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年來了 韓江 第1頁,共2頁

子彈與鮮血

(振秀的故事)

所以說,人類的本質其實是殘忍的,是嗎?

我們的經歷並不稀奇,是嗎?

我們只是活在有尊嚴的錯覺裡,隨時都有可能變成一文不值的東西,變成蟲子、野獸、膿瘡、屍水、肉塊,是嗎?

羞辱、迫害、謀殺,那些都是歷史早已證明的人類本質,對吧?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筆—monami黑色圓珠筆,他們將它交錯穿插在我的手指之間。

當然,是穿在我的左手,因為右手還得用來寫調查書。

是的,就是那樣扭轉的,往這個方向,這樣子。

剛開始其實多少還能忍受,但是每天同樣的部位都遭受同樣的酷刑,久而久之傷口也會變深,血液夾帶著膿瘡流出,之後傷口甚至深得能見到裡面的骨頭。他們發現我這傷口已經見骨後,用沾了酒精的棉花把洞填滿。

徒刑我的牢房裡關著九十多名男性,絕大部分都和我一樣,在相同位置塞著酒精棉花。由於彼此之間嚴禁交談,要是看見對方的手指間也塞著棉花,短暫四目交接後,便會立即別開視線。

我原本也以為傷口都已經見骨了,應該不會再繼續對那個部位施予嚴刑,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們明知那是最痛的地方,卻還是將棉花取下,繼續插上那隻圓珠筆,使勁地往更深處扭轉。

鐵欄杆隔成的五間牢房連成一片扇形,持槍的軍人站在正中央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剛開始被押進牢房時,沒有任何人敢出聲,就連年幼的高中生也沒開口問過一句這是什麼地方。彼此眼神不曾交會,只有沉默。我們需要一些時間讓自己接受那天凌晨發生的事情,在牢房裡那一個多小時的絕望沉默,是我們生而為人能夠堅守的僅剩尊嚴。

monami黑色圓珠筆是每次只要走進調查室,就會備好放在桌面的第一階段嚴刑拷問。他們似乎是想要藉此告知我們,身體已經不再屬於我們自己,我們的人生也不再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走,那裡唯一允許的事情只有令人發瘋的疼痛,只有足以嚇出一身屎尿的疼痛。

第一階段嚴刑拷問完畢後,他們會開始冷靜詢問,不論我怎麼回答,步槍的槍托都會朝我的臉重擊。我本能地用兩隻手臂抱緊頭部,往牆壁方向退縮。要是我倒地不起,他們就會用腳踹我的腰間與背部,直到我感覺自己快要斷氣,趕緊翻身朝上為止。接著,就會有軍靴在我的小腿脛骨上狠狠蹂踩。

不過,也別以為從調查室回到牢房以後就能夠放鬆休息。

牢房裡的所有人都得正襟危坐,直視正前方的鐵窗。一名下士就曾說過:「要是誰的眼珠敢亂動,我就用點燃的香菸把他眼球戳瞎。」實際上真的有一名中年男子被他們用香菸火苗蹂躪眼皮;另外有一名無意間用手指摸了一下臉頰的高中生,也遭到拳腳一陣毒打,直到他失去意識癱軟在地。

在塞滿將近一百名男性的狹小空間內,幾乎沒有任何空隙,彼此只能緊貼而坐,每個人都汗如雨下。沿著後頸緩緩流下的究竟是汗水還是小蟲,我們無從分辨,也無從確認。大汗淋漓之後雖然口渴難耐,但是一天之中能夠喝水的時間只限三次,也就是三次用餐時間。我一直深刻記得就算是尿液也想要接來喝的動物本能,深怕自己會突然想打瞌睡的焦慮,以及他們隨時都有可能用香菸戳我眼皮的那份恐懼。

我也記得飢腸轆轆的感覺,像白色吸盤一樣怎麼甩也甩不開,吸附在我闔著的眼皮、額頭、頭頂與後頸上。那些吸盤會慢慢吸走我的靈魂,直到靈魂像白色泡泡般膨脹,瀕臨破碎。那些黑暗又驚險的瞬間,至今還刻骨銘心。

