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記耳光
(恩淑的故事)
在你死後,我沒能為你舉行葬禮,導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場葬禮。
就在你被防水布包裹、被垃圾車載走以後,在無法原諒的水柱從噴水池裡躍然而出之後,到處都亮起了寺院燈火。
在春天盛開的花朵裡;在雪花裡;在日復一日的黑夜裡;
在那些你用飲料空瓶插著蠟燭的火苗裡。
星期三下午四點鐘左右,她被賞了七記耳光。因為是連續重重扇在同一片臉頰上,所以不曉得從第幾記耳光起,她右臉顴骨上的微血管便破裂了。她用手揉著臉頰,走到了街上。十一月底的空氣清爽又帶有一點涼意,到底該不該回公司呢?她呆呆地站在斑馬線前,感覺臉頰迅速腫起。她吞下牙齦處聚積的鮮血,朝公車站牌方向走回家。
b/bbid="id_di_yi_ji_er_guang"第一記耳光/b
從今以後,她會忘掉這七記耳光,一天忘掉一記,今天是第一天,所以一個星期後便能忘得一乾二淨。
她用鑰匙開啟房門走了進去,脫下鞋子後排放整齊,還未解開大衣紐扣就直接趴在地上。她用手臂埝在左臉頰下方,以免擠得口歪眼斜,右臉頰則持續發燙腫脹。她感覺到右眼變得難以睜開,從臼齒上方開始的疼痛,連帶使得太陽穴附近也跟著隱隱作痛。
她以那樣的姿勢趴了約二十分鐘,然後坐起身子,脫下外衣,吊掛在直立式衣架上。她穿著一身白色衛生衣褲,腳踩拖鞋,走到外頭的洗臉檯前。她接了一盆冷水,澆淋在那半張臃腫的臉頰上,然後張著不易開合的嘴巴,用牙刷輕輕「擦拭」著一顆顆牙齒。電話鈴聲響起,無人接聽後歸於沉寂。她用毛巾將溼溼的腳擦乾,回到房間內,電話鈴聲又再度響起。正當她把手伸向話筒準備要接起時,突然改變了主意,決定將電話線直接拔掉。
「接了又有什麼用。」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地板上鋪著棉被與床埝。她沒有絲毫飢餓的感覺,就算勉強吃點什麼也一定會消化不良。棉被裡頭還很冰涼,她縮起身子用棉被緊緊包裹住身體。剛才那通電話應該是公司總編打來的,她估計得回答總編會問的尷尬問題。「沒事、沒事,只是捱了幾巴掌而已,不不,只是被打耳光。我可以上班的,沒問題,不用去醫院也可以,只是稍微腫起來而已。」因此,看來拔掉電話線確實是明智之舉。
在逐漸變暖的棉被裡,她終於能好好伸展一下四肢和筋骨。她抬頭看著昏暗的窗外,已經接近傍晚六點鐘,外面的燈光使窗框的某些部分呈現老舊泛黃的顏色,隨著臥姿變得舒服、棉被逐漸溫熱,她開始感到全身放鬆,但臉頰的疼痛感也因此更加明顯。
我該如何忘掉第一記耳光呢?
