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瞳孔
(善珠的故事)
我無法信任單純用愛來守護我們的那個存在,就連主禱文都無法念到最後一頁。
居然說天父會赦免我的罪,就如同我赦免他們的罪一樣,可惜我不赦免任何人,也不接受赦免。
月亮是夜空中的瞳孔。
聽聞此話時,你只有十七歲。那是春夜的星期天,工會成員小聚後,大家在聖熙姊住的頂樓加蓋房外陽臺鋪著報紙圍坐,削水蜜桃吃。二十歲的聖熙姊喜歡閱讀詩集,她看著天空說道:「不覺得滿貼切的嗎?月亮是夜晚的瞳孔。」聚會中年紀最小的你,不知為何對那句話感到莫名恐懼。在那一片漆黑的夜空中,一隻像冰塊般灰白又冰冷的瞳孔,正默默地俯視著她。姊,被你這麼一說,月亮變得好可怕啊。所有人都被你逗得哈哈大笑,天啊,你真是我看過世界上最膽小的人,有人邊說邊把切好的水蜜桃塞進你嘴裡,居然會覺得月亮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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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取出一根香菸叼著,點燃後深吸一口氣,慢慢潤溼乾澀的喉嚨,緩解緊繃的肌肉。
二十餘坪的二樓辦公室裡只有你一人,窗戶都緊閉著。你坐在電腦前,忍受著八月夜晚的熱氣與溼氣。你剛刪掉兩封垃圾信,新收到的一封信尚未點開確認。
你留著一頭極短的男生頭,下半身穿著牛仔褲配靛藍色運動鞋,上半身則穿著袖子長度蓋到手肘的淺灰色薄紗襯衫,襯衫背後上方已經因汗溼呈深灰色。雖然你的穿著打扮如此中性,但因身形乾癟、鎖骨和脖子都十分纖細,所以還是給人神經質的印象。
累積在你耳下附近頭髮的汗珠,沿著尖瘦的下巴緩緩流下,滴在襯衫的衣領上。你用拳頭擦去人中上的汗水後,點開了最新收到的那封電子郵件。你慢慢閱讀,看了兩次,然後移動滑鼠關掉網頁,將電腦關機。直到電腦熒幕上的藍色畫面完全消失之前,你都不停吸著香菸。
你把吸到只剩半根的煙擱在菸灰缸上,站起身,將出汗溼黏的拳頭塞進了牛仔褲口袋。辦公室門窗緊閉,你呼吸著室內的熱氣朝窗戶方向走去。
你放慢腳步,想像辦公室十分空曠,再把腳步放得更慢一些。只不過是稍微移動了一下身體,沒想到馬上就汗如雨下,全身溼透。你的短髮上積滿了閃亮的汗珠。
你走到窗前,停下腳步,把額頭貼在映照著自己身影的玻璃窗上,感覺冰涼又潮溼。你俯瞰著沒有任何人行走的黑漆巷弄與灰白色路燈,然後額頭離開了玻璃,回頭看看後方掛在牆上的時鐘,半信半疑地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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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聽那個聲音。
我雖然是被吵醒的,但是沒有勇氣睜開眼睛,所以只好閉著眼睛朝黑暗豎起耳朵。
悄悄地,幾乎察覺不到的腳步聲。
像是孩子在練習慢動作舞步,反覆在原地踩踏的輕盈步伐聲。
我感受到一陣胸口刺痛。
分不清是因為恐懼還是期待已久。
最後,我站起身。
我走往傳出聲響的地方,站在門前停下腳步。
黑暗中露出了一條白色溼毛巾,那是因房間乾燥而掛在門把上增加溼氣的。
聲音是從那裡傳出的。
水在那裡不停滴著,把地板軟埝弄溼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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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桌上放著貼有白色標籤的三卷空白錄音帶和行動式錄音機。你沾滿汗水的臉閃閃發亮,看著桌上那些東西,規律的呼吸聲像個睜眼睡覺的人一樣。
姓尹的第一次與你聯絡,是在十年前的春天,也就是你轉來這個團體的事務局上班沒多久之後。他透過公司老闆的電話與你聯絡,並說明是從聖熙姊那裡要到你的聯絡方式。當他向你述說自己正在寫的論文主題,以及想從心理層面剖析那些市民軍的死因時,你靜靜聽著他說出的人名,然後不發一語。
「讓我想想再回電給你。」
一小時後,你回電拒絕受訪時,姓尹的表示可以理解。隔年春天,他寄了那份論文給你,你連一頁都沒看過。
