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家屬必須來陪同啊。不好意思,請問你是病人的……」
「……我是她小姨。」
「那你一定要來,現在你外甥女得了傳染病……」
「mers!」對方突然提高嗓門。
京美感到髮絲都豎立起來了,自己只提到「傳染病」,對方卻清楚說出「mers」。
「我丈夫也得了,正在昏迷中。我現在被關在家裡,你說我還能去哪兒啊?我去不了!去不了……」
如果是小姨的丈夫,那就表示一花的小姨夫也感染了mers,但京美必須找到家屬。
「那能給我一下其他親戚的聯絡方式嗎?」
「010—3549—28……」
這次還沒說到最後兩個數字,對方就泣不成聲了。京美再打過去就不接了。沒辦法,京美只好從數字00一直撥打到99,當打到第七十一組號碼時,終於出現了認識一花的人。
「我是她二舅舅。」
京美難以揣摩對方聲音中的情緒,她告知對方,一花感染了mers,住進隔離病房,要治療,需要家屬到醫院來。雖然男人極力保持鎮定,聲音卻像輕薄的窗紙那樣顫抖起來。
「我也想去……但我出不了門。」
「有幾項檢查需要家屬簽字同意……」
男人打斷京美:「我老婆也在做檢查。mers!就是在你們醫院感染的。她替我去醫院,沒想到得了這病!都是我的錯啊!我得留在我老婆身邊。家屬同意?一花和我老婆是在哪兒感染那種病的?不就是你們醫院嗎!你們要是把傳染病控制好,我老婆和外甥女也不會得那種病了!還要什麼家屬同意?真是厚顏無恥!不管有沒有家屬,你們都得把一花救活。沒有家屬就不幫孩子治病了嗎?這是披著人皮的醫生該講的話嗎?你們都是罪人!少在那兒講這些沒用的,趕快把一花救活,知道了嗎?」
京美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這些問題對身為護士的她而言,太過龐大且難以解釋了—姑且先不論她能否一一回答這些質問—京美感到很羞愧,對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直擊所有弱點,她恨不得馬上結束通話電話,但為了搶救一花,只能忍著。
京美深吸一口氣,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能力範圍內,真心誠意地回答:「對於李一花和她的舅媽感染mers,我深表遺憾。但現在比起追究是誰的責任,更重要的是儘快救人。我要強調的是,現在一花需要家屬在場。」
對方停止質問。一陣沉默之後,又一組號碼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那你打這個電話吧:010—4324……」
電話斷了。京美準備再打去時,對方發來一條簡訊,上面有電話號碼。京美喝了杯水,差不多做了十次深呼吸後,撥打了那個號碼。
「喂!」是嗓音稚嫩的小男孩,聽聲音有六七歲。
「媽媽在家嗎?」
「媽媽去年生病,去天堂了。」
京美立刻道歉:「對不起,阿姨不知道。那爸爸在嗎?」
孩子瞬間哭了出來,京美摸不著頭緒,只能聽著孩子哭。
忽然,換成一個老人接過電話:「誰啊?」
「您認識李一花嗎?」
「誰?」
看來老人有些重聽,京美一個字一個字地大聲重複了一遍:「您、認、識、李、一、花、嗎?」
「認識,她是我哥的大孫女。」
「她現在需要家屬。」
老人無視京美的話,忽然發起火來:「我兒子說要見炳達最後一面,他們堂兄弟比親兄弟感情還好。可不管關係再怎麼好,老天爺也不能一起把人帶走啊!」
京美結束通話電話,邊喝水邊整理思緒。今天打了這些電話,聽到各地方言,僅僅是目前確認感染mers的人,就有李一花的小姨夫、二舅媽還有堂叔。mers已經不再是首都範圍內的傳染病,它已經擴散到慶尚南北道、全羅南北道和忠清道,甚至擴散到了全國各地。
京美的手機收到一則資訊,是個不認識的號碼。
—一花危險?
句子打得不完整。
—您是哪位?
—我是姜銀鬥,小姨夫,我現在不能說話。
京美最初跟一花的小姨甘淑熙通話時,她說自己的丈夫也感染了mers。京美想象著銀鬥此時的處境,也許呼吸道正插著管子,所以沒辦法說話。如果是這樣,那他比一花的情況更嚴重。
—她現在還好。
—我是一花的家屬,我同意。
—聽說您也感染了mers,請先認真接受治療吧。
—孩子很可憐,若我不行,我老婆會做。
京美正猶豫著不知該怎麼回覆時,銀鬥又發來資訊。
—一定要救她。
京美等了一會兒,再也沒有資訊發來。
—請您加油。
京美好不容易寫下這四個字。或許銀鬥想說的是「求求你一定要救活孩子」。
半小時後,京美接到淑熙的電話。淑熙的聲音依舊摻雜著哽咽,但她並沒有哭喊出聲。
淑熙抑制住難過,說:「我很快就過去。我老公說這是他的心願,我有什麼辦法。什麼時候需要我到醫院?居家隔離解除後我就出發。剛退伍的兒子會在醫院照顧他爸,連他也要我去照顧一花。這是什麼晴天霹靂!一家子人和睦相處也是罪嗎?」
京美將一花的小姨甘淑熙會趕來的訊息轉達給醫務科,然後走進隔離病房,確認過生理監視器上顯示的脈搏和血液含氧濃度,記錄下來。她原本打算走出病房,卻又彎下腰,身著防護衣的她看起來至少是一花的兩倍大。戴著頭罩的護士與病人的臉相隔不到五釐米。除了治療,醫護人員都要避免與病人接觸。因為高燒,連日未能進食的一花雙頰凹陷,看起來體重至少掉了五公斤,臉色蒼白,連額頭上的微血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乍看會以為她被冷凍在冰塊裡,停止了呼吸。
京美注視著一花薄而憔悴的嘴唇:「一花小姐,請再撐一下,你會好起來的,你的小姨夫和那些親戚也都會好起來的。你們會證明你們一家人和睦相處不是罪過,我一定會救你。」
誰割走了我的肉?
李一花的父母已經不在了,也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小姨甘淑熙成為她的監護人。雖然吉冬華有兒子和妹妹,但住在一起的家人都無法前來當她的監護人。妹妹冬心在家裡不能出門,兒子藝碩正在濟州島的保健所隔離。
冬華用的是翻蓋式手機,沒辦法和他們視訊通話。一花剛被送到醫院就昏迷不醒,冬華檢驗為陽性,住進隔離病房後,雖然咳得很厲害,但還是能跟家人通話。冬心在電話裡一直哭個不停,說都是因為自己,才害冬華感染mers。藝碩也為自己不能趕回首爾感到鬱悶。冬華打電話給比自己小一歲的妹妹冬玉,結婚後生了一對雙胞胎的冬玉接到電話,立刻趕到醫院。
六月七日剛過中午,冬玉抵達醫院沒多久,冬華的體溫突然飆升,雖然採取了緊急措施,但高燒持續不退。冬華把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後就昏迷不醒,昏迷了整整半個月。醫護人員努力幫病人降溫,使呼吸恢復正常,但體溫持續不降,血氧飽和度也降到百分之八十四,遠低於正常值百分之九十五,其間出現過三次危險期,體重也以每天一到兩公斤的速度下降。醫護人員為冬華做了氣切,確保呼吸道通暢,插入胸管抽出肺部積水,最後因腎臟無法正常工作,只能插入導尿管。
最嚴重的是急速惡化的病毒性肺炎,照這樣發展下去,病人會有生命危險。醫生建議安裝葉克膜,那是在人體外去除血液中的二氧化碳並注入氧氣的人工肺,可以幫助肺部受損、無法正常呼吸的病人。冬玉問醫生,使用這種輔助器就能救活冬華嗎?醫生回答,葉克膜對治療病人有幫助,但無法確保病人的生命安全。醫生補充,他們也只能藉助葉克膜幫助病人戰勝mers。冬玉又問醫生,這樣是否能痊癒。醫生則保守地評估,使用葉克膜就算能撿回一條命,肺功能還是會嚴重受損,目前為治療肺炎注射的藥物成效也不大。
冬玉無法判斷是否應該使用這種陌生的儀器,她打電話給冬心討論了很久。冬心向遠在濟州島的藝碩隱瞞了冬華病情惡化的訊息,她不想讓外甥擔心,就算藝碩知道了也無能為力。日後藝碩知道的話或許會怪冬心,但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冬心在家禁食,整日禱告,不管選擇哪一邊都可能後悔,但沒時間再拖了。冬心在家禱告了兩小時後,與在醫院休息室的冬玉展開最後一次討論。兩人一致同意不使用葉克膜。
或許是冬華的身體後知後覺地找到了對抗病毒的方法,決定不使用葉克膜後,當晚肺炎加劇的速度就明顯減緩。高燒退了,血氧飽和度也明顯上升,都達到了正常值。度過危險期後,冬玉和冬心同意讓冬華採用注入mers痊癒病人血清的新療法。輸血後,冬華的病情明顯好轉,算是闖過了鬼門關。
真正的難關是從冬華醒來那天開始。她睜開眼,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大霧繚繞的公園,四周一片模糊。她眨了一百多次眼睛,才意識到所在之地是醫院。「很遺憾,結果是mers陽性」「您不能回家」「您需要接受治療」……大大小小、毫無脈絡的句子像空氣中的小分子,飄浮在四周。冬華像平時那樣呼吸,但鼻子吸不到充分的空氣,撥出的氣也不順暢。由於呼吸困難,她連打起精神的力氣都沒有。
冬華只能把精力集中在呼吸上,稍有分心就會喘不過氣,脖子、胸口和側腰也會疼痛。雖然打了止痛劑,避免了最惡劣的情況,但痛楚還是折磨著全身上下。冬華儘量放緩速度,一邊小口呼吸,一邊思考。
我死了嗎?
