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感染

我要活下去 金琸桓 第2頁,共2頁

b他根本不知道誰是mers病人,卻感染了mers?/b

b簡直是禍不單行!/b

b好恐怖!/b

b好害怕!/b

b不會的……/b

b他不會感染的。/b

物流倉庫發生的事

六月一日早上七點半,吉冬華比平時提早一個小時抵達物流倉庫。因為咳嗽太嚴重,她整晚幾乎每隔半小時就會咳醒一次。清晨六點最後一次醒來,冬華連喝了三杯熱麥茶後,出門上班。

她好不容易走到倉庫二樓的辦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平時,比起坐在辦公室,冬華更喜歡待在散發書香的退貨倉庫裡。冬華開啟電腦,點選進入冊塔程式,還沒有出貨訂單進來。她摘掉口罩放在桌上,讀著晨報,睡著了。不一會兒,冬華就被自己的咳嗽聲驚醒,唾液和痰濺得到處都是。

「你吃藥了嗎?」

不知何時進來的尚哲抽出三四張衛生紙在擦報紙,他那下垂的眼尾看起來像溫順的驢子。性格內向的尚哲至今還沒談過戀愛,這早成了公開的秘密。冬華心想,今年夏天一定要給尚哲介紹相親物件。

「吃什麼藥啊……」冬華用手擦去嘴角的口水,含糊地說。

「林組長都告訴我了,你妹妹送急診了?」

「怎麼老是說那些沒用的……」

尚哲從飲水機接了杯水,小口喝著,坐到對面的椅子上:「吉部長!你相信我吧?」

論實力的話,尚哲比林組長強很多。除了第一年犯過三次小錯,接下來的六年裡都沒有失誤過。

「幹嗎突然問這個?」

尚哲喝了冰水似乎感到牙齒痠痛,皺起鼻樑。

「你按時吃維他命了嗎?」

去年冬天,冬華送給尚哲一罐綜合維他命當新年禮物。

「下次再發生這種事,你就放心請假,倉庫的事交給我就好。」尚哲抓了抓後腦勺。

如果是尚哲,冬華沒有放心不下的事,但她還沒有把業務全都交給尚哲。冬華每個月都會跟出版社的編輯和發行員通一次電話,這是物流倉庫的員工不會做的事。雖然物流倉庫有時會因庫存數量誤差和退貨問題跟出版社負責訂單的員工聯絡,但很少有人會跟編輯和發行員走那麼近。就算沒有新入庫的書,冬華也會和出版社的人聊聊他們的心事,聆聽他們的煩惱。在冬心頻繁地腹痛和貧血之前,她還常和出版社的人一起吃晚飯或喝一杯。

目前尚哲只負責看守倉庫,他還沒拜訪過出版社,也沒跟編輯或發行員打過招呼。冬華心裡打算從七月開始把尚哲介紹給他們,也準備把整理好的編輯和發行員的電話以及寫有特殊事項的筆記本交給尚哲。

兩人走進倉庫,冬華扶正戴在臉上的防塵口罩。上班時間,在倉庫堅持不摘口罩的人只有冬華一人。尚哲耐不住冬華的嘮叨,只好把口罩掛在下巴上,但他自己一個人做事或駕駛堆高機時,還是會偷偷摘掉口罩,放在口袋裡。

午餐時間,冬華沒有吃飯,而是去倉庫對面的樸二內科看病,樸二五十歲,跟冬華同齡,他看到冬華臉上的口罩便猜到了。

「喉嚨又不舒服了?」

從去年秋天開始直到今年春天,冬華已經得了四五次支氣管炎或扁桃腺炎。每次咳嗽有痰時,她都會來這裡就醫。通常吃一兩天的藥就沒事了,要是超過一週沒好,就會打一針抗生素。

冬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把口罩拉到下巴。「都四天了也沒好,咳得很嚴重,就跟去年冬天那次,隔五天打了三次針一樣,而且咳出很多痰來。」

「喝酒了嗎?」

「上星期喝了一次,下班後去吃馬鈴薯湯時喝了一點,也就半瓶燒酒而已。」

冬華已經不像從前那樣,下班後還能跟男同事喝一兩瓶燒酒。林組長要是心情好,現在也還能喝上一瓶。但冬華就算狀態再好,也無法喝超過三杯的酒了,她現在通常只喝一杯或一杯半就結束。

「來吧,我看看。」

冬華像是很會玩看病遊戲的孩子,主動張開嘴巴,戴著頭燈的樸二用壓舌板輕輕壓著冬華的舌頭。燈光照進口腔深處,樸二仔細檢查了一番,然後把壓舌板放回原處,摘掉頭燈放在桌上。

「沒那麼嚴重,喉嚨沒腫,也沒有發炎。」

「那怎麼還一直咳呢?」

在樸二的病人中,冬華算是很能忍的。

樸二反問:「從一到十,現在的難受程度是多少?」

冬華沒有回答,而是趕快戴上口罩轉過頭去。鼻子一酸,胸口發悶,她又咳了起來,咳得雙肩發抖,椅子顫動。她把被口水浸溼的口罩丟進垃圾桶,取出新的口罩戴上。樸二像是胸有成竹,開了處方。

「先打一針吧。我會加大藥的劑量,快點止住你的咳嗽和痰。我先給你開兩天的藥,如果還沒好,你再過來。我看十之八九是氣管炎,以你的體質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多喝點溫水,不能喝酒和咖啡,知道了嗎?」

「咖啡也不行?」冬華的語氣像是犯人在向法官求情。

在倉庫工作的這三十年,冬華每天至少會喝三杯咖啡,她從沒買過美式、拿鐵和摩卡,只喜歡喝倉庫停車場角落的自動販賣機賣的那種放了很多糖和奶精的咖啡。就算林組長說要請她喝精選手衝咖啡,冬華也會拒絕。冬華會跟尚哲使眼色,把事情交付給他,然後自己走出倉庫穿過停車場,在自動販賣機買一杯咖啡。她不想錯失這種小確幸。

「戒不掉的話,那就一天喝一杯!」

「謝謝。」

冬華笑著走到注射室打完抗生素,吃了藥後,咳嗽漸漸緩解了。冷汗還是不斷從額頭和後頸往下流,冬華用手帕擦去冷汗,又撐過了一個下午。

事情發生在六月二日下午兩點三十分左右。林組長要去跟出版社開例行月會,午餐時間便離開了倉庫。冬華參與崔文樂社長的會議已經有十個年頭了,但這次實在重咳不止,只好臨時派林組長去。

出版社的人喜歡會閱讀每本出版物的冬華更勝於只會講倉庫費用的林組長。比如,跟旅遊書籍出版社見面時,冬華會用之前的出版物做比較,謹慎地指出一些這次出版物的優缺點,這是林組長這輩子都不會想也不會做的。無法參加今天的會議,冬華覺得很過意不去。

早上入庫的新書裡,有本研究醫院臨終關懷的書吸引了冬華。

三十年前,大部分的人都在家裡去世,而現在有八成以上的人都在醫院結束生命。書裡寫了為搶救病人,具備專業人力和裝置的醫院會根據怎樣的標準終止治療;為了讓病人有尊嚴地離開,醫院的管理層、醫師、護士和家屬會做些什麼。這本書在美國頗受關注,通過各種各樣的故事介紹了這個沉重的主題,內容淺顯易懂、深入淺出。

