最近她又開始失眠。過了一個月,她說那都不是噩夢,是現實。」

「這都是真的。」冬華大聲強調,音量過大,店員和附近的客人都看過來。海善代她道了歉。

「那第一次是怎麼……」海善刻意迴避了「自殺」二字。

藝碩回答:「她跑到家附近的公寓頂樓,站在欄杆上,多虧119救護員把她救下來。」

冬華辯解:「你讓那麼忙的人白跑了一趟,我才不會自殺呢。再說一次,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教會的勸師。那天晚上太多白鬼找上門了,他們成群結隊、密密麻麻的。我要是待在家裡,一定會被他們綁住四肢,把我身上的肉都割走,所以才跑出去向天使求助,上頂樓是因為站在高處才能聽清楚聖歌。公寓頂樓聚集了好多天使,我才覺得安心。天使說,如果白鬼再找上門,它們會帶我躲到雲朵上面去。就算救護員不來,我也不會有事的,信仰不堅定的人才會自尋短見!」

冬華去上廁所時,海善問藝碩:「你媽接受精神治療了嗎?」

「嗯,只有一次。她不肯去,是我堅持帶她去的。醫生說她這是心理創傷,必須按時吃藥。我媽卻說精神科的藥沒用,只要努力禱告就可以了。如果她不舒服或是在緊張的場合,提到白鬼的事就會更誇張。跟我們在一起時還不至於如此……」

冬華回來了,這次換藝碩離開座位。他收到剛開始打工的便利商店店長的資訊,出去回電話。冬華身子往前傾,把自己的手放在海善的手背上。

「律師,我只想問一件事。感染mers是我的錯嗎?我自己有任何責任嗎?」

「沒有。」

「感染mers後,我的人生就開始墜落,沒有盡頭地一直墜落!搞得我千瘡百孔。做了半輩子的工作丟了,別說約聘了,就連打工人家都不肯用我。我的肺只剩下一半功能,一年四季都要戴口罩。以前喜歡的登山運動,如今連想都不敢想,就連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走路都很吃力。身為這個家的支柱,我丟了工作,連臥病在床的妹妹的醫藥費都付不起,兒子也休了學。我的人生怎麼就這樣毀了呢?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所有人都說是我倒霉,說得倒簡單。沒錯,我是倒霉,但是把倒霉的、不幸感染mers的人的人生搞得亂八七糟,這樣就算了嗎?我覺得很委屈,委屈得想死—不,就是因為委屈,所以我才不能就這麼死掉。」

海善問:「你想提告嗎?」

「不知道我這麼說你會不會接受—我想報仇。」

「報仇?」

「無辜的人突然就死的死、傷的傷,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必須要調查,追究責任啊!」

「我也反對把mers事件看作自然災害,相關部門錯失了好幾次能夠阻止mers傳入國內的機會。醫院是否採取了適當措施,也必須詳查。但‘報仇’這個詞聽起來過於尖銳,你的意思應該是想‘伸張正義’吧?」

「伸張正義是基本的,不只如此,我希望的不是原諒,而是報仇。我不會原諒任何一個人,那些把我寶貴的人生、把我的書都放進碎紙機的傢伙,那些兔崽子!」冬華開始喃喃自語,跟剛才大喊要報仇時截然不同,她的表情變得陰沉,聲音也更低迴,「還不如一直生病呢。我也想過,不如當時死掉算了。如果那樣,現在也不至於如此悲慘……」

海善說:「而且,相關部門也沒有給mers受害者任何賠償和補貼。」

藝碩打完電話回來,冬華等藝碩坐下,緊緊抓住了兒子的手。

「他們難道一點錯都沒有嗎?如果沒有錯,那為什麼無辜的人會又死又傷?為什麼無辜的人會失去工作,被排擠?我看新聞只會爭論防治成功或失敗,只這樣為mers事件下結論,太荒謬了!相關部門和醫院只要簡單地評斷成功或失敗就可以一筆帶過,那因為他們的失敗而遭受不幸的人呢?這根本不叫失敗,而是殺人啊!你問我想提告嗎,是的,我想。我想跟他們好好理論一番。我吉冬華,活該遭受這種待遇嗎?我以後該怎麼活下去,我要站在法庭上問個清楚。律師,請你一定要幫我!」

航天員!

