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013年

「阿姨來看你了,你怎麼不在家啊?快點回來吧。」

「阿姨在家裡,我回不去。」

「別這樣,你快回來吧。」

「我錯了,阿姨。」

「沒有啦,你又有什麼錯呢?阿姨求你快點回來吧。」

「我下次去江陵看你吧,我現在真的沒有勇氣去見你。」

阿姨猶豫了一下:「好吧,那你下次一定要來江陵看我,我會一直等著你的。」

阿姨的聲音裡帶了點哭腔,夕夜沒有哭。

夕旎和夕夜說想回老家一趟。

「你要回去為什麼不把我也叫上?媽過生日,為什麼就你一個人回去?現在這些都成了理所當然的嗎?」

夕夜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夕旎發火。

「要不我也不回去了吧?我留下來陪你吧?」夕旎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也應該回去,你應該叫我一起的啊。」

「可是姐不是還沒走出來嗎?在江陵那幾年也一次都沒有回去過啊。」

「那你也該叫上我啊,我難道不算你們的家人嗎?我也是媽的女兒啊,為什麼我不能回去?」

「那一起回去吧,姐。我們就一起回去。」夕旎似是厭倦了爭吵,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夕夜突然好想把自己的嘴巴給縫起來,一邊心裡對夕旎愧疚一邊又覺得她討厭得不行。明明不是夕旎的錯,可夕夜就是想怪在她身上。夕旎放下書包:「算了,不回去了。」這個舉動再一次激怒了夕夜:「媽都要過生日了,至少你也要回去看看吧?!要不然爸媽肯定會很恨我。」一頓折騰之後,夕旎獨自離開了。疲憊不堪的夕夜漸漸睡著了,又做了那個時常會夢到的噩夢。在夢裡,夕夜在一個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的追逐下拉開一扇又一扇從裡面封死的門,始終找不到出口。明知道是夢卻怎麼也醒不過來,只覺得身體在不停地墜落。

當夕夜再次睜開眼睛,外面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房裡的窗戶是開著的。「我睡前開啟過窗戶嗎?」夕夜背靠在牆上,望著窗戶自言自語。夕夜想打電話給夕旎道歉,又怕自己還會對她發火,現在的她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阿姨,現在又在一點點地失去夕旎。一股一直纏繞在夕夜身邊、無比熟悉的感情再次吞沒了她,是憂鬱和不幸,以及自責和對死亡的熱切希望。夕夜和夕旎租的房子在五樓,輕而易舉就能跳下去;去廚房就能拿到刀,夕夜很清楚割哪裡能濺出兩升的鮮血;衣櫥裡的掛衣杆比夕夜的個子還要高……總之,夕夜可以順利地死去,痛苦雖然不可避免,但也不會持續太久。在明天夕旎回來之前,她就可以完全抹殺自己的存在。夕夜費了很大功夫才讓一切都變成了「區區」小事,其中最先得到輕視的便是她自己。神志越來越清晰,夕夜知道自己能做到。她只需要站起來,將椅子推到窗臺下面,踩著椅子爬上去就行了。夕夜嚇得不敢動彈,感覺自己一旦動了就真的會那樣去做。興許她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了從窗臺上跳下去,興許她之前的人生也都是為了今天從窗臺上跳下去而存在。這一刻,時間好像都停住了,彷彿只要夕夜一刻不死,時間就一刻也不會再往前走一樣。她感覺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等待她邁向死亡的那一步。夕夜又想起了人們對她說的殘忍話語,望著她時充滿輕蔑和質疑的眼神。隨之浮現在眼前的還有順著大腿慢慢滑落的黑色西褲,烏紫色的內褲,鼻腔裡彷彿還充斥著堂叔車裡的味道。似是在鼓勵夕夜尋死一般,那一天的記憶和感覺全都鮮活起來。夕夜想象自己的腦袋正在被割開,腦袋裡的一些東西被拿了出來。夕夜逼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想象上。漸漸地,她能夠斷斷續續地聽到夏夜裡特有的喧囂聲。她想動一動,想站起來喝杯冰水,甩掉所有不好的念頭。她想出去跑一跑,打個電話給阿姨。她想像電視劇裡的主人公一樣開朗又堅強地活下去。夕夜曾經和素不相識的男人們說過自己什麼都可以做,而她也確實做到了——只要是對方要求的,她都滿足了。正因為她什麼都可以做,所以她理應可以活成電視劇裡的主人公,堅強又開朗、信賴他人、肯定自我,在任何苦難和逆境中都不會放棄,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快樂結局才對。突然,外面下起了陣雨,雨水順著窗縫鑽了進來。手機響了,夕夜靜靜地看著手機螢幕。她想接電話,可是手不聽使喚。鈴聲停住了,很快又再次響起來。夕夜竭盡全力地嘗試著,想讓胳膊動起來,想要碰到手機。鈴聲停了,又響起來。幾番努力後,夕夜終於艱難地按下了通話鍵。手機依然躺在地上,裡面依稀傳來勝浩的聲音。夕夜想張開嘴巴,想說「你過來吧」。夕夜想告訴勝浩:「我想你過來看看我。」

