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來了 韓江 第1頁,共2頁

黑色氣息

(正戴的故事)

我想要看看他們的臉,想飄蕩在那些人沉睡中的眼皮上,想闖進他們的夢裡,想一整晚在他們的額頭、眼皮間徘徊飄蕩,直到他們在噩夢中看見我那流血的雙眼,直到他們聽見我的聲音,到底為什麼要對我開槍、為什麼要殺我。

我們的軀體以十字形層層交疊。

有個大叔的軀體垂直疊在我的肚子上,大叔的肚子上又疊著一名陌生大哥的軀體。那個大哥的頭髮落在我的臉上,他的膝蓋後方又剛好壓在我沒穿鞋的腳上。我之所以能看見這一切,是因為我和我的軀體緊緊黏在一起不停飄蕩的緣故。

他們快步走了過來,身穿迷彩軍服,頭戴鋼盔,手臂上彆著紅十字臂章。他們以兩人為一組,開始將我們的軀體往軍用卡車丟,像是在搬運穀物袋一樣,機械性地拋擲。我為了不要和軀體失散,趕緊死命黏著我的臉頰、後腦勺,搭上了軍用卡車。詭異的是,這世界裡只有我一人,看不見其他靈魂。儘管有好多靈魂就近在咫尺,我們也無法看見、感受到彼此。可見「我們黃泉再見」這句話根本不成立。

卡車載著我們的軀體,隨路況顛簸不停搖晃。我的軀體因失血過多而心跳停止,心臟不再跳動後,血也還是照樣流不停,所以我的臉變得像習字紙一樣薄透灰白,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自己闔上眼睛的樣子,有點陌生。

夜幕低垂,開離市區的卡車正行駛在一片荒郊野外,後來開上了一條橡樹叢生的低緩坡道,前方有一道鐵門。卡車暫停在門前,兩名哨兵對駕駛的軍人行舉手禮。當哨兵開關鐵門時,鏽鐵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卡車從門口再沿山坡繼續往上開,最後停在一棟單層水泥屋與橡樹林中間的空地。

他們下了車,解開車尾鎖頭後,再次以兩人一組,抓起我們的手腳搬運。我滑落到我軀體的下巴、臉頰處,黏著自己的身體抬頭仰望燈火通明的單層屋子,我想知道這是哪裡,我的軀體是送到了什麼地方。

他們走進空地後方的樹叢裡,看起來像長官的一名男子下達指示,再次將我們的軀體交疊成十字形人塔。我的軀體壓在由下往上數來第二個,就算被那樣重重壓扁,也擠不出任何一滴血水。我的頭向後仰、嘴巴半開,臉色在樹蔭下顯得更加慘白。他們用米袋覆蓋最上層的男子軀體以後,這座人塔儼然就成了一具有著數十隻腳的巨型野獸屍體。

他們離開後,天色變得更加昏暗,原本還殘有一點餘光的西邊天空也逐漸轉黑。我緊貼人塔,從遮擋半圓月的霧灰色雲朵中,看見了一道蒼白的光線,而那道光照出的樹蔭倒映在死者的臉上,形成了像紋身一樣怪異的圖騰。

接近午夜時分,一團柔軟的形體默默湊來我身邊。我不知道那個沒有臉、沒有身體、不發一語的影子到底是誰的,所以只好按兵不動。雖然我曾經試圖要跟那些靈魂搭話,卻發現原來我們從未學過如何與靈魂溝通。

我想,那名靠近我的靈魂應該也覺得束手無策吧。雖然我們不曉得要如何搭話,卻可以用盡全身的力氣感受到我們在想著彼此。最後那抹靈魂有些絕望地離開,我又回到獨自一人的狀態。

到了深更半夜,類似的事情不斷上演,每次只要感受到有物體漸漸靠近我的影子時,就會發現是其他靈魂。沒手、沒腳、沒臉也沒舌頭的我們,只有靜靜地靠近彼此,思考著對方究竟是誰,最後仍是一句話也沒能搭上就離開。

每次只要一名死者的影子離去,我就會抬頭仰望天空。雖然我想要將那顆雲層包圍的半圓月想像成是眼球,正與我四目相交,但終究它只是塊荒蕪的銀色巨石罷了。

我偶然想起了你,就在那陌生又真實的夜晚即將結束之際,一片漆黑的天空終於轉成灰紫色,準備邁入清晨。是啊,原本我們是在一起的,就在宛如冰冷棍棒的東西突然重擊在我側腰之前;就在我變成布偶娃娃一樣應聲倒下前;就在腳步聲彷彿要震碎柏油路、震耳欲聾的槍聲響起、我高舉雙手之前;就在我感受到腰間噴出的溫熱鮮血蔓延至肩膀和後頸前。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我一直都是和你在一起的。