他事隔十年再度與你聯絡,表明這次一定得見你一面才行。你跟他說還是通電話就好,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問道:「當初我寄給您的論文,看過了嗎?」
你冷漠地答道:「沒有。」
這個回答好像不在他原本的預期裡,但是他隨即又用理性冷靜的口吻繼續開口,說自己又去找了那份論文中採訪過的十名市民軍,原來在這段期間,有兩名已經自殺,現在只剩下八名。而這八名人士中有七名都已經接受過採訪,他想要將十年前發表的那份論文出版成冊,並在結尾處附上採訪內容。
「請問您在聽嗎?」他突然停下話頭,向你確認。
「是,我在聽。」
你按照平時接聽電話的習慣,將便條紙放在一旁,把對話中聽到的十、二、八、七等數字一一寫下。
「當時被拘捕的女性人數很多,但是很難找到證人。就算有證詞也都太簡略,痛苦的部分幾乎都省略不願多說……拜託您了,林善珠小姐,希望您可以成為這本書的第八位證人。」
這次你沒有對他說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抱歉,我不接受採訪。」
你語氣平平地斷然回絕。
但是就在幾天後,姓尹的把行動式錄音機和錄音帶包好寄到了你的辦公室,你也將包裹裡附的一封字跡潦草的親筆信從頭到尾看完。「如果覺得不方便和我當面說,能否將證詞內容錄好再寄給我呢?」信件下方還用迴紋針彆著一張他的名片。
你把信重新裝回信封袋裡,好像從來沒有任何人拆開看過一樣,放進了置物櫃裡,並將裡頭存放已久的那份論文取出,在午休時間迅速讀了一遍。你特別留心附錄的訪談稿,還多看了一遍。同事都已出去吃午飯的辦公室十分安靜,你像是想要刻意隱藏自己讀過這份論文似的,趁他們用餐結束前把論文再度放回了置物櫃裡,然後悄悄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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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吧。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水滴聲,卻喚醒了某人真實走來的記憶。
那年冬天清晨,在椎心刺骨的疼痛感中想起的腳步聲彷彿才是現實,毛巾滴著水弄溼地板則宛如一場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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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錄音帶放進錄音機裡。
你的名字會以匿名呈現,容易成為線索的人名或地點也同樣會以隨機的英文字母標示,錄音的優點在於不必與採訪者面對面,獨自一人就能進行,而且想洗掉重錄的話還能隨時修改,這些都是姓尹的在信中提及的論點。
但是你始終沒有按下錄音鍵,只默默地用手指摸著行動式錄音機的塑膠殼,彷彿是在確認有無刮痕般,不停用指尖摸著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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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間辦公室裡,你的主要工作恰巧就是節錄影音內容。
你負責節錄懇談會與講座的錄音檔,把活動照片分類,放到紀錄室裡保管,重要的活動會用手持式攝影機錄影,之後再取需要的片段做成三、四支影片。這些都是費時費力卻無人看見的幕後工作,也是得獨立作業、按部就班、耗費長時間執行的工作。因此,你的工作量自然比其他同事來得多。這對於早已視加班為常態的你來說,一點也不成問題。雖然你是按件計酬,所得也不到最低生活費的門檻,但是已經比之前待的單位好很多。
十年來,你投入的這個團體所碰觸的資料,都是關於這些逐漸害死人的事物。半衰期特別長的放射物質、已經禁止卻仍在使用或者未來必須得停用的新增物、會引發癌症或白血病的產業用有毒物質、農藥與化學肥料、破壞生態的土木工程等。
那個姓尹的所持有的錄音資料,應該和你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想像著素未謀面的那個姓尹的辦公室,應該會有個寬敞的辦公桌,上頭整齊排列著一卷卷錄音帶,錄音帶上貼著白色貼紙,貼紙上則寫有字跡潦草的姓名與日期,那細窄的咖啡色膠捲上,則收錄著藉由人聲述說的死亡、槍枝、刺刀、棍棒、汗水、血水、肉體、溼毛巾、胸口、鋼管的世界。
