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來了 韓江 第2頁,共2頁

你二哥激動地說著:「知道了,至少先讓我進去。」這時我打斷了他。

「那孩子逮到機會就會自己出來的……他答應過我的。」

當時因為四周實在太暗了,於是我說了那句話;感覺軍人馬上就會從黑暗中衝出來,所以我才會那樣說;要是再繼續耗在那裡,可能連身邊這個兒子都會失去,所以我才會那樣說。

我就那樣從此永遠失去了你。

我用手拉住了你二哥的手臂,我用腳自己走回了家裡,為了不要統統死在那裡。我們倆邊哭邊走著那條黑漆漆的道路,走了四十分鐘好不容易才回到家。

現在我什麼都不能做了。那些臉色鐵青、一臉驚恐的市民軍,看起來還很稚嫩的那些小傢伙是不是也都死了呢?既然會那麼荒謬地死掉,為什麼到最後一刻都不讓我進去找你呢?

每次只要你哥來過之後,我便覺得更加空虛,所以會坐在外頭的木地板上曬曬太陽,度過一天。原本圍牆南邊還是採石場的時候,雖然有點吵,陽光卻照得進來,但自從蓋了棟三層樓建築後,都要到上午十一點才能見得到光。

買這棟房子之前,我們住在那座採石場後面的巷子裡好長一段時間呢,對吧?那時候住的是用石板瓦當屋頂的老舊建築,小得要命,也不通風。你和你兩個哥哥特別喜歡星期天,因為採石場工人不上班,可以在大石頭間跑跳玩耍,一下子玩躲貓貓,一下子又玩貓捉老鼠。

一、二、三,木頭人!你們在採石場最裡面喊著,我們家的院子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那樣調皮吵鬧的小子,隨著腦袋越長越大,彷彿不曾頑皮過似的越來越安靜。

後來是你大哥去了首爾,我們家的經濟狀況才逐漸好轉,然後搬來這個家。之前的院子我總嫌太小,光是擺一張平床就滿了,根本沒辦法走路,結果搬來這兒還能弄一區玫瑰花圃,可開心死我了。我為了讓你二哥認真讀書,要你和他分房睡,一人一間,又為了賺點錢貼補生活費,所以把舍廊房租給了人家,誰知道後來會發生那一連串的事呢。住進來的那對姊弟個頭像豆子一樣矮小,剛好分別跟你二哥和你同年。看著你有了新朋友我實在很高興,尤其是看到你們倆都穿校服一起出門去上學,就覺得很欣慰。你們假日在這院子裡打羽毛球時,要是球飛到採石場,兩個人就會猜拳,輸得人得去撿球。我最喜歡聽見你們倆的笑聲了。

那對姊弟到底去哪了呢?

他們的爸爸南下來到這裡,失魂落魄地到處找人的時候,我當時的處境也好不到哪去,都沒能對他說一句安慰的話。那個人後來把工作給辭了,住在我們家的舍廊房裡一年,像個瘋子一樣不斷進出政府機構。只要一聽說有人發現了掩埋場,或者在某個水池裡浮出了屍體,不論凌晨還是深夜,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馬上衝出去確認。

「他們一定還活著,兩個人一定是在一起的。」

他喝得爛醉走進廚房,像個神經病一樣獨自叨唸著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他的臉很小,鼻樑也很塌,在發生那件事情以前,和兒子一樣有著一雙調皮的眼睛。

我猜那個人應該沒活多久。因為移葬到新墓園的時候,也為失蹤者安排了屬於他們的衣冠冢,但你二哥邊走邊找過一圈,都沒看見他們家姊弟倆的名字,要是那個人還活著,怎麼可能不來安排他兩個孩子的衣冠冢。

有時候啊,我會覺得……我幹嘛沒事把舍廊房出租給人家,只為了多領那幾毛租金……要是正戴沒住進這個家,你可能就不會那麼費盡心力去找他……每當我想起你們倆打羽毛球時的笑聲,就會搖著頭心裡想,報應啊……報應,對吧?要是埋怨那兩個可憐的姊弟,我會遭到報應的,對吧?

