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第一次在教堂見到他的時候。對他來說不是第一次,但對我來說是。我們把冰淇淋蹭到他衣服上了,他反而很高興見到我們。當初的場景彷彿像一張照片擺在我眼前,他的表情是那麼生動。他輕輕彎下腰扭開水龍頭,把水管遞給我。為了避免水四處飛濺,他還細心地調節了水流,然後便很紳士地等在一旁。他會擔心我是不是受到了驚嚇,看到我警戒的眼神後沉著冷靜地和我做了解釋。他並沒有看對方是小孩子就隨意對待或無視我們。他阻止了要去喝自來水的我,為我拿了一瓶冰礦泉水。雖然在給我錢的時候抓了一下我的手,但那只是毫無意義的觸碰。他當時真的就是這樣的。
當他把手機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的時候,我雖然有點心理負擔,卻很開心。那是父母絕對不可能給我買的最新款手機,而且在當時沒有手機可能會遭到同齡人的無視,那樣我可能無法交到朋友,更可能會產生消極情緒。他給我手機的時候已經喝醉了,一直都在撫摸著我的頭髮和肩膀。老實說,我的心情並不壞,甚至都沒注意到喝醉的他在摸我的頭。當時我還穿著睡衣,他看著我心裡滋生了不純的想法嗎?他是帶著不良的意圖送我手機、摸我頭髮的嗎?「大哥因為我連女兒的畢業典禮都沒能參加,實在是太抱歉了,太感謝了。」他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真心的。
有一次過節,應該是新年的時候,我在勝浩家的院子裡和他聊了很久。那時的我每天都死氣沉沉的,心裡充滿了憂愁,和親近的朋友也慢慢疏遠了,我感覺朋友們對我毫無真心,質疑自己是不是當真有那麼可笑。還因為零花錢的問題垂頭喪氣,怎麼都追不上朋友們的消費水平。父母在頻繁的吵架之後,每一次都會把氣撒在我身上。這一切都讓我覺得自己無比渺小。當時我的眼睛只會追逐著特別的人,而自己卻平凡至極。那天在院子裡,他誇我變漂亮了,說了很多我的優點。他還說,如果我有一顆想要做好的心就能成就大事。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是那麼穩重,讓我不禁想要相信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火前問我能否抽菸。在那之前,我從沒有見過吸菸前會徵詢我同意的大人。我點點頭,他抽了起來,而我則是在旁邊靜靜地站著。煙霧之中的他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我也在幻想成年後的自己。即便是在那時,他依然沒有碰我,甚至連一句帶私心的話也沒有說。
初三的夏天,我和他曾在市裡巧遇。當時,我剛從書店買好習題冊出來,然後就聽到他叫我了。他坐在轎車的駕駛座上,旁邊還坐著一位成年女性。他們倆身穿正裝,看起來都很熱。他表示自己也正準備回家,可以載我一程。我老實地坐在後座,聽著他和那個女人低聲聊天。途中,他問了我什麼,我在回答的時候叫了他一聲叔叔。女人聽到後噗地笑出了聲,說我不叫他堂叔也不叫他哥哥,叫叔叔有點太見外了。女人下車後,我依然坐在後座。他問我要不要喝咖啡,然後把車停在一家咖啡館門口。我和他一起走進咖啡館,買了兩杯外帶的冰咖啡。回到車上時,他讓我坐到前面去,我沒多想就坐過去了。他說他剛剛差點都沒認出我來,問我是不是長高了,我點點頭,我那年長高了五釐米左右。爸媽都沒發現的事,他竟然一眼就看出來了。車內很涼快,和外面刺眼的陽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感到有點冷,用手抱住了胳膊肘。見狀,他立刻打高了空調的溫度。看見我用手遮著額頭,他又從扶手箱裡掏出一副墨鏡遞給我。我感覺自己得到了貴客般的禮待。他對別人也是這樣嗎?都會及時做出反應嗎?是他的性格天生如此,還是習慣照顧人呢?墨鏡對我來說太大了,總是會滑下來。那是我第一次戴墨鏡,心情有點微妙,莫名有一種變成大人的心情。現在回想起來,與他相處的大多時候,他都會不禁讓我幻想起長大後的自己。我並不記得他當時看著我的眼神,如果別有用心的話,我一定會記得。那一天,他把我送到了家門口。
我還在某天晚上遇到過他。那時候我高一,晚自習結束後在公交車站臺看到了他。當時我和朋友們在一起,所以也僅和他打了聲招呼而已。公交車來了,我們一起上了車,然後又一起在家附近下車了。與朋友告別後,同行的就只剩下我們倆了。我從未想過他也會坐公交車,他說因為喝了酒所以沒有開車。他說完,我才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在十字路口處,我要直走,他要右轉,但他還是跟著我一起直走。他說是因為太晚了,應該送我回家,而且他也要多走走才能醒酒。那一天,他也沒有碰我,一根手指都沒有碰我。到了家門口的巷子時,我和他道了別。他給了我點零花錢,是十萬韓元還是五萬韓元來著?然後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我拐進巷子。我回頭看他,他還揮手讓我快點回去。他那天又是在想什麼呢?
