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010年

夕夜每天早上都會和阿姨一起出門,中午吃阿姨準備的便當,晚上再和阿姨一起回家。她成功通過了鑑定考試,但還沒有參加高考。她既沒有很想立刻去上大學,也不想離開阿姨。

每當身處在一群陌生人之中,夕夜都無法控制自己不這樣去想:

「這些人當中會有和我遭遇了一樣事情的人嗎?」

有,她會感到絕望;沒有,又會感到孤苦。

當然,她也無法控制自己不那樣去想:

「他們之中肯定也有做了這種事的人咯?」

她無法說服自己沒有。

有時候,夕夜看到笑得天真無邪的人會覺得很神奇,看到坐在嬰兒車裡的寶寶會感到害怕。孩子們長大後會經歷什麼樣的事情,又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每當眼前的孩子開心地笑著或是抗議般哭泣的時候,她都會厭惡想這些問題的自己,覺得自己很可怕。如果在街上看到穿著校服的學生,她就會想跟著她們,確認她們有沒有安全到家。但家裡也並不完全是安全的場所,一想到這裡,夕夜便會有種深深的無力感。「世界已經墮落,不需要我去擔心什麼,我已經被毀了,不需要去害怕那些即將破碎的東西,所以也沒有強迫自己努力變好的理由。」有時候這樣想反而會讓夕夜輕鬆些許。每每想到這裡,夕夜都會像抖落了心裡的包袱一樣,豁然開朗,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笑著笑著,她就懂了——「我又長了一隻眼睛和一隻耳朵啊,大腦裡可能也長了一塊別人沒有的組織吧。因為比別人多了一隻眼睛、耳朵和一塊腦組織,自己才無法像未經歷過那種事的人一樣看待這個世界。」因此夕夜認為,即便再遭遇那樣的事,自己也不會像之前那樣陷入混亂與恐慌了,而是會將對方一擊斃命。她不會再尋求任何人的幫助,更不會去什麼警察局。夕夜回想起在圖書館看到的人體解剖圖,心裡默唸著心臟和肺的位置,大動脈要害以及阿基里斯腱的位置,骨頭之間的韌帶位置,以及紮下去能讓人一下子流出兩升鮮血的位置。不管是走在路上還是等公交車,抑或是在坐公交車、在逛街,甚至在走出家門前和從睡夢中醒來的夜裡,夕夜都會時不時地想起這些。

在有這些想法之前,夕夜曾寫過這樣的一篇日記:

等到了二十歲後,我想做一個擅長外語的人。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但也不用急,我覺得現在也很好。真想要壓縮每一天,盡力去過好它。

而現在,夕夜卻變成了一個會去思索如何才能殺死一個人的人。夏天,特別是下著雨的夏日,她都要吃鎮靜劑才能入睡。和男人獨處或是夾在一群男人之間時,夕夜變得必須緊緊咬住嘴唇才能防止自己尖叫出來。走在路上時,一想到可能會遭到攻擊,就會害怕得寸步難行。她正在一個自己從未想過的地方和一個從未想到的人一起生活,與本以為會永遠在一起的夕旎和勝浩漸行漸遠。無數的變化中,依然有些東西未曾改變,比方說想要壓縮每一天、過好每一天的想法。夕夜依然想活下去。

新年過去後,冬天一點點遠去,風也溫和了不少。傍晚外出散步的時候,夕夜告訴阿姨,她想出去賺錢。阿姨表示並不需要著急這些事。

「我覺得自己好沒用,什麼都做不了。腦海裡始終去除不了那些不好的念頭,充滿畏懼地躲躲閃閃、防備他人,彷彿所有精力都花在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加沒用這件事情上。只有變得沒用了,才可以什麼都不需要做,那什麼都不做也就變成理所當然的事了。而現在,我已經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人了。」夕夜一邊走一邊愣愣地看著前面,自言自語道。

「那我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阿姨?」

「誰說一定要做點什麼才行?你現在也很好呀。」

「我以前看過鬆鼠轉圈圈。小時候和家人一起去過一個農家樂吃飯,那家飯店的庭院裡有一個很大的松鼠棚。當時,松鼠抖動著全身的毛,快速地轉圈圈,我就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它一直轉啊一直轉啊,看得我好怕它的心臟會突然停止跳動。結果它倏地停了下來。」

阿姨撫摸著夕夜的胳膊,挽了上去。

「阿姨,你說松鼠為什麼要轉圈圈呢?」

「喜歡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