你把行動式錄音機放回桌上,為了開啟置物櫃而彎下腰,你把姓尹的寫的那份論文拿出來,翻開訪談稿第一頁。
他們叫我們統統低下頭,所以卡車究竟開往哪裡,沒人知道。
我們被帶到某個人煙稀少山坡地上的一棟建築物前,所有人全都被拖下車,維持頭頂地稍息的動作。踹踢、謾罵,步槍槍托不斷朝我們身上招呼,一名身穿白色襯衫和西裝褲的中年微胖男子終於再也忍不住怒喊:「乾脆殺了我吧!」
他們上前包圍男子,開始用棍棒把他往死裡打,我們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看著男子瞬間癱軟在地,一動也不動。他們用盆子裝滿了水,潑灑在男子血跡斑斑的臉上,然後按下快門拍照。男子當時半張著雙眼,淡淡的血水流下了臉頰與下巴。
我們在那個看似普通禮堂的建築物前待了四天,那段期間類似的事情不斷上演。他們白天在市中心裡鎮壓示威群眾,晚上則喝得爛醉來找我們,只要頭頂地稍息動作做得不標準的人,就難逃他們的凌虐。那些遭到一陣暴打後昏厥的人,像皮球一樣被踢到空地角落。他們還會一把抓起那個人的頭髮,拖著後腦勺去撞牆。要是被他們整到斷氣,就會在死者臉上潑水然後拍照,最後再用擔架搬走。
我每晚都在祈禱,雖然從來沒去過廟宇和教會,但是我全心全意向上蒼祈禱,拜託讓我能夠脫離這生不如死的人間煉獄。神奇的是祈禱真的靈驗了,一起被徒刑的兩百多名民眾,將近一半的人突然獲得釋放,包括我在內。我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有新組成的市民軍,軍人決定先戰略性撤退,為了減輕挾持多名民眾的負擔,才隨機釋放了部分的人。
我們再度被拖上卡車開下山坡時,他們一樣規定我們不準抬頭。當時的我還年幼無知,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於是將頭微微轉向了一側趁機偷看。我剛好跪坐在卡車的最角落,所以光是將頭稍微轉向就能夠清楚看見外面的景緻。
啊,我萬萬沒想到原來那裡就是j大學。
每到週末就會和朋友一起去踢足球的那個運動場,後方山坡地上有一座新建的禮堂,原來我就是被囚禁在那裡四天。軍人佔領的校園內空無一人,卡車沿著一條像墓地一樣寂靜明亮的道路行駛,我看見兩名女大學生像是睡著般躺在草地上,她們穿著牛仔褲,胸前蓋著一張黃色布條,上頭寫著「解除戒嚴」四個粗大的黑字。
不曉得為什麼,只是無意間短暫瞥見的女大生臉龐,竟然可以那麼清晰地烙印在我腦海裡。
每當我不小心睡著,還有從睡夢中驚醒時,她們的面孔、蒼白的皮膚、緊閉的雙唇、蓋著布條平躺的身軀,都宛然在目。就像那個臉頰與下巴流下淡淡血水、眼睛半張的男子臉龐……這些景象一起深深鑲在我的眼皮內側,想擦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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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夢境與上述這名證人截然不同。
如果是慘不忍睹的屍體,你接觸得比誰都多,但是在過去這二十幾年來,真正夢到血流成河的畫面只有三、四次,屈指可數。你反而經常做冰冷寂寥的噩夢,所有血跡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白骨也全被風化後的某個場所,與剛才你把額頭貼在玻璃上望出去的那番街景極為相似。
路燈燈罩的外圍一片漆黑,裡面則像水銀似的呈灰白色。你獨自一人站在那座路燈下,只有燈光照射的範圍內是安全的。黑暗中不曉得有什麼東西正對你虎視眈眈,但是無所謂,因為你不會離開那個圓形燈照區。你在冰冷緊張的氛圍中靜靜等待,等待太陽昇起,圓圈外的黑暗消失不見,所以不能突然失去重心站不穩,也不能移動腳步或失足踩空。
然而,你睜開眼睛時卻還是深夜時分。你從鐵床上起身,開啟了床頭上的桌燈。今年你已經滿四十三歲,與男人同居的經驗只有一次,時間不超過一年。
你的身邊沒有任何人,所以你往大門方向走去,毫無顧忌地開啟了所有日光燈,就連廁所、廚房、玄關的燈也全部開啟,再用微微顫抖的手倒了一杯冰開水,一口接一口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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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見有人在轉動出入口大門的把手,於是趕緊起身彎腰將論文放回置物櫃裡,然後大聲問道:「誰?」