監獄裡提供的三餐,每次只有一撮飯、半碗湯和泡菜,而且還得兩人一組,一起分食那盤食物。當我被安排和金振秀同一組時,說實話覺得鬆了一口氣。當時的我有如靈魂已逐漸抽離的野獸,而他看起來不像是食量大的男人。他一臉蒼白,眼周像病患一樣暗沉,面無表情地眨著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一個月前接獲他的訃聞時,我最先想起的就是他那雙眼睛。在混濁的豆芽湯裡挑著豆芽菜往嘴裡放,吃到一半突然停下來偷看我的那雙眼。他和我一樣早已變成一隻野獸,用那雙冰冷空洞的眼睛,默默看著正在惡狠狠盯著他咀嚼蠕動的雙唇、深怕他會把豆芽菜全吃光的我。

其實我不曉得原因。

為什麼金振秀最後會死掉,和他同組一起吃飯的我卻還活著。

是因為他遭受的痛苦比較多嗎?

不,我也和他一樣飽受折磨。

是因為他睡得比較少嗎?

不,我也一樣睡不著覺,沒有一天能安穩入眠,我想只要還留有一口氣在,日子應該會繼續這樣下去。

在您第一次打電話給我詢問關於金振秀的事情時,我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就連和您約好要在這裡碰面時,我也思考著這個問題。日復一日,沒有一天停止思考這個問題:到底為什麼他死了,我卻還活著?

先生您曾在電話裡說過,金振秀不是第一個自殺的案例,我們之中有更多人有可能選擇這條路。

那麼您是想要來幫我的嗎?但是您要寫的那篇論文,終究是為您自己寫的不是嗎?

您說要用心理層面來剖析金振秀的死亡動機,我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藉由彙整我現在告訴您的這些資訊,就可以把金振秀的死亡過程復原?或許我們倆的遭遇雷同,但絕對不可能是完全一樣的,他所經歷的那些事如果不是透過他本人親口得知,又能如何追查他的死因呢?

據我所知,金振秀是我們之中遭受更多酷刑的人,或許是因為他的外型較為陰柔的關係。

不,當時並沒有人說,是事隔十年之後才聽說的。

傳聞他們曾要他把性器官攤放在桌上,威脅說要用樹枝鞭打。他們也曾將他褲子脫光、雙手綁在身後,拖到禁閉室前的草地,讓他趴在地上。在那三小時裡,黑蟻爬滿了他的身體,咬他的胯下。他獲釋出獄之後,聽說幾乎每天都會做關於昆蟲的噩夢。

之前我們並不認識,只在作戰室看過彼此。

當年金振秀只是一名大一新生,臉上還看得見一些小汗毛。他的臉很白,睫毛又長又濃,十分引人注目。每次看他走路都感覺非常匆忙,如今回想起來,應該是因為他的四肢特別細長,所以才顯得不夠沉穩。

據我所知,他主要負責的工作包括掌握受害人數、管理遺體、採購棺材,以及用國旗舉行葬禮等。

其實我沒想到他會待到那天晚上。我認為他會是那些主張回收槍枝,在戒嚴軍進來前清空道廳、不讓任何人犧牲的學生之一。就算他留下來待到晚上,我也仍心存懷疑,感覺他就是會在凌晨十二點鐘以前自己逃跑的那種人。

我和金振秀等十二人成一小組,聚集在二樓的小會議室裡。我們抱持著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心態,彼此先進行了一輪簡單的自我介紹。我們寫下簡短的遺書,附上姓名和地址,放進襯衫前的口袋裡,方便日後家屬找尋。當時我們確實還沒體悟到即將要面臨的事情,但是自從無線電裡傳來戒嚴軍已經進入市中心的訊息後,我們終於開始感到緊張。

作戰室室長把金振秀叫到走廊上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室長請他幫忙護送所有女子離開道廳,宏亮的嗓音就連在會議室裡的我們也都能清楚聽見。我當時在心裡默默猜測,室長指定他來負責這件事情,想必是因為只有他特別纖瘦,就算最後臨陣脫逃沒再回來也毫無影響。我想起當時我看著他神情凝重帶著槍走出去,心裡是這麼想的:「是啊,你還是別回來了。」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不到三十分鐘他就回來了。有別於出去時緊張戒備的神色,他回來時表情已經全然放鬆。他似乎再也難敵連日累積的疲憊,眯著雙眼將槍枝靠在一旁牆上,跑去躺在窗邊的人造皮革沙發上睡著了。我搖晃他的身體叫他醒醒,他咕噥著對我說:「不好意思,我眯一下就好。」