十月十六日早上,映亞接到疾病管理本部的電話。確認姓名和地址後,職員語調平淡無起伏地說明:「今天上午,保健所的人會登門拜訪,進行抽血,我們會做血清檢查,判斷是否感染mers。請您協助。」

映亞問:「測試血清的物件有誰?」

「這無法公開,只能告訴您檢測物件是病人出院後到再入院期間與病人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

這是把在一起生活的家人歸為最有可能感染的密切接觸者了。

「如果不配合抽血會如何?」

「嗯?」職員不知所措,這是對方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你說是協助事項,那是否配合抽血不是由我決定嗎?像這樣單方面打電話來通知抽血,我有義務一定要配合嗎?」

職員低聲說:「您也知道,再次被隔離的病人傳染率趨近於零吧?大學醫院的知名教授在媒體上也詳細說明了。雖然如此,還是有很多流言。」

「流言?」

「外界流傳,又出現了mers病例。」

「這不可能,我老公……」

「所以我們也判斷有新病例是假訊息。這種謠言一旦擴散,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假如您的檢驗結果是陰性,便可以徹底打破那些謠言。」

映亞明白疾病管理本部為何急著測試血清,要是一起生活的人檢測為陰性,便可證實醫院聲稱感染率極低的主張。對映亞而言,測試血清也不是一無益處。如果是陰性,公司也會安心,就能拿出詹姆斯想要的證據了。

「知道了,我會配合的。」

兩小時後,門鈴響了。映亞從對講機確認來訪者。如果是不瞭解情況的快遞員,映亞會請他把包裹寄放在警衛室。一片白光佔據了整個對講機畫面,映亞一眼便認出那道光,那是身著c級防護裝備的保健所人員。

映亞開啟門,只見一個肩背診療包的人站在那兒。映亞走上前,仔細端詳頭罩裡的眼睛和鼻子,是一個年輕的女生。還以為醫生會與護士同行。

「請進,快點兒。」

如果鄰居看到她這身打扮,到時恐怕真的會謠言滿天飛了。映亞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對方嚇得瞪大雙眼,擺出要往後退的架勢,雙眼充滿恐懼。

「就你一個人?」

「沒必要派醫生來。」

保健所只派了護士來。

「哇啊—」從房間走出來的雨嵐嚇得大哭。在孩子眼裡,這個身著防護衣、戴手套、戴n95口罩和頭罩的人就像是個怪物。

映亞趕快跑過去抱起雨嵐:「不哭、不哭!」

哭聲沒有停止,護士進退兩難地站在門口。

映亞向雨嵐解釋:「那是航天員!」

雨嵐止住哭聲,確認似的問:「航天員?是從外層空間來的嗎?」

「是啊。爸爸的朋友裡有一個從仙女座來的航天員,她聽說雨嵐喜歡航天員,所以就來拜訪我們。是不是啊?」

護士看到映亞朝她擠眉弄眼,於是吃力地抬起手,在頭頂畫了一個圓圈。

護士聲音顫抖:「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是仙女座航天員。」

「那我和爸爸、媽媽可以去你住的仙女座玩嗎?」

「當然可以咯。」

「媽媽跟航天員有點事要談,雨嵐先回房間畫畫吧,畫一張航天員好不好?」

雨嵐看著護士:「我可以畫你嗎?」

「當然。」

雨嵐擦著眼淚走回房間,取出素描本畫起航天員。看來這一天可以安然無事地度過了。

「請進。」

「不了。」

「就蹲在門口抽血嗎?去餐桌坐吧!」

映亞先朝餐桌走去,護士這才跟了進來。護士雙手顫抖,從診療包裡取出注射器、墊片、導管和為了看清血管要綁在手臂上的止血帶。

「那、那我開始了。」

映亞伸出右手臂放在墊片上,護士把止血帶綁在她胳膊肘上方的位置,但血管沒有明顯地露出來。

「我再重綁一下。」

因為戴著手套,護士很難把止血帶綁好。她鬆開又重新綁一次,這次由於綁太緊,映亞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

