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夜小時候很想學習多種語言,想生活在陌生的語言環境當中。二十五歲的夕夜做到了。她在澳大利亞當了一年的服務員,在德國賣了一年的冰淇淋,又在日本的咖啡館裡打了半年的工,甚至還在中國和尼泊爾待過一段時間。即便是在陌生的語言環境中,夕夜依然能感受到差別和蔑視的存在,從言行之中,從眼神之中。這些東西無須多想就能感受到。作為一個東亞人,作為一個女性,抑或是作為一個韓國人,總之原因都是她的與眾不同。面對人們的辱罵和嘲笑,夕夜會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回敬。夕夜遇到了很多可怕的人,也遇到了很多親切的人,其中不乏一些可怕又親切的人,而且比例還是壓倒性地多。在他國遇見的人面前,夕夜終於能夠坦誠地將2008年7月14日那天發生的事以及之後人們的反應說出口。有些人會站在夕夜的立場上思考,一邊安慰她,一邊咒罵堂叔。他們是不是真的這麼想,夕夜並不在意。重要的是她現在終於可以一點點地將這件事說出來了,即便用的不是母語。
夕夜從來沒有停止過思考,關於自己想做什麼以及能做什麼的思考。她想理解自己,理解那些袒護堂叔的人。她想搞明白人的精神和內心。她並不想未雨綢繆,只想先搞定之前發生的事。夕夜從小時候起就很喜歡看書,並且對神學很感興趣,她甚至曾把自己的人生想象成一本小說,如果認為人生是小說,那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她都可以繼續前行。夕夜現在仍然無法讀小說,但總有一天可以做到,那一天終會到來的。
就算是在飛回韓國的航班上,夕夜也沒有停止對自己的思考。一想到自己想到堂叔,夕夜就需要一個譴責的物件,於是她把神靈拖了出來。對夕夜而言,神是在發生那件事之後才出現的。夕夜的神瞭解世間所有的人事與道理,所以會有很多的恐懼和煩惱;夕夜的神並不會讓事情發生或不讓事情發生,它只是一個旁觀者,是一個傾聽夕夜所有埋怨併為此感到抱歉和痛苦的存在。如果它能做的只有這些,夕夜還是很想去相信它的存在的。
高考後報專業的時候,江陵的阿姨建議夕夜選一個可以窺見自己內心的專業。她們也知道工作和發展前途都很重要,但夕夜還是聽話地選擇了心理學,雖然最後沒能順利畢業。
夕夜打算重新開始。
夕夜想傾聽別人的故事,她想在聽完別人的痛苦和不安後,告訴對方這並不是他的錯。夕夜將手放在左邊的牆壁上,不停地走著,偶爾也會跑起來。雖然這樣需要花費她很多時間,走完所有迷宮才能找到出口,但對現在的夕夜而言,尋找出口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她將手放在左邊牆壁上走的時候,看到了自己的內心。她希望未來的自己能夠用窺探自己內心的眼睛去望著他人的心,她想握住他們的右手,幫助他們站起來,幫助他們將手放在左邊的牆壁上。然後這一生都可以用望著他人之心的眼神正視自己的心。這才是夕夜真正想做的事。
十幾歲的時候,夕夜常覺得能看到成年後的自己。成年後的她渾身散發著一股年輕阿姨的氣息。她會聽一些難懂的音樂,甚至還能記住這些音樂的名字。永遠都是一個人在走著,奇怪的是,那個她只存在於秋天。在秋天的背景下,穿著秋天的衣服,打著哆嗦。夕夜對自己看到的深信不疑。她相信十幾歲的自己和二十幾歲的自己是共存的,十五歲的李夕夜和十八歲的李夕夜並沒有消失。她相信她們都還活著,並且在看著二十五歲、二十七歲的李夕夜。她想守護十七歲的李夕夜即將看到的未來的李夕夜,也很想看一看三十五歲、三十九歲、四十七歲還有五十九歲的自己,想看一看同時生活在世界某處的年幼的、年輕的、年邁的李夕夜。
夕夜仍然喜歡看星星。每次看到仙后座的時候,她都會想起勝浩,北極星則會勾起她對阿姨的思念,她還會一邊看著太陽一邊想著夕旎。就這樣,夕夜時常會想起在某個地方散發光芒的他們,想起遠看似乎觸手可及,近看又遙不可及的他們。事到如今,夕夜依然會想起堂叔。
現在,夕夜面前放了一小塊蛋糕。也許這「一小塊」已經不是蛋糕最開始的樣子,但它變成一塊的同時也完整了起來。夕夜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蠟燭點燃。她彷彿聽見勝浩和夕旎,也許還有阿姨正在某處唱著歌。他們正一邊拍著手一邊大聲唱著《火金姑》。
夕夜出生的時候,人們正帶著一顆虔誠的心傾聽鐘聲。他們為彼此祈禱幸運,分享著祝福的話語。他們回想起最珍貴的人,許下了一個又一個心願。
廣播裡傳來子夜的報時,鐘聲應該已經響起。
許願的絕好時間到了。
總有一天,我會去見你。我一定會去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