草叢裡的蟲拍打著翅膀簌簌作響,不知躲在何處的鳥兒開始哭啼。黑色巨樹隨風搖擺,葉片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原以為會看到蒼白的太陽冉冉升起,然而太陽已經迅速移動到天空中央。堆疊在樹叢後方的數十具軀體開始受到陽光照射,逐漸腐爛。身體上瘀著黑血的部位招來許多牛蠅和蒼蠅,它們搓著前腳、爬行、飛翔、停留,我在自己的軀體周圍搖盪,目睹著這一切。雖然想要確認你的軀體是否也堆在那座人塔裡,雖然想要確認昨晚靠近我、撫摸我的靈魂之中是否也有你,但我就像受到磁鐵緊緊吸附般,無法離開我的軀體,視線也離不開自己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直到接近中午時,我終於明白了。

這裡沒有你。

你不僅不在這裡,而且還活著。也就是說,靈魂無法辨別身旁的那些靈魂是誰,但是隻要用盡全身力氣專注思考,就可以感應誰是死者、誰是生者。在這陌生的樹叢下,無數具腐爛中的身體裡,居然沒有任何一個我認識的人,光想到這裡,我就感到不寒而慄。

更可怕的還在後頭。

我為了克服心中恐懼,開始回想起姊姊。我望著烈陽直直往南偏移,我望著自己的臉和一雙雙闔上的眼,想著姊姊,腦中只想著她。然後我感覺心如刀割,姊姊已經死了,甚至還比我早走一步。我在沒有舌頭、沒有嗓音的狀態下想要啜泣流淚,但取而代之的是血液和屍水滲出的疼痛感。我沒有眼睛,不知道究竟是哪裡在流血、哪裡感到疼痛。我重新觀察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液體流出。那雙髒兮兮的手也毫無動靜,指甲上的血水氧化後變成了深紅色,上頭爬著紅蟻。

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十六歲,說我是三十六、四十六歲也嫌太年輕,說我是六十六歲,甚至是七十六歲也不為過。

我再也不是那個全班最矮的正戴,也不是最愛也最怕姊姊的正戴。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那不是來自死亡,而是來自不停的思考。究竟是誰殺了我,誰殺了我姊,為什麼要殺我們……我愈思考,那股力量就愈強烈,不停從沒有眼睛也沒有臉頰的部位流淌出的鮮血,因此更加炙熱黏稠。

看來姊姊的靈魂應該也正在某處飄蕩著,到底是哪裡呢?現在的我們已經失去了身體,所以應該不必為了見面而移動身體,但是沒了身體,我們又該如何相見?如何認出沒有身體的姊姊?

我的軀體持續腐爛,裂開的傷口招來了更多「蚊蠅群眾」,停在眼皮和嘴唇上的牛蠅則搓著他們的細長黑腿,一點一點地移動著。正當橡樹林樹梢間透出橘色光線,太陽準備西下時,想了一整天姊姊究竟在哪裡而疲憊不堪的我,開始想起了他們。

那些殺死我和我姊的人,現在到底在哪裡,就算他們現在還活著,也有靈魂,所以只要一直想一直想,一定能夠接觸他們。我想要丟下我的軀體,想要剪斷那條像蜘蛛絲一樣從軀體延伸而出不斷拉著我的牢固細線,我想要飛向他們,質問他們,到底為何要殺我、殺我姊,以及他們是如何殺害她的。

天色漸暗,鳥兒的哭啼聲已停止,相較於白天,蟲鳴聲在夜裡更顯微弱,但它們依舊拍動著翅膀。隨著天色完全變暗,某個人的影子一如昨晚往我這裡飄來,我們撫摸著彼此的輪廓,最後又各自分散。或許我們白天在烈陽底下哪兒都去不了、只能黏在軀體旁時,其實都在煩惱著同樣的問題,得到晚上那股磁力才會減弱,多少能離開軀體一段距離。我們就這樣撫慰著彼此、想要了解彼此,但最終也沒能得到任何資訊,直到那群軍人再度到來。

開關生鏽鐵門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夜晚,車體發動機聲逐漸逼近,刺眼的車頭燈照了進來。當車燈照亮我們的軀體時,原本像黑色紋身般映在我們臉上的樹影也跟著改變了形體。

這次只來了兩個人,他們搬運著新送來的死者,一具一具丟往我們這裡。有四名死者頭蓋骨被鈍器打到凹陷,上衣沾滿了血漬,另外還有一名是穿著藍綠色條紋病患服的死者。他們將那些遺體再次交錯堆疊成人塔,就放在我們的身旁,最上層是穿著病患服的軀體。他們同樣蓋上米袋後,便往後走去。我看見他們緊皺眉頭、兩眼呆滯,想必才經過一天時間,我們的軀體就已經腐爛到發出令人難忍的臭味。

他們啟動卡車發動機時,我緩緩飄到了那些軀體旁。不只是我,我感覺到其他靈魂的影子也慢慢靠了過來,圍繞著那些軀體。頭蓋骨凹陷的男女身上還流著淡淡的血水,猜測可能是用水淋過一遍,只有臉是大概擦拭過的,五官輪廓都算清楚乾淨。那些軀體之中唯一最特別的是穿著病患服的年輕男子,胸前蓋著米袋,比其他人的軀體都還要乾淨整潔。他的軀體明顯是整理過的,傷口還有人幫他縫合塗藥;他頭上包裹的層層繃帶,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潔白。同樣都是死人,他的軀體看上去卻是如此高尚,我突然心生妒忌,對於我的軀體被疊壓在幾乎是最下層感到羞愧且厭惡。