「怎、怎麼回事……」

護士用戴著手套的手輕拍了幾下映亞的手臂,才終於找到血管。不能在病人面前驚慌失措,這是一年級第一學期「看護學概論」課教的,是最基本的基本。眼前這名護士卻下意識地自言自語、手忙腳亂。找到血管後,她甚至連酒精棉都拿不穩,連續兩次掉到地上。

「慢一點,冷靜一點!」映亞反倒安撫起她。

「冷、冷靜……慢、慢點……」

護士好不容易才將針頭戳入血管。抽血一結束,她立刻收好診療包站起來。

「謝……」

映亞都還來不及道謝,護士立刻轉身快步朝玄關走去。她慌亂地想開門,結果把門給反鎖了。緊張之下,居然用戴著手套的手砰砰砰地捶門。映亞走上前,靜靜從她身後解開反鎖的門,幫她開啟。護士連頭也沒回,直接衝了出去。

雨嵐聽到動靜,開啟房門探出頭來:「媽,航天員走了嗎?」

映亞卸下陰暗的表情,笑著說:「嗯,剛才咻地飛上天了。畫好了嗎?」

「還沒!」

「那你再去畫,等畫好了給媽媽看,然後拍照傳給爸爸看。」

「好。」

雨嵐又回到房間。映亞開啟玄關門來到樓梯間的窗邊,望向小區。銀杏樹已經換上黃色的衣裳。mers是今年整個夏天最不快樂的記憶,可如今人們也已經徹底遺忘它了,只有石柱還在面對這場不幸的浩劫。映亞看到護士正忙著脫下防護衣和頭罩,塞進隔離用的大塑膠袋,她把那個塑膠袋像丟垃圾般扔進汽車後備廂,上了駕駛座。車子飛也似的駛離小區。

映亞關上門,走回餐桌,只見墊片、止血帶和酒精棉像落葉般散落在餐桌上。映亞找來兩個塑膠袋,把這些東西放進塑膠袋裡。醫療廢棄物必須分開處理,更何況是mers居家隔離者碰過的物品呢。做好事後處理是護士的工作啊。映亞用拳頭不停捶著胸口,鬱悶和委屈同時壓住了她。今天清楚地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對全世界的人,甚至是保健當局和保健所的護士而言,金石柱和南映亞不是人,是病毒。

十月十七日,映亞再次接受血清檢測。

十六日和十七日抽血的結果在十月二十日出爐,全都是陰性。映亞將疾病管理本部的檢查結果交給主管詹姆斯。

十月二十二日,又進行了一次血清檢測,同樣是陰性。與金石柱最近距離接觸的映亞證實了自己沒有被感染。再次隔離的病人傳染率趨近於零的推測,從這一刻起成為毋庸置疑的事實。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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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b從今天開始石柱要進行ice化療。/b

b從昨天早上就一直聯絡不上,今天他發來資訊,只說「害怕」。/b

b我的心要碎了。/b

b他在隔離狀態下接受淋巴癌治療已經很痛苦了,如今又因再次隔離得了憂鬱症,挫敗感那麼強,又在沒有情感支援下更換了化療藥。/b

b當然,這次一定會有效果的,石柱一定會好起來。/b

b但這個過程對他而言太痛苦了。/b

b啊……這口氣要去哪裡出呢?/b

b這次一定會好的。/b

b這次一定會好的。/b

b這次一定會完全緩解的!/b

我不是mers病人

李一花希望穿上c級防護裝備到隔離病房,石柱也同意受訪,但醫院以沒有記者進入負壓病房的先例為由,表示很為難。最後只好改以影片方式採訪。

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八點半,一花撥通電話,響了三聲後,對方接起。首先進入視線的是乾淨整潔的病房。