冬華認為自己也很有可能會在醫院臨終,在那裡舉辦葬禮。現在五十歲的她要是運氣好,三十年後才需要面對這種悲劇。目前除了偶爾扁桃腺發炎,支氣管有問題,冬華的身心都很健康,也從沒住過院。要不是冬心身體弱,搭救護車去醫院的場景就只是會出現在電視上。

冬華和尚哲輪流吃過午餐後,直到下午三點,倉庫裡就只有冬華一人。她抽出一本新書翻看,身子越來越向前傾斜,眼看鼻子就要貼到書本上了。藍色的曲線圖差不多佔了一整頁,冬華的視線越過如同波浪翻滾的橫軸與豎軸交界點,接著出現很多文字。冬華以為是錯覺,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就在她打算再確認另一本時,腰一晃,手剛伸出去,忽然又開始咳起來。冬華感到頭暈目眩,世界不是在橫向旋轉,而是上下顛倒了過來,屋頂成了地面,地面成了屋頂。她的身體快速倒向一旁,右側太陽穴直接撞在鐵製書櫃的邊角,皮膚瞬間撕裂,血液四濺。從冬華髮現曲線圖錯誤到血濺到托盤和地面上,不過短短三秒鐘。

冬華用毛巾壓住太陽穴止血,然後打電話給出版社的責任編輯,她沒講自己受傷的事,只告訴對方曲線圖有問題,需要再確認。有九年編輯資歷、平均一個月出版兩本書的編輯,像是走夜路遇到了連環殺人魔似的,發出了慘叫。

冬華趕快跑去樸二內科。雖然她用毛巾壓住太陽穴,但血還是不停地流。

樸二一邊為傷口消毒,一邊咂舌道:「嘖嘖,傷口很深,我看得縫上三四針。」

「你還會縫傷口?」

「做我們這行的什麼都得會啊。昨天有個十歲的小傢伙滑滑梯摔破了膝蓋,也是我治療的,縫了十三針呢。作為這一區的診所,得從生存戰略的角度……」

雖然樸二想開開玩笑轉換氣氛,但冬華依舊一臉嚴肅。

「我不是懷疑你的醫術,只是咳嗽一直不停,萬一縫針時又……」

樸二看出冬華的擔憂:「還是沒有好一點嗎?」

「還是那樣……」冬華原本想說更嚴重了,又覺得這樣對開藥的樸二太失禮。

「既然來了,那就不要等到明天了,再打一針吧。新開的處方藥從今天晚上開始服用,要是吃了藥還是沒好……」說到這兒,樸二停了下來。他是想說「還是沒好的話,那就去大醫院做一下檢查」,但轉念想到冬華的妹妹常年疾病纏身,她天天忙著上班,還要照顧妹妹,於是又把話咽回去了。

冬華若無其事地接話:「那我就再來一趟。」

樸二笑了笑,站起身。用手術針線縫傷口前,樸二親切地說明:「你閉上眼睛,做幾次深呼吸。要是想咳嗽就舉起左手,我會停下來的。」

「我知道了。」冬華一直忍耐著,直到樸二縫好傷口。

冬華纏著繃帶回到倉庫,尚哲瞪大雙眼跑過來。冬華含糊地解釋,自己不小心踩空撞到了桌角。直到六點下班前,林組長都沒回來。冬華打電話過去,林組長可能是白天喝了酒,說話時口齒不清。林組長都醉成這個樣子,可想而知崔社長的情況了,說不定跑到哪家汗蒸幕舒舒服服地睡覺去了。

因為咳嗽,談話暫時中斷。冬華簡單說明了今天新書無法出貨的原因,但沒提自己受傷縫針的事。繃帶再纏一晚,明天就能跟沒事人一樣來上班了。

林組長滿不在乎地說:「不是我們的問題,那應該沒關係的。」

冬華下班前讓尚哲先回去,自己又檢查了一遍放新書的書櫃四周,她擔心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等確認沒有一絲血跡後,冬華又跪在地上用溼抹布把托盤和地面擦得乾乾淨淨。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了七點。

六月三日,清晨六點,冬華聽到鬧鐘響便睜開眼睛。早上起來先到廚房喝一杯冰水,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大家都睡床,唯有她覺得後背不貼著地面就睡不著覺。最初姐妹倆加上藝碩一起睡在套房的地上,等換到擁有兩個房間和廚房的全租房後,他們也沒在臥室裡放床。直到兒子上初中,冬華買了一張床給他當禮物,當時也考慮過另一間臥室要不要也買一張床。但如果臥室裡放一張床,冬華和冬心就不能舒服地坐在地上了。

有時冬心去朋友家回來,看到電視購物上在賣折扣誘人的床,冬華就會在一旁說:「你想買就買一張吧!」冬心總是拒絕,說還是等搬家後再說。

冬華斜著身子,左手支撐地面彎下腰,她本想坐起來,可是頭暈目眩,只好躺回枕頭上。她想叫冬心,卻怎麼也喊不出聲來,只能在原地呻吟。冬心聽到呻吟聲跑來,把手貼在冬華的額頭上,嚇了一跳。

「根本就是個火球啊!」

冬華抬頭,想要起身:「啊,我得準備早飯……」

「姐,躺下吧!你生病了。」

「醫院說你得按時吃藥,要吃飯才能吃藥……我怎麼會生病呢……真是不像話,跟笨蛋一樣。」

「誰說你不像話、像笨蛋了!哪有人像你這樣照顧妹妹、撫養兒子的。是我對不起你,為了照顧我,送我去急診室累壞了身體。你今天就在家休息吧,飯和藥我都會自己按時吃的,你先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可是……」

沒辦法,冬華只能放棄準備早餐,吃完藥又躺下了。每次支氣管發炎時她都會發燒,所以樸二的處方藥裡總是少不了抗生素和退燒藥。昨天晚上也是過了午夜吃了藥才睡著的,但凌晨開始又燒了起來。

冬華躺著等退燒,看向放在化妝臺上的時鐘。六點半,已經過了三十分鐘。到物流倉庫搭公交車差不多需要半小時,但如果搭從來不坐的計程車,只需要十分鐘。問題在於咳嗽和頭暈,昨天睡前冬華覺得悶,早把纏在太陽穴的繃帶拆了。傷口已經止血,但還有些抽痛,而且頭只要一離開枕頭,就會頭暈想吐,咳個不停。

「你沒事吧?」冬心坐在枕頭邊問。

冬心想讓冬華在家休息,但她知道姐姐這人不管怎樣都會堅持去上班。冬華硬是扶著牆站起來,像學走路的幼兒似的一步步朝浴室走去。她在牙刷上擠好牙膏,看了看鏡子。自從五月二十七日從急診室回來後,自己好像忽然瘦了、老了。

冬華剛把牙刷放進嘴裡,又咳了起來,她拿著牙刷坐在馬桶上。膝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她又爬回臥室躺下。又過了三十分鐘,七點了。現在去上班也不遲,雖然沒時間吃早餐,但還能洗個澡再去上班。