是的,就是從那一刻起,我開始討厭我的軀體,討厭像肉塊般丟棄堆疊的那座人塔,也討厭在豔陽下散發著陣陣惡臭、逐漸腐爛的那些髒兮兮面孔。

要是能閉上眼睛該有多好。

我們的軀體成了一座有著數十隻腳的巨型怪物屍體。要是可以不必再看見這一切該有多好;要是可以不小心睡著該有多好;要是現在可以倒栽蔥跌進黑暗的意識谷底該有多好。

要是能躲進夢裡該有多好。

不,就算是躲進記憶裡也好。

回到我在你們班的教室走廊徘徊,等待你下課放學的去年夏天。我看見你們班導剛從前門出去,就馬上拿起書包衝去找你。其他同學都已經走出教室,我卻不見你的蹤影,所以趕緊跑進教室裡,看見你正在擦黑板,於是喊了你一聲。

「你在幹嘛?」

「我是這星期的值星。」

「你上星期不是也當值星?」

「原本那個要當值星的人說有事情要去開會,所以跟他對調了。」

「白痴。」

回到我們面對面傻笑的那個瞬間;粉筆粉末飄進鼻孔裡感覺快要打噴嚏的瞬間;我把你已經拍打幹淨的板擦偷偷放進書包裡的瞬間;面對一臉茫然的你,不帶任何炫耀、悲傷、羞愧地述說著我姊故事的那瞬間。

那天晚上,我把涼被蓋在肚子上,假裝今天很早就睡著。總是加班晚歸的姊姊,一如往常在洗手檯前攤開小桌子,吃著用冷水泡開的冷飯果腹。她洗完澡刷完牙後,躡手躡腳地往窗戶旁走去。我眯著眼睛,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看著她的側影。她正準備要確認蚊香是否在燃燒時,發現我偷放在窗臺上的板擦,笑了出來,一次是像嘆氣一樣小小聲的,不久後又再次發出咯咯笑聲。

姊姊面帶微笑,搖了搖頭,將那塊板擦拿起來端詳了一番又放了回去。她和往常一樣在離我很遠的地方鋪著床埝和棉被,都已經躺下準備要睡覺時,她再度掀開棉被,起身膝行到我這裡。原本眯著眼睛裝睡的我,這次真的閉上了眼睛。姊姊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和臉頰,便重回她的位子去睡覺。剛才聽見的那個笑聲,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再度傳出,一次是像嘆氣一樣小小聲的,不久後又再次發出咯咯笑聲。

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樹叢裡,我需要牢牢抓緊的就是這些記憶。在我還擁有軀體時,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一切:深夜裡,窗戶縫隙間不斷竄進溼冷的寒風,那股風輕撫過我腳背的感覺;睡著的姊姊渾身散發著淡淡的乳液香與撒隆巴斯味;草蟲聲嘶力竭的唧唧鳴叫;在門前不斷長高盛開的蜀葵花、滿開在你臥房對面磚牆上的野玫瑰;還有我那張姊姊撫摸過兩次的臉,姊姊心愛的我那張閉著眼睛熟睡的臉。

我需要更多記憶。

要更快不斷回想起更多記憶。

夏天晚上,我們在院子裡手腳撐地,將冷水直接衝在背上。你把那世界上最乾淨、最珍貴、剛打上來的冷水,直接整盆倒在我溼黏的背上。你看著勐打哆嗦的我捧腹大笑。

我沿著河川旁的街道騎著腳踏車,穿過迎面而來的風不斷馳騁,身上穿著的短袖校服襯衫像翅膀一樣啪啦啪啦地拍動。我聽見你在後頭喊著我的名字,於是更用力踩起踏板加速。等我發現你的聲音距離我越來越遠時,更是愉快地踩著踏板。

佛誕日剛好碰上了星期天,為了去一趟母親下葬的寺廟,我和姊姊一起南下康津,當天來回。從市外公車窗戶看出去是一片片水田,「姊!整個世界都是魚缸耶。」在還沒插秧的清澈水田上,倒映著一望無際的藍天,洋槐花香從車窗縫隙間飄了進來,我也不自覺地歙張著鼻孔。

姊姊蒸了土豆給我吃,我吹著那燙口的土豆,一口一口吃下肚。

我還吃了一塊甜得像糖一樣的西瓜,就連一顆顆像黑寶石的西瓜籽也統統咬碎吞食。

我把用來裝菊花餅的紙袋折成小塊,放進毛衣的左邊口袋,往姊姊在等待的家跑去。我的雙腳已經凍得毫無知覺,感覺只有心臟是在激烈跳動的。

我想要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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