「好久不見。」石柱先開口問好,他的鼻音很重。

聽映亞說,石柱鼻子發炎,很難用鼻子呼吸,只能用嘴呼氣吐氣,因此不但喉嚨啞了,還不時會咳痰。就算打了抗生素,鼻子的炎症也不見好轉。有時左邊鼻孔痛,有時右邊鼻孔痛,兩個鼻孔同時都痛的次數也很多,幾乎沒有一天鼻子是不痛的。

「很難受吧?聽說你從今天開始接受化療,如果覺得累就休息,我們可以改天再通話。」

即便只聽到「好久不見」這幾個字,一花也能感受到石柱的心情有多鬱悶,身體有多痛苦。

「總是覺得反胃……這幾天都沒吃什麼東西。現在好多了,下午一直禁食,從四點半開始打了一個小時的滅必治(etoposide)化療藥,八點好不容易喝了一罐newcare。你知道那味道吧?」

「當然。」

一花怎麼可能忘記病人的營養品newcare的味道呢?甜南瓜口味的很糟糕,香蕉口味的還算可以。

「說好請你去吃我喜歡的義大利麵,真不好意思,沒遵守約定。唉!」

聽到石柱的嘆息,一花也顯得很遺憾。

「義大利麵,以後一定要一起去吃。最近常有媒體想採訪你嗎?」

「幾乎沒有。再次被隔離的前三四天,很多記者打電話來。當時我身體不適,也受了不小的打擊,根本沒心情跟別人交談。」

「你一定很痛苦吧,怎麼也沒想到會再次被送進隔離病房。」

「我的人生裡不會再出現mers了,對此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雖然我已經受夠了醫院生活,但老實說,我做好了住進一般病房的心理準備,誰讓淋巴癌復發了呢。為了治療mers錯過治療淋巴癌的最好時機,導致淋巴癌病情惡化,高燒、嘔吐和暈眩……我心想,這下又要搭救護車了,又要住院了……這次該住進六人病房了……救護車抵達大學醫院後,本以為會直接送我去一般病房,因為不管pcr結果是陰性還是陽性,這家醫院的醫護人員都知道我不是mers病人。」

「他們知道你不是mers病人……」

「是啊,你和我妻子通過電話了吧?她的血清檢查結果是陰性……」

「我聽說了,兩次都是陰性。」

「她跟我蓋同一條被子、喝同一鍋湯,她都沒有感染mers。這不是我個人的見解,而是明明白白的事實!我被隔離後,沒有接受過任何一次mers治療,他們把我當成mers病人關起來,卻不進行mers治療!這要我怎麼接受?更可笑的是,醫生和護士明知我沒有感染力,還是大費周章地穿上防護衣、戴上頭罩和手套,像小鴨子那樣左搖右晃地走進來。還有比這更可笑的嗎?」

「他們有持續為你做pcr嗎?」

「那是毫無意義的檢查。不只我知道,醫護人員也都知道。保健當局不定出新的解除隔離標準,我也只能一個人在這裡乾著急。」

「什麼新標準?」

「像十月三日那樣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pcr連續兩次出現陰性,就會放我出去嗎?李記者沒有打聽到什麼有關新標準的訊息嗎?」

「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的負責人,但都沒有答案,他們只說會跟專家討論決定。」

石柱聲音漸漸提高:「國內最權威的專家就是這所大學醫院感染科的教授,他們確定感染率趨近於零,但還是把我關進這裡。是誰把我囚禁起來的?這裡的醫生絕對不可能自行做這種決定。」

「既然他們沒有幫你治療mers,那有集中進行化療嗎?」

「‘集中’……這詞聽起來好虛幻。我只剩下淋巴癌需要化療,但如果你問我是否充分、集中地接受治療,我只能說治療得很不‘集中’。醫護人員每天只糾結於mers的陰性反應與否,他們‘集中’的不是治療mers和恢復健康,而是mers的陰性反應,因此化療也斷斷續續的,簡直毫無頭緒可言。就算是給我化療,淋巴癌稍有好轉,也不會先給我做ct、mri和pet-ct等檢查來進一步確認病情。他們一直強調必須先得到陰性,再確定下一步。為了掌握化療前後的病人狀態,必須進行很多檢查。在一般病房,做這些檢查很容易,在這裡卻比登天還難。可以用移動式的檢查儀器倒還好,如果是必須本人去檢查室,問題就複雜很多。」