死了也能感受到痛楚?沒有人確認過死後的事,所以誰也不知道死人會不會痛。要是死後也這麼痛苦,可真夠令人絕望的。死掉的話,痛苦不是也會立刻消失嗎?
我還活著?
如果我還活著,怎麼連一句話也不能說?為何無法正常呼吸?如果活著這麼痛苦,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該不會變成植物人了吧?mers這病竟然這麼可怕!如果我還活著,就算呼吸困難,至少雙手也能動吧?如果連動都不能動,那還不如死掉算了。
冬華儘量壓低下巴,視線看向下方,她嘗試舉起右手,但力氣不足,手經過肚子只碰到胸口。很奇怪,身上沒有肉,肌肉都消失了,冬華摸到的只有凹凹凸凸的骨頭。雖然在書中曾讀過「皮骨相連」的句子,但親眼所見還是第一次。
冬華平常會舉啞鈴,三百六十五天從不間斷,要在物流倉庫工作就必須鍛鍊肌肉。雖然可以用堆高機搬運書籍,但很多時候還得靠雙手雙腳。尚哲常讚美冬華結實的肌肉,時不時還慫恿她去參加健美大賽。但那結實、漂亮的手臂,現在比柳枝還要細。
冬華慢慢在膝蓋上施力,她立起腳跟,以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抬起腿。膝蓋稍稍抬了起來,它尖銳得像露出海平面的冰山一角。三角錐模樣的膝蓋越來越近,接著大腿和小腿也進入視線,仿若鴕鳥蛋的小腿肚和馬腿般健壯的大腿也都不見了。不管再怎麼眨眼,看到的也只有附著在骨頭上的那層皮。
「你醒了?」身著防護衣的護士崔金淑透過頭罩看著冬華。
由兩名護士一組,三班輪流照顧病人,金淑身旁站著另一位護士鄭美萊。
你們是不是把我的肌肉割走了?
冬華很想質問她們,卻說不出話。金淑開始做簡單說明。
「你昏迷了半個月。現在很難過吧?昏迷期間遇到了三次危險期,但都順利度過了。因為呼吸困難,給你做了氣切;由於肺部出現積水,所以插了胸管。現在你插著導尿管。高燒退了,接下來就只等恢復了。我去通知醫生和家屬,比你小一歲的妹妹在外面等著。你記得她吧?」
冬華腦海中浮現出冬玉圓圓的臉蛋,她眨了眨眼,動了動下巴,表示記得。
護士出去後,冬華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和肚子,還有額頭、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下巴,沒有比自己更像骷髏的了。冬華流下淚來,發不出的嘆息像蛆一般從身體各處洞口鑽出來。雖然神志清醒了,但這已不是一個活人的身體。哭泣使冬華難以呼吸,喉嚨裡有痰,但她無力咳出來。她望著天花板,哭累後睡著了。
冬華做了一場噩夢,噩夢從剛剛來過的護士的聲音開始。
「姐!還有很多肉可以割下來呢。」
「哪有那麼多?等等,醫生會看著辦的。依我看,手臂和大腿的肉都能割下來。」
「今天只割腿?」
「嗯,小腿和大腿。」
伴隨著開門聲,傳來兩名醫生的說話聲。
「趕快做完好去喝牛骨湯,我都預約好了。打麻醉吧。」
「知道了。不過,我能吃大份的嗎?」
「隨便你。」
冬華晃動手腳,身體掙扎著想要逃走。她恨不得一拳打在醫生臉上。但無論自己如何掙扎,兩條腿仍一動不動。醫生和護士根本不理會掙扎的冬華,熟練地做著自己的工作。這對他們來講就像喝涼水一樣簡單,還有說有笑。麻藥似乎開始起作用了,冬華的意識漸漸模糊。就在她徹底昏迷前,耳邊傳來醫生的聲音。
「右手臂好了,接下來換左手臂吧!我說這女人的肌肉怎麼這麼大、這麼結實啊?」
冬華從噩夢中驚醒,看見身著防護衣的醫生站在眼前。
醫生從頭到腳細細將她檢查了一遍,模樣就像在尋找可以割的肉。冬華感到不寒而慄,緊閉雙眼。醫生的聲音再次傳進耳朵。
「請相信我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請再忍耐一下。我可以很自豪地告訴你,這裡聚集了世界頂級的感染科醫師。知道嗎?」
門開了,接著傳來關門聲。
冬華沒睜開眼睛,第二個噩夢緊接著展開。
若說第一個噩夢是過去式,第二個噩夢則是未來式,換句話說,更像預知夢。這次,金淑和美萊拿著巨大塑膠袋站在面前,那塑膠袋足足可以裝下一個成年人。
「什麼都不能遺漏,全裝進袋子裡。」
「就這樣送去火葬嗎?這人說不定還有呼吸啊。」
「有呼吸又怎樣,還不就是這兩天了。能割的肉都割了,趕快處理掉一了百了,懂嗎?」
「我能為她禱告嗎?」
「你信教?」
「不,我不信教,但現在我想為她禱告。這個病人很可能是虔誠的基督徒,臨終前的禱告對她來講會很重要……」
「你不要同情她。她不是人類,她是病毒,你同情病毒幹嗎?冷靜地站在人類的立場判斷才是人道主義,只有我們人類才能處理病毒。居然要為病毒禱告,管她是死是活,你這樣連病毒都會笑你的。趕快動手,今天要燒掉的病毒還有四具呢。」
「聽說還有人會來幫忙處理病毒?有幾個人啊?」
「兩個,兩個醫院裡力氣最大的男人。啊,他們來了。」
門開了,兩個像橄欖球隊員般的男人身著防護衣走進來。他們同時抓住冬華的手臂和腿,護士用毯子和被子把冬華的身體層層包住,兩個男人直接把冬華放進大塑膠袋。
「怎麼這麼輕?」
「跟蝴蝶一樣。」
「大概是靈魂出竅了。」
「最後再確認一次,沒漏掉什麼東西吧?」
「沒有。」
「那送走吧。」
「消毒組呢?」
「很快就會來,他們會把這該死的病毒徹底清除。」
裝在大塑膠袋裡的冬華想要大聲呼喊。
我沒死!
