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日 星期六

家裡買了過冬的棉被,窗簾也換成了適合冬天的材質和顏色。阿姨和夕夜晚上做了點年糕餃子湯,吃完便爬上公寓樓的屋頂抽菸。夕夜教阿姨如何找到北極星,還告訴她雖然現在的北極星是小熊座的α星,但一萬兩千年後的北極星就會是天琴座的α星了。

「北極星不止一顆嗎?」阿姨感到有點混亂。

「北極星是隻有一顆。」

「那怎麼會變啊?」

「因為地球的自轉軸一直都在動啊。」

「好難懂哦。」

「反正那都是一萬兩千年後的事兒了,阿姨這輩子看到的北極星都是那一顆啦。」

「你這樣說就好懂多了,可是一萬兩千年到底有多長呢?真的能存在這麼長的時間嗎?」

夕夜心裡想著一萬兩千年的時間,天上的星星越發明亮起來。

週中的每一天,夕夜基本都會坐公交車去阿姨的醫院繞一圈,然後再去圖書館。連小說和論文都讀不下的她只能做做數學題和物理題,抑或是背點英語單詞,找英文報紙讀,有時甚至還會查一些完全不懂的冰島語或是芬蘭語,抄抄寫寫。偶爾,她也會瞞著阿姨,獨自在醫院的加護病房門口或者是休息室大廳裡坐上大半天。等到晚上阿姨回家一起做點簡單的吃的,吃完再在小區裡散個步。兩人有時也會在外面吃飯,興起時還會開著車去看看夜海。週末則是她們大掃除和囤菜的時間。儘管恐懼還是會時不時地發作,扼住夕夜的喉嚨,但她都能克服。雖然有時她都走到晨安超市了,最後卻還是折回了家,但她也算是遵守了與自己的約定——不把自己鎖在家裡。每天都整裝出門,出去看看其他人,不待在家裡面對自己,夕夜每天都做到了這件事。每天晚上,她都會思考明天做什麼,早上起來後再暗下決心要完成計劃,傍晚看著漸漸漆黑的陽臺窗戶,等待阿姨下班回來。並且,她每天晚上都會寫篇日記,記錄當天自己做了什麼,不管多短。

有時候,夕夜會因為憂鬱和無精打采連被子都出不了,也曾連鞋都穿好了卻在鞋櫃前坐了一個下午,還曾花了一個多小時才穿好t恤、褲子和襪子。每到那種時候,夕夜都會想起瓢蟲。想起那隻展開翅膀卻飛不起來的蟲子,想起呆呆看著它時彷彿一切都靜止了的時間,想起本以為不敢碰卻依然碰了它的自己,想起本以為飛不起來卻還是振翅高飛的那隻瓢蟲。當想起自己明明連只蟲子都不敢碰時,夕夜又想起了自己琢磨如何才能瞬間將人置於死地的那個清晨。

夕夜表示想報名一個自習室,她想開始準備大學入學的鑑定考試,爭取明年八月一舉通過。阿姨誇讚了她的想法。

「不過我週末還要和阿姨一起玩。」

「這個決定也很不錯哦。」阿姨微笑地回應她。

「可是你一個人準備不會覺得困難嗎?要不要給你報個培訓班啊?」

「我成績很好的。」夕夜停頓了一下,又添了一句話,「我還是沒有信心,依然不太敢進入一個集體,不太敢每天都和固定的人見面打招呼,不太敢和素昧平生的人培養良好的關係。」

「好吧。那些事就先不做。不過你有看好的自習室嗎?」

夕夜搖搖頭。

「那我們明天一起去看看吧,先從醫院附近的開始看起。」阿姨提議。

吃完午飯後,兩人連著看了三四家自習室。最終她們選了一個封閉卻不陰暗、男女分開的自習室。之後她們先去書店買了習題冊,還去了超市。見到阿姨把保溫便當盒放進購物車裡,夕夜急忙說不用,自己午飯可以在便利店或小吃店簡單解決。

阿姨很堅決地反駁了她:「住在我這裡的時候,你一定要吃好才行,任何一餐都不可以敷衍。你是我的客人,我必須照顧好你。」

跟在阿姨身後的夕夜陷入了沉思,她在思考阿姨這個人。如果夏天沒有遭遇那樣的事,那麼對夕夜來說,阿姨一直都只會是個陌生人,她甚至都不知道地球上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想到這裡,夕夜混亂了。她經歷了絕對不想經歷的事,掉入了地獄,作為補償,她遇到了阿姨。可是阿姨可以等同於補償嗎?那種事情還會有補償嗎?為什麼阿姨是這樣的人,而堂叔卻是那樣的人呢?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我又可以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夕夜想弄清楚每個人都與眾不同的理由,想弄清楚一個人善良或邪惡的理由。如果天道當真存在,也確實有人生指引,她很想一窺究竟。她有沒有其他路可以走,有沒有可能擁有另一種人生,即便無法逆轉時間,她也想要知道。如果能知道,她也許就能稍微想通一點了吧。

返程的時候,夕夜問阿姨:「阿姨是因為我的遭遇才有意對我這麼好的嗎?」

「我不是有意對你好,是在擔心你、疼惜你。」

「我希望你不要太勉強了。」

「必須勉強。」阿姨的態度很果斷,「人都要勉強,特別是有關自己珍貴的人與東西時。」

「可是勉強是很累人的一件事啊。」夕夜小聲嘀咕。

「這叫用心,不會因為勉強而累,這是為了好結果在用心。」

那天晚上,夕夜將阿姨的話寫在了筆記本上,祈禱自己有一天能明白阿姨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