「可以請你更具體地說明一下嗎?」

「雖說隔離病房在隔離區,但各種檢查室要與門診和一般病房的病人一起使用。被當成mers病人的我想做檢查,就必須等門診和一般病房的病人使用完,而且去檢查室的走廊也不能有任何人。就算我等了一整天,如果申請檢查的人太多,我就要等到隔天,我只能一直排在其他人後面。等到好不容易檢查室可以給我做檢查了,但之後檢查室和醫療裝置都要暫停使用,短則一天,長則三天,因為要執行消除或許會存在的病毒的程式,檢查室要臨時關閉二十到四十八小時,進行空氣調節。雖然我現在接受的是淋巴癌治療,不是mers治療,但這跟在一般病房接受治療還是存在很大差距。把我當成mers病人隔離,要我甘心接受這一切,我無法認同,因為這是關乎我生死的問題。」

「哪些地方有不足、不便,我都清楚了,我們再深入談談新標準。你收到疾病管理本部何時會制定新標準的通知了嗎?」

「沒有,請你務必針對這個問題追問,他們把我像無期徒刑的囚犯一樣關在這兒,好像任務就完成了。難道我要在這裡一直等到死嗎……」

「怎麼會呢?」

「他們並沒有承認錯誤,只執著於把我放在固有的框架裡。他們把我當成mers病人關起來將近五個月,除了把我放出去的那一週,度過短短幾天美夢般的生活……誰有過這種遭遇?感染mers時,他們深入研究淋巴癌復發的病人了嗎?我以為,哪怕只有一個國民存在生命危險,國家都要分析他的特殊情況,傾聽他的聲音。我不是病毒,我是人啊!他們應該制定新標準,為身為人的我爭取時間。如果不這樣做,這間隔離病房將是我的墳墓。」

一花愣住了,她找不到能夠安慰石柱的話:「……我會盡力的。」

「我的想法越來越偏激。幸好還能用影片看到李記者的臉,聽到你的聲音。我要睡了。」

「謝謝你,我會再聯絡你的。今天你肯接受採訪,義大利麵我來請。」

「那是我的地盤,由我來。」

畫面中出現石柱的鼻孔特寫,電話斷了。一花看到他不僅鼻子腫脹,鼻孔裡還佈滿凝固的血痂。一花心想,必須儘快寫篇督促政府制定新標準的文章,但羅次長說新上映的電影評論更急,根本不聽解釋。

「一花,你是社會一部的還是文化部的?」

「文化部。但前輩……」

「我有沒有警告你,不要做只對鮮于前輩有利的事?」

「這件事對我也很重要。」

羅次長板著臉問:「這幾天的新聞你都看了嗎?」

「您的意思是……」一花沒明白這問題的含義。

「你有看到任何一篇關於mers的新聞嗎?」

「我忙著採訪,今天的新聞還沒看,也許……」

「不用猜了,你自己去看看。需要我告訴你嗎?一篇都沒有!你去大學醫院採訪病人時,我都看了。要敦促為最後一名mers病人制定新標準?那有獨家報道的價值嗎?資深醫療記者怎麼不寫呢?因為再也沒有值得報道的內容了。別再白費力氣了,趕快寫電影評論吧。《贖命鈴聲》和《奪命頭條》的試映會去過吧?」

「《贖命鈴聲》看過,《奪命頭條》跟採訪撞期,所以沒有去看。」

「要寫頭條的人竟然沒去看《奪命頭條》?那你趕快寫一下《贖命鈴聲》的概要,把握時間!」

一花原本要寫記者輪流負責的「直擊現場」專欄,卻意外遭到鮮于秉浩反對。他的意思是等採訪完疾病管理本部負責人後再寫,並勸一花不要因為自己也感染過mers,就只把重點放在金石柱身上。

十月二十日和二十一日,石柱的pcr接連得到陰性反應,但醫院仍沒有解除對他的隔離,因為二十二日又回到陽性。看來是不會根據pcr結果解除對石柱的隔離了。

該怎麼做他才能出院?

