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和我說睡不著可以開啟燈。
謝謝你叫我一起去吃麵。
謝謝你安靜地為我關上了窗戶,以及沒有把我從衣櫥里拉出來。
謝謝你每次都能和你的朋友們說抱歉,及時飛奔著來找我。
謝謝你晚上願意陪我出去,明明不會抽菸卻還非要和我一樣手裡夾著根菸。
謝謝你在我莫名其妙發火的時候也一直陪著我,直到最後。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很羨慕你。每次想起你,我心裡都會充滿了勇氣。我每個瞬間都在愛著你。
夕旎啊。
我知道你在擔心我,所以我聽話地把你給我的小斧頭帶在身上。可是它實在是太重太礙事了,我無法一直帶著啊,於是我就把它留在了竹邊的海堤上。我還有那麼多年的人生,以後不可能總是這樣活著吧。我不能因為一直握著斧頭,而放棄能觸碰並握到其他東西的機會。我一定會想到其他辦法的,我會甩掉那個包袱,輕鬆上路。
看來,一個遊客是真的做不到不引人注目吧。不管去哪裡,都會有年長的女性一臉擔憂地跑來問我一個年輕女人為什麼要獨自出行,對我的決定指手畫腳。我還遇到一些民宿的老闆,他們不願意將房間租給一個女人。因為一個獨自出行的女人會讓人們陷入擔心和疑問之中。起初,這些話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但多聽幾次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你說在「年輕」「女人」和「獨自」中,到底是哪一個詞語深深觸動了他們呢?
當然,我也遇到了很多親切的人。有一次,我只是詢問去蓮池該怎麼走,對方看我是一個人,竟然一路陪我走了過去。還有一次,我在公交車站等公交,結果司機師傅主動問我要去哪裡,還親切地告訴我方向坐反了。還有一個民宿的老闆在我入住的當天為我準備了親手製作的三明治,在我離開那天還送了我兩個青蘋果,說蘋果已經洗乾淨了,口渴或者累了的時候可以吃一點,蘋果又甜又爽口,吃了可以給身體補充點能量。然而每當我觸及他人的親切時,我都會去想:他們是不是因為我是「獨自出行的年輕女人」才會這麼照顧我?如果我能不亂想,得到親切的對待就單純地開心該有多好。可是我怎麼都做不到,我無法控制腦袋裡那些複雜的想法。是因為我經歷過不好的回憶才會這樣嗎?你現在又在哪裡呢?你也會這樣想嗎?你也會對親切感到害怕嗎?
出來到處走走,獨自去選擇、獨自去經歷、獨自去解決問題後,我能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變好。當年在江陵的時候,我也有過類似的感覺。當時我以為自己是真的好了,其實並不是。現在不一樣了,當時身邊有阿姨陪著我,現在卻是我一個人。我現在就算是一個人也能感覺自己好多了。雖然以後可能還會再次抑鬱,但我感覺好起來的那一刻也終會再來。我知道我的狀態肯定會不停反覆,畢竟現在離盡頭還遠著呢。
去雲住寺那次,我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找不到住處,所以我就在寺廟裡借住了一晚。
你肯定會問我害不害怕吧?
當然害怕啦。
我一直都活在恐懼之中,夕旎。我的恐懼無關乎地點,更無關乎和誰在一起。我以後也會一直害怕下去,我也是最近才理解了這件事。
借住在雲住寺的那一晚,我在凌晨夢到自己死了。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但睜開眼睛的時候,聽到了清晨禮佛的鐘聲。那時候,周圍一片漆黑,我有一瞬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隨後,活著的感覺慢慢席捲了全身,我抬起手,輕輕地揉了揉眼睛、耳朵和鼻子,最後還摸了摸胳膊。我一點點揉著身子,感受並確認這具將陪伴我一生的軀體。很快,我又睡著了。雖然只是一小會兒,但那一小會兒是真的睡得很沉很香。天亮後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的身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我都有點難以適應了。雖然很想再留幾天,但我怕自己一旦留下就再也不想走了。於是我都沒顧得上和住持道別便直接離開了寺廟。通往寺廟入口的那條路上,青灰的土地上豎立著很多石佛。這些石佛有的沒了腦袋,有的只剩一個孤零零的腦袋。如果前一晚看到了,我肯定會害怕得掉頭就跑吧。遠遠的有一位僧人向我走來,他一臉慈祥地和我打了招呼。我們站在路邊簡單聊了幾句,明明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對話,我卻感覺到了一點超脫。回到市裡,我去了一趟澡堂。洗澡的時候,還聽了聽人們的對話。走路的時候也是,坐在公交車上的時候也是,吃飯的時候也是,我一直都在聽四周人的對話。與我毫無關係的人們的對話,與我素不相識的人們的對話,再也不會見面的人們的對話。
你肯定很好奇這是什麼意思吧,夕旎。
即便我沒有留在老家,而是住在城市,生活在一群無名氏之間,這個世界上也會有認識我的人。爸媽認識我,親戚認識我,小區鄰居認識我,學校的人也都認識我。這次的旅行讓我領悟到了一點,那就是我一直都喜歡用他們的標準來判斷和審視自己的言行和想法。你懂我的意思嗎?我是在人們對我的質疑聲中慢慢對自己產生了疑惑。他們指責我一定做得出那些事來,將我圍堵在角落裡,這讓我自己變得和我遭遇的事情一樣可怕。我以前認為可怕的我會遭遇這樣的事是順理成章的,可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在那件事發生之前,我從未覺得自己是可怕的。你說這因果怎麼就顛倒了呢?
吃好吃的東西時,即便身邊沒有人,我也會在自己身上新增一道視線。在喜歡或是討厭一個人的時候,那道視線也會擠進來妨礙我的感情。它讓我的思想變得越來越狹隘,讓我的主觀意識一點點消失,讓我變成了一個無時無刻不在被觀察的人。想知道那道視線裡包含了什麼嗎?是「你都遭遇過那樣的事了,永遠都別想幸福起來」,是「你也有錯」,是「你這輩子都只能孤身一人」,是「你的不幸都是你自己造成的」……這都是那件事之後,我從人們的目光中學到的。我吸收了它們,把它們用在自己身上。對我而言,我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有時還是冷酷的旁觀者。
所以說……夕旎,我想說的其實是,我依然想活下去,但並不會當那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若無其事地活下去。我想找回遭遇了那件事的自己,找回完整的自己,找回不看任何人的眼色、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好好地活下去的自己。
我現在仍然很難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