男子第一次賞她巴掌時,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下一記耳光打上來前也沒有閃躲。她沒有從椅子上站起身,也沒有蜷起身體躲進調查室桌下,更沒有往門口奔逃。她只是屏息以待,等待男子停手,不再打她。包括第二記、第三記、第四記耳光,她都深信那會是最後一記。直到第五記耳光打下時,她才明白看來男子是不會對她手下留情了。第六記耳光朝她臉頰重重襲來時,她不再多做思考,也不再數這是第幾記了。直到男子甩完第七記耳光,坐在桌子對面的摺疊椅上時,她才終於將這兩記加在先前數到的第五記上,總共七記耳光。
男子的長相平凡,整體來說毫無特色,只有嘴唇偏薄。他穿著寬領的米色襯衫,搭配灰色寬西裝褲,繫著一條釦環特別閃亮的皮帶。要是在街上偶遇,會認為這人只是個平凡的公司主任或課長。男子張開那薄薄的嘴唇說:「狗孃養的賤人!你這種賤貨就算在這裡被怎樣了,也沒人知道。」
她還不知道自己的臉頰早已出血,只是雙眼直愣愣地望向男子。
「要是不想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最好給我乖乖聽話,告訴我那傢伙現在到底在哪裡!」
男子口中的那傢伙是一名譯者。她和譯者初次見面,是半個月前在清溪川旁的一間甜點店裡。那天天氣突然轉涼,得開始改穿冬衣。她用衛生紙將麥茶杯底部沾溼的桌面擦乾,隨即取出一份校對稿。她為了讓對坐的譯者能夠方便閱讀,於是將校對稿轉向譯者擺放。「老師,請您慢慢看。」就在她喝著涼掉的麥茶、撕著菠蘿麵包的酥皮放入口中這段時間,那名譯者幾乎花了整整一小時在仔細審閱原稿文字。只有在需要微調與潤飾的部分徵詢了一下她的意見,最後則提議一起確認書稿目錄。她把椅子搬到譯者身旁,將校對稿一頁頁翻開,再次確認目錄與修改部分。最後起身準備道別時,她開口問道:「等書出版以後要如何聯絡您?」他笑著回答:「我會去書店裡自己找來看。」她從包包裡拿出一袋信封推給他。「這是我們公司老闆叫我先給您的,是初版版稅。」他默默收下了那袋酬勞,塞進外套內側暗袋。「那接下來的版稅要如何給老師?」「我會再主動與您聯絡。」那名譯者和她想像中的通緝犯有一大段落差,因為他的眼睛感覺連一隻蟲都不忍心殺害,全身肌膚也偏黃,似乎是肝臟不好所引起,下巴和肚子也都長著肥肉,這應該與他長時間足不出戶有關。「天氣這麼冷還勞煩您大老遠跑來,實在不好意思。」輩分大自己許多的譯者,說話竟如此客氣,她只能簡單微笑回應。
「從你抽屜裡翻出來的這玩意兒……這不是那傢伙的筆跡嗎?這樣還不知道他在哪裡?」
男子粗魯地把校對稿往桌上一扔,她刻意避開男子的視線,眼睛往上看著佈滿灰塵的白燈泡。她心想又要被打了,然後眨動著雙眼。
那瞬間,不知為何她想起了噴水池,從短暫闔上的眼皮裡,看見了六月的噴水池噴著晶瑩剔透的水柱。當年只有十九歲的她,搭著公車經過那座噴水池時,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一顆顆水滴散發的刺眼光芒,直接射穿她的眼皮,刺進了瞳孔。她在家門前的站牌下車後,走進了公共電話亭,將書包放在地上,用握著拳頭的手擦拭額頭上的汗珠,然後投了幾塊銅板進電話裡。她按下一一四查號臺靜靜等待。「麻煩告訴我道廳民眾服務室的電話。」聽取電話號碼後,她再次撥打併等待。「我看到噴水池在噴水,我認為這樣很不好,」她原本顫抖的聲音慢慢變得清楚明確,「怎麼能這麼快就開始噴水,現在是有什麼值得噴水慶祝的事嗎?才事隔多久,怎麼可以這樣呢?」
「他的聯絡方式連家人都不知道,怎麼可能告訴一個素昧平生的出版社職員?」她繼續眨著眼睛對男子說道:「……我真的不知道。」
男子的拳頭朝桌面重擊而下,她頓時受到驚嚇,趕緊退後貼緊椅背。她用手掌摸著顴骨,彷彿再度被賞了一記耳光一樣。這時她才驚覺自己的臉頰流血了,注視著沾有血跡的手掌。
該如何忘掉呢?她在黑暗中獨自思索。
如何才能忘掉第一記耳光……
忘掉那個一開始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冷靜沉著地看著她,彷彿只是在公事公辦的男子眼神。
忘掉當他舉起手要一巴掌打過來時,心裡想著「不會吧」而呆坐在那裡的自己。
忘掉第一記令她備受打擊、頸椎差點扭傷的耳光。
b/bbid="id_di_er_ji_er_guang"第二記耳光/b
午餐時間就快到了,樸小姐身穿宛如女子高中制服的靛藍色大衣,配上一雙運動鞋,從印刷廠來到公司。聽說樸小姐是印刷廠老闆的親戚,雖然年紀輕輕,與人相處卻落落大方,加上總是面帶笑容,所以容易討人喜歡。「樸小姐來啦?」總編熱情招呼著樸小姐。原本埋首在校對稿裡的她突然抬起頭,總編一和她四目相交,神情頓時轉為凝重。滿腹好奇的樸小姐也順著總編的視線轉向她,於是兩人的目光全都停留在她的臉上。
「天啊!」
面對驚訝錯愕的樸小姐,她勉強微笑著問道:
「打樣這麼快就出來了嗎?」
樸小姐依然緊盯著她那張臉,從檔案袋裡取出了打樣。
「你的臉怎麼了?」
樸小姐回過頭,再次問了負責印務的尹代理:
「恩淑姊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
尹代理不發一語地搖著頭,於是,樸小姐睜大了雙眼望向總編。
「唉,我都勸她今天好好在家休息了,她就是不肯。」
滿臉愁容的總編拿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裡,把椅子後方的窗戶開啟,探出頭去深吸了一口煙再吐出。他是個不管穿什麼衣服都看起來十分邋遢的人,對後輩也都堅持使用敬語,雖然是這間小出版社的社長兼總編,卻討厭人家稱他老闆,只准叫他總編。他也是那名譯者的高中同學。
她與樸小姐結束談話後,總編把煙熄掉說道:
「金小姐,要不要吃烤肉?走,我請客。去前面三岔路口那家,點牛橫膈膜來吃。樸小姐如果不忙,也一起吃了再回去吧。」
總編突然變得過度熱情,使她感到受寵若驚。她的腦中突然浮現從未仔細思考過的一個問題:總編其實昨天一早就去過西大門警局,比她還要早去那裡接受調查,那麼,他究竟是如何說服那些刑警,證明自己一無所知的呢?