勝浩和哥哥一起在首爾生活。每當他坐市內公交的時候,他都會想起那個夏天,那個他們約好放暑假一起來首爾玩、坐著首爾碩大又緩慢的公交車到處逛一逛的夏天。勝浩是真的很想信守諾言,更何況又不是一個多難完成的諾言。分明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後來怎麼就變得遙不可及了呢?勝浩今天接到了夕旎的電話,夕旎向他講述了自己的不安。原來是夕夜一直不接電話,她希望勝浩能過去看一看夕夜。本來即便沒有這通電話,勝浩也想打給夕夜。不僅是因為他知道夕旎回老家了,更是因為他每天也都活在不安之中。

電話接通了,但是勝浩什麼聲音都沒聽見。

勝浩舉著手機,急匆匆地跑出家門叫了輛計程車。在趕過去的路上,勝浩的嘴巴一直都沒有停歇:「姐,你還記得我們三個小時候在體育場玩火的事嗎?當時被值班的老師逮著了,後來我媽被叫去學校挨訓,事情鬧大了。你說,我們那時候怎麼就喜歡燒東西呢?老實說,夕旎一直都是最積極的。每次我們都還在猶豫的時候,夕旎二話不說就把火點著了!對了,姐,現在廣播裡在播‘展覽會’的歌呢。這首歌真的好老啊,要不是姐喜歡,我都不會知道。一般一根菸抽完,歌也就播完了。」勝浩想到哪裡說到哪裡:「姐,我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能到了,今天路上一點都不堵。要我給你買點冰淇淋帶去嗎?還是買點餃子?要不我給你做拌麵吃吧。家裡有掛麵吧?姐,你說神不神奇,車開到現在一個紅燈都沒遇到,全是綠燈。我很快就能到你那裡了。」直到勝浩走下計程車,電話都沒有結束通話。到達樓下的勝浩抬頭看了看夕夜的房間,窗戶裡一片漆黑。他趕快跑上樓,顧不上平復氣息便敲起了門。門內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勝浩結束通話電話撥給夕旎,要到了玄關大門的密碼。他開啟門,衝了進去,只見夕夜一個人坐在漆黑的房間裡。夕夜背靠牆坐著,一隻手環著彎起的膝蓋,一隻手夠著地上的手機。勝浩開啟燈,慢慢地坐在夕夜旁邊。夕夜正在看著從窗縫滲進來、堆積在地板一處的雨水。勝浩又起身關上窗,用毛巾把地上的雨水擦乾淨。這時,夕夜好像說了些什麼。勝浩急忙湊近夕夜,等她再次開口。「我動不了。」夕夜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話來。勝浩立刻幫夕夜把腿腳伸展開來,讓她坐得舒服一點。夕夜僵硬的四肢血色全無,臉和頭髮都讓冷汗浸溼了。勝浩接到了夕旎的電話,回答她:「沒事了。也沒出什麼事,我已經到姐家裡了。」

夕夜輕輕地喘著氣。

勝浩想知道答案,更想幫夕夜找到出口。「姐,你知道迷宮吧?」他一邊按摩著夕夜的手腳一邊說,「據說如果想要在迷宮裡找到出口,只要在走迷宮的時候把手放在左邊的牆上就行了。這樣就算要花時間把迷宮從頭到尾都走一遍,最後還是可以找到出口的。」夕夜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復了血色。「深呼吸啊,姐。」勝浩望著夕夜的眼睛說,然後他做起了深呼吸。夕夜學著勝浩慢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突然咳了起來。勝浩拍著她的背,順撫著她。咳嗽停止後,夕夜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要不要出去走走?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勝浩提議道。夕夜雙手支撐著地板,將膝蓋支起來。然後,她在勝浩的攙扶下慢慢站起來,並且將手放在了左邊的牆壁上。

展覽會:韓國著名抒情二重唱,成立於1993年,1997年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