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013年

夕夜和夕旎報了同一個地方的大學並且都合格了,那是一個離首爾不算很遠的城市。看房子那天,媽媽陪著夕旎一起來了。搬家那天,爸爸也來幫夕旎搬行李。父母望著夕夜,打氣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而夕夜也確實無法再自然地接受父母的好意,她感覺自己早已在家人心中被抹去了。不,也許是夕夜先抹去了家人。她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融入這個家了,她只想逃離,但也可能只是想發發火而已。父母對夕夜很溫柔,明明原本都不是那麼溫柔的人,現在在她面前卻會露出一副溫柔的模樣。父母表示要為她們付房租,可夕夜硬是要自己負擔一半。整理好行李後,和夕旎一同躺在陌生的房間裡,夕夜在心裡問自己:「和夕旎住在一起的決定是對的嗎?」與很快便進入夢鄉的夕旎不同,夕夜徹夜難眠,她現在只想回到江陵。

夕夜並沒有逼自己廣交朋友,也沒有刻意參加系裡的活動。剛開學的時候,學校裡到處都貼著各個社團的招新海報。夕夜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到校內廣播部的門口,結果還是折回去了。曾經那段一想到可以寫廣播稿便興奮不已的時光早已恍如隔世,甚至都有點像是編造出來的回憶。有時候,夕夜不明白自己怎麼就來上大學了。她和阿姨雖然都認為應該念大學,兩人也探討了很久念大學的話題,可是她卻一點也記不得當時談話的內容了。她想打電話問問阿姨,但又不想為這點事讓阿姨擔心。

夕夜所在的城市很大,人也很多,不管去哪兒都很熱鬧。所有人都是無名氏,即便知道姓名,夕夜也可以把他們當無名氏看待。在學校裡,夕夜只挑些人煙稀少的地方出沒。她到處尋覓著沒人的樓房屋頂、偏僻的後院和小路,找到後便不安起來,害怕自己在這些地方會遭遇些什麼。夕夜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

夕夜慢慢就明白了她在江陵時覺得自己稍微健康點的原因——一切都歸功於阿姨所營造的氛圍,是阿姨營造的氛圍包裹住了她,對她念著「沒關係,沒關係」的咒語。在這個充斥著無名氏的城市裡,夕夜無法找到那樣的氛圍。本以為自己有所好轉的夕夜卻每況愈下了。

儘管才大一,夕旎也有很多作業,她還報了英語培訓班、參加了社團,每天都忙得團團轉。她經常很晚才到家,週末也很少會留在家裡。而夕夜則是不管是週中還是週末都在打工,和夕旎一樣每天早出晚歸,週末也不著家。晚上兩人都沒睡時會聊聊天,夕旎一般會問夕夜今天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吃晚飯。夕夜大多時候都會給她一個正面的回答——「沒什麼特別的」「吃了」「還不錯」,雖然基本都是在說謊。不,其實這都是些空空蕩蕩、毫無意義的回答。每一天,夕夜都在思考死亡。聽課時,走路時,在咖啡館洗杯子時,她都在衡量著毫無痛苦的死法與在無邊厄難裡獲得解脫的死法,想象著自己消失不見。夕夜只設想自己,設想並判定自己悽慘的未來、每況愈下的生活,以及不管如何掙扎都無法好轉的人生。夕夜也曾好奇,如果2008年7月14日沒有發生那件事,現在的自己會想些什麼?又會過著怎樣的生活呢?可能不會有任何的改變吧。不管那件事發沒發生,自己都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人,一個日日夜夜想著死亡的人。

最近,一個男人經常會給夕夜發簡訊。他是夕夜一個大三的前輩,剛退伍,比夕夜大一歲。在夕夜剛升上大二選課之前,他主動聯絡夕夜,告訴她先修什麼課比較好、哪位教授的課比較好。考試周裡,他還會帶上咖啡和三明治在圖書館幫夕夜佔座。他每天都會發簡訊找夕夜,有時候也會等夕夜打工結束一起去喝杯啤酒。他們還一起看過電影。男人對夕夜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一直都在想著你,想好好珍惜你。」夕夜記得自己曾聽過類似的話,在那個最可怕的日子裡。

夕夜和他做愛了。做愛之前與之後,夕夜都認為做愛這種行為一點意義也沒有。每次和他見面或聊天,與他相處的每一個瞬間,甚至是她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她都會想起堂叔,與性侵那件事無關,單單純純是想起堂叔那個人。夕夜不想讓男人知道自己的遭遇。夕夜喜歡他,因為他認為夕夜的憂鬱和敏感是天生的,並且接受了。夕夜喜歡他,因為他喜歡夕夜。