冬心這次堅決反對:「你這身體沒辦法上班……」

「不行,還有很多事要做……」

冬心拿起冬華的手機走進廚房,手機沒有設密碼,因為姐妹倆之間沒有任何秘密。冬華很想站起來追過去,但此時的身體比剛才去浴室時更加沉重。這個時間,冬心能找的人也只有一個。

「林組長,是我,最近好嗎?我?還是老樣子。我姐身體不舒服,今天可能上不了班了。你也知道,她這個人就是死都不肯缺勤,這次真的很嚴重。謝謝你。應該是支氣管炎,今天要是還不好,會叫她去大醫院看看……」

十五年前,林組長剛到永永出版社做事時,在考試院住了兩個多月。冬心看他可憐,每逢週末都會邀請他來家裡吃飯。從那時開始,林組長就把冬心當成姐姐看待,只要是她開口拜託的事,從來都不會拒絕。比起公司的直屬上司冬華,林組長更聽冬心的話。

冬華聽冬心跟林組長打電話,聽著聽著就睡著了。藥效發作了。既然已經跟林組長請假,今天就只能在家休息。等到冬華再睜開眼睛,已經十點了。不是上午十點,而是晚上十點!她整整睡了十五個小時。冬華首先想到樸二又圓又寬的臉,他說加大藥劑的用量,終於見效了?但如同海浪蕩漾般的眩暈感還是存在。昨晚每半個小時就會咳醒一次,現在咳嗽倒是停止了。

冬華吃起晚飯來。冬心說自己七點喝了一碗紫蘇子粥,她坐在餐桌對面用手幫冬華撕黃花魚乾。

冬華先開口:「我現在覺得好多了,明天早上我會提早一小時去上班。」

「你的頭不是還很暈嗎?明天也休息一天吧,我們去大醫院看看。」

「我都說好多了。只是有點頭暈,吃點藥很快就沒事了。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你打電話給公司啊。」

「林組長是公司的人嗎?我是打給弟弟,拜託他。」

「林羅雄怎麼會是你弟弟?你不是吉家三姐妹的老么嗎?」

「就因為我是老么,才希望這輩子能有個弟弟啊。既然這樣,我就認了他這個弟弟!」

冬華沒再接話。

午夜過後,冬華的病情變得更加嚴重,高燒和頭痛一同襲來。不只臉頰,就連脖子和肩膀都燒得滾燙,太陽穴更像被錘子敲打般劇痛。冬華根本來不及跑去廁所,晚上吃的東西全都吐在被褥上。她擔心會不會是因為撞到頭,得了腦震盪。難道是過了一天半後,腦震盪的症狀才出現?睡在對面房間的藝碩趕忙跑來,把冬華的嘔吐物清乾淨,再把被褥放進洗衣機旁的洗衣桶。

「媽,我去叫救護車?」藝碩問冬華。

如果叫救護車去急診室,還要做檢查,六月四日就不能去上班了。冬華心想,今天不管怎樣都要去上班。但不治好高燒和頭痛就直接去倉庫,也沒辦法工作。

「不用,我沒事。止痛藥,止痛藥……」

藝碩取來止痛藥,冬華服用了最大建議劑量。

冬心開口:「姐,你不要再逞強了,叫救護車吧。吃了樸二開的藥都沒好,我們一起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這些年來你一直忙著照顧我,也是時候操心自己的身體了。」

「等等,讓我休息一下,先等藥效發作,到時候再去。」

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冬華在臥室打了一會兒盹兒便出門了。頭還是很痛,但她沒有叫救護車,冬心和藝碩也沒有陪她出來。如果跟他們一起去醫院,那一定沒辦法去上班了。冬華的計劃很簡單,搭計程車去急診室,到那裡拿些退燒藥和止痛藥,服用後在急診室休息一下,就去倉庫上班。

冬華走出小巷,剛走到大馬路上就攔到了計程車。這個時間街上幾乎沒什麼車。冬華戴著口罩,強忍著咳嗽。到醫院原本十分鐘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七分鐘,但計程車在醫院正門口停了下來。通常計程車都會直接經過正門,開到急診室門口。

冬華問道:「你不開到裡面嗎?」因為頭很暈,冬華希望能少走幾步。

「你不知道嗎?」計程車司機透過後視鏡,看著戴著口罩的冬華。

「嗯?」

「這裡就是那家醫院,f!」

「什麼……f?」

「我已經把車開到最近的地方了,只開到這兒我都覺得喉嚨有點癢呢。」

冬華還沒來得及問清什麼是f,就付錢下了車。與其在這裡跟司機耗,還不如自己走過去。醫院大樓的燈亮著,停車場也亮著燈。距離醫院大樓五十米處立著「禁止入內」的告示牌,路也被黃色封鎖線圍住了。封鎖線後面站著一個戴口罩、身著防護衣的護士。

「請留步!」他用命令的口氣喝道。

冬華停下腳步,把口罩拉到下巴,兩人距離不到五米。

護士問:「你有什麼事?你不能過來!」

「我高燒、頭暈,肚子也很痛……想去看急診。」

「請去別的醫院吧。」

冬華的太陽穴又開始痛起來,她雙手抱著頭髮蓬亂的頭哀求:「啊!好痛……急診室不是二十四小時看診的嗎?幾天前我和妹妹也坐救護車來過啊。」

「幾天前?什麼時候?」

「那是……上週三……」

「五月二十七日嗎?」

「嗯……」

「你確定?」

「是的,沒錯,是二十七日。」

「在這裡待了多久?」

「早上救護車把我腹痛的妹妹送來,她吃了藥,打了點滴,沒那麼難受之後,晚上就回家了。就是這樣……不過,你問這些做……」冬華還沒問完就又咳了起來。

向冬華提問的護士往後退了三四步。

「不要動!待在原地不要動!」護士手持對講機呼叫,「發現疑似患者!請迅速出動!」

冬華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咳了二十幾下。很快,兩個身著d級防護裝備的健壯男人出現在冬華面前。

冬華抬頭問:「你們是什麼人?」

「請跟我們走,我們懷疑你感染了mers,必須在隔離狀態下接受檢查。」

「mers?那是什麼?懷疑感染什麼?」

兩個男人從左右兩側扶起冬華。

「我等下領完藥還要去上班呢。放開我,我叫你們放開我!」

其中一個男人冰冷地說:「檢查結果如果是陰性就會讓你走的,mers是致死率很高的傳染病,請協助我們進行檢查。」

「致死率」!這三個字冬華聽得清清楚楚。他們身穿防護衣,戴著口罩遮住整張臉,就是為了不被傳染?

