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6日 星期六

天還沒亮,媽媽便把夕夜的行李裝上了車,直到他們的車駛上高速公路,天才剛剛破曉。自從上了車,夕夜就戴著耳機,一次都沒有睜開過眼睛。不管媽媽還是夕夜,都是第一次去江陵的阿姨家。

江陵的阿姨和媽媽是三十年的老朋友了,她二十歲的時候離開老家,相繼輾轉到原州和春川,最終在江陵定居。雖然小時候見過阿姨幾次,但夕夜對阿姨的記憶早已模糊了。每年年末,阿姨都會寄一大箱水果給他們,而且每次收件人的姓名都是寫的夕夜和夕旎。收到禮物後,媽媽會打電話給阿姨,並且讓夕夜道謝。夕夜會對著電話說些「感謝阿姨」「水果已經收到了」「新年快樂」之類的話。

為了在大路小徑交相錯雜、住宅與低矮別墅混合的社群裡找到阿姨所說的「晨安超市」,媽媽拐了十多次方向盤。夕夜知道迷路的媽媽心情有多焦急,但她依然沒有睜開眼睛。終於,媽媽停下車,開啟了車門。夕夜這才睜開眼睛,車窗外是晨安超市的招牌。媽媽和阿姨在超市門口擁抱了一下,拍了拍彼此的背,簡單問候。媽媽曾和夕夜說過,江陵的阿姨比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要更加了解自己的過去和現在,當然也更瞭解媽媽這個人。夕夜本也可以擁有這樣一個朋友,恩菲、恩書和孝珠本都有可能成為這樣的朋友。夕夜在「失去目錄」裡新增了一個新名詞——老朋友。

阿姨的家在一棟老破公寓的四樓。公寓沒有電梯,一行人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兩個沉重的行李箱和裝滿書的箱子搬上樓。

「家裡很敞亮啊。」媽媽一走進玄關便稱讚道。

阿姨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玻璃瓶,裡面是提前泡好還加了冰塊的咖啡。媽媽喝了一口冰咖啡,擦了擦汗。夕夜蹲在洗手間的門旁邊,望著陽臺窗戶外面被高層公寓遮擋的天空。阿姨殷勤地端出提前做好的飯和燉魚,還有涼拌生魚片。吃飯的時候,媽媽和阿姨也一直在詢問彼此熟人的近況。

夕夜希望媽媽趕快離開。

她希望自己以後再也不用見到媽媽。

但她又想媽媽也能過來,和她一起定居在這裡。

她希望能和媽媽坐著車,賓士在一條永無止境的路上。

走出玄關之前,媽媽本想叮囑夕夜什麼,但是看到夕夜的表情後,就把話嚥了回去。夕夜站在陽臺上,靜靜地看著阿姨與坐上車的媽媽道別,目送著媽媽的黑色伊蘭特轎車離開,之後右轉,最後消失在建築群之中。

阿姨在夕夜來之前重新粉刷了家裡的牆壁,還給地板鋪了新的地板革,被褥也全都洗得乾乾淨淨,甚至連生平從沒有買過的植物盆栽也買了幾種回來,將陽臺裝點得一片蔥綠。阿姨還叫來一輛貨車將所有老舊的傢俱、衣服、棉被以及各種雜物全都運走扔了,然後給次臥買了象牙色的書桌和衣櫃。阿姨介紹說次臥是夕夜的房間,並表示只要夕夜願意,她們可以一起睡在主臥。夕夜點點頭,她現在還無法一個人入睡。

「想去附近逛逛,順便吃個晚飯嗎?或者,你想去看看大海嗎?」

阿姨問夕夜,可是夕夜並不想出去。她不想出去逛逛,也害怕海。

「以後再去也沒關係啦。」阿姨一笑而過。

她們晚飯吃的是喜宴面和韭菜餅。晚上十點,阿姨去主臥鋪了被子。阿姨有點睡不著,夕夜也一樣。阿姨說自己一直都是一個人,還不習慣和誰一起睡覺。似是怕夕夜愧疚,她隨即又添了一句:「沒事,很快就能習慣啦。」

地板革:一種鋪地材料,塑膠製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