幾天前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那個姊姊的臉,長得可漂亮了呢……那麼漂亮的小姐居然就這麼不見了。我看著黑漆漆的院子心裡想著,那漂亮的小姐住進我們家,整理著洗衣籃,提著滴水的運動鞋和牙刷,在院子那頭來回走動的畫面,就像恍如隔世一樣。

我的命就像牛筋一樣韌,所以失去你以後我還是照常吃飯。正戴他們爸爸走了以後,我把那間令人傷心的舍廊房用鎖頭鎖上,日復一日規律地出門去做生意。

還記得我第一次參加只有掛名從未出席過的受難者家屬會時,是在接到一名自稱是副會長的母親來電以後。因為聽說那名軍人總統會來,那個殺人魔要來這裡……我想到你都還屍骨未寒呢。

雖然我本來就淺眠、不易入睡,但是自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好好睡過一覺。你爸也每晚都睡不著,他是個一輩子只跟病魔奮鬥的好好先生,所以我硬是把他留在家裡,獨自出席了那場受難者家屬的聚會。我和那些初次見面的母親握手寒暄,在經營米行的會長家裡熬夜製作布條和抗議牌,不夠的東西說好各自回家再準備,然後散會。大家準備要離開時,彼此緊握著雙手,感受那冰冷的肌膚……我們互相牽著像稻草人一樣空虛的手,互相撫摸著像稻草人般的背,注視著彼此的臉。我們的面孔一片空洞,雙眼無神,互道晚安並相約明日再見。

我一點都不害怕。

反正是抱著一了百了的心態豁出去了,所以也沒什麼好怕的。我們一群人穿著孝服,等著那殺人魔搭乘的轎車出現。結果那傢伙真的一大清早就來了,原本說好要一起齊聲呼喊口號的計劃亂了套,大夥哭的哭、喊的喊,有些甚至哭到昏過去,頭髮扯得凌亂不堪,身上的孝服也給撕破了。布條才剛攤開就馬上被人奪走,所有人都被帶進警察局裡,兩眼無神地呆坐著。

過沒多久,說好要和我們一起在另一處進行示威的受難會青年被抓了進來,個個低頭不語。他們排隊走來時,剛好和我們四目相交,其中一名青年突然大聲哭喊道:

「阿姨,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你們到底犯了什麼罪?」

那瞬間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全世界都成了一片雪白色。我捲起撕破的孝服裙襬,跳上了桌子,然後獨自嘀咕著:

「是啊,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我就像長了一雙翅膀一樣,一步一步跳到了刑警的桌上,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殺人魔肖像,我用腳使勁地踩,相框玻璃碎片刺進了我的腳底。當時我已分不清流的究竟是血還是淚。

後來刑警把我送去了醫院。你爸接到訊息以後,便跑來急診室裡找我。醫生和護士把我的腳底用刀子劃開,挑出玻璃碎片,再用繃帶幫我包紮。然後我要求你爸:「拜託回家幫我把昨晚做好沒帶出來的那個布條帶來,就放在衣櫥裡。」

那天傍晚,我扶著你爸的肩膀一拐一拐地走到醫院頂樓陽臺,倚著欄杆把布條從上面直直垂落,並大聲喊道:「還我的兒子來!把殺人魔全斗煥撕爛分屍!」我使盡吃奶的力氣喊著,喊到腦袋充血。直到警察爬上緊急逃生梯,直到他們把我扛走丟在住院病房裡的病床上,我都不停大聲呼喊著。

下一次,再下下一次也是,我們都是那樣聚在一起奮戰的。所有的母親道別時會簇擁在一起,緊抓著彼此的手,撫摸著彼此的肩膀,注視著彼此的眼睛,約定好下次再見。大家縮衣節食,好不容易湊出租借巴士的費用,北上至首爾參與集會。有一次,某個混蛋把催淚彈丟進我們的巴士裡,導致一名母親吸不到空氣而當場昏厥。所有人被抓進鎮暴巴士裡載走時,那些畜牲居然把我們一個一個隨意丟在偏僻荒涼的國道上,每行駛一段距離就丟下一人,就這樣拆散所有人。我沿著搞不清楚方向的小徑走了又走,走到我們再度重逢,撫摸彼此的背,走到能夠再次注視著彼此冷到發紫的嘴唇為止。