「好,我明白了。你們先放開我,我會跟你們走,我接受檢查。」

兩個男人沒有放開冬華,只是沒那麼用力了。冬華被帶到急診室旁的空病房,身穿防護衣的醫生在那裡等著。醫生遞給她一個透明的塑膠檢體桶。

「有痰請吐在這個桶裡。」冬華接過檢體桶,剛要轉身,醫生又說,「請在我面前吐痰。」

冬華輕咳一下,吐了口痰。醫生確認了痰的量後,把桶密封上。醫生又遞給冬華另一個檢體桶和棉花棒。

「這次請用棉花棒輕輕刮一下口腔,然後把棉花棒放進桶裡。」

冬華按照醫生的指示,用棉花棒颳了一下上顎。她強忍咳嗽,將棉花棒放進檢體桶。醫生拿著兩個檢體桶走出房間,冬華起身也想跟出去。

「請在這裡等。」守在門口的男人用命令式的語氣說。

「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mers檢查結果出來為止。」

「我現在發高燒,頭也很痛,能不能先幫我看病?」冬華感覺頭皮越來越緊繃。

「我去報告一聲,你先坐在那裡等一下。睡一覺也好,那裡有幾本雜誌,你也可以看,只要不出這個房間就可以。」

「沒有《聖經》嗎?」

「沒有。」

「我能打電話回家嗎?」

「可以,家裡有什麼人?」

「妹妹和兒子。」

「開始咳嗽、高燒後,你們的接觸範圍在兩米內、一小時以上嗎?」

真是可笑的問題。

「當然了,我們是一家人。我們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也在廚房一起吃飯……」

男人的聲音變得急促:「請趕快打電話,叫他們不要出門,待在家裡!」

冬華顫抖地問:「有可能傳染給他們嗎?」

「還不能確定,但根據首次的檢查結果,說不定他們需要居家隔離,現在最好讓他們待在家裡。還有一件事,絕對不能告訴外面的人,f醫院就是這裡。隨便亂講是會受罰的。」

字母「f」再次登場。冬華的手指劇烈地顫抖,應該按通話鍵的,卻連續按了兩下結束鍵。聽到第五聲撥號音後,冬心接起電話。冬華先問藝碩在不在家。

「剛剛出去了。」

「去哪兒了?今天換班時間這麼早嗎?」

「不是,他跟好朋友兩個人去濟州島旅行四天三夜,現在可能出發去金浦機場了。你半個月前不是答應他了嗎?叫尹採範的……你記得吧?」

「知道了,先這樣吧。」

冬華又打給藝碩,但沒人接。他一定是在開往金浦機場的巴士上睡著了,只要不用去便利商店工作,一放鬆下來就會這樣。冬華又打給冬心,原原本本說明了情況。

冬心難以置信地問:「什麼?真的嗎?確定是傳染病?mers……你怎麼會得那種病?不可能吧,做夢都沒這麼荒唐,這是怎麼回事啊?」

冬華也覺得這是一場噩夢。如果這是夢,真希望馬上醒來!

六月五日凌晨,首次檢查結果出爐,陽性。

六月七日,第二次檢查結果仍是陽性。

冬華被確診感染了mers。

記者會

六月一日一早,一花打電話給蘇道賢記者。她想今天開始上班,取消原本到三日的假期。

「喂,真是的!你幹嗎啊?想讓公司被罵是吧?讓你放假你就乖乖放假。」

「前輩,我不去警察局的記者室,今天讓我跟著你跑新聞吧。我已經送走我爸了,我也想快點回歸日常。」

「一花啊!」蘇記者提高嗓門。

「是,前輩。」

「初次見面的時候,我說過什麼?」

「你說‘實習期間必須服從上級指示’。」

「那你還這樣!」

「所以我不是來找你商量嘛。」

「這是商量嗎?你這是逞強。你是怕被派到地方工作吧?」

眼看實習就快結束了,四個實習生裡一定要有一個人去地方工作,說不擔心是騙人的。以目前情況來看,一花覺得最有可能去的是自己。實習期間沒展現能力爭取分數,不管理由是什麼,她都擅離職守了。

「四日上班跟今天上班,不都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公司不會同意你銷假的,就算你工作到三日也沒薪水。讓你工作,等於是在壓榨勞動力,我死也不會壓榨別人的。況且我還負責教育實習生,更不能做那種事。」

「那我能做什麼?」

「你真的還好嗎?」

「好得很。」

「醫院沒打給你?」

「什麼醫院?」

「那、那個……」蘇記者忽然吞吞吐吐起來,他原本還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敷衍了過去,「啊……沒事啦,我的意思是你現在一個人了,萬一生病……要是哪裡不舒服,記得立刻打給我哦。」

「我不會打給你。我沒有不舒服,也不會生病。我很健康,我現在該做什麼?」

「什麼都可以做。我早就看出來你個性很倔強,可沒想到辦完父親的葬禮才剛過一天,就嚷嚷著要來上班,也太不正常了吧。我勸你這三天就去放鬆一下,蒙上被子痛痛快快大哭一場也好,睡到天昏地暗或去大吃一頓也好,再不然就去林蔭路或海岸線繞繞。總之,四日再來上班,到時候讓你忙到天昏地暗。好了,從現在開始到四日去記者室上班前,不準再聯絡我,先暫時忘記你是記者,我真心希望你這幾天好好休息一下。」

「我真的不能去上班嗎?」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經歷過這些……不用逞強,等上班了再去吃頓好吃的。」蘇記者的聲音裡夾雜著嘆息。

一花掛上電話。六月一日這天,她整理了父親的遺物。

一花走進炳達的臥室,開啟衣櫃和抽屜。自從父親罹患肺癌以來,她再也沒進過這個房間。炳達不想給女兒添麻煩,即便住院的行李也都是他自己打理。抽屜也整理得很乾淨,該扔的東西似乎早就處理掉了。一花慢慢撫摩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

爸,對我而言,你既是父親也是母親!過去這十年,都是你幫我打掃。你身體不好,這些事都應該放著別管的……對不起,到最後還讓你做這些。

一花呆站了十分鐘。

外套、內衣、襪子、帽子、皮帶、眼鏡、錢包、手機、行李箱、幾百本書、十個筆記本和五本相簿都被搬到了客廳。一花把這些東西分成三類,該扔的、可以捐贈的和要珍藏的。襪子、內衣、皮帶、眼鏡和錢包要丟掉;西裝、夾克和書可以捐出去。一花用塑膠袋打包行李箱時,突然停下動作,她後悔了。

我錯了,爸!

這個行李箱是半年前一花收到電視臺合格錄取的通知後第二天收到的禮物,是炳達得知女兒被錄取的喜訊後,立刻上網訂購的。他說當記者一定會經常出差,但一花從沒用過這個行李箱。其實就算不搭飛機,也能裝些日常用品帶去記者室,但行李箱的顏色就跟秋天的銀杏葉一樣黃,所以一花沒有拿出來用過。如果知道這麼快就會跟父親生離死別,管他是柳橙黃還是小雞黃,她都會拿出來用,讓父親開心一下。

一花打算暫時留下父親的手機,等過一陣子再去登出,因為可能會有不知道父親過世訊息的朋友發資訊或打電話來。她想替父親延續這些友誼,這是身為女兒應該扮演的角色。一花開啟父親的手機,解鎖密碼是父母最初相識的日子。她點開「電話」中的「我的最愛」,第一個號碼是一花,後面都是「遊山會」的親戚。多虧了親戚的幫助,父親的葬禮才能圓滿完成。