夕夜沒有和夕旎還有勝浩提起男人的事。「經歷過那樣的事情還想要談戀愛,未免也太貪圖男色了吧?」夕夜害怕他們會這樣想自己。其實這是夕夜對自己說的話——「都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了還要談戀愛?」另外半句則是活在夕夜腦袋裡的堂叔的話——「你未免也太貪圖男色了吧?」夕夜怎麼都無法趕走腦袋裡的堂叔,她覺得如果對男人好點、得到他的認可,就可以忘掉堂叔。所以夕夜一直都在觀察男人的心情和需求,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與男人的愛聯絡在一起。即使她心裡比誰都要明瞭,有沒有男人,自己都是一樣的憂鬱不安與寂寞。她只希望男人在她腦海裡的存在能越發充盈,擠走一切,包括她的記憶與臆想,甚至她自己。

上學期開學沒多久,夕夜和男人在學校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認識的人。夕夜確定是自己認識的人,怕失禮,主動打了招呼。然而回了禮的對方卻略顯震驚。直到這時,夕夜才想起來。這是當年初中的後輩,高中也在一所學校上過。關係並不算很近,以前在學校時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更別說互通姓名了。「沒事的,學校這麼大這麼多人,以後避免再碰見就行了。就算她知道我的遭遇也沒什麼,她也沒理由到處宣傳啊。」吃飯的時候,夕夜一直都在安慰自己。男人坐在對面,一邊吃飯一邊看手機。

「今天有歡迎新生的聚餐,你和我一起去吧?」男人頭也不抬地說。可是夕夜並不想去。「要是沒有我,你的學校生活可怎麼辦哦!你真的要多交點朋友才行!」男人反反覆覆強調了好多次社交的重要性。晚上,夕夜打工時收到了男人的簡訊,依然是聚餐的事。他讓夕夜打工結束後一定要過去,並且說他已經和大家說過了,夕夜不去的話可能會造成什麼誤會。夕夜只得聽了男人的話,去參加聚餐。聚餐上,夕夜又見到了她,

在學校食堂裡撞見的老家後輩。後輩已經喝醉了,看到夕夜很是高興。她很咋呼地和夕夜打著招呼,為白天的事情道歉,表示自己是一時沒想到才沒好好問候,一邊說一邊抱住了夕夜。後輩喝醉了,一直都在說毫無意義的話:「姐姐能過得這麼好實在是太好了。姐姐是我的前輩真的好棒啊,我真的好開心好開心啊。我們以後經常聯絡吧,姐姐。」

腦袋裡砰砰作響,彷彿堂叔敲開了夕夜的腦殼,歡快地蹦了出來,揚揚得意地在飯店和學校裡鬧騰。

第一輪結束後,大家轉移到了另一個飯店接著喝。夕夜和男人說想先走,男人卻反問起夕夜來:「你以前發生什麼事了?高中怎麼只念了一半就退學了?」他希望自己和夕夜之間沒有任何秘密,他想了解夕夜的一切。夕夜感到了恐懼,她害怕堂叔會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覺得任何地方的任何物品都有可能是堂叔變的。男人堅持不讓夕夜離開。夕夜想象到自己的事情在學校裡傳播開的場景,男人從別人嘴巴里聽到這件事的場景。「我們分手吧。」夕夜剛說完,男人便憤怒起來。他死死地拽著夕夜不肯放手:「我也是因為愛你啊,我必須知道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事。」

那件事,夕夜在2008年7月14日的晚上和媽媽說了,之後去醫院和警察局做了陳述。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她甚至提都沒有提起過那天。

夕夜把這一切都告訴了男人。

她內心深處還是存有一絲希望,希望能夠得到男人的理解。除了希望,便全是自暴自棄和傲氣了。她希望通過告知男人這件事來抹殺掉腦海裡的堂叔,再不濟也可以抹殺了自我。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覺得自己就能做到無所顧忌了。她是真的很想那樣做。

聽完夕夜的話,男人只問了幾個司空見慣的問題,然後便陷入了沉默。他喘著粗氣,不停用手掌揉搓著整張臉,就像在洗臉一樣。夕夜開口表示自己想回家了,男人依然一言不發。夕夜獨自離開,坐上公交車,回到了家。夕夜把房門鎖上後又確認了一遍,這才痛哭起來。

