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8日 星期一

阿姨頭髮還沒幹,便裹著毛巾去給夕夜做咖哩了。夕夜雖然早醒了,但就是不想起來。從今天開始到週五的白天,她都得一個人待在家裡。這個事實讓她難以接受,並感到無比茫然。「夕夜啊,你餓了的話可以吃咖哩飯哦。冰箱裡有酸黃瓜和泡菜,還有蘇子葉。洗碗臺旁邊的抽屜裡有泡麵。」阿姨一邊畫著眉毛一邊叮囑夕夜。夕夜只眨了眨眼,並沒有作聲。

「一個人在家害怕的話就坐計程車來醫院找阿姨,醫院離家裡最多就十分鐘。不想坐計程車也可以坐公交車,220路和222路都可以到,去對面站臺坐的話還可以到安木海邊。那附近有很多咖啡館哦!」

「我去醫院的話,會不會妨礙到阿姨工作啊?」

「雖然我要忙著工作,不能陪你,但是醫院那麼大,還有很多其他設施,你和我一起待在醫院總比一個人待在家裡要好點。」阿姨回答夕夜。

夕夜站在門口,抓著玄關門和阿姨道別之後,又走到陽臺一直目送阿姨的轎車消失在建築群之中。在那之後,夕夜依然沒有離開陽臺,而是望了很久樓下上班的大人和上學的孩子們。其中還零散地夾雜著幾個穿校服的初高中生。她想到自己最終還是沒能留在廣播部,甚至都沒來得及和大家道別。從警察局回來的第二天起,父母便不讓夕夜去學校了。沒過多久,學校就放暑假了。快放假之前,夕夜收到了恩書的簡訊,但她並沒有回。恩書應該也聽說了我的傳聞吧?恩書也許會相信我吧?想到這裡,夕夜跑回房間翻出了手機,開機後寫起簡訊來。寫著寫著,最後還是刪了。

夕夜入迷般地望著阿姨為自己準備的書桌和椅子,然後目光慢慢掃過桌布和地板革。這還是夕夜搬來阿姨家後,第一次這麼認真地觀察這個家,從一個角落到另一個角落,看了許久許久。雅緻又親切,連陽光下拖著的影子都是明亮的。

夕夜慢慢地嚼著拌好的咖哩飯,努力不讓自己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然後,又在她想要思考什麼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吸塵器運作的聲音。夕夜靜下心來,豎起耳朵,依稀還能聽到微弱的電視聲和人們的對話聲。這對一直生活在帶院子的平房裡的夕夜來說是很神奇的體驗。日常生活中傳來的噪聲削弱了夕夜心裡恐懼的分量。夕夜認真聽著層間噪聲,完成了刷牙洗臉。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來日方長》,放進書包後又把筆記本和筆袋也裝了進去。

夕夜希望自己有一把槍,不是氣槍,而是裝有實彈的真槍。她想要一件可以瞬間抹殺生命、不會失敗的武器。

夕夜拉開洗碗臺邊的抽屜,裡面放了兩把大小和模樣都不一樣的廚刀以及一把帶有刀鞘的水果刀。她將水果刀拿出來,塞進褲子口袋裡。刀有一大截都露在外面。夕夜想想,還是將水果刀拿了出來,握在手裡。身上帶著這種東西出門會引來人們詫異的目光吧?成為人們眼中的怪人是一件危險的事,最好能做到完全不引起人們的注目,不管是作為女人還是未成年人。夕夜握著水果刀走出家門,直到走完所有樓梯,才把水果刀放進書包裡。

夕夜慢吞吞地走出小區時看到了一家理髮店。她轉身走進理髮店,讓理髮師把她的頭髮剪短,到耳朵以上。

夕夜乘坐220路公交車來到阿姨就職的醫院門口。走進醫院後,她先去便利店買了一杯冰咖啡,然後在各層逛起來。在這過程中,她還遠遠地確認了一下阿姨的辦公室。逛完後,夕夜走出醫院來到馬路對面的停車場,仔細確認了公交線路。她坐上220路公交車,向郊外出發。剛離開市中心,一片蔥鬱的田野便映入她的眼簾。夕夜在終點站下了車。其實,她並不想來看海,但又想試試阿姨的建議。也許只是阿姨隨口提的一個建議,不過夕夜也想從最簡單的事情開始一點點重新做起。

夕夜走進一家咖啡館,找了個不算角落的位子坐了下來。她望了窗外好一陣子才從書包裡掏出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也不知上一次是什麼時候讀的這本書,夕夜回想了一會兒還是放棄了。雖然忘了前面的內容,但她又不想從前面重新讀起,於是便直接從這頁開始讀起來。夕夜再無法像之前一樣很快地投入到書中的世界了,因為有太多的詞語在刺痛著她,「享受」「完好的地方」「嫻熟」「麻痺」「幸運」「成人用品店」……夕夜面對著這些詞語,有點喘不過氣來。她不停地自言自語著:「這只是小說而已,世上沒有發生這樣的事。這些都只是單純的詞語而已,與那件事一點關係都沒有。」夕夜希望自己能和過去一樣去看書,她無法想象那個沒有書陪伴的自己,她不想失去自我。夕夜抬頭看了看窗外,這才又把視線收回書上。她暗下決心,一鼓作氣地讀了下去。

「血液和氧氣無法適當地供給腦部的需要。她將無法思考,慢慢地就只能像一棵青菜那樣地維持生命了。可能拖延較長時間,幾年之內可能有短暫清醒的時候;不過,病不饒人,小傢伙,病不饒人啊!」

聽了他的解釋,我直想樂。他一再重複「病不饒人,病不饒人」,好像還有什麼東西是能饒人的。

夕夜停住了,努力說服自己別拿羅莎夫人的狀況和現在的自己比較。比較是很愚蠢的事,愚蠢的事要到此為止,她這樣命令著自己。夕夜也想像毛毛一樣看待問題,理所當然地接受無法痊癒的事實,把它當作一件有趣的事。她想笑看世界上所有的人與世界上所有的事。這樣的話,那天的事也能做到一笑而過了吧?

「我遇到了一件特別滑稽的事。」

夕夜心裡默唸,彷彿在和毛毛傾訴一般。

「那件事發生之後,所有的人都變得滑稽起來。當然,其中最滑稽的就是我了。」

夕夜繼續讀下去。

「我變成了最滑稽的人。」

夕夜讀不下去了,她還是無法做到像毛毛那樣一笑而過。她不想勉強微笑,更不想假裝若無其事。夕夜走出咖啡館,《來日方長》卻被她孤零零地留在了桌上。

阿姨下班回到家,看到夕夜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哈哈地笑了出來:「這髮型很適合你呢!你想不想去打個耳洞呀?」夕夜點點頭。第二天傍晚,夕夜去醫院門口等阿姨下班,兩個人手牽手去打了耳洞。阿姨還給夕夜買了一對黑珍珠耳環。

安木海邊:江陵市的海水浴場。

《來日方長》:法國文學巨匠羅曼·加里創作於1975年的作品,曾獲龔古爾文學獎,並於1977年翻拍成電影《羅莎夫人》。

引自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年出版的《來日方長》第108頁,羅曼·加里著,郭安定譯。後文中的「毛毛」為該書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