奇怪的是,看著他入睡的其他人也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放鬆地靠牆坐下,一個接一個開始打起瞌睡,我也只好無奈地縮起身子,坐在金振秀躺著的那張沙發旁。該如何說明眼前這番情形呢?明明是最需要打起精神不可以睡著的時候,是最需要倚賴理性冷靜的時候,我們反而陷入了眼睛、鼻子、嘴巴都毫無知覺的朦朧昏睡中。

我感覺到有人小心翼翼的開門,又再默默關上,於是趕緊睜開了眼睛。那是一名瘦弱的稚齡國中生,一頭短髮像栗蓬似的,不知何時已經倚在沙發邊上坐著。

「誰啊?」我用沙啞的嗓音問道:「你誰啊?哪裡來的?」

少年閉著眼睛回答:

「我好睏,讓我在這裡跟哥哥睡一下吧。」

原本睡死的金振秀,在聽見少年的說話聲後瞬間驚醒,迅速睜開眼睛坐起身子。

「這是怎麼回事?」他緊抓著少年的手臂逼問:「我剛不是叫你快回去嗎?你不是也答應我會離開嗎?」

金振秀的嗓門變得越來越大聲:

「你在這裡到底能幹嘛,根本連槍都不會用啊!」

少年欲言又止地說道:

「……哥,別生氣了。」

其他人紛紛被他們倆的說話聲吵醒。金振秀繼續抓著少年的手臂不放,一再重複說道:

「你給我聽好了,要是情況不對就投降,知道嗎?要記得投降,舉起雙手走出去,他們應該不會殺害舉手投降的孩子。」

那年我才二十三歲,是教育大學的復學生,原本人生志願是當一名國小老師,結果分配到的任務卻是指揮小會議室組員,可見那天晚上留在道廳裡的人根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我們那組人一半以上都是未成年,一名夜間部的學生甚至不敢相信只要裝上子彈扣下扳機,就真的能發射子彈,還獨自走到道廳前的院子裡,朝一片漆黑的天空試射。也正是這些人,拒絕了指揮部說未滿二十歲的人得統統回家躲著的命令。由於他們的意志實在太堅定,我們還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說服十七歲以下的學生回家。

我從作戰室室長那裡接獲的作戰指示,其實根本稱不上是作戰。我們估計戒嚴軍抵達道廳的時間是凌晨兩點鐘,所以凌晨一點三十分就站到了二樓走廊上待命。

每一名成人負責一扇窗,未成年者則躲在窗戶與窗戶之間伺機行動,萬一旁邊的人被槍射中倒下,就趕緊替補上陣。我不曉得其他組是接獲什麼樣的任務,也不知道他們的作戰策略是否更實際。因為打從一開始,作戰室室長就告訴我們,我們的目標是要撐下去,撐到天亮為止,撐到數十萬市民站在噴水池前為止。

雖然現在聽起來會覺得當時的我們太過天真,但是我還真的傾向相信那番話。或許我們會死,但也有可能存活下來;雖然我們可能會輸,但也許真的可以撐到最後。不只是我,大部分組員,尤其是比較年輕的組員,更懷抱著強烈希望。我們當時不知道原來指揮部的發言人前一天曾和國外記者會面,甚至說出我們一定會慘敗的訊息,說我們一定會犧牲性命,但在所不惜,也毫不畏懼。如今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訴您,當時我真的沒有那種必死的決心,置生死於度外。

金振秀的想法如何我不得而知。他是明知自己會死也要重回道廳,還是像我一樣心存僥倖?我認為自己可能會死,但也說不定能存活下來,甚至守住道廳,這樣的話就可以一輩子昂首闊步,活得光彩。當時我心中充滿著這種不切實際又天真浪漫的想法。

