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親愛的夕旎

有時候我會忘了自己是誰,今天是幾號,我多大了,正在做些什麼,要去哪裡。因為無法信賴自己的記憶,我時常會感到混亂。

我經常會不由自主地陷入那個人突然跑出來殺我的想象中。我覺得他真的可以做出這樣的事,並且能做得天衣無縫。他能夠把我的屍體藏得嚴嚴實實,騙住天下的所有人。每當這個臆想開始,我都感覺自己離死亡很近。

如果腦海裡又開始重演那天的場景,我便會無法動彈,連根手指都動不了。那個時候,我會有一種自己被不知名的東西綁得嚴嚴實實的感覺。我經常會做同一個噩夢。夢裡,我在一個無臉男的追逐下拉開了一扇扇門。可每拉開一扇門,眼前都是一堵牆,然後我再去嘗試另一扇門,仍然是牆。於是我就不停地找門,開門……直到從夢裡驚醒。原來就算在夢裡,就算在噩夢裡,我都是想活下去的啊。

我總是會想到堂叔,想他那天對我做的事。我不是說我一直都只在想著那件事,而是在我想其他事的時候,那件事也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腦海。我猜它以後也會這樣跟著我,永遠都不會成為過去,就算是在我死去的那一刻,它依然是現在進行時。讓我忘了他或是忘了那件事,在我聽來就像是讓我放棄生命。

我做出了抉擇,決定不再沉默。遇到需要說明的時候,我不會再逃避和躲藏,而是會堂堂正正地說出來。我知道那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也知道自己會被怎樣誤會,肯定會有人覺得我是個怪人,也許有人會認為我到處揭露這件事的行為本身就是種暴力。可是就算不說也一樣啊,我依然會痛苦,也依然會遭遇他人的誤會。

旅行途中,我曾經思考圍繞在我四周的空氣,思考那既看不到也觸碰不到,如同幽靈一般的空氣所擁有的力量。那又是什麼在圍繞並影響著空氣呢?我還會思考我是什麼、我身處怎樣的力量之中。我曾因為是個年輕的女孩而遭到無視,現在成了年輕的女人卻依然受到懷疑,未來還會因為是個老女人繼續遭到冷落。可是,小時候,我和你還有勝浩在一起的時候,我並不是這樣的。在江陵和阿姨在一起的時候,我也不是這樣的。我就是我,不需要去證明自己,更不需要去否定自己。

旅行結束後,我發現我這顆心又開始想逃跑了,於是我急忙來到家附近的咖啡館給你寫信,這也是為了抓緊時間逃走。

夕旎啊,我估計最近都無法去見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去見你。

我無法原諒任何人,也不想在那些我無法原諒的人中間自欺欺人地活下去,我更不想否定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否則他的罪豈不是得到了洗刷嗎?而我現在的人生又會再一次變成雜亂無序的線球。夕旎啊,每當我看著你或者是看著勝浩時,我總是會想把這件事當作沒有發生,總會覺得自己該努力去遺忘。彷彿只要我能忘了那件事,只要我覺得無所謂,我們就能像以前那樣愉快地相處了。可是我怎麼都做不到……然後這些自責就會像一月的雪一樣一點點地在我心裡堆積,直到我被徹底掩埋。

為了守護自我,我只得把珍惜的東西一件件放下來。這才是真正的開始。如果只緊緊抓著自己想要的東西,把不要的全都扔掉,那根本不是開始。旅行時,我一直在努力回想自己愛的人和曾經的美好回憶。每當想起什麼,我都會記下來並且做出下面的假設:我可以沒有這個人嗎?我真的可以拋棄這一切嗎?

可以,我可以變成零。

夕旎啊,我一定會竭盡所能地保護自己不受傷。因為我要比那個人活得更久,我要比他更健康、更好地活著,直到他死的那一天為止,我要讓他記得自己犯下的罪。等他變得軟弱無力的那一天,我就會去找他報仇。我暫時也不知道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報仇,那需要看我那時候成了什麼樣的人吧。

你可以覺得我壞,也可以討厭我。因為你會是唯一一個即便恨我也會為我加油的人。

我還想走得更遠一點。

我想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又能做些什麼。

我不會再和自己對著幹了,我想和自己好好相處。

2014年11月7日,姐姐

p.s.我真的很不想寫這些話,但還是寫了。你也能理解吧,我寫下來只是想讓你記得。

如果你也遭遇了性侵,一定要留下證據。錄音也好,照片也罷,總之都得留下來。到時候,記得不要洗澡,直接去警察局,當時穿的衣服和內衣都得帶上。世界上並不存在徹底安全的地方,家裡不安全,外面也不安全;人多的地方不安全,沒人的地方也不安全;城市不安全,鄉下也不安全;公交車上不安全,計程車也不安全;公開的場合不安全,密閉的空間也不安全;白天不安全,中午、傍晚也不安全,深夜、凌晨更不安全。其中最危險的就是「沒什麼吧」這樣的想法。只要對方下定決心要那麼做,我們根本就沒有辦法躲過性侵。我不是讓你平時多加小心,而是讓你能殺就殺了他,不管如何,你都要活下來。

竹邊:慶尚北道蔚珍郡竹邊面的旅遊景點,擁有兩個海水浴場和一個港口。

雲住寺:位於全羅南道光州市和順郡的佛教寺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