你把門鎖上了。
「我是樸英豪。」
你走到玄關,開啟大門的那一瞬間,兩人異口同聲道:「怎麼這時間還在這裡?」然後同時噗哧一笑。
你們嘴角還留有笑意,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彼此,隨即樸組長便往辦公室裡面望去。他是個個頭矮小、身材微胖的男子,總是在意自己稀疏的髮量而刻意將劉海向前梳。
「我星期一要去核電廠,有些資料忘了拿。」
樸組長走到自己的座位去,放下背包開啟電腦,像臨時到別人家登門拜訪般開始解釋著。
「因為明天我有私事要去一趟鄉下,所以想說最好還是先來把資料帶妥再出發。」
他的嗓音突然變得異常歡快起來。
「不過我有點訝異……我以為應該不會有人在才對,結果燈卻是亮著的。」
他突然尷尬地打住了話頭。
「話說回來,這裡怎麼這麼熱啊?」
他大步走去將窗戶開啟,又開啟掛在辦公室牆上的兩臺電風扇。他背對著熱風徐徐吹來的窗戶,邊走回來邊搖著頭說:「哇,這裡簡直就是汗蒸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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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這個團體所有工作人員中年紀最大的,基本上所有晚輩都覺得你難以親近,因為你總是埋首工作,不常與人交談。對那些稱呼你為老師、相敬如賓的同事,你也總是以敬語應對。他們需要資料時會詢問你:「不好意思,我想要找某年某研討會的資料,已經找過檔案室卻只看到廣告文宣,是否有刊登研討會發表文的手冊呢?」
你一邊回想著回答道:「準備那場研討會時因為時間不足,所以我們沒有印製手冊就直接進行了,至於發表內容我們現場有錄音存檔,但是因為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使用,所以只以檔案的形式儲存。」樸組長曾經開玩笑地對你說過,林老師根本就是個會走動的搜尋發動機。
樸組長站在辦公室中央的印表機前,等待檔案列印出來。他用銳利的眼神看著你的辦公桌面,鋪了好幾張溼衛生紙的菸灰缸、幾根菸蒂、裝咖啡的馬克杯、行動式錄音機與錄音帶。
當他四處掃視的眼神剛好與你交會時,他禮貌性地解釋道:「林老師真的很熱愛工作呢。」
「我的意思是,」他試圖要換個說法,「要是我繼續做這份工作做到白髮蒼蒼,林老師應該會是我的榜樣、模範……類似這樣的意思。」
你可以理解他的話中有話:你領的酬勞那麼微薄,相較於薪資工時過長也不規律,而且你那纖細的手背還浮現許多青筋。在雷射印表機一直髮出低沉機械音,吐出列印檔案的時候,他暫時閉上了嘴巴。
「其實很多人都對您感到十分好奇,」他再度用爽朗的口氣向你搭話,「畢竟大家都沒什麼機會和您聊天……您也都不來參加聚餐,實在沒辦法多認識您一些。」
樸組長把印出來的紙張用釘書機釘起來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站著移動滑鼠再度點開其他檔案列印,並重回印表機前等待。
「我聽說您和勞團運動的金聖熙老師很要好,之前是在那裡負責處理職災工作,後來才來我們這裡的。」
「與其說是很要好……」你審慎思考後回答,「應該說是她長期以來幫了我不少。」
「我們畢竟是不同世代的人,金聖熙老師對我來說就是個傳奇人物,我只聽過關於她的傳說。在改革迫在眉睫的維新體制末期,她不是在汝夷島的復活節彌撒上跳上了桌子嗎?當時現場有數十萬名信眾呢!幾名二十歲出頭的女工搶下了當時正在直播的cbs電視臺麥克風,然後高喊著:‘我們是人!保障勞工三權!’最後被人拖下臺。」
他認真地問道:「林老師也參與了那次事件嗎?」
你搖了搖頭。「當時我不在首爾。」
「啊,我聽說您曾坐過牢……我以為是那件事的關係,同事也都以為是因為那件事情。」
潮溼悶熱的風從黑暗的窗外吹來,你突然覺得那股風彷彿是某人長嘆的一口氣。夜晚宛如某種巨大生物,正張嘴吐著潮溼的氣息,並將密閉在辦公室裡的熱空氣統統吸進黑暗的肺裡。