「沒關係。」
她面無表情地回答。沒辦法,因為她只要一笑,腫脹的臉頰就會無比疼痛。
「您也知道,我不喜歡吃烤肉。」
「對喔,金小姐不吃烤肉。」
總編緩緩地點了點頭。
與其說她不喜歡吃烤肉,應該說她無法忍受那些在烤盤上慢慢烤熟的生肉。當肉塊上滲出血水與肉汁時,她就會撇過頭刻意不去看;當大家在煎魚時,則會闔上眼睛不敢直視。因為平底鍋一變熱以後,魚的瞳孔會開始積水,並從張開的嘴巴中流出汁液,在那瞬間,那條死掉的魚彷彿有話要說一般,所以她會刻意移開視線。
「那你想吃什麼啊,金小姐?」
樸小姐見狀趕緊補了一句:
「我要是在這裡吃好料,回去會被我們老闆罵的。不如……我們去吃上次那間家常菜吧。」
最後加上尹代理總共四人。他們把辦公室大門鎖上後,便走去那間烤肉店旁的家常菜餐館。
那間餐館的老闆娘每到夏天就會赤腳穿著拖鞋,大拇趾上還有黑色潰爛的傷口,到了冬天則會穿上花花綠綠的棉襪搭配毛靴。他們選了一張靠近煤油暖爐的座位坐下,等待上菜。
「樸小姐,您說您幾歲來著?」
這問題總編已經問過不下五次了,樸小姐依然以親切的口吻回答:
「我今年十九。」
「鄭社長是您的叔叔,是嗎?」
「不不,是堂叔,和爸爸是堂兄弟。」
樸小姐俏皮地述說著明明自己和堂叔是遠親關係,卻因為長相相似而經常被誤認為是親生女兒的趣事。而才新婚的尹代理有個臨盆在即的妻子,每次只要樸小姐說完一段話,就會逗得他咯咯笑。
用餐快結束時,總編開口向她問道:
「明天要不要我代替你去檢閱科?」
總編明知道固執的她會拒絕,卻還是好心地問了一下。
「那是我分內的工作。」
「這樣嗎,我只是覺得你昨天滿辛苦的,有點不好意思。」
她看著總編的臉,不停思考著他所說的話背後暗藏著什麼玄機。他究竟是如何順利離開那裡的?難道只有闡述事實嗎?
金恩淑才是責任編輯,兩人是在清溪川旁的甜點店見面進行最後一次校對的,其他我一概不知。還是說雖然他句句屬實,但還是敵不過內心深處良心的譴責,使他一直感到坐立難安呢?
「沒關係,那是我分內的工作。」
她再次重複剛才說過的那句話。她本來想仿效樸小姐面帶微笑,卻馬上感覺到臉頰傳來的疼痛,隨即把頭轉了過去,不讓總編看見她那腫脹的右臉。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都下班回家了,她把黑灰色的圍巾包到眼部以下,只露出雙眼。她再次確認煤油暖爐已完全熄滅,關上所有電燈,還把電源總開關也扣下。她推開一片漆黑的辦公室玻璃門準備要走出去時,猶豫了一會兒,把眼睛用力闔上,又再度睜開。
晚風寒冷刺骨,唯一露出的眼周肌膚都冷到像有針在刺,但是她一點也不想搭公車。工作時坐了一整天之後,她更喜歡踩著輕鬆的步伐慢慢從公司散步回家裡。這段路程只需要經過五個公車站牌,她享受著行走時沒頭沒尾浮現在腦海裡的各種想法。
那名男子是因為左撇子的關係,只用左手打我右臉巴掌嗎?