爸!從前是爸爸、媽媽和我,我們一家三口,十年前只剩下我和爸兩個人,如今就只剩下我自己了。雖然當記者很忙,但我一定會抽空代表我們家參加親戚的聚會,你就放心吧。

想到那些親戚,還有炳達去過的大山和田野,時間又流逝了十分鐘。

一花接著翻開相簿和筆記本。炳達一週總會取出相簿翻看兩次,雖然裡面也有一花的照片,但大部分都是十年前去世的妻子的照片。有兩本相簿裡全都是妻子的獨照,其他三本里也都是妻子從兒時到去世前的照片。淑子總是站在中間,炳達和一花像背景一樣站在左右兩側。從前一花曾想抽出一張跟母親的合照放在錢包裡,卻遭到炳達訓斥,他不許任何人碰相簿裡的任何一張照片。

一花把五本相簿從頭翻到尾,在合上最後一本相簿時,她領悟到母親的人生裡也重疊著父親和自己的人生。淑子走後,炳達就沒有在相簿裡再放入過一張照片。妻子離開的同時,相簿也就此塵封。之後的十年,炳達在電子零件公司上班,撫養著一花。在那期間,一定有很多想要記錄下來的瞬間,特別是在一花考上大學以及被電視臺錄取為記者時,炳達比誰都高興。小姨夫姜銀鬥和那些「遊山會」親戚一年至少也會出去玩四次,也拍了很多照片,雖然炳達會把照片都沖洗出來,卻沒放進相簿。一花以為他都存在手機裡了,開啟一看也沒有。

十個筆記本都是日記。雖然炳達不會每天寫日記,但偶爾想要寫點什麼時,就會拿著筆記本坐在餐桌前。筆記本的封面、厚度和尺寸都一樣,黑色封面上沒有任何圖案。翻開第一頁,出現兩個日期,是寫日記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一花翻開的第一本恰好是最近寫的日記,日記停留在四月二十五日,上面只寫了一句:

等我回來再寫。

那次炳達入院後就再也沒回來。從四月二十六日到五月二十七日早上,他住在京畿道s醫院,五月二十七日轉到首爾f醫院,五月二十八日去世。父親要是回家,會寫什麼呢?為什麼他沒把筆記本帶去醫院呢?之前他會坐在醫院的病床上寫日記,甚至比工作時寫得更勤、更多。因為住院時會冒出很多想法,也會想到很多想寫的東西。最後一次離開家時,為什麼沒帶筆記本呢?難道是忘了?如果忘了,可以讓女兒送到醫院。該不會是怕一花偷看自己的日記吧?直到炳達去世,他都沒提過日記本。

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一花翻開十五年前新年第一天的日記。字跡不一樣,滿滿的一頁不是炳達揮灑的大字,而是圓圓小小的可愛字跡,這是淑子的日記。一花趕快翻到二〇〇五年九月二日,那天是母親離開的日子。淑子的日記停在二〇〇五年八月二十七日,那天之後,她的病情急轉直下,每天只能靠嗎啡度日。藥效一過,痛苦襲來,淑子就會發出慘痛的哀號,打了嗎啡後便直接進入無意識狀態,根本無力去摸放在枕頭下的筆記本。淑子最後的日記只寫了一行字:

拜託你,把這些日記全部燒掉。

炳達沒有完成妻子的遺願。二〇〇五年九月四日,也就是辦完淑子葬禮的那天晚上,筆記本上出現了兩個字:

開始。

「開始!」

這兩個字在一花唇邊迴盪許久,一股如同岩漿衝出地表的熱氣從她的心口經由喉嚨,包裹住舌頭。從五月二十八日到現在,她強忍悲傷,回到空蕩蕩的家,就算孤單也仰著頭不肯流下淚來。為了不哭出來,她努力想其他的事,注視其他地方,好不容易撐到現在。但當她看到母親的字與父親的字連線在一起時,眼淚終於湧了出來。炳達在淑子人生的盡頭開始寫日記,一寫就是十年。一花拿起另一本日記,又翻到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那頁之後還有十幾張的空白。就像父親接著母親的日記繼續寫下去一樣,自己也能接著父親的日記寫下去嗎?

在這空白處,自己能寫下「開始」兩個字嗎?

***

六月二日,一花在可以俯瞰光化門廣場的咖啡廳見到了律師尹海善。

個頭超過一米八的海善坐下來也比一花高出一個頭。淑子在小學教了十五年的書,海善是她的學生裡個頭最高、最聰明的,小學六年級時就快長到一米七了。小學畢業後,海善常常跟淑子聯絡,也常到她家裡玩。一花把大自己十歲的海善當成姐姐,總是跟著她。淑子去世後,每次換季她都會跟一花見面,哪怕是忙著準備司法考試時也不例外。

如親姐姐般照顧一花的海善卻沒來參加葬禮。在姨夫姜銀斗的幫助下接待來弔喪的客人時,一花也想到了海善。五月二十八日,雖然發了資訊給她,卻沒得到回覆。直到五月三十日早上出殯前,海善才回了資訊。

—我在彭木港,剛剛才看到資訊。

二〇一四年四月之後,海善去了彭木。打電話給她也都沒接,發資訊也是時隔多日才回復。海善說六月二日回首爾,到時候再約。一花相信五月三十日海善不能趕來,一定有她的理由。

「很難過吧?身體還好嗎?」才見面,海善便把一花摟在懷裡安慰。

一花的體質是隻要身體勞累,臉就會先腫起來。但海善看上去更像才剛辦完喪事的人,瘦弱的身軀,大概吹了太多海風,皮膚變得黝黑、粗糙。

「葬禮結束後連睡了兩天,現在好多了,電視臺要我後天回去上班。你看起來更憔悴,一定有很多事情吧,別太勉強自己了。」

海善若是埋頭做一件事便會無法自拔,這既是她的優點也是缺點。五年前當上律師的她,把賺錢拋到腦後,投身於幫助社會弱勢群體,這讓她很快嶄露頭角。海善不僅忠於職守,必要時還會挺身而出,因此有了「電線杆」的綽號。她是一個會大喊大叫、有說有笑的電線杆。

海善的視線轉向窗外的光化門廣場,一花也跟著望過去。廣場入口處搭起許多帳篷。

「罹難者家屬為了釐清真相在那裡爭取……他們逼迫自己捱餓、苦行、露宿街頭,跟他們相比,我做的這一切不算什麼。」

「他們這樣做,就能釐清真相了嗎?」

海善的目光瞬間變得像磨刀石磨過的刀刃般銳利。

一花趕緊補充:「我的意思是,政府不是極力想掩蓋這件事嗎?我也明白罹難者家屬的冤屈,可該負責任的不都在推卸責任嗎?擋在前方的那堵牆實在太堅實了。」

「所以就該放棄嗎?」

「我查過資料,我們國家發生這種大型事故時,受害者跟政府對抗,從來沒有贏過。起初會鬧得沸沸揚揚,但很快就都不了了之。」

「所以才會發生‘世越號’這樣的慘劇啊。」

「嗯?」

「正如你說的,二〇一四年前也發生過很多大型事故,光是死亡人數超過一百的海難就多達五次。就是因為這些事故沒有釐清真相,‘世越號’這樣的悲劇才會重新上演。我要強調的是,如果不找出‘世越號’的真相,還會再發生類似事故。」

「說得也太嚴重了。」

「我的意思是,到處都存在危險,無論是陸地、海洋還是天空,沒有安全的地方。事先掌握這些危險因子,然後清除它。發生突發事故要及時採取對策,徹底、透明地追查責任,然後反省。如果做不到這樣,事故只會重複上演,這只是時間問題。像現在這樣,如果國家不出來承擔責任,受害者只會陷在絕望中。這件事只是那些在光化門廣場上靜坐的人的事嗎?不,這不只是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不幸,也是我們馬上會面臨的不幸,是會不斷上演的悲劇。」