2008年初春,所有親戚都來我們家聚會了。我們在院子裡烤肉,大人們都喝了點酒。他在去完洗手間後敲了我的房門,說是要開始烤魚和蛤蚌了,讓我出來吃點。我說我已經吃飽了。他似是已經有點醉了,臉頰通紅的。他參觀我的房間,說我房裡有好聞的味道,還仔細看了看書架上的書。在這期間,我只是抓著門把手,靜靜地站在一邊。他走出房間,坐在了沙發上。我感覺直接關門不太好,於是去廚房給他泡了杯溫蜂蜜水。拿過蜂蜜水,他一邊道謝一邊稱讚我是一個心思深遠的孩子。不對,他好像說的是「想得周到」?我記不清了。他和我講起自己念大學時的事,還講了他原來想做的工作以及現在正在做的工作。他的描述讓我覺得他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主人公的中心位置。透過陽臺的窗戶,親戚們還在院子裡嬉笑著。他瞥了一眼便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縮在沙發裡安靜地閉上了眼睛,許久都沒有睜開。我不知道他是在思考還是睡著了,於是我躡手躡腳地站起來,走回自己的房間。沒多久,我就聽到了玄關門被開啟再被帶上的聲音。當時,家裡只有我和他。他的眼神一點都不奇怪,他也沒有和我說什麼奇怪的話,只是在自顧自地說著自己的事情。他當時真的就是這樣的。結果半年不到,就到了2008年7月14日那一天。
他既不是怪物也不是禽獸,是一個親切又隨和的成年男性。這使我難以接受也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事來,所以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得以在日記上寫下我和他的事。如果他沒有對我下手,如他所言,也許我真的會在遇到困難時去找他幫忙。如果他沒有對我下手,我也一定會去參加他的婚禮,會祝福他孩子的誕生。隨著年紀的增長,我也許真的會如他所言,待他親密無間。我是真的想不清楚,到底是他自己突然改變了,還是時間改變了他,抑或是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可我想弄清楚,於是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因為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如果那天我沒有睡懶覺,如果那天我沒有坐上他的車,如果我稍微晚點兒或者是稍微早點兒去學校,如果我沒有去便利店買東西,如果我沒有沉浸在好心情之中,如果我沒有把音樂聲開得那麼大,如果我沒有在集裝箱裡抽菸,如果我沒有選擇相信他……這些假設一點用都沒有,做了不該做的事的人是他。他明明可以不那樣做,也不應該那樣做。正因如此,我才會恨自己。恨那個一直想著他、覆盤著那天、試圖找到自己錯在哪裡的我,恨那個瞭解他親切和體貼性格的我,恨那個心想「他原來並不是這樣的人」的我,恨那個懷疑是不是酒精作祟的我,恨那個明知道不是這樣卻還在為他尋找其他理由的我。
他肯定不會恨自己。哪怕他真的恨過自己一次,也應該來向我乞求原諒,而不是做些丟人的辯解。他愛自己,珍惜自己。在他眼裡,自己才是世界上最珍貴的人,他的人生一丁點過錯都沒有。他現在也還這樣生活著,絲毫沒有改變。那我又為什麼要恨自己,為什麼要嘗試著各種方法自暴自棄,為什麼連我自己都要追究自己的責任?說著擔心我的人以及強姦我的人是同一個人,一個既親切又可恥、既多情又殘忍、既真誠又膚淺的人。這就是人。我一直都想去理解那些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以後也會如此。這是我無法割裂的一部分。責備他不是人太簡單了,罵他禽獸更加容易。簡單容易的話語沒有任何意義和力量。他既不是禽獸也不是惡魔和怪物,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所以他才會強姦我。他不會努力想要理解我,因為不聞不問要容易得多。他的人生一直都是如此輕鬆簡單。而我卻一直都在努力,以後也會繼續努力下去。我會努力成為一個想要成為的人,絕對,不要成為他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