我不是病毒!
我是人!
我是人!
但冬華一句也喊不出來。難道他們是為了堵住她的嘴才故意做了氣切?雖然冬華的手腳在掙扎,但整個身體都被毯子和被子包住,手腕和腳踝一動也不能動。全身的針孔和插在胸腔的管子依舊還在。自己連一句遺言都沒留下,連牧師最後的禱告都沒聽到,連一首頌歌都沒唱,就這樣把她放進塑膠袋裡火葬?難道是醫生和護士預謀想把她推向死亡的深淵?
地獄,這樣的結局不就是地獄嗎?既然降世為人,至少讓我死得有點尊嚴吧。生為人,卻要像豬、蝙蝠、蚱蜢或病毒那樣死去,這種地方就是地獄啊。讓我和這個世界的人們道個別吧。連句遺言都沒說就死掉了,唯一留下回憶的地方就是地獄。
地獄,這種結局本身就是地獄。
冬華從第二場噩夢中醒來,她整整昏睡了一天。
護士遞給冬華一個筆記本,但冬華沒有握鉛筆的力氣,惡魔消耗了她所剩無幾的體力,她連一個字也寫不了。雖然不能寫,但她可以按。冬華抬起食指,往空中按下去,手機鍵盤上子音、母音的位置已牢記在腦海。沒留下遺言就死去的恐懼徹底包圍著冬華骨瘦如柴的身軀。醒來的這段時間,冬華不停用食指在空中按著,整理出想說的句子。一天後,冬華髮給冬心三則資訊:
—健健康康地活著。
—我再也不能跟常人一樣。
—不如死了算了。
冬華在鬼門關徘徊,身心好不容易恢復到可以發資訊時,藝碩已經從濟州島回來好幾天了。從冬心那裡得知母親忽然失聯的真正理由後,藝碩大哭了一場。藝碩和冬心一起來到醫院,加上冬玉三人,輪流打電話給冬華。冬華只能聽他們說話,仍舊沒有力氣回答。
「姐姐,你死了,要我怎麼活啊?都是因為我,害你得了這麼可怕的病!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就算為了我,你也要活下來。」
「媽!你挺過來了。對不起,我一個人在濟州島舒服地待了那麼多天。你要給我盡孝的機會啊。我知道你很辛苦,再撐一下下。媽,我愛你!」
「姐,你不會死的。你為什麼要死?該死的另有其人!」
三個人跟事先約好似的,捧著手機唱起頌歌,開始禱告。冬華當然沒有死,她只是半個月掉了二十公斤,變成了骷髏,就算稍微動一下都會呼吸困難,這讓冬華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藝碩大概是從冬玉那裡得知媽媽瘦了二十公斤的訊息,忽然這樣禱告。
「她與mers搏鬥,過度消瘦,求主賜予她恢復的恩惠,再讓她增加二十公斤吧。求主賜予她健康的身體、平靜的心,讓她回到家人身邊吧。奉主耶穌基督的名。阿門!」
冬華在心裡也跟著唸了三次「阿門」。當時她並不知道,雖然體重可以再增加,已經損壞的肺卻難以恢復了。她能康復到這地步,已經算是奇蹟。
元氣恢復後,手腳剛有了力氣,冬華就想要摘掉身上的針頭和管子。醫生和護士勸她再等幾天,都沒有用。每次醫護人員走進病房,冬華都會怒目瞪視,然後在本子上寫下:
殺人魔!
我不要你們治療。
兔崽子!
讓我出院。
我不要死。
醫護人員不斷向冬華解釋,mers的治療還沒結束,就算痊癒,包括肺在內的很多器官都要持續追蹤治療,但冬華不斷重複相同的話。
我不會上當的,你們是不是想殺了我?割走我的肉還不夠,連我的骨頭都想要啊!
即便在睡著後,冬華也沒有停止拳打腳踢。她與噩夢中登場的醫生、護士繼續搏鬥著。醫護人員只好和家屬商量,給冬華使用約束帶。但就算把冬華綁起來,她也沒有停止掙扎,會一直躁動到精疲力竭才入睡。因為被綁在床上,大小便時更是讓她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羞辱。冬華希望可以一個人去上廁所,但醫護人員不同意,怨恨就這樣日積月累了下來。
毫不停歇的躁動使冬華的血壓上升,常氣喘吁吁。病人總是虛脫,對治療也沒有好處。雖然當務之急是搶救病人的身體,但治療因感染mers而受傷的心也同樣迫切。醫生認為應該讓冬華瞭解自己再也不是飛奔在草原上的豹,而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境地,必須教會她,無論是站著生活還是坐輪椅,甚至是躺在床上,都應該堅強地活下去。
精神科醫師找來冬玉,詢問病人在什麼情況下覺得最舒服。冬玉打電話給藝碩轉達這個問題,藝碩說,在物流倉庫工作了一輩子的母親,唯一的愛好就是讀書。聽到這回答,精神科醫師提議不如讓家人為冬華朗誦她最喜歡的書。如果能讓冬華重新找回內心的安寧,別說是一本了,就是十本也沒問題。
從那天開始,冬玉和藝碩會打電話給冬華,字正腔圓地朗讀那本書。最初兩天,冬華還在床上翻滾著,完全不理睬妹妹和兒子的聲音。但從第三天開始,她的耳朵開始傾聽書裡的內容。當藝碩的聲音讀到第十七章第五節時,冬華彷彿變成了溫順的羔羊,安靜了下來。
終點的起點
最初為mers病人準備的十三樓隔離病房滿員後,又像常春藤似的蔓延到十八樓。以入口旁的護士站為準,吉冬華的病房在距離入口最近的第四間,隔壁是李一花,再隔壁就是金石柱。
根據疾病管理本部說明,mers的主要症狀是高燒、咳嗽、呼吸困難、頭痛、發寒、肌肉痛、嘔吐、腹痛和腹瀉。感染的病人中,大部分會出現重症急性呼吸道疾病,又稱肺炎。有的人的病況較輕微,還有極少部分人即便感染mers,也不會有任何症狀。併發症會導致喪失呼吸功能、敗血性休克,由此引發各器官衰竭。如果感染前就患有糖尿病、慢性肺病、癌症或腎功能衰竭,或因各種理由而免疫力低下的人,會更加痛苦。
一開始,罹患過淋巴癌又復發的石柱比身體健康的冬華和一花還嚴重,但六月七日以後,出入十三樓第四間和第五間病房的護士和醫生變得更加忙碌,相對地,第六間病房則顯得很清閒。但這並不表示那間病房的石柱沒有任何症狀,頭痛和咳嗽讓他無法入睡,醒著時還要對抗高燒與肌肉痛。
石柱與冬華、一花唯一不同之處在於,他既是病人也是醫生。石柱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醫生,但讀初中時和朋友們玩在一起,就順其自然地去了工大。畢業後按照所學專業,找到一份工程師的工作,那家公司是可以待一輩子的大企業。雖然畢業後順利找到工作,石柱心裡卻很空虛。如果沒有跟當護士的映亞戀愛、結婚,恐怕石柱早就放棄夢想,一輩子老實待在大企業了。
結婚是兩個人的結合,也是將兩個人讀過的書放在同一個書櫃的過程。石柱翻閱映亞的專業書籍,親眼見識到她的護士生活,也再次讓自己想起為什麼想成為醫生—他希望為人類除去痛苦。石柱小心翼翼地把夢想告訴妻子,映亞很積極地勸他去實現夢想,說自己有信心能照顧家庭。就這樣,石柱辭去工作,在牙醫學研究所展開學業,與比自己小七八歲的同學一起整整學習、實習了四年。
石柱很熟悉醫院,這種熟悉有別於長期住院的病人,他對醫院系統的瞭解遠勝於其他病人。石柱不僅瞭解教授、研究醫師和住院醫師的日常及護士的工作,也對醫院一系列的檢查種類和正常值、處方藥效果、藥物說明的專業用語瞭如指掌。就算遇到自己不知道的,石柱也不會慌亂,他會去查相關論著,或向那方面的專家前輩請教。
對醫院的熟悉程度,做過護士、現在在製藥公司上班的映亞也不輸石柱。她不會像其他家屬那樣哭天喊地地給醫護人員行大禮,求他們一定要救活自己的家人,更不會在醫院昏倒。即便處在居家隔離狀態,映亞也會每天打電話給住院醫師和護士,確認mers兼淋巴癌的石柱每天的檢查結果,並詳細記錄。醫院給石柱用了什麼藥,用藥後出現什麼反應,也都會毫無遺漏地一一記下。
