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花開的地方
(東浩母親的故事)
「那孩子逮到機會就會自己出來的……他答應過我的。」
當時因為四周實在太暗了,於是我說了那句話;
感覺軍人馬上就會從黑暗中衝出來,所以我才會那樣說;
要是再繼續耗在那裡,可能連身邊這個兒子都會失去,所以我才會那樣說。
我就那樣從此永遠失去了你。
我跟在那小子後頭。
那小子走得非常快,我老了,怎麼走都跟不上他。他要是再往旁邊轉一點,我就可以看見他的側臉了,可惜他眼睛緊盯著前方,只向前看、往前走。
最近哪有國中生剪那種髮型呢?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圓圓的頭型,那小子絕對是你。你二哥留給你的校服對你來說還太大,一直到國三才終於合身。早上你提著書包走出大門,我看著你的背影,看起來十分稱頭。不過,不知道你的書包跑哪兒去了,居然空手走在路上。白色夏季制服的短袖下露出瘦巴巴的胳膊,一看就知道是你。窄窄的肩、直筒腰,走起路來脖子像鹿一樣向前傾,完全就是你。
那時候你是想要來見我的,就算只是側身經過的樣子,至少也想讓我看你一眼的,可惜我這老太婆錯過了。我找遍了市場攤販、大街小巷,找了一個鐘頭都沒找到你,最後膝蓋痠疼,骨頭也快散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過我心想:要是給鄰居瞧見可就不好了,所以就算覺得有點頭暈,還是趕緊撐著地站起身。
跟著你走到市場時,我還不知道原來這條路離家這麼遠,回來的時候口都快渴死了。出門時我口袋裡連個銅板都沒帶,所以只好隨便找一家店進去要了杯開水,邊喝邊坐著休息。但是我怕被人說是乞丐婆,所以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扶著牆壁走了回來。經過飄著灰塵、亂七八糟的工地時,我也這樣緊閉著嘴巴,邊咳邊走。去的時候我怎麼沒發現呢?居然有個那麼吵的工地,工人正無情地在地上鑽著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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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下了一場大雨,我們家前面的巷道上還凹了一個洞。孩子們經過時腳老是不小心踩進那個洞裡,嬰兒推車的輪子也會卡在那兒,好危險啊,最後是政府派人來重新鋪了柏油路才填平的。九月初那時還很熱呢,看他們也挺辛苦的,把那冒煙發燙的柏油用推車載過來倒在路上,然後再把它推平。
等那些工人都走了以後,我出去看了一下,結果發現他們拉起了布條不讓人走。我只好沿著修補過的路邊儘量慢慢地走走看,路還熱呼呼的呢。我感覺到有一陣暖意往我的腳踝、小腿、痠疼的膝蓋裡竄進來。隔天早上那條柏油路可能幹了吧,圍起來的布條已經收走,我又去走了一趟,沒想到比走在邊緣還要暖,所以我就中午走、晚上也走,隔天早晨又走了一回。你從首爾回來的大嫂驚訝地問我:
「媽,光是待著就已經夠熱的了,為什麼您還走這剛鋪好的柏油路呢?」
「我身體覺得冷,你知道走在這上頭有多暖和嗎?能暖到我骨子裡呢。」
「媽,最近您怎麼變得特別奇怪啊。」
從幾年前開始,你大哥只要一有機會就叫我搬去和他一起住,他還搖著頭說:「您變了。」
新鋪柏油路上的熱氣只維持了短短三天,最後還是冷掉了。明明沒什麼好難過的,不知為何覺得有點感傷。我剛才吃完午餐後也在那上頭站了好一會兒,因為就算都冷掉了,那地方仍多少可以感覺到一點點溫暖。而且站在那裡觀望,說不定又會像上次一樣,看見你匆忙經過的身影。
那天不知道為什麼,你的名字我連一個字都叫不出口,嘴巴就像被人塗上了糨煳一樣,只能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你後頭。這次要是我喊你名字,可得趕緊回頭看看我呀,就算一個字都不回我也沒關係,只要回頭看看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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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啊。
我最清楚你已經辦不到啦!