「政府已經下令,要求對客輪和飛機進行嚴格的安全檢查。」

「命令總是下得漂亮,但還是漏洞百出。」

「漏洞是?」一花立刻咬住話題。

海善笑著說:「哦,果真是當記者的。那我就說其中一個漏洞好了。如果發生災難,哪裡是控制中心?」

「那個……當然是國務總理室下設的國民安全處了。」

「半個月前,我跟前輩到廣場去採訪過,我負責錄下罹難者家屬的訪談。我也很想幫他們釐清真相,但那些老記者也說,在這屆政權下怕是很難有望,希望和現實是不一樣的。你還會去珍島嗎?那邊也有負責的記者,要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可以隨時聯絡我。」

海善嘴角揚起微笑:「我們的一花真是朝氣蓬勃啊,不愧是流著甘淑子老師的血的人,她也是這麼威風凜凜。」

「我媽?」

「只要是違反了她的原則,不管是校長還是副校長,她都有話直說。你現在是記者,以後需要律師幫忙時記得隨時找我。這段時間我會在木浦和珍島忙,可能不會那麼快回資訊,但如果你找我,我一定會盡快回復的。還有……」海善把身子往前一傾,「幫我好好準備我的房間啊!」

「房間?」

「你該不會把公寓賣了吧?」

海善從手機裡找出一則資訊給一花看。兩個月前,炳達傳訊囑咐海善,如果自己走了,希望她能搬來跟一花一起生活。

「我沒聽說啊。」

「這是你爸的遺言,但是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去了。你覺得呢?」

片刻沉默。雖然一花和海善很親,但從來沒在一起住過。倒是小時候,她總是纏著要跟海善一起睡。

一花充滿期待地回答:「我當然非常願意。」

***

六月三日,一花很晚才起床,然後沿著漢江騎腳踏車。

炳達唯一的興趣就是騎腳踏車。一花上幼兒園前就學會了騎腳踏車。淑子患癌前,全家還進行過一次從城南騎到江陵的四天三夜腳踏車之旅。淑子去世後,炳達就再也沒騎過腳踏車了,因為他不想一個人去走跟妻子一起走過的路。一花直到大學畢業前,每個月都會一個人到漢江騎車,迎著江風用力踩踏板,會讓她覺得可以把所有煩惱都甩掉。

今天不是騎腳踏車的好天氣,天空烏雲密佈,時不時還飄著毛毛雨。但一花還是決定出門,她沿著炭川腳踏車道騎到清潭大橋時,雨越下越大了。一花走進便利商店買水,她望著下大雨的漢江,考慮著要不要回家。但雨勢再度變小,於是一花決定騎到銅雀大橋。炳達要是推腳踏車出門,不管是下雨還是下雪,一定會騎上七八個小時。身體裡流著父親熱血的一花面對眼前的腳踏車道,也毫無放棄的念頭,但為了以防萬一,她買了件雨衣放進背包。

獨自騎腳踏車,思緒會像生氣的河豚一樣膨脹起來,但漸漸地,那些思緒就會變淺、消失,最後剩下的只有踩著踏板的雙腳,握著把手的雙手,迎著風的身體、臉龐以及急促的呼吸。雖然她還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延續父母的日記繼續寫下去,但她想以自己的方式「開始」。就算「遊山會」親戚和海善姐會陪在自己身旁,但父母去世後,她還是等於成了孤兒。一花必須一個人面對未來的大風大浪,並且戰勝它。

過了銅雀大橋,一花又騎了一個小時才回頭。回程下起暴雨,她只好穿上雨衣。因為這場暴雨,害她又沿著江邊騎了三個小時。雖然很疲憊,但一花沒有放棄。每經過一座大橋,她就會在橋底下稍事休息,喘口氣,吃點巧克力或糖果補充體力。她一點也不後悔沒有在銅雀大橋直接返回。相反地,一花覺得當下全身的肌肉緊繃得很舒暢。

一花在公寓附近的商店街吃了碗熱騰騰的湯飯後才回家,她打算簡單洗個澡,早點去睡。轉院、處理父親的後事,再加上請了四天假,一花連休了八天。她心想,明天到記者室,其他實習記者一定會安慰自己,所以必須打起精神回應大家。實習期間要學習和掌握的事情那麼多,自己休息了八天,這空白期太長了。這些天,其他人有多努力在跑新聞呢?

從明天開始一定要更努力工作,二十四個小時,睡覺和吃飯的時間也要用上。記者生涯裡只有這麼一次實習機會,一花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她洗完澡走到客廳,連咳了幾聲,覺得有些頭暈,走回房間前先在餐桌前坐了一下。手機鈴聲響起,晚上九點,是小姨夫姜銀鬥打來的。

「明天去上班吧?準備得都差不多了?你小姨一直沒完沒了地囉唆,要我打電話給你,我怕妨礙你休息。你有多堅強,我最清楚了。要是有啥事……」

咳嗽聲從話筒那邊傳了過來。

「姨夫你感冒了?你們不用擔心我,先顧好自己的身體吧。吃藥了嗎?」

「吃啥藥!五六月連小狗都不感冒,我吃了碗熱湯飯,很快就沒事了。你怎麼樣,沒有不舒服吧?」

「我沒事,今天去漢江騎腳踏車了。」一花強忍咳嗽,不想讓姨夫為自己擔心。

「那裡沒下雨?昨天看天氣預報說,首爾今天會下一整天大雨,沒下嗎?」

「斷斷續續地下了一點。」

「四十九齋的時候,‘遊山會’也會去,到時候見啊。」

「不用麻煩大家了,還要特地趕來。」

親戚們都不住在首爾,分散在嶺南、湖南和忠清道各地。

「這是我跟你爸的約定。」

「什麼約定?」

「那是四月的時候,你爸從醫院打電話來,要我像照顧女兒那樣照顧你。我說,這不用他操心。」

炳達得知自己癌症晚期後,把一花托付給了身邊可以信任的人。他希望包括銀鬥在內的「遊山會」親戚和海善,可以成為保護獨生女一花的圍牆。

「姨夫,謝謝你。我要去睡了。」

「好,去睡吧。」

掛了電話,一花推開父親臥室的門,開啟燈。在海善回首爾前,一花不打算動這個房間。等搬家的日子決定後,再跟海善討論什麼東西該留、什麼該處理掉。一花關掉臥室的燈,正準備走回自己的房間,沙發上的十個筆記本進入她的視線。一花把十個筆記本捧在懷裡走回房間,放在床邊的地上,隨手抽出一本,偏偏又是最後一本日記。就在一花打算換一本時,又猛咳起來。她把臉埋在被子裡,趴在床上咳了好一陣子。她把筆記本放在地上,關上燈躺下,用手撫著胸口,調整呼吸。當下,她只想儘快入睡。

***

六月四日,一花沒去上班,因為她一直髮高燒、咳嗽到清晨。雖然設了鬧鐘,她卻連起床關掉鬧鐘的力氣都沒有,眩暈嚴重,胸悶得透不過氣,眼淚直流。她好不容易坐起身,又突然胃酸倒流,只得把頭扭到床邊吐了,吐完後,整個人無力地倒了下去。頭痛和胸悶得根本無法入睡,即便睜著眼睛,身體也不聽使喚。舌頭僵硬,連話都說不出來。

上午九點半,蘇記者打來電話。一花想起身去拿放在桌上的電話,結果又吐了。電話鈴聲斷了,收到一條資訊。

—你在哪兒?今天要上班,沒忘吧?