mers引發的痛苦,讓石柱用醫生的視角客觀地觀察自己。對於能夠感受到痛症的自己,用什麼藥、劑量多少最有效,全都得靠自己尋找答案。當然醫學也是按照專業詳細分類的,身為牙醫的他不可能完全瞭解血液腫瘤科的處方,但至少不會像冬華那樣起疑心,以為醫護人員割走了自己的肉。
石柱和映亞會影片交換和分析各自收集的資訊,這讓他們彼此感到安心。兩人的結論是,目前醫護人員只把心思放在mers上,並沒有治療淋巴癌。也許幾天或幾星期,淋巴癌的惡化可能導致生命危險,但幸運的是目前沒有惡化徵兆。包括盧忠泰教授在內的所有醫護人員都認為,六月先將mers治好,不留後遺症,七月開始治療淋巴癌。石柱和映亞也只能聽從他們的意見。
石柱常在病房裡聽音樂。石柱是在大學時代名為「嘉蘭特」的音樂社團結識了大自己一學年的映亞。石柱待人和善,參與社團活動積極,很受前輩喜歡。最初兩人聽的音樂不同,並沒有走得很近。映亞喜歡抒情歌,從高中開始學彈吉他的石柱則更愛搖滾樂;映亞細心、浪漫,石柱彬彬有禮、具有挑戰精神。
石柱希望把搖滾樂的音量開到最大,讓天花板和牆壁都感到在震動,但mers的隔離病房是不會允許這種巨響的。頭不痛時,石柱整天都會戴著耳機聽音樂,聽到演奏過的曲子,還會擺出彈吉他的架勢。護士不忍打斷他,因為他的動作和表情看起來是那麼幸福。
頭痛欲裂時,石柱會拿出手機自拍。住院後,他幾乎每天都和雨嵐視訊通話。雖說石柱沒有像冬華消瘦得那麼快,但持續高燒和呼吸困難,一週下來體重也少了四公斤。眼窩徹底凹陷,黑眼圈也很深。石柱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病容,就找藉口說換了手機,不能再打影片電話了。跟兒子通話時,石柱會刻意用力說話,還會故意笑出來。
或許是去年雨嵐看過石柱痛苦的樣子,所以開心地跟爸爸打電話時,還是時不時會問:「爸爸,你很難受嗎?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
石柱拍了更多自拍照,這都是為了雨嵐。他會把鬍子剃乾淨、洗好臉,請護士幫忙化點淡妝。然後拉開窗簾,站在光線最亮的窗邊,連拍差不多五十到一百張,再嚴格挑選出看起來健康的照片,然後用幾個軟體把照片組合成世上獨一無二的電子相簿。雨嵐喜歡的有暴龍四種表情,在遊樂場玩時會出現的五種表情,還有模仿汽車的六種表情。雨嵐最喜歡站在世界三大瀑布下洗澡的三組照片,還有站在以春夏秋冬為背景的森林裡打哈欠的四組照片。石柱每次傳去新照片,雨嵐會每天反覆看二十多遍。
石柱也不忘每天關注mers的最新訊息,他會把重要的新聞另外存入「我的最愛」資料夾。映亞喜歡一筆一畫地寫在本子上,石柱則喜歡用各種免費筆記app,如果遇到好用的還會換成付費升級版。他把「1號」的動線附上照片整理好;五月二十七日,在這家醫院急診室感染自己的「0號」的路徑也另外整理出來。
六月五日,石柱第一次判定為mers陽性當天,首例mers確診病人痊癒回家了。根據中央mers防疫對策本部發布的訊息,四天前的六月一日,首次出現死亡病例。同天,出現第三批感染者。第三批感染者是指被首例病人感染的第二批感染者感染的病人。這一天,政府相關人士及少數專家認為發生第三批感染機率極低的結論被推翻。
六月十二日,保健當局釋出了出現第四批感染者的訊息。雖然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極力阻止mers擴散,但除了首爾和京畿道,病情已經擴散到包括忠清道在內的全國各地。別說想在六月結束這局面了,恐怕到七月都難以控制。有人提出警告,倘若出現第五批、第六批感染者,這將意味著感染不只在醫院,還出現了區域性擴散。院內感染可以通過追查掌握,若出現區域感染,人們將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傳染mers。
民眾開始要求全面封鎖出現大批mers患者(包括石柱在內)的綜合醫院,媒體報道也沸沸揚揚,說應將傳染病危機警報等級從「注意」提升到「警戒」或「嚴重」。但中央mers防疫對策本部沒有對綜合醫院下達特別處置指令,傳染病危機等級也沒有上調,他們只是一味含糊其詞,要大家相信政府。
石柱另外整理出痊癒病人的病程,因為資料不多,很難得出科學性結論。另外,病人存在極大個體差異也是事實。mers病人住院後,最終面對的不是痊癒就是死亡。石柱並沒有做最壞的打算,他關心的是痊癒的病人感染前的情況以及戰勝病魔的時間。恢復快的病人在確診一週後便出院了,也有很多人不超過兩週。
石柱沒有肺炎和併發症,他想盡快在兩週內痊癒。他是六月七日確診,所以希望在六月二十一日左右離開隔離病房。要是出現小狀況,六月三十日也是他自己定的最後期限了。石柱不想把mers這個怪物一直留在身體裡直到七月。
mers痊癒後,要儘快恢復體力,然後治療淋巴癌。還要再做八次化療嗎?這次做五次或六次就能痊癒嗎?要是運氣好,找到捐贈者,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就能回家過聖誕節了吧?首先要讓父親鴻澤做一下hla,如果不一致就要再想別的辦法。石柱原本計劃今年聖誕節帶映亞和雨嵐去龍平滑雪度假村,要是沒辦法,新年前也要治好淋巴癌!萬物復甦的春天,他想穿上胸前掛有「金石柱」名牌的白大褂,為病人看診。
六月十六日晚上,京美拿著兩本書來到病房。她穿著vre隔離衣,戴著n95口罩。
石柱先問起檢查結果:「pcr結果如何?」
「陽性。」
必須連續兩次為陰性,才能判定mers痊癒。
京美安慰石柱:「別失望,你很快就會好的。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確診已經九天了,也該顯示陰性了吧?」
「除了增加免疫的干擾素,昨天還加了利巴韋林和快利佳(kaletra),很快就會好轉的。來,這是給你的禮物。」京美遞給石柱一本書,「我記得大概六年前吧,有一天,映亞說你想當牙醫。你知道當時我問她什麼嗎?我說:‘為什麼?怎麼不是吉他手?’我不懂樂器,連樂譜都看不懂。有陣子因為頭痛才想到要看看這種書。映亞讓我幫忙買了這本書,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石柱接過《喬治·哈里森名曲集》快速翻了幾頁,書中收錄了二十四首歌的歌詞和樂譜。iwhilemyguitargentlyweeps/i是他最常演奏的歌曲。石柱晃動肩膀,左手擺出按琴絃的架勢。
京美又遞給石柱一本書:「這是我選的禮物!聽說你喜歡喬治·哈里森,無聊時看看這本,看字太累的話就翻翻照片。」
是喬治·哈里森的評傳,石柱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念出副標題「從利物浦到恆河」。石柱暗下決心,要帶家人一起去利物浦和恆河旅行。
「你很想見映亞吧?」
石柱拿起手機晃了晃。
京美接著說:「我的意思不是打影片電話,她那麼想來看你,為什麼就是不允許啊?現在還覺得ap和vre有問題?也覺得病房不適合?我知道醫院做得還不夠完善,但負責醫師判斷這種程度已經能充分避免傳染了,你就別再堅持了。我讓映亞明天過來?」
京美沒有告訴石柱,明天上午約了映亞吃早餐。映亞叮囑絕對不可以告訴石柱。
「在家屬的防護裝備沒有完備前,我不會見任何人。」