這個國家,沒有一個人知道標準何在。

正常的非正常化

十月二十六日上午八點半,映亞抵達隔離區,拿起對講機話筒。六道門橫在映亞面前,她感覺到,要想開啟這每一道門讓石柱出院,已經成了遙遠的夢。

「我是南映亞,聽說從今天開始可以探病。」

「請稍等,我確認一下。」

對方的聲音很熟悉。映亞在家屬休息室等待,腦中浮現出幾張熟悉的臉。她掏出手機,習慣性地在搜尋欄輸入「mers」,第一則新聞就是中央mers疾病管理本部公佈的訊息。與最後一名mers病人有過密切接觸或間接接觸者,將在十月二十六日十二時解除居家隔離和主動追蹤。這等於是再次確認了石柱不具傳染力。接下來的內容,映亞咬牙切齒地念出聲:

「另一方面,住在大學醫院的病人已在正常接受淋巴癌治療。」

正常?

把徹底不具傳染力的病人關進隔離病房,本身就是不正常,在那種不正常的病房怎麼可能接受正常的治療?在解除隔離換到一般病房前,根本不可能接受什麼正常治療!

「等很久了吧?請跟我來。」

接聽對講機的果然是有個四歲女兒的玉娜貞護士。一開始玉護士為了嚴格遵守「隔離」,初次見面時對映亞的態度強硬,讓映亞感到難以親近。但在看到她為石柱付出的努力後,很快就消除了隔閡。

「謝謝你們幫他慶生。」

玉護士轉頭看著映亞:「你一定很難過吧?我們也是。我一直祈禱不要在這裡再見到這個微笑男孩,可世上的事總是不盡如人意。這次住進來,不管是mers還是淋巴癌,一定都會好起來的。在他康復出院前,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當然,這裡比起家裡或一般病房還是很不方便,但我們會盡力讓他住得舒服些。」

「他早上吃東西了嗎?」映亞詢問起飲食。這幾天來石柱不只鼻子,連嘴巴和喉嚨都出現炎症,根本無法進食。

玉護士翻閱看護記錄後,回答:「昨天中午吃了三百五十克、四分之一的墨西哥捲餅,喝了兩百二十五毫升的可樂。晚上吃了兩百克冷麵,剛才早餐喝了三百毫升的晨光飲料。」兩個人在第一道門前駐足,玉護士接著說,「可能是知道今天允許家屬探病,從他住進來後,今天看起來最有活力。」

「真是太好了。」

「你瞭解c級防護衣的穿戴方法吧?」

「嗯。」

「我在一旁協助你。家屬可以單獨到病房去,時間是十五分鐘,你可以在裡面多待一會兒。進去吧。」

映亞隨玉護士來到準備室,雖然來過幾次,但還是感到很陌生。貼在牆上的十一個步驟說明很熟悉,映亞早就把步驟全背下來了,就算閉上眼睛想象,都能熟練地穿戴這些裝備。不過,實踐時總是搞混順序,要不是玉護士在旁指導,恐怕時間都會浪費在這十一個步驟上。

「慢慢來。」

比起速度,穿戴好才是關鍵。穿戴防護裝備的目的是不讓病毒侵入,身體要不露一絲空隙。

兩人依序通過第二道到第五道門,等到背後的第五道門關起來時,映亞發出嘆息。

「拜託!」

映亞仰頭閉上雙眼,不能讓石柱看到自己流淚。從十月十一日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個月。石柱再次住進隔離病房後,便很少打影片電話給映亞。每次通話,他都故意裝作很有精神,說自己接受很好的治療,要映亞放心。真是如此?映亞要親眼仔細看看石柱的病情。

終於到了第六道門,最後,病房門開啟。石柱坐在病床上,愣愣地望著門口。九月時,他還能走到門口迎接映亞,現在卻像洩了氣的皮球,只能吃力地揮動右手。誰都能一眼看出他的消瘦和虛弱,是失望、無力感和委屈耗損了他的身心嗎?