你突然感到一陣疲憊,於是低下頭,視線暫時停留在咖啡杯底的紅褐色沉澱物。一如往常,你只要想不到如何回答就會抬起頭微笑,嘴角擠出好幾條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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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熙姊和我不同,
她信神也信人。
她從來沒能說服我,
我無法信任單純用愛來守護我們的那個存在,
就連主禱文都無法念到最後一頁。
居然說天父會赦免我的罪,就如同我赦免他們的罪一樣,
可惜我不赦免任何人,也不接受赦免。
b/bbid="id_er_shi_er_dian_si_shi_fen"二十二點四十分/b
你站在燈光昏暗的公車站牌前。
你肩上揹著沉甸甸的後背包,裡頭裝了本子、書籍、書寫文具、盥洗用品、兩百五十毫升礦泉水瓶、行動式錄音機與錄音帶。
那是個人煙稀少的公車站牌,公車行駛的都是新路線,當那些公車一輛接一輛抵達,把所有乘客統統都載走以後,只剩下你獨自一人。你默默注視著路燈沒有照射到的那條漆黑人行道。
你背對著公車站牌,直直向前走。你把兩隻手插進壓在肩膀上的包包揹帶,感受著溫熱的夏夜暖風,緩緩地走著。你從右走到左,再從左走到右,甚至走到人行道與車道的分界線再走回頭。
樸組長備妥資料準備離開辦公室時,你也剛好揹著後背包走了出去。你們倆維持著斷斷續續的對話走到這裡,你目送他搭上公車離去。他坐在車上一臉尷尬地向你點頭道別,你也同樣點頭示意。
你思考著:「要是他沒有突然出現在辦公室,我會錄音嗎?」
「我會鼓起勇氣按下錄音鍵嗎?」
把那些沉默、乾咳、猶豫,以及生硬或軟弱的單字拼湊起來,最後會完成一段什麼樣的內容呢?
正因為你認為辦得到,所以今天就算是光復節連休假期也進了辦公室,甚至想著要是得花太長時間,乾脆熬夜進行,還未雨綢繆地準備了盥洗用品。
但是真的能辦到嗎?
要是現在回到空間更狹窄、空氣更悶熱的家,取出錄音機與錄音帶放在餐桌上,還能重新開始錄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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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一,在你輾轉得知聖熙姊的訊息之後,馬上就打了通電話給她。她沒有接聽,你每隔一小時鍥而不捨地打電話給她,直到撥到第四通,她才終於接聽。十年來的第一通電話,你們沒有多聊,對話十分簡短。她的嗓音因為接受放射線治療而變調了,你屏住呼吸仔細聆聽。
「好久不見,」聖熙姊用低沉沙啞的嗓音說道,「我一直都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你始終沒有說要去醫院看她,所以她也沒有機會對你說不用那麼麻煩特地來看我。隔天,姓尹的突然又寄了一個包裹到你的辦公室,雖然這兩件事情毫無關聯,對你來說卻都是難以承受的煎熬,偏偏又像鐵絲打結般糾纏在一起,於是你思考著原因究竟是什麼。
錄音、和聖熙姊見面。
見聖熙姊前先搞定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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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是你最擅長的事情。
距離國中畢業只剩下一學期時,你開始在外工作。如果扣掉在牢裡的那一年多時間,你其實從來沒有間斷過工作。不論任何時候,你都表現得誠實又寡言。工作讓你得以遺世獨立,只要能夠在工作、小憩與睡眠這規律的步調中自己把日子過好,就不必擔心那明亮圓圈外的黑暗。
但是一直到二十歲以前,你從事的工作內容都不盡相同。
你一天工作十五小時,一個月只休兩天,薪水卻只有男性員工的一半。沒有任何加班費,一天就算吞兩粒提神丸還是會打瞌睡。要是不小心站著睡著,作業班長就會對你咆哮謾罵,或者一巴掌朝你臉打過去。小腿與腳背從下午就開始腫脹。警衛深怕有東西被偷而搜查女工身體。那些手摸到內衣邊緣處會刻意放慢速度。羞辱、咳嗽、經常性的流鼻血、頭痛。吐痰時還會一併吐出黑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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