「我會跟上面再溝通一下,你再等等吧。等見了面吵架也好,和解也好,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南映亞現在這樣,已經很尊重、很忍讓你了。」
「你把我的情況告訴她了吧?」
「我要是不告訴她那些數值,她早就跑來醫院了。」
「京美,謝謝你。」
「你先休息吧。」
京美準備離開病房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只見石柱翻開喬治·哈里森的另一首名曲iherecomesthesun/i的樂譜,在空中彈起吉他。他停下雙手看向京美,京美豎起大拇指,石柱也學她握緊拳頭,豎起拇指。
他們是並肩與名為mers的敵軍戰鬥的戰友。
問題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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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六日(星期二)
b簡直要瘋了!/b
b怎麼會是陽性?/b
b1.再做一次骨髓檢查?何時?mers痊癒後?會不會太晚?/b
b2.pet-ct,hotuptake:是否存在不是腫瘤的可能?/b
b3.溶血性貧血。/b
b4.重新評估病況的方法?/b
b5.如果要用chemo,不會擔心延誤治療時機嗎?/b
b6.教授認為的嚴重度和預後:治療方向?/b
bstap目前關於肺炎的分析和評估?/b
bb數值:最終確認時,是否重新做了肺部ct?/b
b把馬來西亞旅行的相簿帶去!/b
另一場擴散
六月十七日上午九點,映亞和京美約在醫院一樓大廳見面。昨晚映亞整理出一連串問題,還是打電話給京美,因為還有幾點想請她幫忙確認。
京美開玩笑地嘟囔:「別人家的老公害我一夜沒睡,我累得剛要躺下呢。」
「對不起。」
「不用道歉,你別忘了就好!」
「石柱出院前,吃飯都由我來請。」
「你把我當成惡毒的護士啊。明天的早餐你請,下次的我出。」
映亞八點五十分抵達醫院,等了十分鐘,又過了十分鐘也不見京美。京美從沒遲到超過十分鐘,一次都沒有。她們都是會提早十分鐘到的性格,會提早上班檢視病人記錄,觀察病人狀態,檢視各種醫療裝置是否就位。做事誠懇,能使治療過程順利,因此醫生和病人的滿意度也很高。
如果是約其他人,映亞會再多等五分鐘,但此時她選擇直接打電話給京美。難道京美熬夜整理資料睡過頭了?沒有人接聽,映亞看了看手機。還是打給石柱?現在不行。那打給血液腫瘤科的盧教授?這時,京美打來了。
「你在哪兒?怎麼還不過來?」
京美沒有回答,咳嗽聲傳了過來。映亞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抱歉,今天沒辦法見面了。」
「哪裡不舒服?」
「從凌晨開始渾身發冷、咳嗽。怕有問題,先做了pcr檢查,結果出來前先被隔離了。」
隔離!看來京美也可能被感染了。
「你覺得是在哪裡感染的?」
「我也不確定。我已經儘量減少跟病人接觸了,但前天凌晨接觸病人的次數,超過之前接觸的所有病人的次數。凌晨五點做了cpr……」
「cpr?」映亞打斷京美。
「石柱隔壁七十多歲的病人,血氧飽和度突然掉到百分之八十五,心臟停止跳動。」
「天啊!」
「幸好搶救過來了。」
「你呢?」
「雖說做好了防護工作……但說絕對不可能感染是騙人的。病人心臟停止跳動時,我穿的是vre。」
「vre?」
手術用的vre隔離衣並不能徹底保護脖子和肩膀。
「嗯,說不定病毒侵入了。正如石柱所說,雖說隔離,卻不是負壓病房。很難說從病房到走廊,哪裡徹底安全。總之,現在只能等了。要給你的資料本來已經列印出來了,結果突然把我隔離了,沒辦法拿出來,等檢驗為陰性再拍照給你。昨晚我大致看了一遍,沒有嚴重到需要立刻討論的。石柱也是醫生,對醫院生活適應得快,抗壓能力強,也從未違背醫生指示,簡直是模範生,用什麼藥他自己也很清楚,真是最好的病人。護士都稱讚他,大家都說映亞前輩嫁對人了。這話你也經常聽到吧?」
「京美啊!」映亞的聲音在顫抖。
「嗯,怎麼了?」
「先照顧好你自己,這段時間太辛苦你了。」
「這家醫院哪有不辛苦的醫生和護士啊!mers暴發以來,所有人都處在緊繃狀態,擔負著繁重的工作,但沒有人抱怨。雖然睡眠不足、工作時間不規律,身體很辛苦,但我從小的夢想就是拯救病人,為了做這個我才選護士系的啊。」
「我記得一年級時看了許多與黑死病有關的書,當時感到很激動。」
「中世紀無法掌握傳染病的途徑,只能趕盡殺絕,因為當時的醫護人員面對傳染病患者束手無策。雖然現在也沒有治療mers的特效藥,但有各式各樣的治療方法,一定能避免病人出現生命危險。」
「你不要一個人搶在前頭衝鋒陷陣。」
「你放心吧,昨天負責隔離病房的住院醫師和護士聚在一起下定決心,我們不會只讓一個人單獨衝在前頭,我們會並肩前進。反正我們無論如何每天都得近距離接觸病人,要是我們害怕、猶豫不決,病人會更傷心、更陷入絕望。再說我這麼大的體積,躲在後面很快就會被發現的。總之,對不起啊,放了你鴿子。」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打給你姨媽了嗎?」
京美未婚,自己住在離醫院很近的公寓。親戚只有一個在西歸浦聖堂當修女的姨媽。
「還沒,我打算等報告出來再跟她說,不想讓老人家擔心。」
「不會有事的,加油!」
「謝啦!別跟石柱說,怕他亂想。」
「亂想?難道說……是石柱傳染給你的?」映亞追問京美。
「喂!我可是平等對待病人的人,雖然稍稍特別照顧了一下你老公。掛了吧。」京美開了句玩笑,結束通話電話。
六月十七日晚上,京美第一次檢查為陽性,十九日確診。雖然六月十二日已經出現第四批感染者,但醫護人員被感染是另一個層次的嚴重問題。該醫院沒有負壓病房的事實再次受到指責,d級防護裝備不足的問題也浮上臺面。專家指出,負責mers隔離病房的醫護人員所承受的壓力和工作強度比一般病房高出十倍。各界意見紛紛,必須在感染者再次增加前,將病人轉到有負壓病房的醫院。
我的心願便利貼
六月十七日黃昏時分,映亞重新回到綜合醫院。鴻澤帶雨嵐去看動畫電影時,映亞正違反交通法規,飛速行駛著。
—現在來。
石柱的資訊只有這三個字,意思是現在映亞可以來看他了。石柱改變心意的原因,等到了醫院就會知道。
映亞搭電梯到十三樓,玻璃門前擺放著桌椅,護士坐在那裡。玻璃門內側的護士站移到了玻璃門外。
「啊,映亞姐!」
正翻看申請探望名單的崔金淑站起身。她和映亞曾在小兒科一起共事半年多,當時金淑剛踏入社會,映亞已經是有三年經驗的老護士。映亞詳細教導金淑所有醫院工作和護士守則,有幾次,映亞還把金淑叫到一旁嚴厲地訓斥她。金淑後來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很快適應醫院工作,多虧了映亞的嚴厲教導,反倒對她充滿感激。
「京美呢?」映亞不由分說地先找起不在的京美。
金淑的臉色立刻暗下來,低聲說:「剛才第一次檢查結果出來了,是陽性。」
映亞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病房呢?」
「在十六樓……除了家屬,其他人不能進去。」