原本我們說好要一起奮鬥到底的,沒想到隔年你爸突然病倒了,導致約定無法兌現。他甚至在那年冬天撒手人寰,絕情地丟下我一人在這宛如地獄的人間。

因為我不曉得死後的世界長什麼樣,在那裡是否也會相遇、道別;是否有臉孔、有聲音;是否有歡迎或失落等情感,所以我也不曉得,究竟該對失去你爸這件事感到惋惜還是羨慕。

我只能單純看著冬去春又來。春天一到,我一如往常地開始瘋瘋顛顛,夏天則疲憊不堪、有氣無力,秋天時終於能好好喘口氣,到了冬天,則把自己徹底凍結成冰,心臟和骨子裡都一片冰涼,再也流不出一滴汗水。

總之呢,我是在三十歲那年生下你的。我天生左邊乳頭的形狀就不太光滑,所以你兩個哥哥都只吸我右邊比較容易出奶的乳頭,我左邊的乳頭就算腫脹他們也都不吸,最後變得和右邊的乳頭完全相反,又醜又硬。我就那樣帶著兩顆不對稱的乳頭生活了好幾年。但是你和哥哥不一樣,給你左邊的乳頭你就吸左邊,就算長得奇形怪狀你也還是溫柔地吸吮著,所以最後我的兩邊乳頭都被吸得凸起而光滑。

總之呢,餵你喝母乳的時候你特別愛笑,還拉了一坨香噴噴的黃金大便在尿布上。你就像只小野獸在地上爬行,還把隨手抓到的東西往嘴裡放。你發燒時整個臉色發青,因為受驚而在我胸前吐了一大口臭酸的奶。總之呢,你戒奶嘴時把大拇指指甲吸到像紙一樣薄。你第一次學著放手走路時,邁開步伐走向對著你拍手,鼓勵你過來的我。你開懷笑著,總共自己走了七步才終於趴倒在我懷裡。

你八歲時說:「我討厭夏天,但我愛夏夜。」明明不是什麼至理名言,我卻對你說的這句話情有獨鍾,心裡還默默想著,你會不會長大以後成為一名詩人。夏天夜晚,你爸還有你們三兄弟一起坐在院子裡的平床上啃西瓜時,你會用舌頭舔著嘴角上甜滋滋又黏答答的西瓜汁。

我把你國中學生證上的照片剪下來,放在我的皮夾裡隨身攜帶。雖然不論白天還是晚上,整個家都空蕩蕩的,但是我會特別選在不可能有人來訪的凌晨,攤開那張用白色習字紙層層摺疊包裹的照片,也就是你的大頭照。我知道不可能有人聽見,但我還是小小聲地叫著:「……東浩啊。」

秋雨過後天空放晴時,我會把皮夾放在我的外套暗袋裡,撐著膝蓋一拐一拐地往河邊走下,漫步在那條開滿五顏六色波斯菊的路上。那條路上有蚯蚓蜷曲著身體死在地上,招來了好多蒼蠅。

還記得嗎?你六、七歲時,片刻都不肯乖乖待著。兩個哥哥都去上學了,只剩下你一個人,無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我們兩人每天都沿著河川旁的街道走去店裡找你爸。還記得嗎?你討厭樹蔭遮擋住陽光。你這小傢伙力氣大、脾氣也倔。你奮力拉著我的手,把我拖到了有陽光的地方。你那又細又少的頭髮裡,冒出一滴又一滴閃亮亮的汗珠。你氣喘吁吁地說著:「媽媽,你往那邊走,往有陽光的地方。」我假裝拗不過你,任由你拖著我的手走。「媽媽,那邊有陽光的地方還開了好多花欸,為什麼要走暗暗的地方,往那邊走,往那花開的地方。」

olliid="id_chu_bin_hou_de_di_san_ci_ji_si_1"出殯後的第三次祭祀。/liliid="id_you_cheng_liang_chuang__yi_zhong"又稱涼床,一種室外傢俱,可坐可臥,通常會擺在家中院子或社群裡,用來納涼、喝茶、下棋、挑菜等多用途。/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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