映亞緩緩上前,彎腰給石柱一個擁抱。因為防護衣的關係,兩人無法徹底抱緊對方。九月時,兩人為了避免傳染不敢擁抱,此時的石柱和映亞卻毫不猶豫地抱在一起,因為他們確信已經沒有mers了。

「我還擔心不讓你進來呢。」石柱輕拍映亞的背。

—我沒事,好好照顧你自己和雨嵐。

石柱總是這樣先傳來替家人著想的資訊,但他也會孤單害怕。映亞走進隔離病房後,便再也無法隱藏自己的內心。

「為什麼不讓我進來……今天居家隔離和主動追蹤的物件都解除隔離了。懷疑你會傳染mers的疑慮,如今也都徹底消失了。」

「那就好。謝謝你。對不起……」

石柱總是先為周圍的人著想。

映亞話鋒一轉:「你的臉腫了好多,讓我看看鼻子和嘴。」

「我沒事,吃了藥慢慢就會好的。」

「讓我看看。」映亞彎下腰,臉湊了過去。

石柱看到頭罩裡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

「讓我看看。不管是身體還是內心,都讓我好好看看!我每天都會來,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你什麼事都要跟我討論,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你哪裡痛、有多痛,求求你!」

石柱沉默了一會兒,他明白再也無法向映亞隱瞞病情,於是慢慢抬起兩隻手。骨瘦如柴的手臂上只連著一層粗黑的皮膚。石柱用食指推著鼻尖,只見鼻孔裡滿是凝固的血痂。

他如實告訴映亞:「我就算睡著了還是很容易醒,連用嘴巴呼吸都會被自己的聲音嚇到。」石柱用拇指和食指翻開上唇,牙齦、舌頭和上顎佈滿紅斑。口腔裡不只有血痂,還流著膿水和血。「吃什麼都沒味道,都覺得痛!碰到哪裡都痛,所以只能快點吞下去。吃了東西又覺得胃脹氣,腸子難受……吃東西成了苦差事。因為溶血性貧血,他們不停為我輸血。要承受化療,飲食是關鍵,但我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對不起……」

映亞緊握石柱的雙手,堅定地打斷他:「再也不許說對不起。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我也不要說,我覺得很委屈、很生氣。我每天都會來看你,我要把我們經歷的這些都記下來,牢記在心。你一定會痊癒的。」

who建議了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嗎?」會議室裡,坐在一花對面的鮮于秉浩問道。

一花注視著剛入手的疾病管理本部新聞稿,反問:「哪裡奇怪?」

「有兩點讓我很在意。首先,十月二十六日,政府針對mers與who召開諮詢會議,但為什麼新聞稿在三天後的二十九日才放出來呢?既然是重要的內容,最慢也應該在二十七日或二十八日通知記者啊。你覺得呢?」

「需要儘快決定時拖延時間,需要慎重考慮時卻一意孤行,這種情況不是一兩次了。大概是要向上面報告後才能釋出,所以才花了兩天?」

鮮于記者皺了皺鼻子。「你連這都明白,看來可以摘掉新人的標籤了。你說說,這次新聞稿的重點是什麼?」

一花掃了一遍畫橫線的部分,回答:「在韓國,mers已經實質性地結束,雖然無法用‘終結’一詞表達,但再次隔離的病人已經不再屬於‘mers傳染的一部分’(a#jzyy_1_269">(1)韓國政府許多行政部門的所在地,位於首爾鍾路區。

茶房為韓國早期的咖啡廳,約於20世紀50年代興盛,常會聚集許多文人雅士。20世紀60年代,因茶房多開設在大學附近,成為當時年輕人的聚會地點。現存的茶房則成為懷舊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