「京美沒結婚,父母早就過世了,姨媽不常來往,又遠在西歸浦聖堂,哪有能去探望的家屬啊!」
「但你也知道……」金淑吞吞吐吐地回答。
要是外界知道有護士也感染了mers,記者就會像聞到獵物的獵犬般蜂擁而至。站在醫院的立場,讓京美住進隔離病房、砌上防火牆已是下下策。
金淑見映亞低頭看手機,搶先一步說:「暫時大概不能通話了,還是等她打電話給你吧。我們也要考慮一下京美姐的立場。」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
金淑在家屬名單上寫下「南映亞」三個字後,站起身,把事情託付給坐在身後的美萊。
「你幫我照顧一下這裡。」
金淑在前領路,她沒有直接去開玻璃門,而是走進隔壁的房間。疫情暴發期間,醫院設了準備室。
映亞掃了一眼放在桌上的保護裝備,問道:「不用ap了?」
「從今天開始,不穿d級防護衣就不允許探病了。」
映亞終於明白石柱同意她來探病的理由。用防護衣取代圍裙般的塑膠隔離衣,花了整整十天時間,倘若京美沒有被感染,要獲得完善的保護裝備也許還得拖更久。
「來,穿上吧,先從手開始消毒。」
在金淑的幫助下,映亞穿上防護衣。第一次穿防護衣,比想象中更難受。金淑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兩三次,不只袖口,連脖子和後背也不能有縫隙。
玻璃門應聲開啟,映亞沿著走廊一直走到石柱住的第六間病房,她的臉和背已經出汗,喉嚨也幹得不得了。整整十天後,映亞才與丈夫重逢,她輕輕推開房門,站在窗邊望著窗內的石柱轉過身來,抬起右手笑了笑。見到那笑容的瞬間,映亞的眼眶一熱,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她恨不得立刻跑過去抱住石柱,但石柱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當他們的距離只差兩步之遙時,石柱忽然開口:
「很難受吧?」
石柱想問的是,雖然難受,但應該穿好了防護裝備吧?避免與病人有身體上的接觸,映亞想到探病手冊的內容,停住了腳,頭罩下的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我沒事。」
「雨嵐呢?」
「跟爸去看電影了,今天解除隔離了。」
今天是雨嵐和鴻澤第一天出門。
「雨嵐回幼兒園了?」
「沒有。」
「為什麼?」
「其他孩子的家長說,不能跟mers病人的孩子上同一所幼兒園。」
石柱緊握拳頭的右手在顫抖。
映亞接著解釋:「我向園長抗議,但他說就算把雨嵐送去,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跟其他孩子相處。」
石柱彷彿化身守護家人的公獅,憤憤不平:「竟然隨便給那麼小的孩子貼標籤,那種地方不去也罷。」
「沒錯,我也不會再送孩子去那種地方了。」
「……京美呢?」
「剛剛第一次檢查結果出來了,是陽性。」
石柱雙手捂臉,發出嘆息。他搖晃著走到床邊坐下,拳頭用力捶打床鋪,遺憾和憤怒寫滿整張臉。「一定非要等到出事了才明白,我都跟他們反映了多少次,這樣馬馬虎虎地防護,醫護人員和家屬遲早會感染……明明可以防範的!雖然很麻煩,但若在病房前再設一道隔離門,穿戴好防護衣,如果這些都做到……」
「京美盡力了,她也反映過很多次。」
「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甘心,他們居然讓最努力的好人陷入險境。你聯絡上她了嗎?」
「暫時聯絡不上,醫院擔心這件事會傳出去。」
「擔心會傳出去?早點做好防護不就沒事了。他們應該先保護好這些勇敢、不顧危險工作的人,這才是像樣的醫院啊。」
也許是因為自己獨處了十天,石柱像萬瀑洞的觀音瀑布,將不滿一股腦兒地傾瀉而出。老實說,映亞沒有完全理解石柱的話,因為他不停在極小的話題和非常普遍的問題之間跳躍。映亞靜靜看著丈夫的臉,先問了這十天來最想知道的事。
「身體還很難受嗎?還會一直咳嗽嗎?」
「很恐怖!」
比起問題,回答實在太簡短了。短暫的沉默過後,石柱接著說:
「但現在好多了。雖然檢查結果一直是陽性,但沒那麼難受,高燒退了,也不咳嗽,痰沒有了,呼吸也變得正常了。十天瘦了近五公斤,身體反而輕鬆許多。聽京美說,我是住進來的病人裡症狀最輕微的,已經出現了死亡病例,有人陷入昏迷狀態,還有些人肺功能受到嚴重損傷,我卻什麼併發症都沒有。你別擔心,等mers過去,就開始治療淋巴癌。」
映亞又開始流淚,她戴著頭罩,不能擦眼淚,而且必須避免用戴著雙層手套的手碰觸脖子和臉。
「你別哭。」石柱的雙眼也泛起淚光。
「嗯。」映亞嘴上答應,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自己關在家裡十天,而石柱獨自在這空蕩蕩的病房裡忍受mers的侵襲。「很恐怖!」這句簡短的回答裡,暗藏著他孤軍奮戰的每一天的痛苦。映亞為沒能守在丈夫身邊而感到抱歉,同時也很感激他能挺過來。
「七月之前,一定能變成陰性吧?」為了轉換氣氛,石柱問了一個飽含希望的問題。
映亞流著淚,笑了出來,點點頭:「當然,一定可以的。」
***
從那天開始,映亞有了新的習慣,在黃色便利貼上寫下心願,貼起來。早上睜開眼睛,映亞會先在便利貼上寫下殷切的期望,「消滅mers,淋巴癌痊癒」「pcr陰性」,還有「再次完全緩解」。如果對其中的句子或單詞不滿意,她會把便利貼揉成團丟掉,重新寫。最初映亞在便利貼上寫下了十個、二十個願望,把它貼在筆記型電腦邊框、病房置物櫃、病床欄杆上。每天去探望石柱時,映亞都會先貼便利貼。石柱從未乾預過,相反地,石柱一個人時還會細細讀便利貼上的句子,在無聊的病房裡,他也有了新的興趣。
三四天來,在十張便利貼上寫下心願的映亞漸漸摸索出了自己的方式。不管是映亞還是石柱,他們都明白像貼護身符那樣貼便利貼是多麼不科學的事。假若他們只執著於許願,恐怕早就不這麼做了。映亞在意的有兩件事。
首先是檢查的數值。從五月二十七日到急診室開始,映亞每天都會用excel記錄白血球、紅血球、嗜中性白血球、血紅素、血小板、乳酸脫氫酶、總膽紅素、c反應蛋白和尿酸數值。六月一日到七日,映亞每天早上會跟主治醫師或護士確認後,再記下來。六月八日到十七日,按照京美電話裡告知的記錄。從六月十八日早上開始,每天探病時,包括金淑在內的護士和專家都會告訴映亞檢查數值。僅從excel整理出的數字,便可一目瞭然地掌握石柱的身體情況。
其次就是這便利貼了。最初映亞只寫下一些虛無縹緲的願望,但漸漸地,她開始明確寫出期望的數值,但石柱的狀態極少出現好轉。整個六月寫下的都是「mers陰性」,然而一直都是陽性。就算偶爾會出現相近的數值,映亞也不認為那是便利貼顯靈。
映亞的便利貼使用方法如下:選擇黃色便利貼,因為覺得黃色很適合許願,一天只在三張便利貼上寫下願望。她一次購買了一百張便利貼,限制自己未來只能寫一百張的心願。當然,映亞可以買更多便利貼,但她想在限定數量內,傾注真心寫下心願。最後,給石柱看完每天三張的便利貼後,再貼在病房裡。
映亞每天在便利貼上寫下心願,是因為無法承受巨大的不安。根據疾病管理本部每天早上九點公佈的「mers每日訊息」,六月十七日接受治療的病人有一百二十四人;六月二十日的病人數為一百零六人;六月二十三日為九十四人;六月二十六日縮減到六十九人。確診的一百八十一人中,出院人數八十一人,死亡人數三十一人。