但是他把校對稿摔在桌上、給我筆的時候明明是用右手啊。
難道是攻擊人的時候才會本能的使用與情感連結的左手?
她感覺自己就像要暈車一樣,舌頭根部開始出現苦味,喉嚨、食道與胃部同時感到噁心想吐。這感覺十分熟悉,也總是會令她想起你,所以她硬吞了幾口口水,但是發現沒用,於是從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片口香糖來嚼。
不過那名男子的手,是不是比一般男性的手小啊?
她低著頭,穿過一群身穿黑灰色大衣的男子、戴著白口罩的女學生,以及小腿暴露在冷風中、準備下班回家的女性上班族。
那只是一隻隨處可見的手,不特別大也不特別厚,不是嗎?
她一邊走著,一邊感受著圍巾底下依然腫脹的臉頰。她一邊走著,一邊用左邊牙齒咬著濃濃洋槐花口味的口香糖,想著沒有逃跑、沒有說話,只屏住呼吸靜靜等待第二個巴掌打過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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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德壽宮前的公車站牌下車,跟昨天一樣把圍巾包到眼下,圍巾底下的右臉頰已經消腫,不過還能夠明顯看見一顆顆泛紅的斑點,剛好是手掌形狀的瘀血痕跡。
「不好意思。」就快抵達市政廳時,體格健壯的便衣警察叫住了她。「請開啟包包。」
她很清楚這種時候必須暫時把部分的自我意識抽離,宛如只要照著摺痕摺疊的紙張一樣。她毫不在乎地大方將包包攤開給對方檢查,裡面有手帕、洋槐花口味口香糖、鉛筆盒、打樣、擦嘴唇的凡士林、手冊和錢包。
「來這裡有什麼事?」
「我要去檢閱科。我是出版社職員。」
她抬起頭,注視著便衣警察的眼睛。
她依照警察的指示,從錢包裡拿出了身分證,屏住呼吸看著他搜查裝了衛生棉的口袋,就和兩天前在警察局調查室裡一樣,也和四年前在校內的學生餐廳時一樣。那是個下著雪雨的四月天,她在重考後終於進入的大學裡。
那天在學生餐廳裡,她吃著遲來的午餐。突然,玻璃門被用力開啟,學生鬧鬨鬨地衝了進來,隨著一陣高喊聲,便衣刑警也闖了進來。她手握湯匙,傻眼地看著一群男子手持棍棒,朝逃到餐廳角落的學生勐力揮打。
一名刑警情緒特別激動,他突然走到獨自坐在柱子旁吃著咖哩飯的微胖男同學面前,舉起放在對面的摺疊椅,毫無來由就對他一陣痛打,男同學當場頭破血流。她的湯匙從手中滑落在地。她不假思索彎下腰撿起湯匙,發現地上有一張印刷紙。她撿起時,看見了上頭用粗體字寫著:打倒虐殺者全斗煥。這時一隻粗魯的手勐然用力扯住她的頭髮,從她手中奪下那張印刷紙,然後把她從椅子上拖下來。
打倒虐殺者全斗煥
她想著那句如熱刀刺進胸口般的文句,抬頭看了看貼在灰色牆上的總統肖像。一個人的面孔究竟是如何隱藏內心的,她思考著,到底是如何將自己的冷血、殘忍和殺意,統統隱藏得那麼好。她趴在窗戶邊,坐在沒有椅背的椅子上,撕著手指甲旁一些掀起的死皮。雖然室內很溫暖,她卻沒辦法解開圍巾,紋身般的掌印因暖氣爐的熱氣而漸漸發燙。
穿著保安司令部軍服的負責人,呼喊出版社名之後,她走向了視窗,提交昨天樸小姐送來的打樣,並告訴視窗想要拿回兩週前提交、已檢閱完畢的打樣。
「稍等一下。」
在殺人魔的肖像下,是一扇毛玻璃門,她知道檢閱官就在那扇門後方工作。
她想像著那些穿著軍服、素未謀面的中年檢閱官,桌上擺著推積成山的打樣的畫面。業務負責人踩著熟悉的腳步開啟那扇門走了進去,經過三分鐘左右,再度回到他原本的座位上。
「在這裡簽名。」
當業務負責人把簿子推向她時,她遲疑了,因為打樣一看就知道和她當初提交的不太一樣,明顯被大幅修改過。
「請簽名。」
她在簿子上籤完名以後,領回了打樣。
不需要多費口舌爭辯,事實就是他們完成了檢閱,並將成品交還給她。
她背對視窗向前走了幾步,站在椅子之間,弓著背翻開手裡的打樣。那是過去一個月以來,她打字、對照原稿、完成三校的稿子,幾乎都可以背出來了,只剩下最後付梓的程式。