一花本想打給蘇記者,但咳嗽一直不止,她不想用這種聲音跟任何人講電話。一花抹去眼淚,慢慢發起資訊。她討厭辯解,但還是說了謊。善意的謊言是職場生活裡一定要掌握的竅門。說這句話的人正是蘇記者。就算一花現在準備好出門,上午也無法工作了。

—今天還要跟親戚見面處理一些事,午餐前會趕到公司。

很快就收到回覆。

—早說嘛。知道了,午餐前我先幫你頂著。我去記者室,下午一點在那裡見,ok?

—謝謝。

一花把手機丟在床上,起身開啟窗戶通風,又取來廚房紙巾清理嘔吐物。她走進浴室打算洗澡,開啟熱水準備脫衣服時,再次感到呼吸困難,一股酸溜溜的感覺又湧上來。她剛把臉移到馬桶旁,就又吐了。昨晚吃的湯飯都吐出來後,胃裡就只剩下胃酸了。嘔吐和咳嗽輪番持續了十多分鐘,一花連浴缸都沒辦法進去,直接靠在牆邊癱坐下來。

就算昨天淋了一整天雨,可五六月的感冒也不會這麼嚴重吧?難道是食物中毒,昨天吃的湯飯有問題?

一花在浴室裡癱坐到快下午一點,都沒有力氣走出去。只要一咳嗽她就抱住馬桶,咳嗽停止後,就又倒下去。蘇記者不停發資訊來。一花不想再找藉口了,她打算直接告訴蘇記者自己不舒服。她好不容易摸到床上的手機時,已是下午六點。五則資訊中,一則十分鐘前的資訊引起了她的注意。

—晚上十點召開緊急記者會,地點在市廳新大樓二樓的記者招待室。實習記者全部到場支援。

如今已經到了實習的最後關頭,電視臺第一次下令所有實習記者支援現場。

一花移動食指打算按下通話鍵,必須告訴蘇記者,以自己現在的狀況無法趕去現場。她真不想說這種話。還沒等她按下通話鍵,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甘淑熙,來電顯示是小姨的名字。一花本想結束通話電話,但一種不祥的預感促使她按下了通話鍵。性子急的小姨著急的聲音像雨點般傳來。

「怎麼回事啊?你姨夫剛剛被救護車載走了。他高燒不退,咳了一整晚。昨天吃的東西也都吐了,還神志不清。你也知道你姨夫身體有多健康吧?你姨夫要我打給你問問,你沒事吧?有沒有生病啊?」

一花無法回答小姨的問題,她握在手裡的手機啪的一聲掉到地上,自己也暈了過去。

***

下午一點,蘇記者來到警察局記者室,但沒見到一花。從那時一直到晚上七點,他打了好幾次電話,發了幾則資訊,但都沒有接聽和回覆。就算體諒她父親過世的悲傷,但身為記者,一花失聯是非常嚴重的失職。雖然蘇記者向上面謊稱派她到現場去了,但社會二部部長已經收到了報告。

六月一日早上,電視臺收到的對外保密訊息讓蘇記者很不放心。據稱,五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到過f醫院急診室的病人中,有人在三十日被確診為mers,而「1號」五月二十日在該醫院確診感染。巧的是,從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八日,一花和她父親也在急診室。

蘇記者和一花通了電話,還好她堅持隔天要來上班,可見沒事。蘇記者本想告訴一花f醫院和mers的事,但想到她剛經歷喪父之痛,就不想再給她增添負擔了。蘇記者心想,既然沒出現感染症狀,就等過段時間再告訴她。

晚上九點半,蘇記者來到記者招待室,電視臺和媒體記者超過數百人。蘇記者已經事先跟幾個相熟的首爾市廳公務員通過電話,但每個人的回答都跟回聲一樣,都說不知道。

「撈到什麼訊息了嗎?」

一隻手忽然搭在蘇記者肩上,他看向旁邊。

「鮮于前輩也來了?」

鮮于秉浩是社會一部的醫療記者。首爾市在召開記者會前先聯絡了幾名醫療記者。坐在後面的三個實習記者起身向鮮于秉浩問好。

鮮于記者朝他們舉手示意,回答:「我本來打算去喝杯生啤的,結果被叫來了。」

「那這麼說,這次的記者會是跟醫學界有關了……」蘇記者壓低嗓音,「你覺得是什麼事?」

「你看像什麼事?」

兩人撇下實習記者來到走廊,蘇記者確認四下無人後,再次問道:「是那件事?」

「八九不離十!」

「不是還有國民安全處……」

鮮于打斷蘇記者:「國民安全處對傳染病能做什麼?下面只有中央消防本部和海洋警備安全本部,國民安全處連個傳染病專家都沒有。」

蘇記者翻開採訪手冊,問:「那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呢?五月二十日出現首例mers病例,傳染病危機警報從‘關心’升級到‘注意’,就在那天,疾病管理本部設立了‘中央防疫對策本部’。五月二十八日,在最初設定的兩米內、一小時以上的標準範圍外又出現確診病例,於是擴大成‘中央mers防疫對策本部’。起初保健福祉部次長擔任本部長,直到六月二日才改由部長擔任。」

「他們搞這些有什麼用,防禦網都破了。」

「破了?」

「最初根本就不是‘注意’能解決的問題。被感染的病人從京畿道移動到其他地區,甚至抵達首爾開始傳染的話,那等級必須從‘警戒’升級至‘嚴重’。這是保健福祉部承擔得起的嗎?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了嗎?」

「從‘警戒’升級至‘嚴重’,那就表示所有政府部門必須集中解決mers的局面?」

「那當然了。mers已在有一千多萬人口的首都首爾擴散開來,中央政府卻毫無防範措施。要想抓住溜走的魚,就必須撒下更大的網。從一開始,相關部門就劃清界限說自己絕對不是災難控制中心,國民安全處長就算想負責也束手無策。沒辦法,現在只有首爾市長出頭了。」

十點半,首爾市長走進記者招待室。與此同時,記者們的信箱陸續收到了新聞稿。

蘇記者點開附件檔案,念出開頭第一個詞:「mers!」

正如鮮于記者所推測,果真是mers。

市長板著臉,直視前方。他的目光堅定,語氣有力:「首爾市民大家好!我是擔負市民安全責任的市長。雖然我知道在這分秒必爭的關頭召開記者會為時已晚,但還是決定公開此事。先說結論,mers並沒有斬草除根。五月三十日,首爾f醫院又出現新的確診病例,我已經要求政府當局,不僅要公開發現新確診病例的f醫院實名,還有首例mers病人住過的醫院以及他就診過的所有醫院實名,這次f醫院確診病人的動線及去過的醫院也必須公開。同時,必須公開與該病患有過接觸的隔離物件及計劃隔離的準確人數。」

「我要再次強調,最新確診病例在五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曾到過f醫院急診室,這三天出入過急診室的病人、家屬、醫生和護士都必須隔離,進行全面檢查。不知道自己曾與mers病人同處在一家醫院的人,走在首爾市區是極其危險的。我不允許首爾陷入無防備狀態。如果政府不接受我的要求,那麼身為擔負首爾市民安全責任的市長,只能自主掌握mers狀況,採取對策。我會向首爾市民透明地公開所有資訊。」

市長話音剛落,記者的提問聲便轟然響起。問題大致分為兩點:首先,此前是否與政府交換過意見?其次,確診的mers病人現在住在哪家醫院?