就算不去看疾病管理本部的官網,映亞也能切實感受到mers患者人數在漸漸減少。病房開始空出來,在家屬休息室打照面的人也越來越少。雖然石柱因mers引起的呼吸道症狀消失了,結果卻一直是陽性。每當此時,映亞都會更加虔誠、迫切地寫便利貼。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九點,映亞在筆記型電腦上記下金淑念出的數值。就在她準備去家屬休息室寫便利貼時,金淑叫住了她。
「映亞姐!」
映亞轉過頭來。
「今天要換病房。」
「換病房?為什麼?」
「你也看到了,這段時間有很多病人痊癒出院,很多病房空了出來,這樣下去我們也很難管理。」金淑沒提死亡的病人,她繼續說,「所以醫院決定把病人集中在同一個樓層。」
原本佔了滿滿五六層樓的病人,如今只要一層樓就夠了。令人遺憾的是,石柱仍在住院名單裡。
「要換到哪兒?」
「十八樓。上午就能換完,移動mers病人要速戰速決。」
「嗯,那醫護人員數量也會調整嗎?」
「應該是吧!我會跟去十八樓,鄭美萊護士不去。」
「你也別去了吧,實在太累了。」
「你希望我不去嗎?放心吧,我會一直堅持到十八樓的病人都痊癒出院的。你寫張便利貼給我吧。」
「嗯?」
「便利貼!就寫希望我們順利換好病房。」
映亞低頭看一眼包包,裡面放著黃色便利貼。
「知道了。」映亞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你相信便利貼嗎?」
金淑瞪大眼睛反問:「那你呢?」
「如果可以治好mers,我想相信。」
「我也是,只要能治好mers!」
不只十三樓的金石柱、李一花和吉冬華,十六樓的樸京美也移到了十八樓。換好病房後,京美還是一直不接電話。
反覆和差異
正如五月二十七日,李一花、吉冬華和金石柱在f醫院的急診室相遇,七月三日,一花的律師朋友尹海善,冬華的獨生子趙藝碩以及石柱的妻子、製藥公司職員南映亞,也一起並肩坐在感染科前的走廊裡。雖然三人都是mers病人家屬,但從今天開始,要做的事卻各不相同。
映亞先向藝碩搭話:「病人怎麼樣了?」
政府按照確診順序賦予病人號碼,但映亞不想問那個號碼。如果自己用號碼稱呼別人,那對方也會用號碼稱呼石柱,況且她更不想告訴對方石柱的姓名。不只是姓名、年齡和職業,就連石柱感染mers住院的事實,她也想徹底抹去。所以才泛泛地用了「病人」這個稱呼。
「我媽差不多好了。雖然pcr檢查是陽性,但醫生說那就像沉澱物一樣。咳嗽停止,高燒退了,也能正常呼吸了,但偶爾也會出現陽性。你呢?」
藝碩乾脆省略了「病人」二字。映亞本想像藝碩稱呼「媽媽」那樣,直接說出與病人的關係,但最後還是省略了「丈夫」二字。
「跟你們差不多。聽說一般人只要兩週,時間長的話三週就能好。可我們六月七日確診,到現在都四周了。」
藝碩瞪大眼睛:「我們也是六月七日確診的。」
映亞和藝碩看向一直沒開口的高個子海善。
海善不確定地說:「我們好像也是七日……還是八日……」
映亞和藝碩像是已經準備好要安慰她了,等著海善繼續說下去,但海善接下來的話出乎他們的意料。
「我朋友今天出院!連續兩次檢查結果都是陰性,所以今天就能出院了。」
這是映亞和藝碩日盼夜盼,但至今也沒有得到的訊息。
藝碩問:「那你為什麼坐在這裡?」藝碩是在問,為什麼坐在感染科的走廊等待。
「啊,我本來說要直接走的,但我朋友非要跟主治醫師道謝……」
海善欲言又止,站了起來。只見兩個女人下了電梯,沿著走廊朝椅子這邊走來。戴著口罩、慢慢移動腳步的是一花,攙扶她的是隔離病房的護士崔金淑。映亞和藝碩也跟著起身。
藝碩開口:「聽說你痊癒了,恭喜你。」
映亞也跟著說:「恭喜你。」
一花看向海善,她的眼神在問,這兩個初次見面的人怎麼知道自己是mers病人?海善向她介紹映亞和藝碩。
「這兩位都是家屬,病人還在接受治療中。」
一花這才理解地點頭:「希望他們也早日康復。」
金淑開口:「尹律師也苦盡甘來了,來回跑醫院真是辛苦你了。」
藝碩和映亞幾乎同時看向海善,海善像是為了掩飾害羞似的,一把握住映亞和藝碩的手。
「加油,他們一定會康復的。」
映亞忽然問道:「我在家屬休息室見過幾次李一花小姐的小姨,慶尚道口音很重的那位……她怎麼沒來?」
海善簡短地回答:「家裡有事,先回去了。」
這時,藝碩問了海善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律師,你有聯絡方式嗎?」
「當然。」海善從手提包裡取出名片,一張遞給藝碩,另一張遞給映亞,她面露微笑,「有需要的話,請隨時聯絡我。」
牆上的螢幕跳出候診名字,李一花。海善扶一花走進診間。留在原地的映亞和藝碩看了彼此一眼,尷尬地笑了。
映亞低頭看向手中的名片:「你要她的聯絡方式做什麼?」
「你們的肺沒事嗎?」
「嗯?」
「我媽的mers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肺損傷很嚴重。我想日後等她出院了,說不定會有事要諮詢律師。」
映亞說:「我丈夫的肺沒事。你們該不會是用葉克膜了吧?」
藝碩稍稍遲疑了一下,他不確定應該將母親吉冬華的病情公開到什麼程度。
映亞望著藝碩的眼睛解釋:「我是不是問太多了?對不起,我是護士系畢業的,又很愛追根究底,才這樣問。」
「你是護士?」
「我在這家醫院做了三年,現在在製藥公司上班。」
「原來如此。」藝碩遞出手機,「如果可以,能跟你要一下電話號碼嗎?」
「為什麼?」
「醫生和護士雖然會向我解釋一些事,但當下聽懂了,沒過多久就忘了。拿到各種處方藥,我也搞不清楚藥的種類。不是醫學專業的人,就算上面寫的是韓文,也跟外文沒兩樣。如果遇到疑問—當然我也會盡量先上網搜尋看看,但若還是有不明白的,想打電話跟你請教。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映亞看著藝碩遞到面前的手機。也許是擔心遭到拒絕,藝碩的手機在顫抖。
「你叫什麼名字?」
「嗯?」
「不知道你叫什麼,我怎麼存在手機裡呢?我叫南映亞。」
映亞在藝碩的手機上輸入號碼,按下通話鍵。
藝碩說:「我叫趙藝碩,今年開始讀的大學。」他接過自己的手機,點頭道謝。
「有不懂的隨時打給我。偶爾可能無法接電話,最好先發資訊給我。你不用先在網路上找,直接打給我就好。網路上那些醫學資訊和愈後經驗談也不能全信,上面多半都是些不正確、沒有根據的內容。知道了嗎?」
「嗯。」藝碩笑得眼睛彎成一道月牙。
等候名單上同時出現金石柱和吉冬華的名字,映亞和藝碩同時起身。診間門開了,跟剛才進去時一樣,海善扶著一花走出來。
緊跟在她們身後的護士說:「請金石柱的家屬和吉冬華的家屬一起進來。」
映亞和藝碩跟一花點頭道別,錯身而過。
他們都很好奇感染科的崔旭培教授找自己來的原因,這是崔教授二十五天來首次找家屬談話。直到映亞和藝碩入座,崔教授都一直摸著金框眼鏡看著病歷。
「家屬來了。」
聽到護士的話,教授這才抬起頭。
「原則上規定確診的mers病人必須移送到國家指定的醫院進行隔離,由於病人比預想的多,考慮到病房不足的情況,才住進我們的醫院。這幾天有很多病人痊癒出院了,大學醫院也空出了病房,所以住在我們醫院的幾位病人可以移送到國家指定的設有負壓病房的醫院。患者金石柱和吉冬華都在移送名單中,所以我才請二位過來。」