她接回這本書時,第一個感覺是內頁燒焦了,所以成了一塊黑炭。
自從進公司以來,她每個月都會進行的例行庶務就是將打樣提交給檢閱科,在規定的期限內領回,確認完三、四處(多的話十幾處)被畫上黑線塗掉的部分以後,再無奈地回到辦公室,把被修改過的打樣交給印刷廠印刷。
但是這次不太一樣,這本打樣的引言大約有十頁,結果一半以上都塗了黑線,接下來大約有三十頁更是全都被塗掉,到了第五十頁之後,似乎是嫌畫線太麻煩,乾脆直接用墨水裡的磙筒將整頁漆成黑色。正因為如此,打樣才會鼓成三角柱一般。
她將那本感覺一觸即碎的黑炭書放進包包裡,不,說得更精確一點,這書根本像鐵塊一樣沉甸甸的。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辦公室,如何通過長廊,如何順利經過有便衣警察站崗的大門。
這本劇作不能出版了,等於從頭到尾白忙了一場。她在腦中回想著前面十頁所剩無幾的幾行文句。
自從失去你們以後,我們的時間就此成為黑夜。
我們的房子與街道都變得黯淡無光。
我們在從此不再有天明與天暗的黑夜裡,吃飯、走路、睡覺。
她想著那些殘缺不全的拗口文句,用黑色墨水塗掉的整段內容,還有依稀可見的單字。你、怎麼會、看著、你的眼睛、近看或遠看、那是、清晰可見、現在、再、模煳地、為什麼你、會記得。在變成黑炭的文句與文句之間,她屏住呼吸。噴水池怎麼在噴水?又不是有什麼慶祝活動幹嘛噴水?
她背對著配戴刺刀的黑色將帥銅像,不停向前走去。包到眼下的圍巾使她無法呼吸,於是走著走著乾脆將痠痛瘀血的顴骨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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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記耳光結束後,接著又來了第四記耳光。她在等待男子的手掌朝她臉部打下,不,應該說她在等待男子主動住手;也不是,她什麼都不期不待,只有默默挨著打,任由男子為所欲為。她得忘掉這一點。第四記耳光,今天就會被她遺忘。
她在辦公室走廊尾端的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沾溼雙手,然後用手上剩餘的水分整理了一下那頭自然捲的長髮,再用黑色橡皮圈把頭髮束起。
她從不化妝,除了凡士林以外不塗抹任何產品在嘴唇上,也從不把臉塗抹得白皙無瑕,不穿亮麗服裝,不踩高跟鞋,不噴一滴香水。雖然今天是下午一點就可以下班的星期六,卻沒有可以一起吃午餐的男朋友。短暫的大學生活裡,連個知心的好友都沒能交到。她會一如往常地默默回到租屋處,用熱水浸泡已經涼掉的白飯來吃,然後上床睡覺。她會在睡夢中將第四記耳光徹底忘掉。
從洗手檯朝辦公室方向的那條長廊,就算是大白天也昏暗無光。「金恩淑小姐!」一句熱情的呼喊聲使她抬起了頭。她馬上看出是那是徐老師,他正背對小窗,踩著充滿活力的步伐朝她走來,用帶著磁性的雄厚嗓音向她問好。
「最近好嗎?金恩淑小姐。」
「您好。」她彎腰鞠躬時,徐老師咖啡色鏡框裡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
「天啊!你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微微露出半張笑容。
「臉是怎麼……」
見她面露為難,他便慢慢轉向了別的話題。
「文社長在裡面吧?」
「他今天沒來上班,聽說要參加喜宴。」
「什麼?昨天晚上和他通電話時還說今天會在公司。」
她什麼話也沒說,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老師,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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