因為是我親手把你葬進土裡的。你原本穿著天藍色體育服,外面加了軍訓外套的,是我為你換上了白色襯衫和黑色的冬裝,皮帶也幫你整齊繫上,還幫你穿上了一雙乾淨的灰色襪子。當時把你放進木板做成的棺材裡,讓垃圾車載走的時候,我為了要保護你而坐在前座,也不曉得垃圾車要開往哪裡,只是一直緊盯著你那具棺材。
我想到那時候在一片空曠的沙丘上,有數百個身穿黑衣服的人,像螞蟻一樣抬著棺材走動,你大哥和二哥也咬著嘴唇不停啜泣。你爸生前告訴我,我那時一滴淚也沒流,只從雜草堆裡抓了一把草塞進嘴裡吞下,然後蹲在那兒不停地嘔吐,吐完又再抓一把草吞進肚子裡。但是我全都不記得了,只記得去墓地之前的事情。蓋棺前一秒,我看見你的臉是那麼的消瘦,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你的皮膚那麼白。
後來你二哥說,你是因為被槍射中流了太多血,所以臉才那麼白,棺材也那麼輕。他說你就算還沒長大,也不至於輕成那樣,然後我看見他開始眼角泛紅、佈滿血絲。
「這仇我一定要報。」
「你在說什麼呢?」我嚇了一跳,對他說:「你弟是被國家殺死的,要怎麼報仇,要是連你也出事,我就真的不想活了。」
就算事隔三十年,每到你和你爸的忌日,你二哥就會出現在你們的墓前,我看了心裡還是挺難受的。明明你的死又不是他害的,為什麼在你的親友中,他最先滿頭白髮、拱肩駝背,難道他還想要報仇嗎?這樣想著,我就覺得心情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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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你大哥還是很爽朗的一個人,沒留下什麼陰影。他一個月會帶著妻子下來看我兩次,自己也常偷偷當天來回,買飯給我吃,給我零用錢,比起就住我附近的你二哥親切許多。
你爸、你大哥還有你,三個人都有水桶腰、肩膀往內縮的家族特徵。你和你大哥同樣有著細長的眼睛和明顯的門牙縫隙。最近只要一看見你大哥露出像兔子一樣的門牙,就算他眼角佈滿皺紋,也覺得跟年輕人一樣純真。
你大哥十一歲那年,你出生了,從那時開始,他就說你和他同樣都是男生,只要一放學就跑回來要看你。他覺得你笑起來很可愛,小心翼翼地撐著你的脖子抱在懷裡,不停輕輕搖哄,直到你笑出來為止。後來他還用布把剛滿一歲的你背在背後,在院子裡跳來跳去,唱著不對拍的歌曲。
誰會想到他最後會和你二哥大吵那一架呢?到現在都已經超過二十年互不往來了。
我辦完你爸的喪事,回來準備三虞祭時,突然聽見東西破裂的聲音,趕緊跑去檢視,結果發現都已經二十七歲和三十二歲的兩個大男人,居然拽著彼此的衣領。
「只要把那小不點拎回來不就好了,你待在那裡幾天幾夜的,到底都在幹嘛!最後一天為什麼又只有媽自己去!什麼叫反正叫他回來他也不會聽,你不是明知道他待在那裡只是死路一條嗎,你不是都知道嗎?你怎麼可以這樣!」
你二哥大叫一聲撲向大哥,把你大哥壓倒在房間的地板上,像只野獸一樣,邊哭邊喊,我也只能斷斷續續地聽到他說了些什麼。
「哥知道什麼……你都在首爾……你知道個屁……當時的情形你最好知道啦……」
我甚至沒冒出勸架的念頭,就自己走回廚房了。我什麼都不想去想,也什麼都聽不見,就這樣把餅煎好,把牛肉串好,還煮了一鍋湯。
現在我什麼都不敢肯定了。
我最後一天去找你的時候,你要是沒那麼乖地對我說晚上就回去的話,結果會怎麼樣呢?我當時還安心地回家對你爸說:「他說晚上六點鎖好門就回來,還答應和大家一起吃晚餐呢。」
但是等到七點,你一直都沒回來,所以我就和你二哥一起出門去找你。原本因為戒嚴七點後是禁止外出的,那天晚上聽說軍隊要進來,我們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我們走了整整四十分鐘,結果尚武館裡的燈全都暗著,一個人也沒有。後來我們走去道廳前,看見幾名拿著槍的市民軍在那裡站哨,我拜託他們,說我得見見我的小兒子。結果那些看起來還很稚嫩的市民軍,全都臉色鐵青地告訴我說不行,任何人都不得進入,然後叫我們趕緊回家,說那裡很危險,等等戒嚴軍就要開著坦克車進來了。
「拜託讓我進去吧,」我苦苦哀求著他們,「不然就幫我把他叫出來吧,請他出來一會兒就好。」
後來你二哥實在看不下去,想要自己進去找你,結果其中一名市民軍說:「你要是現在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那裡面只剩下有必死決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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