藝碩忽然開口問:「送去別的醫院?什麼時候?」
「今天。」
映亞追問:「今天?至少應該提前一兩天告訴我們,才好準備吧。為什麼這麼急著送我們過去?」
崔教授回答:「我不是已經說了嗎,原則上mers病人必須在國家指定的醫院接受隔離治療,現在有空病房了,所以可以送他們過去。在負壓病房接受治療,對病人和醫護人員都有好處。我們也是今天才收到疾病管理本部的通知。你們不需要做任何準備,只要人過去就可以了。」
「什麼時候出發?」
「上午十一點,救護車會送你們過去。一位病人一輛救護車。出發前半小時,會給病人做好一切防護工作。」
「那我們呢?」
「家屬不能上救護車,你們可以直接到指定的醫院去。金石柱和吉冬華會分別移送到不同的醫院。」
「為什麼?」藝碩瞪大眼睛。
「是按照病房空出的順序分配的,兩家醫院都設有負壓病房,所以你們不用擔心。還有其他問題嗎?沒有的話……」崔教授拿起病歷,準備起身。
映亞著急地問:「一定要轉院嗎?」
「這是規定。」崔教授的語氣絲毫不留餘地。
映亞原本還想追問,但看了看一旁的藝碩,她不想在藝碩面前談及石柱的病情。
崔教授沒有放過這短暫的沉默,接著說:「有關患者金石柱的事,你再找血液腫瘤科的盧教授商量一下吧。這是我們慎重考慮後的決定。我要去開會,先告辭了。」
崔教授匆匆走出診間,跟出來的映亞和藝碩望著崔教授的背影消失後,仍一直站在走廊。
藝碩問映亞:「負壓病房對治療mers是有幫助的吧?但感染科的醫生都說我媽的病快好了,怎麼還要轉院……」藝碩道出在教授面前不敢表露的不滿和疑問。
映亞打斷他:「對不起,我忽然有點急事。下次見。」
跟藝碩分開後,映亞直接去了血液腫瘤科。值班護士說,診間門口已經排滿了預約病人,如果沒有預約就無法見盧忠泰教授,但映亞沒有時間了。
「我是金石柱病人的家屬。上午病人就要送去其他醫院了,我必須跟盧教授見一面,你應該知道這是為什麼吧?」
護士走進診間,出來後沒有把映亞的名字輸入等候名單,而是直接對她說:「請進去吧。」
「你不來,我也正打算看完這個病人後打電話給你呢。你去過感染科了?」身著白大褂的盧教授起身迎接映亞。
「見過崔旭培教授了。」映亞壓抑不安的情緒,問道,「您不是說,會對我丈夫負責到底嗎?」
「這個想法我至今也沒有改變,金石柱同時患有mers和淋巴癌,需要感染科和血液腫瘤科共同會診。他的高燒、頭痛和貧血等症狀雖然與mers有關,但從淋巴癌的角度去觀察也很重要。mers很快就會得到控制,到時必須集中精力治療淋巴癌。」
「我很不安。要是轉院,又得跟新的醫護人員重新磨合,不能讓我們一直在這裡接受治療嗎?」
「最初討論時,我也考慮了這個可能性。但這個問題不是我一個人,或是我和感染科崔教授兩個人可以決定的,我們也要聽從院長和這家醫院高層的意見。最重要的是,這是最近疾病管理本部的指令。上個月不是還在強調必須儘快把mers病人送進負壓病房隔離嘛,所以醫院才判斷應該把病人送到國家指定的醫院。站在醫院的角度,我們也只能遵守國家的原則,實在難以堅持讓病人留在我們醫院繼續治療。我充分理解金石柱患者和家屬不安的原因,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兩點:首先,等mers痊癒後,病人可以繼續在我們醫院接受治療。我真的願意對病人負責到底。其次,我向醫院建議,把金石柱患者移送到感染科和血液腫瘤科我有熟人的醫院。我讀大學時結識的朋友都在那家醫院的感染科和血液腫瘤科,你過去後就能見到感染科的樸江南教授和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了。我會把金石柱去年的病歷傳給柳教授,也會跟他討論治療方案。你就當是轉去了更好的病房吧。」
「完全沒有轉圜餘地了嗎?」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你就想成是去接受更好的治療吧。」
從盧教授的神色很明顯可以看出,他希望對話到此結束。
但映亞又問了一個問題:「今天這個轉院的決定……您真的有信心日後不會後悔?」
盧教授與映亞四目相對,沉默了片刻。映亞心知肚明,這名為「醫院」的世界冷酷無情。正如盧教授所說的,他會把石柱就醫以來的記錄轉給大學同窗,也會跟他通話、見面說明、討論情況。儘管如此,盧教授也不會一直對石柱負責。如今石柱身患的mers和淋巴癌要到新醫院重新接受治療,今天過後,盧教授的病人名單裡將不再有金石柱。就算等mers痊癒後再回來治療,那也是以後再說了。
「我不會後悔。如果病人沒有感染mers,早就開始治療淋巴癌了。值得慶幸的是,金石柱在住院期間很配合治療。雖然現在mers還沒痊癒,但病情已經大有好轉,隨時可以接受淋巴癌治療。獨自待在隔離病房能讓身心維持在這種狀態,實屬不易。」
映亞固執地說:「正如教授所說,mers已經得到控制,那不是應該立刻治療淋巴癌嗎?站在我的立場,很怕錯過治療的最佳時機啊。」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淋巴癌發展得還很緩慢,如果情況危急,那當然得兼併化療。一步一步來,一定會好的。你可以隨時打給我,我會盡我所能地提供幫助。」
如今要去陌生的醫院,跟陌生的醫生見面,再重複一遍剛剛談的內容。雖然盧教授聲稱只是換間病房,其他沒有任何改變,但站在映亞的立場,一切都變了。她在這家綜合醫院工作了三年,京美和過去的同事也都在這家醫院,因此才有依靠。石柱以前也是在這家醫院接受化療,成功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但接下來要轉去國家指定醫院,那裡完全沒有他們的痕跡,感覺就像被丟棄在陌生、無人的荒野。
映亞走出盧教授的診間,背對窗戶站在走廊上,她的膝蓋在顫抖,覺得力氣彷彿一下子從頭到腳溜走了,像洩了氣的皮球。這時,資訊提示音響起。映亞看向手機,發資訊的人是京美。
—聽說你們今天轉院,轉去負壓病房對石柱也好。我明天出院!連續兩次檢查結裡都是陰性。雖然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還是下次吧。好好照顧自己。抱歉!
屋塔房(옥탑방)是韓國人對一種閣樓的稱呼,指房屋最高的那一層,而且建在天台上,是一個簡陋的閣樓,層高也比較矮。—編者注
vancomycin-resistantenterococciinfectiongown,裝備有外科口罩、手套、隔離衣或圍裙。
這裡指三百韓元。全書的貨幣單位統一為韓元。—編者注
patientmonitor,主要用於量測各項生理引數,為醫師或護理人員診斷、照護提供參考。
c反應蛋白質數值(c-reactiveprotein),因感染、發炎、惡性腫瘤等引發身體的急症反應。
ecmo,體外膜肺氧合器。
組織抗原配合試驗,主要用於移植前的組織配對。
披頭士樂隊的主音吉他手、作曲人。
惡性腫瘤會吸收十倍以上的葡萄糖。hotuptake是指pet-ct結果中顯示葡萄糖過於集中部分的意思。在x光中用紅色標記,以便與正常組織區分。
chemotherapy的簡稱,化學療法。
胸部x光檢查之一。
血液檢查數值。
心肺復甦術(cardiopulmonaryresusci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