市長表示,召開記者會前跟保健福祉部長通過電話,接著把矛頭轉向政府應該公開包括f醫院在內的所有醫院實名。

蘇記者提問:「那市長認為現在因為mers,首爾不安全嗎?這樣的訊息如果傳到國際上,來首爾觀光的遊客會大幅減少。對此市長有什麼看法?」

市長毫不遲疑地回答:「首爾市民的安全比觀光客更重要。」

最後,鮮于記者舉起手:「公開f醫院實名,與其相關的股價會立即大跌,對此市長有何看法?」

市長回答:「如果我回答這個問題,就等於是親口公開f醫院所在地,對此我無可奉告。不過我可以這樣講,在我看來,首爾市民的安全要比該醫院以及與該醫院有關的公司的損失更重要。正如身為市長的我把市民安全放在首位,希望政府也把國民安全放在第一位,現在絕對不是計較經濟損失的時候。謝謝大家,記者會到此結束。」

市長離開後,記者飛速敲打著電腦鍵盤,大家必須儘快、準確地傳出新聞稿。市長離開新大樓前,蘇記者走到走廊打電話到國民電視臺的行政支援部。

「我是報道局社會二部的蘇道賢記者,請幫我查一下實習記者李一花的住址,很緊急!」

拿到住址的蘇記者撥打了急救電話119,說明自己的身份和來歷後,報上一花的住址。他說無法與二十七日、二十八日到過f醫院的一花取得聯絡,請求立刻出動救援。接著,蘇記者打給社會二部部長。

部長一接起電話就喊道:「喂!你跑去哪兒了,現在才出現?馬上就要播新聞特輯了,趕快整理好內容待命。快聯絡一下負責拍攝的殷記者。」

蘇記者顧不上指示,徑自報告了另一件事:「李一花,好像感染了mers。」

「什麼?」

「五月二十八日晚上,我們不是一起去弔喪了嗎?」

「我知道,不過那裡不是殯儀館嗎?啊……難道?」

「嗯,這次新確診的病例從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一直待在f醫院急診室,其他確診病人也是在急診室被傳染的……其實,今天李記者早上沒來上班。」

「你不是說派她去現場了嗎?」

「對不起,我說謊了。」

「那實情是?」

「她發資訊給我,說家裡還有事要處理,下午來上班。但到了下午也聯絡不到人,電話不接,資訊也沒回。」

「所以呢?」

「我覺得她應該是被感染了,剛剛打給119了。」

「她該不會是在家被隔離吧?」

「不會的,如果是那樣她早就告訴我了,她也不在隔離名單裡。我們六月一日通電話時,她的聲音怎麼說呢……聽起來還很精力充沛。」

一陣沉默之後,部長突然提高嗓門,語速加快:「那你還在那兒幹嗎?」

蘇記者沒搞清楚這個問題的意思,遲疑了一下。

部長又問:「記者會的摘要和問答重點都選出來了嗎?」

「嗯。」

「還有誰在記者會現場?」

「採訪影片你看過了吧,鮮于前輩是接到首爾市政府的電話趕來的,實習記者也在,目前正在待命。」

「那裡就交給鮮于,你趕快去。」

「嗯?」

「去一花那邊!李記者從五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待在f醫院的急診室,卻不在隔離名單裡,過了潛伏期,說不定也感染了mers。她剛送走父親,現在遇到這種事,一個人會很驚慌、害怕的。你快去把她安全送到醫院,跟主治醫師見一面。萬一有其他電視臺和報社要採訪,你也能在那裡擋一下。比起採訪,救人要緊啊!」

蘇記者邊跑邊回答:「明白,我這就趕過去。」

***

六月四日晚上十一點五十分,載著一花的救護車抵達f醫院。救護車來到一花公寓的時間是六月四日晚上十一點,光撬開大門就浪費了二十分鐘。身著d級防護裝備的救護人員在臥室發現一花,雖然她還有意識,可以報上自己的姓名和年齡,但高燒和頭疼引發的呼吸困難已經讓她處在虛脫狀態。

一花艱難地對發現自己的救護人員說了一句話。

「夫也……」姨夫的「姨」字沒能吐出口。

救護人員愣了一下,「夫也」是什麼意思?人名嗎?可是屋裡只有她一個人,把她送去醫院才是當務之急。救護車開往f醫院的二十分鐘裡,一花不斷髮出細微的呻吟,沒有一個字能聽得清楚。蘇記者猛踩油門,緊跟在救護車後。

一花抵達醫院,剛採集好唾液和痰後就徹底暈了過去。醫院利用採集的唾液進行了pcr檢查。

六月五日子夜,第一次檢查結果出爐,陽性。

六月七日清晨,第二次檢查結果,陽性。

一花被確診感染了mers。

勸師為基督教對女性長老的稱呼,湖水則比喻冬華如湖水般寧靜。

韓國文化中,會在人往生後的三到七天內(去世當天算第一天)舉行出殯儀式。

治療後,沒有再發現癌細胞的狀態。

計算機斷層掃描(computedtomography)。

溶血性貧血(hemolyticanemia)指血液中的紅血球不足,無法運送足夠的氧氣到各重要器官,心臟代償性地增加收縮的次數及力量,加速血液迴圈,使各內臟維持足夠的氧氣進行新陳代謝。紅血球所含的血紅素新陳代謝後生成膽黃素,因肝臟無法及時處理而產生黃疸。

正壓病房是提高病房內氣壓,防止外部空氣流入,適合做化療、抵抗力較差的病患使用,降低感染機率;負壓病房則相反,要讓室內空氣無法外流,避免傳染擴散。

即時聚合酶連鎖反應(real-timert-pcr),為常用的病毒檢測方式,從下呼吸道採集檢體後檢驗。

韓國的醫院大部分都設有舉行葬禮的場地。

韓國特有的出租屋租賃方式。房客向房東繳付房屋總值百分之五十至七十的保證金後,無須繳付月租。房東會用這筆保證金進行投資。租屋合同期滿後,房客可拿回全額保證金。

考試院是韓國最便宜的出租房形式,平均一個房間的面積只有3.5平方米,附一張單人床、書桌、衣櫃,少數考試院還附有電視或冰箱。

d級防護裝備主要在空氣中無汙染物或無飛濺、吸入、接觸危害時使用。裝備包括防護衣、長筒靴、長筒鞋套、雙層手套、n95口罩、面罩和圍裙。

地方是指首爾以外的城市。

四十九齋是韓國的一種祭祀禮儀,每七日一次,連續七次,持續四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