我當時也知道軍人有著壓倒性的力量。只不過奇怪的是,我發現有另一股力量足以與他們的力量抗衡,並且強烈地主導著我。

良心。

對,就是良心。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它。

那天我把遭軍人射殺身亡的死者搬上手推車推向前方,和數十萬人一起站上街頭面對槍口時,突然發覺原來自己內心深處藏著一個潔淨無瑕的東西。這令我感到十分驚訝。我清楚記得再也無所畏懼的感覺,就算死也無憾的感覺,數十萬人的熱血彙整合一條巨大血管般的那種感覺。我感受到血液流淌在那條血管之中,流向全世界最大也最崇高的心臟;我感受得到脈搏心跳,甚至不諱言自己就是那一份子。

下午一點鐘左右,隨著道廳前的音響喇叭播放起國歌,軍人開槍了。站在示威隊伍中段的我奮力奔逃,世界上最大最崇高的心臟頓時被擊碎。槍聲不只從廣場傳來,高層建築的頂樓也都設有狙擊手。我丟下那些在我身旁紛紛不支倒地、停止呼吸的市民繼續奔逃,直到認為距離廣場已經夠遠時才停下腳步。

我氣喘如牛,感覺肺泡快要炸開,臉上也早已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汗水。我走到一間拉下鐵門的商店,一屁股坐在門前的階梯上,聽見幾名比我勇敢堅強的人再度聚集在路中央,討論著要去預備軍訓練所那裡偷取槍枝。「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他們就會把我們趕盡殺絕。我們家那一區甚至有空軍進到家裡,我嚇得每天都在枕頭下藏一把刀睡覺,這像話嗎?他們有槍欸!大白天的就可以射好幾百發子彈!」

我坐在那間商店前的階梯上不斷思考,直到他們其中一人開著自己的卡車回來。我真的會用槍嗎?真的能對一個活生生的人扣下扳機嗎?軍人持有的數千支槍可以殺死數十萬人,子彈貫穿身體後人就會應聲倒下,原本滿腔熱血的身體也會瞬間冰冷僵硬。

後來我也一起搭上那部卡車,回到市中心時已經是深夜。我們開錯兩次路,好不容易抵達預備軍訓練所,卻發現所有槍枝早已被其他人拿光,一支也不剩。那段期間,我不曉得有多少人在市區街道上犧牲了性命,只記得隔天早上醫院門前民眾大排長龍搶著要捐血,醫生和護士穿著沾有血跡的白袍焦急地穿梭在醫院內,以及婦女不斷朝我坐的卡車送上紫菜飯糰、水瓶和草莓。大家一起齊聲合唱的歌曲只有國歌與〈阿里郎〉這兩首,那瞬間我感覺彷彿所有人都奇蹟似的走出了自己的軀殼,用赤裸的肌膚靠攏彼此。世界上最大最崇高的心臟,被粉碎後鮮血直流的那顆心臟,再次重生,奮力地跳動著。

我深深著迷的正是那份感覺。先生您能體會嗎?那是種自己已經成為完全潔淨善良之存在的強烈感覺,彷彿有一顆名為良心的耀眼無瑕寶石,鑲進了我的額頭,瞬間散發出一股光輝一樣。

那天選擇留在道廳的孩子,應該也曾經歷相似的感覺,就算那顆良心寶石會換來死亡也在所不惜。然而,如今我已經不再有把握了,那些當初揹著槍蹲坐在窗下喊著肚子好餓的孩子,問我們可不可以去小會議室把剩下的蜂蜜蛋糕和芬達汽水拿來吃的孩子,是真的對死亡有所瞭解,才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嗎?

當無線電那頭傳來戒嚴軍十分鐘內即將抵達道廳的訊息時,金振秀背對著自己負責站守的那扇窗說道:

「我們會撐到撐不下去為止,然後結束性命,但是你們這些學生千萬不可以。」

他用彷彿自己不是二十歲,而是三十或四十歲的中年男子口吻說著:

「一定要乖乖束手就擒,要是覺得他們打算槍斃你們,務必要丟下槍枝,立刻投降,為自己找一條生路。」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想說。