男人在深夜裡發了一條簡訊給夕夜,他依然不能理解夕夜為什麼當時毫無反抗,指責夕夜如果愛他就應該隱瞞到最後,說謊總比坦白要好。手機被夕夜憤怒地摔在地上,夕旎慌忙抱住夕夜:「姐,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夕夜推開夕旎。她問夕旎:「為什麼要這麼問?為什麼要裝作一副不知道的樣子?難道連夕旎也忘了嗎?看我活得若無其事,所以連夕旎也忘了?」還是說她是故意的,想當那件事沒發生過,所以就想連同自己與那件事一起抹殺了嗎?夕夜現在只想衝出去,跑回江凌。突然,她又害怕起來,阿姨會不會也這樣問呢——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了?

彷彿一切就像一場戲。

只有2008年7月14日的自己才是真的。

她感覺在那之前和之後,自己生活時都戴了一副面具。心裡滋生了小小希望的自己,因為別人的喜歡而內心歡喜的自己,老實坦白的自己,夕夜厭惡這樣的自己。大家讓她別放在心上,她便聽話地照做了,夕夜感覺自己重蹈了在集裝箱裡愚蠢舉動的覆轍。「即便7月14日什麼也沒有發生,之後的某一天也必然會發生同樣的事情,我這樣愚蠢又沒出息的女人勢必會發生那樣的事,世界上絕對有女人不需要經歷那樣的事,所以都是因為我不夠機靈?一切都是我的錯?」夕夜怎麼都無法從這樣的想法中擺脫出來。不過是區區男人,區區秘密,區區傳聞,區區疑心,區區性侵而已。自我的存在太過沉重,壓得夕夜喘不過氣來。忍無可忍的夕夜好想放棄自我,想把自我吐出來。

兩天之後,男人的名字又在手機上亮起。夕夜接起電話,那一頭的男人執拗地質問著夕夜,發洩著他的怒氣。夕夜想結束通話電話,男人警告說會來家裡找她。於是夕夜只得一直聽著他洩憤直到凌晨。第二天,男人打來電話道歉,說什麼想要幫助並且守護夕夜。夕夜乾脆換了號碼,將去學校的時間抽出來又添了幾個兼職。她從早上八點一直工作到子夜,一刻也不讓身體休息。下班後,夕夜在街頭徘徊,去買醉,和不認識的人去旅館過夜。她就這樣消磨著自己的每一天。她說話再也不顧及其他,覺得恐懼就直接衝進恐懼之中,覺得會發生什麼厄難就先一步讓厄難降臨。夕夜在用近處的不幸遮擋遠處的不幸。她無法忍受心裡不斷冒出來的自我蔑視的想法,於是讓這些話從別人嘴巴里說出來。只有別人先對夕夜隨便,夕夜才能那樣隨便地對待自己。夕夜覺得現在的自己無所不能,走到哪裡都會將這句話掛在嘴邊。面對所有的事,她都會用「區區」來形容。

有一天,夕夜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跑去了警察局。她覺得只要可以處罰堂叔,她就能從現在的地獄裡爬出來。警察表示她之前取消過一次起訴,所以現在起訴不了了。「你不該和他私了的。」警察一邊指責夕夜一邊嘆息道。夕夜並不知道,不管是那時候還是現在,當她身上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她永遠都是在很久以後才反應過來。等她領悟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隨著梅雨季的到來,夕夜也幾近瘋狂。兼職的工作被解僱,她接連好幾天都沒有回過家。每一天都恍恍惚惚。夕旎覺得自己一個人說不動這樣的夕夜,於是給江陵的阿姨打了電話。在一個下著大雨的週六凌晨,夕夜在家門口看到了阿姨的轎車。透過後視鏡,她看到了車裡掛著的白色海豚玩偶,這是她以前掛上去的。夕夜轉過頭,望向自家的窗戶,家裡亮著燈。她掏出手機,按了開機鍵,五通未接來電。夕夜不自覺地摸了摸耳垂,感受著那顆黑色的珍珠耳釘。她落荒般地逃離了家,毫無目標地走了一會兒,最後邁進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夕夜找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閉上眼睛。在江陵的生活就像一場夢,而夢裡的人突然出現在了現實裡。她並不想看到阿姨,她害怕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把阿姨也看成了「區區」的存在。手機振動起來,是阿姨。夕夜接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