沒有人有權利叫我再多想出點東西,包括先生您也是。

不,沒有開槍。

沒有殺害任何人。

當時儘管在黑暗中看見軍人走上階梯步步逼近,我們組裡沒有任何人扣下扳機,因為我們知道,一旦扣下扳機就會使人斷送性命,所以我們辦不到。等於是一群人拿著不可能使用的槍。

後來我才得知,原來那天軍人拿到的子彈總共有八十萬顆,當時那座城市的人口只有四十萬人,也就是說他們拿到的子彈數量,足以在每一位市民身上射出兩個致命的洞。我相信他們的上頭一定下了指示,萬一場面失控就可以那麼做,所以就像學生代表所說的,要是我們將槍枝堆放在道廳裡,清空道廳並撤退的話,他們很可能就會用槍口瞄準市民。因此,每當我想起那天凌晨,鮮血沿著道廳前的階梯潺潺流下的畫面,就會覺得他們是代替了許多人斷送性命,那是數千倍的死亡,數千倍的鮮血。

我瞥見那些上一秒明明還在交談,下一秒已躺臥在血泊之中的人,在我還未看清楚誰已經斷氣、誰還倖存的情況下,就被要求把頭頂在走廊上,雙手伏地趴下。我感覺到他們在我背上用簽字筆寫字。「激烈份子,持有槍枝」。我是在事後被關進尚武臺拘留所時,才透過別人得知背上所寫的內容。

直到那年六月,被捕時沒有持槍的單純參與者才獲得釋放,只剩下激烈份子、持有槍枝者仍拘留在尚武臺裡。從那時起,拷問的花招開始改變,他們改用更精巧的手法施虐,也就是選擇最省力的方式進行拷問。諸如水刑、電刑、把我們像烤雞一樣吊起來等等。他們想知道的不再是當時的實際情形,而是要我們將自己的名字填入他們所編出來的劇本,也就是假自白。

金振秀和我依舊在同一組,分食著那一小撮白飯。我們暫時忘掉幾個鐘頭前在調查室裡經歷的那些事,為了不像野獸一樣為一粒米、一片泡菜爭吵,我們不斷壓抑忍耐,吃著自己該吃的一半分量。

實際上的確有人因為吃飯這件事爭吵過。那個人將餐盤啪一聲放下,大聲對同組的另一名囚犯怒吼:「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你吃那麼多是想叫我餓死啊!」一名男孩擠到他們之間說道:「別、別這樣……」我感到十分驚訝,因為那名男孩總是十分安靜,也顯得特別畏縮。

「我、我們不是……本、本來就……做好必死的準備了嗎?」

就在那時,金振秀那雙空洞的眼睛與我四目相望。

霎時間,我明白了。我明白那些人想要的是什麼。不惜餓死我們、嚴刑拷打逼供,原來他們想要說的是:讓我們來告訴你們,當初在那裡揮舞著國旗、齊唱著國歌是多麼愚蠢的一件事;讓我們來幫你們證明,現在這骯髒發臭、傷口潰爛、像野獸一樣飢腸轆轆的身體,才是你們。

那名男孩的名字叫英載。從那天以後,金振秀時不時會呼喚男孩的名字。他每次都趁吃完飯後典獄長稍微寬容的那十幾分鍾,不停向男孩搭話。英載,你只吃那些不餓嗎?金英載,你老家在哪啊?我也是金海金氏家族欸,你是哪一派系的後代啊?別跟我說敬語喔,你不是十六歲嗎?我只多你四歲好嗎?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好吧,隨你,就叫我叔叔吧。反正論輩分你也是我侄子輩。

我在一旁聽著他們倆話家常,才知道原來這名男孩只有國小畢業,之後便在舅舅的木材工廠裡當了三年學徒,他跟隨比他大兩歲的表哥加入了市民軍,沒想到表哥在最後那天凌晨於ymca前身亡,剩下他被抓來這裡關。在描述表哥遇害的過程中,他從沒流下一滴淚,反而在被問到想吃什麼時,才右手握拳搓揉著眼角,哽咽地說道:「我、我最想吃蜂……蜂蜜蛋糕,配雪……雪碧。」我看見那名男孩空著的左手也緊握著拳頭,手指間同樣夾著一塊酒精棉花。我默默地看著,視線久久無法離開。

我不停的思考。

因為想要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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